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惡魔堆砌的塔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3萬 字
凌晨驀然從睡眠中醒來。
太陽還未升起的時刻。我稍微翻身。幸好琪莉沒醒。
雙手墊在枕頭底下,身體圓圓縮起,琪莉依然沉浸在睡眠之中。我爲了入睡再次閉眼,卻浮現出種種雜念,沒法輕易入睡。結果我安靜地起牀離開了房間。
城市十分嘈雜。走在走廊上,旅館外流入的聲響在腳底沙沙鋪開。謾罵、媚語、悲鳴、鬨笑、歌聲,諸如此類雜然交織着傳來。
城市的夜晚比白晝更熱情而充滿活力。我浮想起站在倒塌的廢墟周圍看熱鬧的人們那沒精打采的表情。
我來到1樓,一位男人被酒徹底漬透了,像垃圾一樣癱在入口。響亮的鼾聲傳了過來。店主人似乎撂下人回房了,櫃檯內沒有任何人。
1樓熄了燈,我坐在沒有靠背的長椅上。椅子的坐墊不怎麼好。靠在牆上的背部不斷傳來寒氣。莫魯薩巴是比溫茲更冷的國家。
「你認識和伊芙契約的惡魔?」
我面向虛空問道。明明聲音十分微小,空蕩蕩的空間中卻迴響着頗大的音量。
不多久,黑色粉末一般的東西涌向了空着的鄰座,隨即變爲了人的形態。我想起伊芙,阿絲特莉雅,逃出我甚至不願記起的那禮拜堂時,她同樣是化作黑色的煙氣從眼前消失。
希娜仰着腦袋,靠在背後的牆上,對我笑了。
「自然是認識。畢竟是我仲介的。」
果然,哎。這女人才是萬惡之源。
「強嗎?」
「怎麼?怕輸?」
「和布倫相比哪個強?」
「要和那小毛孩比較嗎?」
將布倫稱作「小毛孩」,希娜嘻嘻一笑。笑聲傳來,宛若針刺。
「跟你比?」
我將視線固定在對面牆上掛着的廉價燭臺上,問道。回答沒有立刻傳來,我由此得到了回答。
畢竟我體內的魔力至今依然喊着「要活下來!」並努力爲我工作着。總之生存本能還算強烈,這樣的人生真是幸運。
因此以人類爲對手時,常常會先衡量對方的能力並裝出比其略微強大的自己。將那種程度確定爲並非有害的界線。
我一直認爲我是不該存在於這世界上的反則或誤謬之類的事物。因此不該讓天平斜向一側,儘量作爲無害的存在活下去,這般說服自己。
不,準確地說是魔法。希娜的手和石塊之間,盧恩語寫成的魔法陣在虛空中浮現而又消逝。數秒後,我製造的石塊就像因乾旱而崩裂的水田一樣產生裂紋,變爲鬆散乾燥的沙土灑落而下。
琪莉悄悄靠近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魔法的始動頗快,反應速度亦不差。
希娜周圍冒出的烏鴉們捨身撲向冰塊與之共滅,隨而消失成了黑色的煙氣。
「還說要和那叫希娜什麼的惡魔進行戰鬥訓練,看來不是戰鬥而是鍛鍊扛揍的訓練?」
該說是生存本能嗎。我沒有防禦,而是使用破壞魔法索性爆破了頭上的岩石。拳頭大的岩石碎片像冰雹一樣從頭上灑下。
我像蟲子一樣被希娜的手掌悽慘地壓住。
「是想吞噬我嗎?啊啦,真可怕。」
「噗嘰♡」
食慾、意欲、性慾,一切欲求統統沒有剩下,因而我以疲勞的聲音如此說道,隨即進入了旅館。想要快點洗澡再躺牀上休息。明明我壓根就不是好動的性格,卻主動蹦躂得滿身瘡痍,感覺身體、心靈、自尊都變得殘破不堪。
我仰望着天空中冒出的又大又黑的魔法陣。
一眨。沙塵被風吹入了眼睛。我思考着希娜拋出的問題的答案,慢慢閉上了眼。接着再次睜眼的瞬間——
我默默搖頭。說到底文卡洛有沒有正常的醫生就很令人懷疑。
和這樣的我相反,琪莉和嘉珞的對練似乎進行得相當順利。畢竟大汗淋漓的嘉珞露出了極其激昂的表情。
「作爲餘興或許挺不錯。如果失手被吞噬了可別怨我哦,親愛的。」
說完,希娜化作和出現時相同的黑色煙氣消失了。甚至讓我有種和幽靈對話的寒噤。
在和布倫的戰鬥中,我將魔力消耗殆盡,揮霍一空,由此取得了勝利。幸好我的魔力總量多於布倫因而勝出,然而不可能每次都那樣戰鬥。
「我總不能請人類當對手和我對練吧。」
「嚯噢!」
「親愛的,有生以來從未全心全意戰鬥過嗎?」
嗯,該將防禦魔法的強度再提3成嗎。不,5成?希娜使用剛纔的魔法消耗了多少魔力。如果用人來算大概有20人份?
我將頭靠在牆上,閉上眼,傾聽着那些聲響。
希娜發出奇怪的聲音。酷似馬車車輪碾死青蛙時發出的聲響。
「魔王,早飯還沒喫吧?總得喫點什麼……」
體力戰?連考慮的價值都沒有。如果沒有了這氾濫的魔力,恐怕我早就因爲健康上的理由夭折了。
太陽停在中天的某日白晝。
尷尬的心情讓我想要撓頭,卻隨即注意到胳膊沒有按照我的意思活動。啊,對了。右臂廢了。
空蕩蕩的旅館1樓,黑暗中,嘀嘀嗒嗒的鐘擺聲和天花板傳來的嘎吱嘎吱的牀的噪音絞纏着,像灰塵一樣逐漸沉澱。

並非得到期待的某物的心情。只是覺得被單方面揍了而已。希娜卻非常愉悅地耍弄着我,還主動提議明天早上再次對練。我勉強算是答應了。
既非悲鳴亦非嘆息的聲音從我的喉嚨中漏了出來。虛空中生出了數塊岩石,沒有半刻停頓,直接砸在了地上。而且其中一塊精準地落在了我的頭上。
「再放開點。那樣纔有戰鬥的樂趣。這樣磨蹭下去再怎麼戰鬥都沒法進步,親愛的。」
「啊啦,親愛的。是要在惡魔身上尋求禮貌嗎?」
因爲我留下些許的傷痕,總好過結束他們100年都不到的生命。
因爲殺得了人類。
雖說和惡魔的戰鬥不過是魔力總量的對決,可一定有能贏的戰略。
出了北門再走一會,煢煢孑立的一株霜白古木就像路標一樣,廣闊的原野映入眼簾。
好,預定要出來什麼。我事先準備好防禦魔法的構築式,將視線固定在頭頂的魔法陣上。
「就是擔心別人。」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被希娜摁壓、貫穿、踢踹、碾轉,遭受了種種凌辱,這般悲催的故事我實在沒法親口坦白。
「對我的服裝有什麼不滿嗎?」
數條重疊的盧恩語複雜地絞纏着。彷彿烏雲籠罩,瞬息間昏暗了視野。轟隆隆,這般天地震動的噪音鋪開,如同預告。
發現我的希娜起身向我問道。大概是在問我每天早上和琪莉一起散步的事。
希娜依然浮在虛空中。那背手姿勢看上去頗爲遊刃有餘。裙襬飄飛露出肌膚,她卻毫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腳下被墜落的岩石嚇得冷汗直流的黑髮男人。
對於沒有瓶頸的我而言不存在的概念。
這種程度的話,我有自信給希娜那從容得令我厭煩的表情製造些許傷痕。
「言之不預的攻擊,挺沒禮貌的不是嗎?」
要是平凡的人類使用剛纔的魔法,大概得消耗自身魔力的一半左右。我嘗試思考如果是我會消耗多少百分比,卻最終作罷。
「反正我很快就會痊癒的,沒關係。」
不是剛纔我用石頭製成的胳膊,而是真正的人手。而且大得超乎尋常。
緊接着是「轟隆——」這般刺穿鼓膜的轟炸聲。
「先說好,剛剛連我魔力的百分之一都沒用。」
在旅館前和嘉珞進行劍術對練的琪莉看到我的慘樣,以恍惚的聲音如此問道。嘉珞露出不知是惻隱還是無語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我,咂着舌頭。
我製造的冰塊向希娜襲去。
我沒心情配合希娜的玩笑,因而冷靜地斷然答道。
「希娜,要不要和我戰鬥?」
沒有一片葉子,甚至產生不了陰翳的樹底坐着希娜,彷彿正享受着日光浴。惡魔和日光浴。總覺得是不太相稱的組合。
因爲一直都贏得了。
真是沒趣。所謂魔法。
因爲強。
和希娜的對練……嘛,就是那麼回事。
片刻後,那魔法陣中冒出的是。
「因爲強,因爲贏得太輕鬆,就不由得讓着對方了不是嗎?就像富人施捨乞丐這種惡劣的積善。」
「沒事,不用。我上樓休息會。」
希娜嘟囔道,語調分毫未變,她伸出一隻手擋下了飛向自身的石塊。
噗嘰。
希娜的笑聲在黑暗中散開,仿若鋒利的玻璃碎片。
「……手?」
希娜含着允諾的意思說道。
「以我爲對手還有空詠唱始動語?真傷自尊心。」
是有什麼話想說嗎,可是跟着我進入房間的她始終沉默不語。僅僅在我走進房間脫掉外衣時立刻在一旁接過了我的外衣。
我沒有回答希娜的話。沒法回答。沒法用是或否爽快地下定結論。其實,雖然不想承認,她的話或許是對的。
「那種衣服能戰鬥嗎?活動起來貌似挺不方便。」
希娜側着腦袋,用手捋了捋不同以往的東部風連衣裙。側面長長開衩的裙子部分隨風飄蕩,妖冶地露出白皙的大腿。
「那你又爲啥是那種打扮。」
事實上我沒有什麼戰鬥的才能。畢竟魔力強得讓我沒有苦惱什麼「戰鬥方法」的必要。
進步。
我將手貼在像石碑一樣嵌在我旁邊的岩石上,扯着嗓子喊出始動語。接着,嘎叭一聲,塊頭比我還大的岩石中隆出了手指一樣的東西,就那樣伸向希娜。好似石拳竄出地面使勁伸展。
剛剛分明站在十步開外的希娜不知何時靠近到我的鼻前。
嘛,雖然終究是我的錯覺。
然而儘管我拒絕了用餐,琪莉卻結束了和嘉珞的對練,緊緊跟在了我的身後。她並沒有搭話,直到我用鑰匙打開房門,她依然像影子一樣跟着我進入了客房。
「要不,請醫生來?」
那惡魔顯然比希娜強。
嘉珞滿臉不屑,譏諷道。雖然想要否定,但從結果而言似乎不算太錯,因此我欲言又止。
「知道人類最煩的部分是什麼嗎,親愛的?」
到昨天爲止散步的目的就已經結束了,這番話沒有必要特意告訴希娜,因此我隔開些許距離,站住問道。
「天亮我會等在北門外的。要是在城內戰鬥將城市整個掀飛不就麻煩了?」
然後希娜的手將我展開的防禦壁壓得支離破碎的瞬間,我察覺到我和那青蛙處在半斤八兩的狀況。
不知爲何,我錯以爲我的身體裂成了觸手難及的分子,徹底消失到了某處,。
「這是從滅亡的危機中拯救世界回來了嗎,魔王?」
塞口無言的我將視線轉向希娜。希娜的左臂在肘部光滑地截斷。顯現在頭頂的巨大手指噁心地動着,彷彿摁壓般朝我頭上掩襲而來。
「□□□■■■□□!」
字面意義上的鼻前。她飄浮在虛空中,將自己的鼻尖貼在我的鼻尖上,扯開嘴笑了。
「今天怎麼是一個人?」
我脫衣時從未有人接着,因此這場景總有些生疏。
關鍵那是琪莉。溫茲的獨女公主殿下。只需接受別人的伺候,本身從未伺候過人的孩子。我有些過意不去,瞥向琪莉,琪莉卻嫣然一笑。
「我去幫你接洗澡水?」
「咦,唔呣……那謝謝了。」
「我還是覺得餓着不好,我去拿點簡單的食物過來。洗完澡可以馬上喫了休息。這樣行嗎?」
「不用那麼費心……」
「不,今天這種日子可以盡情撒嬌。丈夫在外面戰敗回來,妻子不是總得體貼一下嗎。」
對吧?琪莉可愛地歪着腦袋,再次問道。
不知道她到底是讀了怎樣的書而說出這番話的,不過那天真的想法讓我亦不禁失笑。
「果然,我看着像輸了?」
「嗯。看上去輸得慘不忍睹。」
「這還真是不留情面啊。」
「沒關係。內心,顯然比初次見面那天強多了。」
琪莉抓着我的手說道。
琪莉的眼神愈發柔和。每當這樣在近處對視,我便重新注意到,她的瞳色確實是含着暖意的色彩。這段時間我究竟從她身上收穫了多少暖意呢。
「我現在沒有你真的會很累。」
我苦笑着告解道。琪莉短暫一笑。
「那麼,唔呣,魔王那個。既然一個人很累,要不要和我一起洗澡?」
「如果這種程度都會臉紅,就不要說那種話,琪莉。」
你的體貼有點過頭。我緊緊捏住琪莉的鼻子嘀咕道,琪莉笑了出來。
我內部的魔力激盪得如此之強。
「不覺得只是在浪費魔力嗎?這樣下去要是魔力再次見底怎麼辦?」
「沒門,閉嘴。那期間伊芙都轉生一百遍了。」
是啥?
希娜用手指捻着頭髮,說道。
呼的一聲,將劍架在肩上的琪莉露出微微生氣的表情,交替望向我和希娜。
「嗯,那麼稍微來點激烈的訓練如何?」
難道我剛剛……脫離構築式使用了魔法?
在聖珀魯的宅邸中,抓住貝拉露絲脖子的那時,這感覺與其相似。
我再次恢復正常思考時,我們已經各自向後跳了數米。並且在我和希娜之間,拔出雷吉納絲・艾奎拉的琪莉正以孤高的姿態站在猛烈的風塵中。
砰!
恐怕希娜知道我魔力過剩的理由卻沒有告訴我。
儘管我強烈反駁浪費魔力這句話,施展的魔法卻實在是壓倒性的。始動語剛結束,半徑約100米的魔法陣便畫在了希娜的腳底,光之箭矢隨機從地面躥上天空。
轟隆!希娜躺着的地面深深凹陷。噪音緊隨着視覺情報刺激着聽覺。
不經意間,三天過去了。
眨眼即逝的短暫瞬間,記憶恍若飄搖,清醒時,我已是揪着希娜領口將其碾壓在地的狀態。
希娜笑了。輕薄而兇惡地笑了。吐着黑色的血笑了。開心什麼啊,這女人。驚人的是,我真的冷靜而泰然地如此想道。
這不是算術的產物。
溫茲王城事件之後,實際上我就受到魔力過剩的折磨。剛開始,其在內部折騰的感受像滯症一樣揮之不去,是因爲和希娜反覆訓練嗎,不然是因爲時間流逝嗎,最近身體適應了增長的魔力。
況且我知道我必須面對的惡魔比如今在我眼前的這惡魔更強。而我甚至還幹不過眼前的惡魔。
「可是,再稍微……!」
如路標般久久挺立的松樹被我的冰結魔法牢牢凍住,今天終於將地面壓得離世界之核更近1米。
「就此放棄並歸京如何?我漸漸有些膩了……」
不,事實上我們兩人如何揉碾這一帶的地形倒是次要問題。畢竟就是因爲預想到這點才選擇了遠離城市荒無人煙的這場所。琪莉亦非因此而介入我和希娜之間。
「平時訓練一直都是這種形式嗎?真是,自重一點啊,兩人都是!這樣下去這附近就要徹底塌陷了!」
我一邊「撕扯」着希娜的手臂,一邊疑惑道。希娜被我撕下的手臂散華成了黑色的煙氣。同時,希娜拗斷了我的肩膀。感覺內部的魔力流動像要爆炸。
我直直凝視着掐住我脖子起身的希娜那漆黑的眼睛,冷靜地計算……咦,等下。500米這結論是怎麼推算出的?
思考和行動單擺浮擱。和遲緩的大腦相反,眼睛早就迅速轉動,追查着琪莉的安全。幸好我不一會就在稍遠處發現了早已躲開的琪莉。
正如她所言,之前還不過是空曠平地的原野徹底變貌成了不毛之地。
總之效果挺實在。畢竟我和希娜都好似依靠本能脫離危險一般,彼此躲得遠遠的。
咦?這。
「用不着擔心!反正魔力氾濫得甚至讓我有些爲難!」
「真不錯。不是變得更強了嗎。這有什麼問題?」
卻依然是「魔法」。
「不是說了和我浪費魔力沒有好處嗎?」
然後逐漸削減的靈魂終究會徹底湮滅。
確認到瞬息間長出的希娜的角在眼前輕晃,我再次拋出純真的疑問。
戰績。依然是驚人的連戰連敗。
不。
只是交換攻擊和防禦,在和希娜的戰鬥中,我依然什麼都沒能學到。當然會逐漸湧來焦躁和不安。
「之後可別生氣哦,親愛的?」
或許我們今天。
「這種形式就算持續千年萬年都不會有什麼變化吧?的確,畢竟彼此都是千萬年不死之身,轉入持久戰或許還不錯?」
興許感知到危機就迅速跳躍着閃開了,她以着陸的姿勢坐在地上。我的視線沒有停留,而是迅速移向琪莉的頭頂。五團火焰漸漸撐大的場面輸入腦海。我利用傳來的狀況,再次思考。隨後是行動的輸出。
我這般確信。不知爲何。
琪莉坐在比其本人還高的岩石上,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注視着虛空中逐漸消逝的魔力痕跡。順便一提,她坐着的岩石是訓練初日希娜砸下來的那塊。居然徹底改變了地形,還真像個狠毒的惡魔。
「停——!」
希娜小聲哈氣,彷彿厭煩了懶惰的我的熱情。
話音剛落,希娜輕輕跺腳。呼的一下,希娜的身體浮上了虛空。
「別擔心,我不會生氣的。」
不妙。我這人,是這麼軟弱沒用的存在嗎?混蛋惡魔們,徹底消失吧,真是。
和希娜的第三天對練。
——明明如此,揮之不去的這份顧慮究竟是什麼。
剎那,真的只是剎那間,各種恐怖的想象閃過腦海。我感知着愈發寒涼的後頸,急忙轉過身去。剛纔琪莉坐着的位置,琪莉和巨巖一俱消失,只剩火焰熊熊燃燒。
我凝視着希娜,眼睛一眨不眨,試圖摸清她要使用哪種魔法。要想跟上希娜的反應速度,一刻都不可鬆懈。
轟隆!爆炸聲傳來。不是我的腳底,不是我的頭頂,不是我的面前,而是我的背後。
這話讓我浮想起初次訓練時壓下的巨手。意思大概是要用更加暴力強大的魔法來毆打我。雖然我不樂意,不過「速成輔導」這種東西不總是過激的嗎。
「咕哈哈!」
「好,那麼——」
不,我真的使用魔法了嗎?
「區區人類!」
喉嚨發燙的感覺。
唯獨敗北的記錄不斷累積。漸漸地,不止是自尊心,連自尊感都快被削沒了。
我建立構築式了嗎?詠唱始動語了嗎?跳躍這距離用了幾秒?沒有魔法做得到嗎?
魔法陣像在嘯叫着「全心全意浪費魔力」,站在那魔法陣中央的希娜卻只是眨了下眼睛,由此,其身體像繭一樣被黑色的羽毛包裹,從而擋下了攻擊。刺耳的噪音朝着天空散去。
「好。那就試試。」
轟隆。在漫長的爆破聲中,我看着希娜揮使的魔力和我揮使的魔力在空中對撞,想道。沒法混合的兩股魔力宛若隕星,拖着長長的尾巴朝着地面墜落。
事實上,已經遲了。
我在腦海中組織着下次攻擊的構築式,希娜卻輕輕降落在冰河之上,如此說道。要說這茫茫原野上爲何會有冰河,那是昨天我使用的魔法的痕跡。嗯,我沒資格對別人說三道四。居然徹底改變地形,我這傢伙還真是。我乾咳了一陣,隨即抬頭面向希娜。
「今天就到此爲止?」
琪莉正坐在不遠處。她看不下去只要和希娜訓練就帶着殘破不堪的慘樣回家的我,因此跟了過來。
「煩死了!□□■□□!」
我跳過了「思考」。恐怕,像是那麼回事。
「就像衝擊療法一樣。」
「我這不還沒通過訓練得到什麼嗎。」
我點頭表示同意。握緊而又攤開緊張的右手,彷彿在端正戰鬥態勢。
幹出了更加過分的事。
巨型氣球炸裂的聲音讓我驀然清醒。聲音大得讓耳朵在這之後依然昏聵。
儘管臉漲得通紅,話語的內容卻怎麼想都是真心的,因此我趁她還沒纏上來,迅速進入了浴室。
地面被數次掀翻,土石盡露,到處嵌着希娜砸下的岩石,宛若石碑。
「再來一會。」
面對意想不到的華麗的宇宙模仿秀,感嘆聲從背後傳來。
情況就是這樣,確實不是謊言或虛勢。
隨着希娜的獅吼,以我和希娜爲中心,地面愈發下沉。那範圍亦逐漸擴大。要問擴大到何種程度……超出我視野的程度。恐怕半徑約500米?
希娜的話顯然不算錯。如果魔力不足確實是問題,可是如今我即將和惡魔戰鬥,魔力繼續增長算不得什麼問題。
啊咧。我剛纔是如何,將希娜的手臂,折斷的?
爲何。
「激烈的訓練?」
「就算你那麼焦躁又不會突然頓悟,親愛的。」
「哇啊,大白天居然有流星雨。」
「時隔許久,有一丟丟興奮了誒♡」
希娜反覆將脖子扭得嘎吱嘎吱的,笑了。語氣無比輕淡,甚至令人覺得剛纔的一切不過爾爾。
希娜長出的角和染得漆黑的眼瞳不知不覺間恢復了原樣。被撕扯過的斷臂同樣在聚集的黑色煙氣中再次長出了完美無缺的胳膊。隱然間,我甚至感到了「慶幸」。
希娜沒有望向我,而是望着琪莉,用摻着鼻音的聲音問道。
「話說回來剛剛那是什麼?可愛的公主殿下,還會用魔法嗎?」
眼神閃閃發亮,看來給希娜植入活力的「好奇心」難得被髮動了。
琪莉揮劍斬下,散去了剛纔繳繞得似要爆炸的我們的魔法。居然用「武力」斬斷「魔法」,真的連我都好奇那究竟是何種原理。
忽然遭受我和希娜的視線,琪莉似乎有些難爲情,擺出了聳肩的姿勢。
「是劍本身的魔法。畢竟就是那麼鍛造的。」
「可以承受多強的魔法?」
「這個嘛……?」
「可以折折看嗎?」
「不行。」
「摸一下?」
「不可以。」
兩位女子嫣然笑着快速爭執。
琪莉大概不管希娜問什麼都沒有準備「不可以」之外的選項,她露出堅決的表情,提起嘴角笑了。鐵壁都沒有這麼牢不可破。
結果希娜用新長出的手捂着臉頰嘆了口氣。
「啊啦。可愛的公主殿下,內心可真是刻薄。那刻薄是被站在那裏的黢黑老人傳染的嗎?」
黢黑老人是指我嗎。比我活得更久的傢伙將我當作「老人」對待,雖然令人不快,我卻沒有生氣的勁,只是嘖嘖咂舌。
我依然沒有精力反駁,只是嘆了口氣。
琪莉用毛巾裹着溼潤的頭髮,一臉幸福地走出浴室,確認到地上放着拔出狀態的自己的劍,隨即瞪圓了眼睛。
從未考慮過這些的我,恐怕是世上最糟的男友吧。
「魔王的話讓我有多痛苦,多難受,多歉疚,這些你從未考慮過嗎?」
然而本以爲琪莉要麼大聲嘮叨要麼果斷拒絕,沒想到會像這樣用埋怨我的口吻逐條追究。
——是什麼啊,那感覺。
如果我再次控制不住自身,釀成暴走或濫發魔法的事態,那將會如何。
其間,浴室門開了,劍的主人登場。或許是因爲意識到我,琪莉早就在浴室中換好了睡衣。
「今天我一個人睡。太傷心了,感覺沒法和魔王一起睡。」
伊芙坐在山丘的岩石上,那村莊盡收眼底。岩石大概當過很多人的椅子,一直盡心盡職,變得又圓又矮。
我凝視着旅館斑駁的天花板,徐徐回味白天的訓練。
我好像必須留住她,然而我沒能如此。畢竟我知道,既然我現在完全理解不了她的心情,那麼再怎麼道歉都是徒勞的。
聲音從浴室中漏了出來。今天依然決定在我房間就寢的琪莉正在使用浴室——現在都分不清這房間是我的還是她的了——在她洗澡期間,相殺之王女與脫下的外衣和鞋子一道整齊地放在浴室門口。
琪莉露出實在理解不了的表情。
「哎,真是,爲什麼拔劍?不是很危險嗎!魔王不可以冒着那種危險隨意玩耍!」
熟悉的聲音。
「對啊。剛剛手掌劃破了,你看。沒有傷口吧?」
「哇,越來越有趣了。」
如今我終於知道,那柔弱而沒有感情的聲音背後激盪着多麼深邃而濃密的感情。
「這種狀況連書中都沒有……」
看來這一切狀況對那工口惡魔而言不過只是「笑料」罷了。
我首先就未經主人允許使用劍一事簡單道歉。當然洗得正酣的琪莉不可能聽得到我的道歉。即便如此我的罪責感卻減少了一半。
「啊啦?這是怎麼回事?」
錯在我儘管知道她會生氣卻還是忍不住請求。
我用左掌輕輕握住劍刃。沒有暖意的冰冷鐵塊的觸感頗爲瘮人。
琪莉彷彿責問搗蛋兒子的媽媽,眼神中滿含力量,望着我說道。
「魔王太自私了。」
記憶與記憶之間的某點彷彿突然遠離,脫離構築式使用了魔法。感覺思想和行動徹底錯開。就像大腦沒有下達任何命令身體卻擅自活動的乖離感。
「早。」
反正這裏,「夢中」沒有什麼我做得了的事。面對我的問候,少女,阿絲特莉雅,不,伊芙笑了。墨色的眼睛細得像條線。
……喂。爲啥誰都不覺得嚴重?現在嚴肅的只有我嗎?真的嗎?
「唔唔,我討厭疼痛。」
我小心翼翼地從劍函中拔出劍。隨着噹啷噹啷的摩擦聲,琪莉細潤的劍閃爍着威脅的光芒,逐漸展露裸身。
「早。」
雖然知道疼得一批,但沒想到會這麼疼。不過我獲得了「幸好我不是劍士而是魔法師」這般自我安慰和領悟。
如此嘟囔的我緊緊閉上眼睛,心中默數到三後。
激發希娜好奇心的琪莉的劍。
琪莉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和關鍵的「雷吉納絲・艾奎拉」,隨即帶着溼潤的頭髮離開了我的房間。
琪莉說道。
看到我乾淨的手掌,琪莉這才呼出安心的嘆息。畢竟是匆忙趕來,裹着頭髮的毛巾就那樣滑落。想到給她添了無謂的擔心,我不禁對琪莉有些愧疚。本以爲她會訓斥我隨意觸碰私人物品。
希娜嘻嘻笑着如此嘟囔道。
——在貝拉宅邸同樣是這種感覺,但那時真的只是一瞬間。
畢竟既然你那麼說了,恐怕我毋庸置疑是自私的。
「什麼?那麼是故意受傷的?」
就這些。
我沒能理解爲何最終挑選的單詞是「自私」——恐怕儘管我自詡很理解她,卻顯然沒能好好理解她。曾經躊躇着不敢輕易勸我一起離開魔王城的琪莉的模樣浮現而出。她曾一直在猶豫,強忍着本該對我說出的我不愛聽的話語,而在嘉珞告訴我之前,我從未考慮過她的心意。
「那劍,是爲你量身定做的吧?恐怕其魔法發動條件和你有關。所以啊,可不可以用雷吉納絲・艾奎拉劃一下我的手試試?」
「魔王,沒事嗎?受傷了嗎?傷得重嗎?」
用力,掐住了劍。
「以後禁止觸碰雷吉納絲・艾奎拉!連拔劍都做不好還因此受傷,又不是3歲小孩!」
等到疼痛稍微緩解,我迅速用魔法給傷口止血,豁然裂開的傷口神奇地再次癒合。不像日前被琪莉貫通的傷口即使榨取了我大量魔力依然難以痊癒。
緊接着是無聲的悲鳴。畢竟一旦喊出悲鳴就會被琪莉發現。
「……!」
熟悉卻因許久未聞而感到陌生的聲音。近乎沒有起伏的抑揚中含着又細又高的音調的少女的聲音。
我徐徐環顧四周。被森林和丘陵環繞的小村莊在腳下鋪開。天氣晴朗,伴隨着遠處的鳥鳴和風聲,風景永遠定格在和平之中。
「那麼稍微,失禮了。」
唰,隨着這般狠厲的聲音,我的掌中生出了又深又長的傷口。瞬息間,裂開的傷口中淌出了鮮紅的血,簌簌滴落在地上。
因爲生氣,不,因爲悲傷,琪莉如此說道。
「是要我傷害魔王嗎?」
令人無可辯駁的化作焦土的一帶。
「魔王,聽到沒?果然一旦相愛彼此就會越來越像。」
不過,她長到二十,變得沒法和我並排坐在那岩石上之後,她便不再牽着我的手登上岩石了。
「真的都癒合了?」
一下子衝向我的琪莉彷彿確認般到處摸索着我的身體,喊道。
哄小孩般的這話讓我不由得「唔呣」,這般淺淺嚥下呻吟。
她有多痛苦,多難受,多歉疚。
「很輕很輕,真的就輕輕劃一下。」
從拔出的劍到沾在劍上的血,再到四處飛濺的血漬,隨後朝我移動的琪莉的表情真的很可觀。看着那彷彿失去整個世界的表情,我不禁良心一痛。甚至在內心一隅,「不過幸好沒有因爲我擅自觸碰她的劍而生氣」這般沒有良心的想法探出了腦袋。
理性中斷的我的魔法。
雖然很想分解雷吉納絲・艾奎拉解析設置在那劍中的魔法……當然不行。我浮想起曾經琪莉講過這劍可以買下數個國家,猛然搖了搖頭。
不止是這次。我早就認識到了那事實。
一瞬脫去面具認真迎擊我的希娜的魔法。
「沒有用武器『輕輕』劃傷這種事。哪怕我的劍術再怎麼熟練,稍一失手一兩根手指就沒了。魔王真的以爲我會接受這請求嗎?」
「唔啊啊,好累……!」
我呆呆望着儘管皮膚癒合卻依然殘留着痛楚的手掌,喃喃道。
這有點……危險不是嗎。
「沒事,都癒合了。不要緊。」
我清晰地記得,在黑洛伊斯被那柄劍貫穿之後,那傷口讓我的魔力恢復得十分緩慢。甚至數日前用魔法救助被建築壓住的流浪兒們那時,斬斷因魔力過剩而暴走的我的魔法的同樣是她的劍。
宛如氣球爆破的那聲音是琪莉的劍斬斷希娜和我膨脹的魔力的聲音。琪莉精確地切開了無形的流動。
今天剎住我和希娜的是相殺之王女。
那劍擁有的能力。
「不是不小心受傷的。只是想試驗雷吉納絲・艾奎拉對魔力的影響。」
真的很疼。疼得不行。
我慢慢走到浴室門口,拿起雷吉納絲・艾奎拉。
「這劍琪莉使用時和別人使用時效果不同嗎?」
伊芙直到二十歲爲止都很喜歡坐在那岩石上消磨時間。「要問爲什麼,因爲這大小剛好坐得下兩人。」
我獨自留在房間裏,捂着臉喃喃道。
琪莉卻用繾綣的視線望着我,突然露出滿意的微笑。
既然對面傳來問候,我亦致以問候。
我從牀上猛然起身。我的視線沒有四處張望,而是準確地朝向浴室門口。
「雷吉納絲・艾奎拉……相殺之王女……」
當夜。我剛洗澡出來噗通躺倒在牀,不由得吐出嘆息。這些天重複着和希娜的訓練——這般命名的狗咬狗——每天都很疲憊,不過今天一天更是累得出奇。
琪莉的質問讓我無言以對。我看着徹底板着臉的琪莉,不禁滿頭大汗。
以爲希娜要傷害琪莉的瞬間,我心中的某物突破臨界點爆發了。
畢竟我很自私。
這,生氣了。
我放下劍,隨即握緊受傷的手,在房間裏轉來轉去,不斷喊出無聲的悲鳴。我肆意活動全身,試圖稍微緩解疼痛。因此儘管嘀嘀嗒嗒落下的血漸漸滴在了地板上,我卻來不及在意。恐怕如果有人看到這光景會以爲我瘋了吧。
最初琪莉到訪我城堡的那天,我早就用手握過這劍。然而無論那時還是現在,我都沒能發現特別異常的點。
本以爲那時只是生氣得喪失了理性。然而今天儘管憤怒的理由十分充足,可是用來恢復理性的時間同樣充足。即便如此,我卻直到琪莉介入爲止都沒能剎住魔法。
我和伊芙並排坐在岩石上。現在她披着擁有嬌小體軀的阿絲特莉雅的外殼,即便年齡超過二十,依然可以和我並排坐在岩石上。
伊芙大概和我是相同的想法,望着虛空小聲失笑。
「這長不大的身體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呢。」
說着,伊芙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知道嗎?我很喜歡像這樣和老師坐在這裏消磨時間。」
好像曾是如此。我沒有回答。
「待在這裏,時間便過得無比緩慢。像那樣將時間延長,延長,延長,彷彿只有老師和我兩人被遺棄在1秒之間無限的某一時刻。」
「那就是你希望的嗎?所謂被遺棄。」
「只要和老師一起。」
「一起永遠孤獨下去?」
伊芙久久沒有回答。
我詫異得將頭轉向伊芙時,伊芙這才望向我,以特有的乾燥無味的聲音回答道。
「那樣不好嗎?」
映不出任何事物的漆黑眼瞳,含着如孩童般純真的疑問,凝視着我。
「只有老師和我兩人的世界爲什麼不好?究竟哪有比這更好的結局?我不用繼續憎恨別人,老師不用繼續遭受別人的憎恨。不是嗎?」
「那可真是烏托邦呢。」
「對吧?真是完美的世界。」
如果是遇到琪莉之前的我,或許會同意這句話。
那時的我害怕被他人傷害,害怕讓他人受傷。
相信着窩在魔王城中誰都不接待,什麼都不做,什麼事都沒有的生命纔是最安全最和平的。如同緊密嵌合得沒有一絲誤差的拼圖,那是不必再觸動的最完美的狀態。
聲音有些沙啞。琪莉現在似乎也是剛醒。我們望着彼此,默默躺着。彷彿一旦動出聲響,某物就將徹底破碎。
伊芙的褐色眼瞳中透出瘋狂。沒有焦點,劇烈動搖。
「嗯,想要。要問爲什麼,因爲現在老師的內心是錯覺,是虛像。」
窗外傳來的蟲鳴十分渺遠,令人感覺仍在夢中。
她勒住脖子的手愈發用力。我有種呼吸急促的錯覺。背景徐徐沉入黑白,伊芙的聲音空虛地縈繞。
「做噩夢了?」
我說道。我,懇切地說道。
正如我殺死伊芙時所做的,伊芙用力勒着我的脖子,在耳邊私語道。
伊芙的話是正確的。一旦那時到來,我能否承受那孤獨,對此我沒有自信。
存續亦或熄滅的諸多記憶以秒爲單位逐漸消亡。
半晌,在那白噪音中率先開啓話頭的。
「我可沒將你教成那樣。」
我對琪莉張開雙臂。接着琪莉便像等好了般鑽入我的懷中。
伊芙從眼前消失了。好似最初就不存在一樣。
既然在伊芙內心中我確實被徹底抹去,那麼現在留在伊芙內心中的「我」到底是誰。
許久,琪莉有些羞赧,回答道。
我內心悽然,苦苦笑着,喃喃道。
然而即便如此,若是沒有遇見名爲琪莉・溫茲的少女必定更好,這般假設是我現在更不願做的。
不斷鳴叫的那聲音反倒讓世界更爲寂靜。我在黑暗中悄悄閉上眼,聆聽着那聲音。
陽光的氣息依稀刺激着鼻尖,如同安眠藥一般將我再次拉回睡眠。總覺得現在睡着便可以做個好夢。
我難受得一下子閉上眼而又睜開時。
我將琪莉抱在懷中,閉上眼睛。
「過來。再睡會。」
正如窩在魔王城的我,正如被打造得按計劃運轉的黑洛伊斯。盡善盡美的世界。
「畢竟我知道的早就比老師教得了我的還多了。」
「在只有你我二人的世界裏,我沒法變得幸福。即便如此你還是想要那種世界嗎?」
我淺淺失笑,沒有回答琪莉的問題,而是拋出了別的問題。
「因爲魔王好像同樣孤獨。」
琪莉眨着眼睛。擁有濃稠蜂蜜顏色的眼瞳瀲灩盪漾。
正如曾經隨着時間流逝我珍重的許多人們的結局,一旦你超越我的時間徹底離開我的身邊,那顯然將遠遠比現在,比以往更爲孤獨。
是你。
黑白交織的「阿絲特莉雅」的可愛捲髮從末梢開始逐漸染成褐色,不知不覺間,眼前站着我相當熟識的300年前的短髮少女。
「不過我在那種世界裏是不會幸福的。」
這氣息不是浸着潮氣的暴風,而是乾燥的陽光。
「再稍微等等。我會說出答案的。老師徒有其表的因緣,附贅懸疣的感情,我都可以幫老師徹底清理。那樣老師就會很快醒悟到。我是正確的,老師是錯誤的。然後我們將會一起創造出『長久而幸福地生活下去』的故事結局。」
孤獨。
「如今,我不再需要教了。」
「那丫頭會爲獨自剩下的『 』做些什麼嗎?不會。根本不會。會爲『 』放棄靈魂的人只有我。爲何還不明白?何時才能醒悟?最終留在『 』身邊的只有我。唯獨我,是真正的愛。」
接着過了一會,她彷彿訂正般再次補充道。
只有我和伊芙兩人的世界顯然與之相同。
「和琪莉・溫茲在一起就能幸福了?可是那女人會死的。嘉珞・嘉倫待在身邊就覺得還有依靠?可是那孩子同樣會隨時間流逝而衰老腐爛。從黑洛伊斯帶來的那丫頭又如何?這之後還活得了30年,不,20年嗎?」
我確信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別的某物。彷彿詛咒般念出的我的名字,正如其一字一字被極甚的噪音徹底抹去,在她的心中「我」已經被抹去很久了。
世界再次以秒爲單位逐漸熄滅。
伊芙當即回答了我的話。
由劍抵達時代最高處的劍之公主,嬌小得能夠被貧弱的我深深摟在懷中。
伊芙站起身來。她背後的晴朗天空不知何時變得烏雲密佈。
「因爲孤獨。」
「不是說今天不和我睡嗎?」
伊芙在耳邊私語。
我沒有回答,十分高漲的伊芙的感情稍微平息。伊芙走到我面前,雙手摟着我的脖子,微微一笑。明明夢中不可能感受到緊密接觸的她的體溫,傳來的寒意卻讓我後頸發涼。
「大家都會死的。都會離開的。那樣『 』就會再次孤單。『 』不是心知肚明嗎?不一直是那樣活過來的嗎?明明如此卻爲何將心交給短壽促命的事物們?爲何要讓自己受傷?琪莉・溫茲會很幸福。到死爲止都會很幸福。畢竟直到死的瞬間爲止,愛着自己的『 』一直陪在身邊。然而那之後呢?那丫頭的呼吸停止,肉體腐爛,隨着時間流逝,連半點靈魂都沒法留在這世上時,獨自活下來的『 』又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