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終末的誕生

不知哭了多久。

我徹底虛脫了，只是木然癱坐在原地迎接着早晨。

我興味索然地凝望着東邊村口升起的紅光。哭得太久，淚水不再流淌。我哭得徹底累了。

所謂生命爲何如此艱難痛苦。

木然仰望天空的我深深低下了頭。伊芙搗毀的村莊成了廢墟。光芒整齊地澱積在倒塌的建築上。

木然的我，忽然在那建築的殘骸中看到了某個閃耀的東西。與其說是好奇心，我只是在條件反射的驅動下站起身來，行走着確認那閃耀的物品。

用手清理掉數塊石頭，我掏出了那來路不明的物品，碎裂的鏡片。只是散射着旭日的光芒罷了。儘管我沒有太大的期待，卻莫名有些失望。

而且鏡片中映出的男人太過邋遢，令人更加遺憾。酷似從塵窖中滾出來的乞丐。真是慘不忍睹。

即使自知徒勞，我依然用單手撣了撣粘在臉上的灰塵。撣着撣着，我看到了鏡中所映出的我的眼睛，終究停了下來。

有如黑底上落了一滴血的眼瞳。

剛開始每次看到都嚇得一激靈，如今卻習以爲常。我第一次知道所謂適應可以是如此悲傷的事情。

我久久望着鏡中的眼瞳，隨而將鏡子扔在了地上。

——想要結束一切。

太累了。沒有幹勁。

我壓根就沒有勤快的基因。我還要在自我厭惡中吞噬多少惡魔，才能完成我定下的目標。

——就這樣……結束嗎。

畢竟救了伊芙的靈魂。

做到這份上不應該就好了嗎。總歸喫掉了希娜，就當是完成了沉悶的復仇不就好了。我算什麼了不起的傢伙，又是什麼救世英雄，明明誰都沒有請求，有什麼義務吞噬惡魔保護世界。

——然而在這裏結束的話，我成爲惡魔的理由到底……

「毀滅吧。」

嘉珞？不，我又不是認不出她聲音的笨蛋。那麼是什麼。幽靈？鬼魂？

由我……？

如同回答我的疑問，惡魔天真地笑着對我說道。

是啊，事實上沒什麼好詫異的。畢竟材料、條件，都備齊了。

小孩子。五歲，或者六歲左右嗎。笑眯眯的表情中根本感受不到惡意和心計。少年？少女？長相上難以區分。這天氣裏赤着身子倒挺令人在意。不，還有更令人在意的。

於我不在之處過得可好。

露出過分親切而柔和的微笑，說道。

隨即看到了聲音的主人。好似不準備藏身，坐在建築的殘骸上笑眯眯地望着我。

面向我。

這構圖，分明是諾芙在夢中所看到的場面。

面向那樣的我，終末的惡魔如天使般笑了。

造出來了嗎。

「父親——」

短時間吞噬惡魔從而積澱在艾雷巴多的魔力殘留。吶喊着要毀滅我所欲守護的世界的伊芙懇切的執着。

出了大事，實在是好不起來。

「所以那靈魂，給我。」

還有面向那孩子站立的我。

直至聲音傳來，沒有任何氣息。且不論氣息，這裏不可能存在我之外的活物。

長在頭上的角。

……一顫。

惡魔。

結果到最後還是懊悔着沒能給你回信。

——莫非，如今這……

廢墟。赤身裸體的孩子。

於你不在之處，我。

那惡魔到底是從哪誕生的。

惡魔。

我什麼都回答不了。

是這個嗎。諾芙是看到了這瞬間嗎。我感到喉嚨十分乾燥。

「如果想結束，只要全都毀滅不就好了。一起攜手終結掉吧。一定會很有趣的。反正這世界放着不管又沒什麼用。可以瞬間終結。想要毀滅世界吧？我會幫忙實現那願望的。嗯？」

我所愛之人啊。

*　*　*

彷彿孩子向父母索求糖果，惡魔張開兩臂對我說道。

有……惡魔。

背後傳來了稚嫩的聲音，我感到了毛骨悚然的恐懼。

我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去。

漆黑的，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瞳。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6卷完）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