2.騎着白馬的王子殿下們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1萬 字
村子着火了。
雖是深更半夜,四周卻亮如白晝。超過數十棟的建築被籠罩在大火中無力地倒塌。無論去往村子的哪裏,都是混雜着小孩的哭聲、老人的呻吟、男人們的高喊和女人們的慘叫的人間煉獄。屍體若無其事地仰面倒在大路上。在那混亂之中我茫然地站着,仰望着各種顏色的漩渦交織轉動着的夜空,「啊啊,又是這裏呢」如此喃喃自語道。
位於艾雷巴多北部的小村莊。雖然現在是別國的領土,但那時艾雷巴多以北還都處在梅爾巴拉的國境內。我在那村子裏住了50餘年。村子的名字已經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人們淳樸而坦誠。將不知來自何處的、並且過了半個世紀也完全不會老去的奇怪男人接受爲村裏一員的,心地善良的人們。
那時我還有着名字。也有呼喚我名字的人們。然而現在已經不記得了。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
沿着屍體堆積的大路面向廣場的我,由於呼喚我的聲音停下了腳步。
一位女性攔在了我的前面。
滿面塵灰,衣衫襤褸,指尖磨破,血肉模糊。一直都很端整的褐色短髮十分蓬亂,到處沾着凝固的血。只有望着我的那眼瞳一如既往地明亮。她一直以凜然而挑釁的視線望着我。我並不討厭她的那種視線。無論是有些強勢的口氣,還是隨心所欲的性格,抑或是那反覆無常的性情,甚至連那完全不會與人交往的固執不通的一面,我都喜歡。流光易逝,從小孩到少女,從少女到女人,她成長的模樣我光是看着便已十分幸福。因爲感覺是對我以前受傷歲月的補償。
她……
不,雖然你似乎並非如此。
「 ,你在做什麼!馬上停下!」
你朝我面前跑來,揪住我的胳膊喊道。那哀痛的聲音刻骨銘心。名字。對,不知何時起你沒有把我叫做「老師」,而是開始叫起我的名字。這變化有什麼意義,那時的我還不得而知。畢竟我果然對理解他人的內心十分生疏。
「這樣下去村裏的人們都會死的!所以停下!」
「……停不下來。」
我以沙啞的聲音答道。
啊啊。那瞬間我所看到的你那虛脫的表情……甚至連我的名字都已忘了的現在,只有那個我忘不掉。
「直到村裏的人們全都死去爲止,我的魔法是停不下來的。所以放棄吧。」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犯下了會讓自己後悔終生的事,那時的我已然知道。曾笑着呼喚我名字的人們饒命的哀求,會讓我一生難以入眠,這我也知道。耳畔依舊迴盪着的他們的怨恨與慘叫,是我所要度過的所謂永生的時間裏被賦予的罪過,這我亦然知道。
我慢慢抬手掐住了你的脖子。留有溫暖體溫的纖細的脖子充滿在我的兩手中。稀微,卻迅速。你的脈搏在我的手掌中跳動着。
我對熟悉的單詞反問道。這麼說來10年前琪莉的父親率領軍隊侵入我的城堡也是爲了進攻莫魯薩巴而佔領要塞呢。
……嗯。剛纔的想法感覺很像品行敗壞的大叔呢。
「嗯,不對。數字更重要。」
畢竟不要說親自創作魔法,連通過背誦使用魔法都很喫力的魔法師大有人在。拿普通魔法師們和我比較,普通魔法師們不是很可憐嗎。
「修改式子?怎麼做?」
我一下否定了琪莉的倔強。因爲我的反應,琪莉立刻消沉了下去。看着耷拉着陷下去的琪莉的肩膀,不知爲何挺可愛的。該說捉弄起來挺有趣的嗎。
不過我努力以若無其事的臉迅速回答道。
「一般應該不會吧?嘛,真的厲害的魔法師的話一生也可能會創作出兩三個魔法來發表就是了……,不過基本上都是魔法的東拼西湊。」
「說什麼喪氣話呢?沒看到剛纔那魔法師爺爺也喊着救出公主來到這山谷裏嗎?」
勒着脖子的我加重了手中的力量。
我一指着窗外,琪莉便也立刻理解了,「啊啊」地點了點頭。
* * *
「那我幾歲?」
琪莉歪着腦袋仰視着我。
「構築式本身並不繁瑣。只是加入了很多條件句使式子變得很長是個缺點。一般爲了減小誤差會繪製魔法陣來施展,硬是誇張地闇誦,看來是過於喜歡裝模作樣的性格呢。」
「哦……,這麼一舉例總覺得聽起來挺簡單的呢。」
琪莉的說明結束的同時,魔法師的咒語也結束了。魔法師朝天嘰咕嘰咕地大聲喊着——那也是虛文浮禮吧——城門便咔哧咔哧地開始凍結。我和琪莉同時「喔喔」地感嘆。
我詠唱完始動語後沒過多久,慢慢地侵蝕着城門的冰突然以離奇的速度朝周邊滲去。鋪滿城牆自是當然,連周邊地面也開始結冰,也就是說甚至蔓延到了入侵者們的腳底。
雖然擁有魔力的魔法師們聽得懂我剛剛說的語言,但對於一般人而言聽上去只像是噪音一般。
「因爲不得不消耗對方使用魔力的兩倍以上。普通人使用這個魔法大概會一下子耗盡魔力而倒下吧。嗯,雖然前提是要有能夠被耗盡的魔力。」
像是甩開浮現出的不愉快的回憶一般,我忽然挽起袖子以悲壯的口吻如此說道。總覺得似乎是在遷怒於不速之客。琪莉的表情也跟着變得悲壯,但這個暫且不論,兩頰中一如既往地飽含着勃勃興致。
如此問道的琪莉的聲音十分真摯。我一邊在腦海裏建立起構築式一邊回答琪莉的問題。
「不是有本成爲英雄的指南嗎?據說好像有『去魔王城前霸氣地宣戰』這一必不可少的修煉項目。」
由於那不寒而慄的死的觸感。
「看來是實力不錯的魔法師?」
琪莉笑着聳肩。似乎不想就這話題繼續談論。我也沒有把這事態歸咎琪莉的意圖,因此無言地將頭轉向了窗外。
「之前起就一直挺好奇的。最近的魔法師們爲什麼都那樣大搖大擺地表現出自己是魔法師?一成不變的服裝,硬是誇張地詠唱着構築式,是有多缺乏魔力纔會拿着魔杖……」
確認入侵者們從視野中完全消失後,我從窗邊後退一步。站在旁邊的琪莉也從窗戶前轉過身來。
這時,隊伍中看似魔法師的老人突然站到了前面。說起老人的樣貌,背是駝的,花白的鬍鬚長得很長,拖在了地上,看上去難以支撐自己的身體,以致於不得不依靠着應該是魔杖的長木杆。似乎不應該在這裏喊抓住魔王,而是應該馬上去醫院。
「……重要的不是數字而是外表吧?」
「嗯。恐怕大陸的所有國家中莫魯薩巴是擁有最多魔法師的。好像建立起了早早挑選出有魔力的孩子進行特別教育的制度。只要有才能即使是別的國家的人也能接受的樣子。」
「一種虛文浮禮吧。畢竟和過去不同,當今時代魔法師很是尊貴。而且比起莫魯薩巴,溫茲的魔法師尤其稀貴,所以單是會使用魔法就能獲得權力。當然要使勁顯擺了不是嗎?」
「介入那人的構築式來悄悄修改式子。」
「嗯?呃,這個嘛……六十或七十?」
琪莉面向萎靡地打着哈欠的我,擔心地說道。我本不想暴露的狀態似乎徹底暴露了,因而有些心虛。確實,食客增加了連夢都變得有些心煩意亂。或許是因爲擔心我睡着期間嘉珞會不會進入寢室掐住我脖子的壓力吧。
「性耗比那麼差不就是無用之物了嗎?」
直到最後的瞬間也是。
那時我對你說了什麼?
「怎麼趕?」
「前來救出公主的遠征隊。真浪漫真好呢。」
「你真的……,直到這個瞬間也是該死地美麗呢。」
你的眼皮微微顫抖。驚恐得蒼白的臉上隱約浮現出對我的怨恨與疑惑。你在我的手中掙扎着,用含糊不清的聲音,「爲什麼?」,向我問道。我啞口無言。因此像是逃避般,更加用力地勒緊了脖子。
面對我的疑問,琪莉一邊梳理着滑落的頭髮,一邊開始解釋。
「確實原理本身就是很簡單的魔法。畢竟能耗很差。」
「那哪能睡得好。那種傢伙們不分晝夜那樣闖來。」
你真心很美麗。
琪莉兩手插腰像是教導般對我如此說道。我對那話嗤之以鼻地回答。
喀嚓,這般聲音通過手掌傳來。
「□□■□□□□□。」
身材十分優秀的修女自己的大腿一開始結冰,就發出尖叫撲騰着掙扎。多虧了長長的衣袖,遠遠看去,彷彿白色的雞在撲棱着翅膀活蹦亂跳。超過2米的巨軀男人已經逃跑很久了。看上去衰老得連能親自爬山都令人驚訝的魔法師,不知之前那氣勢去了哪裏,比馬還快地逃去了山下。
「說得跟別人的事一樣呢。」
「魔法原理和算術類似。當作是變成語言的公式就行了。魔法現象就是爲了導出答案的式子。越是高位魔法構築式就越長越複雜,因此背誦不就很辛苦嗎?所以要使用魔法陣之類的東西。差異也就在於是通過心算解開算術問題,還是通過背誦解開,抑或是直接寫式子解開。而那人是通過背誦解開的。」
「那魔法師看上去幾歲?」
「昨天沒睡好?臉色不是很好呢。」
載着主人的白馬自己腳下一結冰,便興奮得打着響鼻撒歡。
似乎不是這種話。然而似乎這麼想過。
所有魔法的基礎都是盧恩語。往盧恩語中摻入魔力便成了魔法。
「果然。是要通過急速凍結城門來使其碎裂嗎。不過因爲體積太大所以倒是挺費勁的。」
「魔王也浪漫地和我快點結婚就好了。」
以前也時不時會有喊着抓住魔王來犯的勇士之流,基本上和那裏面魔法師們的穿着也很相似。無論是戴着看上去缺乏實用性的尖帽子,還是添加上浪費魔力的轟隆隆哐啷啷的效果音。單就現在站在外面的魔法師而言也是如此。不知道到底爲什麼要準備那沉重的魔法書拿過來。如果是背不下構築式以至於需要小抄的水準,那就應該放棄當魔法師。
總之對話在這裏暫停了。事實上我記憶力也不算好,一邊和別人對話一邊建立構築式挺費勁的。畢竟都這個年紀了。
「這個嘛。最近找來的人們比起英雄更想成爲富人吧?把我帶回去就能撈到爵位,還有可能和我結婚不是嗎。」
阿絲特莉雅以特有的冷漠的臉望着我們,站在那裏。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起站在那的。以百無聊賴般的面無表情無言地望着我們二人好一會的阿絲特莉雅,片刻後歪着腦袋開口道。
一旦回想久了連多餘的回憶也扯出來了呢。
對外的面子工程也能充分利用的名氣吧。
「爲什麼?性耗比有點差又如何。反正只有我用。」
窗外現在有五六名左右的成員站穩腳跟,「魔王出來!」地示威了整整1個小時。看上去像領隊的傢伙全副武裝地騎在裝着高級馬鞍的白馬上,其背後跟着看上去身長2尺的劍士、身材出衆的修女、駝背的魔法師老人家,以及兩名看上去作用不明的小毛孩。領隊那傢伙領喊着「消滅魔王!」,後面的傢伙們也士氣高漲地跟上節奏。
「能耗很差?」
白馬上的男人一邊搖搖欲墜,一邊開始叱責魔法師。魔法師爲了重新修正式子煞費苦心,不過只要我的魔法依然有效,魔法師的構築式就會繼續照着我的意圖出錯。
我斜靠在窗邊站着,宛若觀賞歌劇的貴族一般,從容自如地注視着那光景。呼唔……這樣便又一次將迷路的愚蠢的羔羊們引導向正路了。別再過來了,煩人的傢伙們。
「咦……,唔呣。一般的魔法師們也會創作魔法來使用嗎?也沒聽說過王廷魔法師爺爺親自創作過魔法。」
「構築式?是說魔法咒語嗎?」
「還請別跟我這老頭子要求浪漫。」
「莫魯薩巴的話是指艾雷巴多以北的地域嗎?」
「……阿絲特莉雅?」
我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肩。呼呼,怎樣。我就是這麼厲害。
「對,就像背九九乘法表。理解得很快呢。」
據嘉珞所說,現在溫茲似乎暗地裏流傳着魔王劫走了公主殿下的傳聞。
「喔喔……!」
「啊啦。那些人,看上去想做些什麼。」
嘉珞和阿絲特莉雅的來訪之後,不速之客的來訪持續不斷地增加。這些人不分晝夜。既有那樣在門前組織示威後就走的傢伙們,另一方面也有昨天正式越過城牆在庭院裏放火的傢伙們,所以不是一般地煩人。順便一提放火的傢伙們在我站出來前就被嘉珞狠狠揍了一頓趕了出去。理由是在公主殿下居住的地方危險地放火。不知道她是忠誠度高還是單純地跪舔。
嘛,不過這魔法還算簡單,所以既不需要魔法陣,也不需要發聲詠唱式子。僅僅只要在腦海中背誦構築式就夠了。如此建立起構築式後再往那式臺中重新配置魔力。爲了正確建立式子不致計算出錯而崩潰,這過程相當需要集中力。配置完魔力後再吟誦始動語。
4年前左右吧。我百無聊賴,十分寂寞,因此以獨自下棋的心情試着創作的魔法。可以說是刻入了我的無聊與寂寞的魔法。我不可能細緻入微得爲這種消遣用的魔法縮減能耗。這也並不是做出來就能「看這魔法!又大又美不是嗎?!」地向人們炫耀的東西。
雖然沒有官方發表的事項,但據說獲悉那傳聞的人們大部分都認爲是既定事實。對於剷除魔王平安帶回公主的人,庶民便給予封土和爵位,伯爵以上的貴族便給予褒賞和公主的婚姻。「當然我並不是被物慾矇蔽了眼睛纔來救公主殿下的!」嘉珞沒有忘了爲自己辯解道。
「啊,沒說過嗎?這魔法,是我創作的。」
對於公主的消失人們開始產生了疑問,結果溫茲的王似乎編造說我綁架了公主。畢竟就算嘴巴歪了也說不出公主是自己跑去找魔王的。雖然冤枉,但畢竟有前科,所以我也無話可說。關於褒賞可能是之後附加的,也有可能是國王親自發話。後者的話,就算提出那麼大的褒賞,公主的能力有大到必須奪回公主嗎,我想道。
在我再次做出壞心眼的行爲前似乎還是離開這裏爲好,於是我轉過身邁開步。然後此時才發現愣愣地站在走廊那頭的阿絲特莉雅。
「比如說往那魔法師爲了得出2的答案而建立的1+1的式子中偷偷寫入-1。這樣利用那式子解問題不就絕對得不出正解了?」
我總算從睡眠中醒來。
老人一手握着魔杖,一手託着翻開的魔法書,開始詠唱起構築式。因爲很遠所以聽不太清。我呆呆地望着那可憐的魔法師,向旁邊站着的琪莉悄悄問道。
「走好,伊芙。」
「就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樣?」
我一邊感嘆琪莉的優秀一邊摸着琪莉的頭。琪莉沒有掩飾心滿意足的表情對我笑着。
因爲我的話,琪莉也轉頭確認阿絲特莉雅所在的方向。
此時方纔領悟了我的話的琪莉緊緊閉上了嘴。看着我的視線不知爲何充滿着鬱悶。
「……唔嗯?」
這麼說來上一次這樣跟別人解釋關於魔法的事情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明明我以前還挺熱衷於教人的。然後就會有用熠熠生輝的眼睛「老師,老師!」地緊緊跟在我背後詢問着關於魔法的各個方面的女孩子……啊。今天夢裏也出現了呢,真是的。
「真會嬉鬧呢。」
「好。把他們趕出去吧。」
琪莉眼睛閃閃發光,顯露出好奇心。
琪莉眼睛閃閃發光,吐出了感嘆詞。
也是,被叫作大陸最強的劍嗎。
「啥?」
「在阿絲特莉雅看來,彷彿小孩子一邊搗碎殺死掙扎的螞蟻一邊有趣地玩耍。」
是說入侵者們嗎。
「……雖然沒有殺死。」
嘛,或許凍傷還是會的吧。
面對我的辯解,阿絲特莉雅提起單側的嘴脣「呵」地嗤笑。
「嘉珞準備好餐食了,請兩位下樓去餐廳。」
說完要事的阿絲特莉雅不等我們回答便嗖地轉身率先去了餐廳。冷風颼颼地吹着。她似乎相當討厭我。
是啊,我是魔王,聖與魔基本上是相反的性質,所以對於阿絲特莉雅來說我不可能看起來善良。另外應該也有她性格基本上冷冰冰的理由。不過招到他人白眼並不是十分愉快的心情。那對象是同居人的話就更是如此。
可琪莉卻似乎和我的想法稍有不同。
「阿絲特莉雅是討厭我嗎?」
琪莉望着阿絲特莉雅消失的方向說道。
「爲什麼這麼說。不是我嗎?」
「該說是同爲女人的直覺嗎……?似乎想從我這搶走嘉珞。」
啊……,那方面的話題嗎。這麼說來琪莉有說過她們是老朋友。關係圖還挺複雜的呢。
——不過搗碎螞蟻什麼的不是對我說的嗎。
我望向城門那邊呆呆地想着。煩人地糾纏着的烏合之卒不知不覺中已經逃去結界外面很久了,凍結的城門和城牆也不知不覺中恢復到原來的模樣。
搗碎螞蟻……嗎。
——雖然單就力量的差異來看這話也不完全錯。
「那我們也下樓喫飯去吧?」
我看着灰濛濛地落着灰塵的理論書,反省起自己的懶惰。雖然並沒有什麼需要使用魔法的事情,並且對構築式的研究也稍微有些膩煩了,但畢竟名義上我還是魔法師,而最近幾百年的行爲似乎只不過是獨自隱遁型。現在記不太清的構築式也有不少。似乎無法單單歸咎於年齡。
琪莉飛了。
嘭的一聲,嘉珞的劍從下往上勾出一個大大的圓。要是完全捱到了攻擊,琪莉的手臂或許會被斬下。然而琪莉早已朝後退去。緊接着嘉珞的劍划着對角線劈下,琪莉兩手握着劍,輕易地解除了嘉珞的攻擊。用那麼纖細的劍是怎麼把那大劍擋下來的呢,令人驚歎。「吭!」,發出這般清脆聲音的同時,劍與劍相擊而又彈開。
* * *
我一邊靠近阿絲特莉雅一邊煩惱着該不該以這種形式搭話,片刻後方才如此問道。阿絲特莉雅以比倉庫裏縈繞的空氣還要冰冷的表情望着我。
我不敢保證我的動態視力十分優秀,所以或許看漏了幾部分。我僅僅是失神地追逐着劍鋒,琪莉以傲然的微笑將劍指向嘉珞,嘉珞只是氣喘吁吁地像木樁一般站着。這便是全部。
——這小子……是捉迷藏達人嗎……!
損壞了別人家的財產還自豪地給我看啥呢,你。
哈啊……下去地下室了嗎。真陰沉。
所謂劍是如此美麗的武術嗎?
阿絲特莉雅一邊把完全碎裂的鎖展示給我看一邊答道。
「阿絲特莉雅在哪裏做什麼都沒有義務有向你報告吧。」
另一方面,琪莉與平時穿的衣服並無太大的不同。沒有亮色花紋的裙子上是長而寬鬆的外衣。是喜歡那種風格嗎?公主殿下的品味意外地樸素。這麼說來在城裏生活後,似乎就沒見過她穿華麗連衣裙的樣子……溫茲王室的財政不怎麼好嗎?
想放棄了。真心。
稍微生出興趣的我,正式決定靠着窗邊坐下,注視那兩位。
只是我的錯覺罷了。
「在這裏做什麼呢?」
我爲了確認噪音的來源靠近窗邊。
忽然想起琪莉說過的話。
「似乎想從我這搶走嘉珞。」
多虧於此,即便是一模一樣的魔法,我使用的魔法構築式也完全不同,經常讓其他魔法師們精疲力盡。我小時候被奉爲神童,也坐過最年少的王室魔法師的位置。回想起來,還算是挺順利的時光。
嘉珞低着頭,發出強忍哭泣的聲音。對於嘉珞來說這敗北似乎頗爲痛苦。琪莉果然是擔心嘉珞嗎,收起劍小心翼翼地靠近嘉珞,拍打着她耷拉垂下的肩膀。
「馬上出去吧。待這裏會感冒的。」
由於意料之外的近身攻擊而慌張的嘉珞雖然一瞬間姿勢渙散,但她也確實是專業的。像是迅速修正攻擊路線一般,嘉珞側身轉向。對於揮舞大劍而言是挺不錯的反應速度。或許是爲了提升速度,嘉珞儘量避免着大動作。迅速而短暫地發起幾次攻擊逼進琪莉。琪莉急忙擋住劍,漸漸被推向身後。
「沒事嗎?……我是不是逼得太緊了?」
「咦……,好。謝,謝謝。」
結果我想了想還有哪沒去過,腦海中浮現出最近10年裏一次也沒打開過的門。也許在那。
嘉珞一邊咬牙一邊吐出不知是蓄力還是呻吟的聲音。嘉珞的劍再次以駭人的氣勢自上而下地斬落。「那絕對無法用蠻力擋住」,我如此想道。然而琪莉沒有躲避。反倒像是打滑一般,身體朝嘉珞撲去。咯嘎嘎嘎嘎!劍與劍互相纏繞。那是琪莉的劍從嘉珞的劍的一端蹭到另一端所發出摩擦聲。用劍推開了劍。兩人之間接近到能互相聽見對方的呼吸聲時,琪莉一邊推開嘉珞一邊迅速朝後退去。
我看着長篇大論起對琪莉的禮讚的嘉珞,很遲才察覺到有一個人不在這裏。這麼說來還有粘着那迷妹的另一名迷妹。琪莉和嘉珞,兩人在這裏燃燒着散發出汗臭的青春,但嘴臭的修女大人現在在哪呢?
與由直線與點組成的嘉珞的動作不同,琪莉的動作似乎只有曲線組成。恍若嘉珞怒濤般的攻擊上悠然漂泊的紙船一般。似乎馬上就要被波濤吞噬而沉沒,卻乘着浪潮的流勢,獨自悠然自得地前進。
這傢伙爲何獨自待在這種地方。由於我把我們之間的合不來都歸咎於性格的原因,所以她蜷縮身體坐着的模樣還挺可憐的。
琪莉的劍……仿若舞蹈。
似乎已經開始了挺長時間,兩人都大汗淋漓。琪莉手裏握着她曾經對我強調過價值非比尋常的「相殺之王女」,嘉珞拿着與自身個子一般巨大的雙手劍。
我避開陽光、勞動和嘮叨,整個下午窩在書齋裏。畢竟就算四人面對面看着互相和善的臉也並不會發生有趣的事。並且即使想要裝作若無其事,無論是可怕地瞪着我的嘉珞,還是毒舌得只要開口便亂砍濫伐的阿絲特莉雅,與她們相處都只會使我疲憊。乾脆再研究一個構築式算了。
「……好。」
「哈!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多管閒事。你似乎產生了什麼錯覺,即便你這麼做,阿絲特莉雅也絲毫不會覺得感謝哦?」
面對琪莉的話語,嘉珞一下子抬頭。然後眼淚鼻涕,激動地滿臉都是,她一邊抽噎着一邊激動地喊道。
琪莉開朗的聲音讓我露出了苦笑。總覺得在意阿絲特莉雅的話的我似乎更加稚嫩,琪莉的表情似乎真的並不是那麼在乎阿絲特莉雅。看來這傢伙活到現在大概並沒有怎麼煩惱過吧。充其量就是長痘痘了,這種?差異是什麼呢。是被愛着長大的人與並非如此的人之間的差異嗎。
我覺得我把她可能在的地方都搜過了,但哪都找不到阿絲特莉雅的一絲影子。在整個城堡裏上上下下的,不知不覺中我的體力漸漸開始見底。我爲什麼要自討沒趣喫這個苦,我一邊真摯地煩惱,一邊甚至「爲什麼我要接管這大得多餘的城堡」地後悔起了300年前的事情。
「……哈啊!」
——琪莉被推過去了?
書齋正下方,嘉珞與琪莉正在對練中。
現在午後的陽光火辣辣的。
「從之前起就一直很吵呢。」
也是。我只是因爲魔力多得超乎尋常,對構築式的創作才十分熟練,事實上我作爲魔法師記憶力並不是那麼好。不,正相反嗎。或許正是因爲記憶力並不出衆,所以我才僅僅照着我的需要創作出了許多構築式。
沒辦法。長輩的我只能理解她。
「……呵呵。」
氣喘吁吁的的嘉珞扯着喉嚨喊道。
一直堂堂正正地接下嘉珞攻擊的琪莉突然躲過了嘉珞的攻擊。真的是瞬息間的事,嘉珞只能「呃」地趔趄。由於快速進行的攻防,剎那間的破綻被放得極其之大,要是會錯過那破綻那就不是琪莉了。嘉珞迅速再次握緊劍試圖攻擊。似乎以爲能夠挽回。我也這麼覺得。
再次緊緊握住像玩耍一般嗖嗖轉着的劍的琪莉將劍鋒對着嘉珞說道。握劍的同時,表情中的輕佻瞬息間消失。真摯一詞也不足以形容,她剎那間展露出了非同一般的集中度。
雖然一直以來過着遠離噪音的生活,但自從琪莉和她的小夥伴們住進城裏後,每天都是與噪音的戰爭。早晚得找到與隔音相關的構築式……不,索性重新創作一個刻在城裏的角角落落。一定。
嘉珞連續兩次感到慌張。再次迅速活動身體,試圖轉變局面,卻已遲矣。琪莉的劍已經來到了嘉珞眼前。完全讀不出其攻擊路線的嘉珞的完美敗北。
考慮着這種事的我看來也同樣稚嫩,我自嘲道。
一小時後。
還大聲嚷嚷着像是在教嘉珞一樣,真丟人呢,在我如此想的瞬間。
打開門進去的我短短地嘆了口氣。
發出短暫蓄力聲的同時,嘉珞離開原地衝了出去。
也許是對那兩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充滿小脾氣鬧彆扭了。嘛,雖然我知道她絕對不是我一安慰就會道謝的傢伙……
「拜託您再來一次!」
「唉,不管了。無論那傢伙獨自在哪做什麼,我爲什麼要在乎她?」
「阿絲特莉雅的事阿絲特莉雅會看着辦的。不用費心,做你該做的事如何?」
「……僅僅是討厭看到嘉珞和不知道叫琪莉還是麒麟的黃毛丫頭嘻嘻哈哈裝模作樣。因爲阿絲特莉雅非常討厭吵鬧。」
「不會!沒事!完全沒事,公主殿下!」
無論從體格還是武器上看,琪莉似乎都很不利,但氣喘吁吁的是嘉珞。嘉珞已經幾乎全部脫去了外衣,現在只穿着一件露肩的吊帶衫。至少緊身襯衫已經浸着汗水,原原本本地露出身材。或許因爲總是用鎧甲全副武裝的緣故,嘉珞的身材比想象中要有曲線。
由此嘉珞對琪莉的忠誠變爲了嫉妒與憤怒……我本以爲會這樣。
……像這樣故作不在乎意味着我十分在乎!媽的!我就是謹小細微的男人!
我雖然內心嘀咕着,事實上卻因爲找到了人而稍微覺得安心。
我加快腳步到達的地方,是位於城堡角落裏的通往地下的小門。10年前鎖上後一次也沒打開過,但不知爲何現在敞開了一拃的口子。
我無語得笑了出來。飛了。只能用飛了來形容。
黑漆漆的倉庫裏。巨大的酒桶放置在兩側,很久沒有用過的傢俱或是道具之類的東西胡亂堆放的角落,阿絲特莉雅坐在那裏。白色頭髮和白色修女服即便在陰沉沉的黑暗中也似乎可以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像鬼一樣所以有點可怕。
「咿咿!」
「知道換成短暫的攻擊很不錯。但如果覺得那攻擊有效而繼續使用同一攻擊模式的話,即使是偶然間的微小變數也會馬上讓自己慌張。就像誰也不想看重複着一模一樣動作的舞蹈。因爲可以輕易讀出下一個動作。」
阿絲特莉雅似是不快地盯着我。我本以爲會傳來一陣辱罵,結果卻意外地傳來了坦率的回答。
「這裏明明鎖着,你怎麼進來的?」
「我倒沒有關係,但你只那樣衝來的話幾次也沒有用。」
總之真是令人操心的小傢伙。
「先給你展示一下,像平時一樣攻過來吧。」
哇噢,新的發現。琪莉的D罩杯計劃似乎總算在這裏取得了成果呢。
——但還是去找一下她吧。
竟然能讓希世之才的琪莉慌張什麼的。果然嘉珞・嘉倫。可怕的迷妹。
「可是公主殿下速度太快了,我怎麼也……」
「……骨灰級迷妹呢。」
「越是這樣,就越應該冷靜地等待並謀求反擊。畢竟胡亂地橫衝直撞只會浪費能量。只要等待對手就一定會露出破綻。那個呢。嘉珞似乎只是單純地防禦。可有時防禦也能成爲優秀的攻擊。」
「我倒也想……但怎麼也放心不下。」
「唔……,嗚嗚……」
我翻開理論書,再次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然後制止住我不斷加深的反省與追憶,並將我再次拉回現實的,是不知何時起窗外傳來的尖銳的聲音。
像是感知到琪莉周邊空氣的變化,嘉珞的呼吸聲再次固定。嘉珞將劍鋒朝向地下,兩手握着劍柄。如果說琪莉是從容不迫地尋找着獵物破綻的野貓,那嘉珞就是咬着獵物不放的獵犬。
——這麼說來自從獨居後就沒創作過幾次新的構築式呢。
這一切不過是幾分鐘內發生的場面。
「……懂了嗎?」
不,不。反正我打一開始就沒期待過。
「把鎖粉碎。」
「我有生以來這麼棒的對練這還是第一次!不知道這是夢還是運氣!這教導優秀得我的靈魂都要傾服於公主殿下的每一個動作!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彷彿一隻蝴蝶在跳舞!即便如此卻絲毫不減的攻擊力!速度!精確度!不會錯過任何薄如紙般的破綻見縫插針的判斷力!準確地指出我的不足的洞察力!公主殿下,我真的十分愛……,愛……,崇拜您!!」
一時唯有不規則的呼吸聲交雜着,過了一會,琪莉開口道。
琪莉像老師一般地說話。我也不由得口中「呼唔——」地冒出了感嘆詞。雖然一直當她是小孩,但還挺會教人呢。
琪莉一邊收回劍一邊解釋道。宛如假的一般,她的表情再次掛上了一如既往的輕鬆的微笑。並非剛纔爲止那以彷彿能凍結對手的冰冷視線望着對方的少女。
然而琪莉並沒有趁機發起攻擊。而是踏着嘉珞的劍,倏地躍起,轉到了嘉珞的背後。彷彿是在馬戲團看到的空翻。毫無疑問是絕技的盛大遊行。
反正到了用餐時間就會現出身形的吧。如果她出城了的話那也不算什麼壞事。畢竟這相當於煩人的食客減少了一位。
琪莉像是施展絕技一般,一邊單手轉着「相殺之王女」,一邊開始放鬆身體。那劍……我也親自拿過所以知道,雖然很輕,但顯然並不是能那樣單手轉動的重量。
所以避開兩人來到了安靜的地方呢。嘛,雖然某種程度上料到了。
嘉珞對於阿絲特莉雅而言是怎樣的人,光是從這冷冰冰的少女和嘉珞一起來到魔王城這事上便顯而易見。要去救被魔王綁架的琪莉的顯然是琪莉迷妹的嘉珞,所以正如琪莉所說,阿絲特莉雅或許想從琪莉那「搶走」嘉珞。
雖然看上去用毒舌武裝着自己長滿了尖刺,但這傢伙果然只是因爲喜歡的人不在身邊而寂寞了而已。
沒辦法呢。畢竟二十歲還只是小小年紀。
我苦惱了一會該怎麼做。就這樣把阿絲特莉雅拽到外面去的話阿絲特莉雅的心情並不會好轉。嘉珞似乎沉迷於與琪莉的對練中,我的本事沒大到能平復阿絲特莉雅的情緒。
結果我靠近阿絲特莉雅的身邊噗通地坐了下來。
畢竟即使平復不了她的情緒,待在她的身邊這我還是做得到的。
然後和我的預想一樣,阿絲特莉雅立刻一臉不耐煩地望着我。
「你要做什麼?」
「我也不喜歡吵鬧。」
「那去別的地方不就好了。阿絲特莉雅可不想和你並排坐着閒聊哦?」
「好過分呢。我會安靜地待着的所以你就通融一下吧。」

我尷尬地笑了笑,沒有把阿絲特莉雅的反感放在心上。接着阿絲特莉雅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對我露骨的厭惡像匕首一般插來。呼呼,真過分呢。討厭到這種程度我也會受傷的。
「裝成長輩,真的很讓人反感。」
阿絲特莉雅像鬧彆扭的小孩一般抱着併攏的兩膝,無力地低頭。
「哪也不像長輩。不過是個白癡。不過是個蘿莉控。」
「……最後的那個是什麼。」
「你不是要和公主結婚嗎。」
阿絲特莉雅低着頭問道。
「我再說一次,結婚是那人單方面的主張。」
「所以結婚是怎麼回事。因爲對公主抱有某種意義上的責任感所以沒能趕她走嗎?」
像是輕輕試探般的口吻。彷彿是在考驗我。
阿絲特莉雅將視線轉向天花板上的燭臺。彷彿是在朝着虛空說話。
「那種事……,連煩惱的價值也沒有。」
「……好奇?」
「怎麼,兩人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喔噢,嚇我一跳……!」
對這意見有提出異議的人嗎。她宛如太陽一般明亮、開朗而積極。外貌同樣美麗,能力也很優秀。她在許多人的愛中成長着,並且以後也應該會這樣。
什麼東西也映不出來的墨色眼瞳再次朝向我。
「誰會輕蔑魔王?」
熄了燈的書齋。
「你不是喜歡公主嗎。」
琪莉半玩笑半認真地交替望向阿絲特莉雅和我追究道。雖然我想說沒什麼特別的事,但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說出這種謊言,因而緊閉着嘴巴。
而是「是嗎?」的疑問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沒錯,阿絲特莉雅的話是對的。
「你不是喜歡公主嗎?」
膽小鬼什麼的。這麼說來前不久似乎也聽到過琪莉類似的話。
「啊,找到了!魔王你丫!在這種陰森森的地方打算對阿絲特莉雅做些什麼?!」
「兩人在這裏做什麼呢?」
「這種事情令人反感。」
「公主知道嗎?」
立馬傳到耳邊的聲音讓我一激靈。瞬息間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倉促地轉過頭去,到底什麼時候進來的呢,琪莉蹲坐在我的旁邊望着我。眼睛一對上琪莉便微微一笑。
裝作若無其事地反問道的我的聲音十分不安地顫抖。以至於吐出話後的我反而一驚。蔓延在我心中的不安似乎擅自滲漏到了外面。
不知道。
「鏘鏘——!」
但我從那樣的琪莉身上別開了頭。
「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知道我的什麼?」
差點把我嚇暈過去的琪莉,撩起沾着汗水的頭髮,面向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阿絲特莉雅的視線。
即使只考慮18歲少女那無比善變而隨興的內心,答案也很簡單。來,你自己選擇的選項可不能反悔。沒有重新考慮的時間。繼續和我結婚。知道那選項會落空的我這麼犟着無異於欺騙。
「不過。」
「你到底想說我害怕什麼?」
「哈!你似乎以爲喝酒犯罪的話別人就會因你神智不清而通融了?」
「說謊。那你爲什麼不趕她走?」
把氣息藏起來什麼的,你到底一直以來接受着什麼樣的教育長大的啊。
害怕被琪莉責難。
「那個怎麼說呢……難以說明的部分翻來覆去複雜地攪在一起……我10年前綁架了琪莉也是事實,琪莉變成那樣我也並非全無責任……當,當然我的責任真的只是微乎其微就是了。」
不知不覺中走到門前的阿絲特莉雅回頭看向那樣的我噗嗤笑了。
「喂,阿絲特莉雅。稍微聽我說……」
像是不會放過我的這般焦躁一樣,看着我的阿絲特莉雅的目光變得更細。
我擠着一側的眼睛像是盤問般對阿絲特莉雅說道。
「不,唔呣。那是因爲酒才……」
我看着虛空長嘆道,阿絲特莉雅悄悄抬起了埋在膝蓋間的腦袋。凌亂的劉海之下,焦點模糊的墨色眼瞳再次朝向我。
「……嘛,算是吧?」
我交替望向阿絲特莉雅與琪莉。剛纔爲止與阿絲特莉雅進行的對話依舊在腦中盤旋,讓我不知所措。
「該不會做了『那種事』還真的以爲別人什麼都不知道吧?厚顏無恥。嘛,確實一般人應該不知道。畢竟那事件以後從國家層面下達了封口令。」
雖說如此也並非「沒錯」地醒悟。
有種連心理準備也沒有就到了世界末日的感覺。
面對我的喊叫,阿絲特莉雅露骨地譏諷道。
「真的爲了公主的話,就最好別再浪費時間,切切實實地讓她從夢中醒來把她趕出去。所以你說的話是辯解同時也是屁話。以這種藉口放任公主的驕縱意味着你只不過是個膽小鬼。」
忽然間被若無其事地拋出的一連串單詞聽起來反倒像是「我對你的過去了如指掌」的威脅。可以肯定的是我一句辯解也說不出來。
「明明綁架了一國公主,卻只是微乎其微的水準嗎?」
可是阿絲特莉雅剛纔訓斥我的事彷彿是假的一般,她以一如既往的漠然表情離開位置站起身來。
「你覺得阿絲特莉雅知道多少?」
不過那選項中沒有「與魔王結婚」之類的。必須沒有。
「還要再說嗎?阿絲特莉雅呢,十分明白魔王爲什麼會成爲魔王。」
緊隨着琪莉的話語,嘉珞也現出了身形。這人非但沾着汗,漲得通紅的臉還沒有平靜下來。
「不是」這句話沒能馬上蹦出。
——什麼啊,那個。是要幫我保密嗎?溫柔得讓我眼淚都要出來了呢。
「怎,怎麼了,你。開門聲都聽不見。」
我默不作聲地指着我拿着的書答道。琪莉像是不怎麼滿意似的,「哼呣」地微微皺起眉頭。
我只是害怕罷了。
……啊。
琪莉從未打聽過關於我的過去。我害怕她打聽。那正直開朗的孩子會不會用輕蔑的視線望着我給我定罪,這般……害怕着。
我和望着我的琪莉對上了眼睛。雖然琪莉用充滿懷疑與擔心的視線望着我,像是尋求回答般對我聳肩……
在琪莉・溫茲的生命中被賦予的數萬個選項裏,她可以只選擇自己所希望的,因爲她具備了一切。
琪莉・溫茲是個可愛的孩子。
我無言以對。
並非出於內心。而是出於常識。
「吶,別的人們把你當作了什麼?魔族?惡魔?頭上長角有着尖牙的怪物?要是這種東西反倒可以說是可愛了。要是這種東西,除了是別的種族這點以外,並沒有什麼不好不是嗎。」
頂多經過了300年的歲月,就覺得人們腦海中那件事已經抹去了嗎?真是厚顏無恥至極。自己都覺得不像話。
「我可是在到處找魔王哦?魔王纔是,在這裏做什麼?」
我靠在書架上坐着,只靠着一根燭火,無所事事地翻弄着魔法書,一邊回味着白天同阿絲特莉雅的對話,一邊如此喃喃自語道。指責我的阿絲特莉雅的表情在我眼前時隱時現,以致我怎麼也睡不着。再加上覺得阿絲特莉雅無論何時都能向琪莉告發300年前的事件……
300年裏沒同他人交流地窩在城裏生活着。突然向我湧來的他人的感情過於陌生,似乎很長一段時間裏連承受那個也十分困難。結果只顧着判斷他人的感情就花盡了我所有的心思,面對他人的我真正的感情卻一無所知。甚至想都沒有想過。
「只是說了些祕密話題。對吧,魔王?」
「哈!魔王談論倫理?真是可笑至極呢。」
什麼啊。剛纔的心情十分……奇怪。
做了什麼。準確地說我感覺像是被做了什麼,剛剛。
* * *
真是嚇我一跳,簡直要吐出心臟來了。心臟瘋了般地跳動,脈搏聲簡直能傳入腦中。
是嗎?我害怕被琪莉討厭嗎?
像是「嗒」地剪斷了繃緊得似乎要堵住呼吸般的緊張感,地下室的門突然開了。與誇張的效果音一起現出身形的不是別人,正是琪莉。
我對琪莉……喜歡?
「哎呀,抱歉。不由自主地就把氣息藏起來了。」
望着我的那張臉是無限寒冷的面無表情。
「到底哪方面令人反感了……」
「你一直都是這樣的吧?不用說也知道。只要是不舒服的事和討厭的事就全都逃避、辯解、視而不見。所以蟄居在這種山谷裏孤零零的一副窮酸樣不是嗎?然後裝作長輩真是噁心得要死。怎樣,阿絲特莉雅的話錯了嗎?」
「……我做錯了。真要說是死罪。」
「所以嘉珞說要去抓住魔王的時候阿絲特莉雅的內心有些動搖。因爲好奇。」
「嗯。做出那種事的人類,究竟長着多麼醜惡的臉。」
「這麼晚的時間來書齋幹嘛?」
「毫無疑問會輕蔑我的吧。」
「你,該不會對琪莉……」
……喫驚什麼呢,我。
……不,假的吧!年齡差可是有幾百歲!
「哈啊」地像是譏諷般嘆息的同時,阿絲特莉雅說道。
「不過神殿裏還留有對你的記錄。只是因爲那情報的訪問權限很苛刻,所以並非神殿內的任何人都能輕易察看。嘛,雖然阿絲特莉雅偶然中看到了。事實上那過於荒誕無稽讓人覺得都是謊言。惡魔召喚什麼的,大屠殺什麼的,充滿了這種無法理解的詞彙……」
雖然我如此想道,但我的立場能夠對阿絲特莉雅的態度陰陽怪氣嗎。
「不!不是,絕對不是!我喜歡琪莉什麼的,倫理上就不可能有的事!」
「在這麼暗的地方讀書對眼睛不好。」
「我是魔王所以沒關係。」
「咦,真的?」
「可能嗎。」
純真地相信我的話的琪莉的反應讓我咂舌。琪莉像是真心失望般地「哼,什麼嘛~」地拖長語尾並起身。
琪莉像是打量插在書架上的書的題目一般,用手指撫過書脊。我抬頭出神地看向琪莉的背影。書架和書架之間的間隔十分狹小,因而琪莉稍微一動,金色便在我的視野中一個勁地盪漾。
那孩子輕蔑我。對我的過去失望。變得憎恨我。
那麼我……會再次絕望嗎?
「全部都是以前的書呢。」
「畢竟300年裏沒出過城。」
「而且都是魔法書。完全沒有我能讀的書嗎?」
「你要讀書?」
「魔王一個人不會寂寞嗎?」
琪莉低頭看向我,噗哧一笑。剛纔是誰嘮叨說在暗中讀書不好的。
我下意識地環顧書齋。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書架中雖然有各種各樣的書籍,但大部分都是按照我的興趣買來收藏的魔法書或是我寫的構築式資料,所以想不到可以推薦給琪莉的書。結果在我正要再次收回視線時,正在前方,琪莉停着的書架的最下層,整齊插着的書進入我的視野。相比其他的書,書脊要稍微窄些,顏色也更爲華麗。
「這裏有呢。正好適合你的書。」
我嗤地一笑,手指指着那些書。琪莉這時方纔確認到那些書。慢慢地讀着寫在書脊上的題目,「誒誒嗯?!」地發出參雜着不滿的聲音。
「現在還向我推薦童話書嗎?!」
「怎麼?應該挺適合你的。」
「我可是成年人誒?!哼!」
聽到我喃喃自語的琪莉將視線轉向我。
因爲大家都希望他死、衰弱、悽慘地墜落。
結果我什麼話也說不出。
我一邊兩手輕輕在眼皮上按摩,一邊逐一拼湊起我記憶中留下的關於伊芙的情報。十分固執,嫉妒心也很強,經常笑,同時也經常哭,經常生氣。感情表露坦率的孩子。表裏如一,所以時而會沒有惡意地隨口吐出傷人的話。不懂得過濾自己的想法。或許是因爲她很小的時候起就來看我,再加上看上去十分可愛因而就沒有管她的我的錯。總之我似乎沒有育兒或是教育這方面的才能。
不知來自何處的異邦人在那家裏生活了50餘年。雖然異邦人宣稱自己只是三流魔法師,但在某個寒冷的冬天雪崩發生時,看到他十分輕鬆地將雪蒸發後,村民們變得誰也不相信他的謊話。很快人們便將他接納爲了村子的一員。他有時在晴天聚集雲朵來降雨,有時撈起落入河中的淘氣男孩子,有時幫助在冰面上滑倒摔斷腿的水果店大媽讓腿快點痊癒。人們叫他的稱呼各種各樣。有人叫他魔法師大人,有人叫他大夫,有人叫他外地人,也有人把「山丘那邊的某某」作爲他的名字胡亂叫着。
「……醒醒。你父母聽到這種話會暈倒的。」
「最近突然做伊芙的夢是因爲琪莉嗎……?」
你。
「爲什麼好奇那種事?」
我雖然否定了琪莉的話,但或許確實有像的一面。比如兩人都很固執,比如都有鑽牛角尖的一面。特別是望着我時眼瞳中縈繞的氛圍確實有相似的部分。
夢裏的伊芙和我所知道的伊芙不同,感覺開朗而可愛。或許是因爲睡覺前在書齋裏從琪莉那聽了公主怎樣王子怎樣的故事。不然或許是因爲我隱然中將琪莉套在了記憶裏的伊芙上。
「本能?」
怎麼可能會把金子般的女兒交給不知道在哪裏做了什麼後過來的反常的異邦人之流。
「那你呢?對於一國公主的你而言白馬王子不也是必要的嗎?」
「被繼母趕出去的白雪公主在森林裏遇到了七個小矮人,然後呢,繼母給了她毒蘋果所以死掉了,直到通過王子的吻再次醒來……唔呣,就是這種故事。」
——奇怪呢。伊芙是什麼……,印象中性格十分別扭。
「爲什麼偏偏是白馬王子?因爲白馬是唯有通過顯性交配才能得到的優質品種。即,男人的家族富有而有能力的象徵。並非公主們無緣無故地對白馬王子一見鍾情。而是需要能夠爲自己製造支持基盤的強力的駙馬,所以鍾情於白馬王子。」
「是難。畢竟人類的慾望沒有盡頭,重複着同樣的錯誤。」
「幸福真的好難。」
「他們想要的不是我的安全和心。而是權力和錢。」
「我不是很懂王族們。」
我一邊扶着刺痛的腦袋一邊從牀上起身。這麼說來自從那些傢伙們佔據在我城裏後我似乎就頻繁地做起伊芙的夢了。果然是因爲內心平靜不下來吧。是壓力的緣故,肯定。
當然異邦人並非一開始就是異邦人。在遷入那座村莊前,異邦人有着更大更寬敞的宅邸,有着像樣的地位,有着用之不盡的財富與難以褪去的名譽。周圍充滿着人。他們一直都在向異邦人請求着什麼,而異邦人將順應那請求作爲生命的樂趣生活着。
「老師,笨蛋。」
「是嗎?可是漢斯叔叔說活着並不幸福。明明是我們村裏最富的人。去過漢斯叔叔家嗎?炭爐竟然有兩個。」
然而只是毫無意義的願望。是我的錯覺。
那家對於異邦人而言是安身之處,那村莊則是故鄉。雖然和「異邦人」這個單詞真的很矛盾,但除那以外異邦人再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因爲丈夫有外遇吧。」
我使盡全力試圖打開裝着生薑茶的瓶蓋,然後放棄了,向她再次問道。
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我想道。
某個冬天。充滿着雀斑還未消失的煩惱的她在我家暖爐前蓋着毯子坐着,如此問道。窗外下着鵝毛大雪,早早落下的太陽不知不覺中投下了黃昏。雖然走到她家10分鐘也不用,但不能讓此時還只有7歲的孩子在暴風雪中獨自回去,所以我便決定讓她睡一晚再走。是啊,哪怕天氣好她也來我家裏睡過不止一兩次了,所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並非如此。王子們不是也對公主一見鍾情了嗎?沒有一名隨從遊蕩着的王子意味着從家族的後繼體系中被擠出來的次男以下的男人們。可是卻有與公主結婚奪回權力的慾望。就像說着要救我而找來的男人們一樣。」
* * *
「……那本書讀完你要是能領悟到什麼就好了吧?」
雖然如此勃然大怒,但琪莉還是嗖地從裏面抽出一本童話書拿在手裏,噗通地坐在了原地。琪莉抽出來的書的題目是《白雪公主》。雖然這書齋裏的童話書我沒有全部讀完,但那童話的內容我也知道。
登上城牆的金色的少女。
「總之,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長久而幸福地生活了下去。不過,幸福到底是什麼?」
我們在書架狹小的間隔裏相對而視地坐着。琪莉一坐下便嘀嘀咕咕地翻開了書的第一頁。
然而她很堅決。想來或許是當然的結果。畢竟7歲小孩的狹隘的人際關係裏共有最多時間的人正是我。她一臉天真地緊緊抱着童話書嘟囔道。
沒有那種事。別做夢了。和魔王結婚的公主殿下變得幸福的童話哪也沒有。
可是異邦人終究成了「異邦人」。
「是想說公主們的庸俗本性嗎?」
沒錯。我以外無論是誰。
「魔王,你知道嗎?童話裏也有像繪畫一樣的隱含慣例,所以沒有一個隨隨便便使用的單詞。雖然包裝得有模有樣,但知道事實仔細端詳的話,也並沒有那麼厭世的內容。」
「你也趕快遇到白馬王子過上幸福的生活,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但即便如此最近也有很多要救你而賭上性命找來的傢伙們,所以我覺得要是有個不錯的傢伙你跟他走也不壞。」
是啊。我最想知道。我活了近100年怎麼也不知道幸福的方法。
即便如此他還是相信着他人。雖然可能只是想要相信,但他覺得只要有十人會因自己還活着而喜悅就足夠了。沒有十人的話就五人,實在不行就三人,再不行就一人,沒錯只要一人。
挺厭世的故事。不過也是很現實的故事。
被誣衊爲叛徒站在人們面前時,那無數的人羣中連一位站出來爲他辯護的人都沒有。不要說辯護,那裏僅僅充滿着必須殺了叛徒的叫喊。他們中也有受過他幫助的人,也有他傳授過魔法的人,也有他救過性命的人。即便如此也沒有他那麼希望的那一人。
「對我而言不是有從白馬王子手中守護我的魔王殿下在嗎?」
琪莉視線再次落在童話書上接着說道。
對於村民們而言,他只不過是一無所有的異邦人而已。沒有認識他的人,沒有關心他過去的人,也沒有希望他死的人。這讓他十分開心。
我把頭靠在書架上,出神地望着那樣的琪莉。搖曳的燭光在琪莉白淨的臉頰上留下斑駁的影子。傾瀉般滑落而下的金色頭髮上縈繞着紅色。不知道剛纔是誰在嘀嘀咕咕,不知不覺中完全埋頭於書中的琪莉的模樣美麗得讓人感覺不到現實感。恐怕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吧。
「要是我也和老師『長久而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太好了。」
因爲沒有人希望他活着。
因爲和我一起生活而變得更加不幸了。
雖然這種話湧到了喉嚨裏。
我把不知道哪裏聽來的話誇誇其談地用了出來。應該聽上去有模有樣的吧,她圓圓地瞪着眼睛「哦哦哦」地連發出感嘆詞。
「想要佔有優秀因子的生物本能之類的。」
雖然可笑,但她如此幸福般地笑着說出這種話,我也只能被打敗。
也並非做了噩夢,但全身大汗淋漓。不知爲何精神變得十分清醒,因而沒有再次入睡的自信。我爲了冷冷汗兼帶吹風而靠近窗邊。一打開窗戶,涼爽的風便吹了進來,將房間裏悶熱的空氣擠了出去。
睡衣上只套着毛衣,所以每當風吹過,衣襬便大大地飄起。
「……之後我會讀的。因爲你講的故事到底是什麼內容我一點也沒聽懂。」
帶着略有些苦澀的微笑的琪莉翻過童話書的一頁。陳舊的書頁像是要馬上碎裂一般沙沙作響。
她一下子吐出舌頭,說道。然後爲了讓我看見抱在懷中的書的封面而舉了起來。看上去像孩子看的童話書的那本書的封面上,畫着頭髮烏黑的美麗的公主殿下。什麼啊,童話故事嗎。
我果然覺得只要和我一起她能幸福就好了。
伊芙。
我錯了。
然而並沒有那一人。
……夢。
那家在山丘那邊的村莊外圍。
可是我教過她什麼能夠讓她稱我爲老師的東西嗎。
從我的房間裏只能看見凝視着森林方向的琪莉的背影。金色的頭髮在黑暗中也依舊發光般地突出,十分顯眼。
「那女人,和我有點像呢。」
我苦笑着問道,琪莉便歪着腦袋露出明朗的微笑。
「大概對我來說的『幸福』就是和老師一起生活吧。」
可是琪莉目光中沒有一絲動搖,像是宣言般對我說道。
「結果只是政治故事嗎。嘛,也能說是關於本能的故事。」
「到底白雪公主是用什麼方法幸福地生活着的呢?好奇。」
「那瑪麗琳大嬸呢?爲什麼那樣每天哭喪着臉?」
「嗯?爲什麼?我可是打算將世上第一厲害的魔法師迎爲駙馬哦?」
「漢斯不是去年夫人死了嗎。所以纔不幸福的。」
「應該是被當作世界公敵的大惡棍吧?」
然後我發現了。
「那個。知道白雪公主的故事嗎?」
琪莉果斷地答道。
長篇大論着關於童話的厭世解釋的少女口中出現的話的思考方式難以想象地沉浸在夢與浪漫之中。
「什麼意思?」
就這樣他搬進了村子外圍破舊的家裏。
把那樣的異邦人。
「那傢伙深更半夜在那裏做什麼呢……」
想起琪莉看着走廊上掛着的伊芙的畫說過的話。
「這個嘛……不愁喫喝那不就是幸福嗎。」
把那樣的我,叫作老師的只有少女。
這世上怎樣的國民們會支持自己的公主殿下招魔王爲駙馬啊。甚至連對你言聽計從的迷妹也暴跳如雷地反對。
「老師,『幸福』是什麼?」
結果他捨棄了他愛着的,曾愛着的一切遷入了這個村子。
即使被人傷害、拋棄、背叛。因人受到的傷害終究只能被人所治癒,隱然中我似乎有着這樣純真的信念。
來救自己的各路人物中要是有家族還可以、長得還挺帥、性格還挺好的男人,裝作不敵跟着他走不也不壞嗎。想來那不就是「公主殿下的幸福」嗎。比起和魔王結婚,那纔是條非常舒坦的路、順理成章的行動,以及爲了共同利益的選擇吧。
「那樣是想感冒嗎。」
嘖地咂舌,我喃喃自語道。
反正也完全醒了,因而我從抽屜櫃中拿出毯子,爲了找琪莉而離開房間。
走廊也無限地黑暗且寂靜。1樓大廳裏立着的掛鐘的咚咚噹噹的聲音甚至傳到了我房間的走廊上。我在腦海中確認琪莉站着的城牆的位置後,朝着連到城牆上的天橋所在的方向挪動腳步。只有拖在地上的腳步聲在黑暗中跟在我的背後。
這城這麼大這麼安靜嗎。
空氣這麼沉這麼陰冷嗎。
彷彿進入了墳墓裏一般。不,或許我遠離人們獨自在這城裏度過的300年的時間,無異於進入了我親自制造的自己的墳墓也說不定。
從未與他人敞開內心,從未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時間的流逝也無動於衷,不老不死,僅僅只是呼吸着。
讓這城裏死去的世界動起來的……正是琪莉。
「兩人相像這點還真是諷刺呢。」
我走在走廊上,到了褐色頭髮女子的畫像面前,我暫時停下了腳步。
「你停下了我的時間,但那孩子再次讓我的時間動起來了不是嗎?」
畫裏的女子當然不會回答。對自言自語無端感到難爲情的我,噗嗤失笑後再次離開了畫前,挪動起步伐。
一來到天橋上,夜晚冰涼的空氣便貼在我的臉頰上。瞬息間汗水冷卻下來,感到了寒氣。我沿着環繞着城堡的城牆走了好一會,到達了琪莉站着的地方,留下二十步左右的距離停下了腳步。風聲十分猛烈,因而琪莉似乎還未察覺到我的到來。
琪莉正凝視着遠處的虛空。
在看什麼呢。我朝着琪莉視線所向的地方轉過頭去。黑暗夜晚的森林張開漆黑的口「呼呼呼嗯」地吐出低沉的風聲。
琪莉長長的頭髮被風吹亂。彷彿飄揚着明亮的金絲。琪莉因爲猛烈的風暫時閉上眼低下頭。撩起凌亂的頭髮。直到風聲平靜下來,她猛吸一口氣抬頭茫然地望着城的外邊。
「……看什麼呢。」
結果我先出聲搭話道。
琪莉回頭看向我。似乎並沒有那麼驚訝。和我眼睛一對上,琪莉的目光便變得溫柔。露出一如既往的天真爛漫的表情向我伸出手。
半個月。琪莉住在我城裏的時間頂多半個月出頭。
「……早上了呢。」
是要看日出嗎。
「這麼看來你似乎是挺隨興的性格。從貿然說要和我結婚而離家出走這件事來看也是如此。」
我和他人的時間就這樣被遠遠地梳理開來。察覺到這一事實,我再次有些難過。
「來這裏,魔王。一起看吧。馬上就到早上了。」
嗯,是呢。我如此答道。
因爲過於聰明,從懂事前起肩上便揹負了沉重的負擔。當着周圍人們的木偶得到稱讚獲得認可,因自身被愛着的事實而安心。如此歲月流逝,或許會錯覺自己像童話裏的公主殿下一般「跟着白馬王子長久而幸福地生活下去」,從而結束自己的一生。
原來如此。我也喜歡這孩子呢。
我當面斥責道,她此時方纔像是知道了我的意思般「哈哈」地發出短暫的笑聲。琪莉把毯子整齊地披在肩上對我說道。
「所以一起成爲不孤獨的人吧?」
我靠近到琪莉的身邊,將拿着的毯子隨便朝琪莉拋去。頭上罩着毯子的琪莉從毯子的縫隙中一下子探出頭來用圓圓的眼睛望着我。
「……是啊,早上好。」
轉頭看向旁邊,琪莉向着我微微笑着,親吻了我的手掌。
「我想和魔王一起生活。因爲我認爲那就是我的幸福。」
「……是說同情我嗎?」
琪莉如此強調道。
「或許吧。畢竟第一次有了我必須『陪』在魔王身邊的想法。」
琪莉微微笑着,像玩笑般說道。
「不過我和魔王分開回家了。雖然還是那一如既往的日常,變化無幾,但我忽然察覺到了。」
「察覺到什麼?」
然後像是害羞般地臉頰通紅。加上亂成一團的金髮和純真無垢的眼瞳,看上去彷彿小孩子。不帶一絲騙術的不加修飾的感情向我傾瀉而來。她愛着我。無論那是一瞬間的熱情,還是暫時的叛逆,還是反覆無常,還是別的什麼。
可是我又如何。
「怎麼?長得太像人嚇到你了?不然是怎麼?出乎意料地親切?那是因爲那時不得不把你當作談判的籌碼……」
我真的如她所言是個孤獨的人嗎?
我之所以遠離他人,並非是因爲別人,而是出於我的意志。因爲覺得比起受傷還是獨自一人更好。實際上過着如同昨日的今日、如同今日的明日的300年的隱遁生活,比起與人們接觸着生活的那之前的短暫時間還要和平。
風吹起,琪莉的頭髮再次飄拂。多虧於此,白淨而纖細的後頸進入我的視野。吸引住我視線的是那輪廓。那哪都沒有留下8歲孩子痕跡的輪廓。
「哈哈,不過和魔王結婚並不是隨興的決定。」
知道了自己是孤獨的人。
某天突然琪莉離開了我的身邊,這城再次被沉默與灰塵所覆蓋的話……
「睜開眼睛還是拂曉。突然想看日出就馬上跑出來了。」
然而琪莉知道了。
然而。
一瞥,我斜睨着望向琪莉。她以有些恍惚的視線望着森林。
那錯覺並不壞。畢竟無論真實如何,那對於自己而言都顯然是可以滿足的人生。
現在的我究竟能忍受得了嗎?
「艾雷巴多的魔王犯下惡毒的事後,300年裏窩在城中不見其蹤影……這種故事我在遇到魔王前就聽得耳朵都要長繭了。所以想象過魔王是頭上長角的怪物。不過親自遇到後才發現竟然不是?」
「早上好,魔王。」
「空氣還挺冷的,你就這麼穿着出來了?」
這確信讓我十分驚訝而喜悅,因而害怕……我用力閉上眼。
這麼說來這邊是東邊呢。因爲我經常在日至中天時起來,所以即便過了幾百年也全無看過日出的記憶。

忽然冰涼的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以微笑回答,覺得琪莉十分可愛因而緊緊抱住了她。
「『我也是孤獨的人呢』這件事。」
早晨瞬息間到來。僅僅如此內心便振奮不已。心臟的鼓動聲漸漸變大,開始喘不過氣。我活了400多年的歲月,迎來過萬餘次的早晨。可是彷彿今天第一次迎來早晨一般,心情十分激動。充滿了我活着的感覺。
知道了即使跟隨白馬王子,也不會變得幸福。
出生後100年也活不到的人類的生命中,如同白沙灘的幾撮沙子一般毫無意義的短暫時間。
「看上去很孤獨。」
可是那一撮時間,也是漫長得將連自身的孤獨也不知道,忠實於自己的角色活着的幼小少女剩下的人生整個改變的時間。
琪莉面向我,露出了霧一般的微笑,答道。
不知道該回答什麼而躊躇的我,察覺到周圍忽然變得明亮。反射般地轉頭確認森林那邊。宛如漆黑窟窿的森林,不知不覺中逐漸找回了自己的顏色。霧氣有如絲絨地毯般在腳下晃盪。像是假的一般,周圍的顏色反轉了。
我暫時失去了話語。預想不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