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這何等M麗的人生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6萬 字
夏末的日子十分地涼爽。
休瓦爾茲漫步在白沙城的後院,傾聽着遠處傳來的鳥鳴。
夏鳥已去,告知着初秋的啼聲傳來,稀稀落落地填滿了寂靜的餘白。看着那風景,隨之寬心的休瓦爾茲安靜地閉上了眼。
讓他再次睜眼的,是走在他前面的中年女人的呼喚。
「林頓卿。」
醉心於季節變化的休瓦爾茲徐徐睜眼凝視着女人。美麗的金髮,肖似他的青瞳,如此長相的中年女人沒有看着休瓦爾茲,而是沉靜地望着遠處的虛空,繼續着和休瓦爾茲的對話。
「公主離城多少天了?」
「今年是第3年了,王妃殿下。」
「是嗎。過了挺久呢。」
王妃自嘲似地笑着,悄悄地垂下了視線。
「恐怕在不久的新年儀式上,陛下就會宣佈公爵爲繼承人了吧。」
王妃的聲音十分地平靜,休瓦爾茲也只是微微蹙眉,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3年。
這麼說來過了3年嗎。只是,如此想道。
琪莉和魔王一起銷聲匿跡之後,已經有了3年的歲月。之前就在以公爵爲中心逐漸形成的勢力,使得國王沒法再把繼承人的位置空下去。作爲既定的程序,或許還有些遲了。
不過對王妃而言卻是頗爲痛心的結局。
王妃作爲太子妃進入這白沙城之後,爲了丈夫的即位和形成堅實的勢力不遺餘力。因此直到現在最有話語權的一批人還是王妃這邊的貴族。
然而,要是公爵當選了繼承人,王妃這邊的貴族們就會失勢。倘若就此結束還算好的,就怕之後還有大規模的肅清。
只要琪莉照她的計劃繼承王座,他們的權力往後數十年都不會變,然而一直像他們的傀儡一樣聽話的琪莉做出了脫線的行動,給他們帶來了十分致命的結果。
然後林頓一家正處於王妃派貴族的末端。
「那位在王立大學任教修辭學。是個典型的學者。還擅長騎馬,器樂舞蹈樣樣精通,在社交界是個有名的人才。其實之前就有挺多年輕的貴族看上了她。」
嘉珞的臉漲得和頭髮一樣紅,她半閉着眼睛,對着虛空指指點點,勃然喊道。
夏魯兼帶醒酒地用手捋了把臉,長長地呼了口氣。吐息中的酒味濃得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吸還是在吐酒。
這場聚會竟然來了個聞酒便倒的休瓦爾茲,真是驚人,想着,夏魯活動着醉到僵硬的舌頭,口齒不清地回答了玄鈴的問題。
「我悶要爲噓——瓦爾——茲先生的接葷!爲相青!全力以赴!廚一份麗!」
「什麼?哎,錫瓦這廝也太配不上了吧!我們錫瓦拿得出手的不就副皮囊了麼!」
王妃看向了休瓦爾茲,說道。
啊,他完全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單身與否尚且不知,但我確信他至今仍是個處。」
「……當然那個,雖然不是。」
兩天前,他聽說夏魯侯爵有事來了首都,順便去了趟王城。在和莫魯薩巴的激戰之後,對方就莫名親近地黏了上來,於是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對方回侯爵城前,兩人大概得要見上一面。不過沒想到對方約他在廣場而非王城或宅邸見面。
「不,爲什麼對我抱有使命感?請您趕快回城守護國境吧。」
佩特伯爵和公爵有着血緣關係,可以說是公爵派貴族的先鋒。就算休瓦爾茲再沒眼色也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林頓卿。祝您武運昌隆。
「就算那樣還是令人擔心。事實上不同於休瓦爾茲大人的對外形象,瞭解深了就知道他缺了根弦……哎呀,失禮。少了個零件。」
夏魯笑容滿面地揮手靠近。那笑臉燦爛得好似撒落着閃耀的齏粉。
時裝店?
這裏,有一場聚會。
「四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佩特伯爵家的信。說佩特伯爵的長女今年二十二了,求我幫他們找個合適的丈夫。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夏魯羞恥地說出了庸俗的單詞。更羞恥的是約娜和玄鈴還滿臉曖昧地盯着他看。
「相親?相親這事。也是,錫瓦這廝倒也該成家了。相比其他貴族反而遲慢了呵。」
「其實我之前就想送林頓卿一套衣服。今天正好來了機會。」
說着,玄鈴飲下了第七杯,此時嘉珞早就趴在了桌上,打着呼嚕睡了過去。
神志清醒的只有玄鈴和約娜兩人,今天稀裏糊塗地參加了這場聚會的夏魯侯爵只得張口結舌地感慨「喝了這烈酒還那麼清醒,到底是施展了什麼駭怪的妖術」。
「真是位虔誠的人呢。要是當個司祭而非劍術老師就好了。」
王妃微微一笑,說道。一頭霧水的休瓦爾茲只是皺起了眉頭。
「林頓卿,就請您去見一見佩特伯爵的愛女了。」
那目光分明,就像發現有趣之事的反派一樣。
「噢噢,林頓卿!真是好久不見!」
嗝,如此停了一拍後,嘉珞喊道。
「那位真的打算娶妻嗎?說實話我以爲休瓦爾茲大人是單身主義……」
「那你就信了錫瓦這廝麼?其像是會正常地追求女人,保持戀人應有的態度嗎?」
總之,胳膊肘往裏拐的林頓家也在暗中幫助了王妃一邊而非公爵,王妃也在林頓家的背後給予了許多照顧。
此時,休瓦爾茲領會了爲何王妃單獨叫來了他。以及接下來王妃要對他說什麼。
「酒瘋子」——
然而夏魯聽了兩人的意見,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大關心時尚的休瓦爾茲膈應地搖了搖頭。事實上他的衣服是上一代的潮流,再加上他斤斤計較絮絮叨叨的性格,着實散發着很強的迂腐之氣。
「錫瓦這廝今日怎來遲了呵。」
夏魯爲了可憐的犧牲祭品,猶如向天上的神靈祈禱一般,高高地抬頭露出了苦澀的微笑。
玄鈴嘻嘻一笑。夏魯努力地想要袒護可憐的休瓦爾茲,但他或許是醉了吧,辯解的話怎麼也想不出。
「罷了。那廝若是當了司祭,得使信衆何等地糟心?一說起教來就喋喋不休沒完沒了。」
休瓦爾茲幹抽着鼻子,正了正外套的衣領。明明沒那麼冷,卻不知爲何突然打了個噴嚏。或許是因爲街上的灰塵吧。
休瓦爾茲不想在煩雜的街上無端地引人注目,於是沒有乘馬車而是走來了廣場。沿着蜿蜒曲折的鋪石路和玲瓏小店鱗次櫛比的窄路走了一會,突然,眼前猶如翻頁一般出現了寬闊的廣場。
「哎,林頓卿。我很欣賞林頓卿的忠心,只是人活着不是說光有條命。況且政治不是光憑信義就行的。」
「公爵一方率先提出了和解嗎?」
約娜和玄鈴同時望向了眨眼如牛的夏魯。
「只能這麼解釋。無論接受還是拒絕都表明了我們對公爵的立場。」
「休瓦爾茲大人,人生白活了呢。」
休瓦爾茲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不,這大白天的兩個大男人去時裝店?這人,瘋了嗎?
然而夏魯腆着個微笑,做着手勢向休瓦爾茲解釋道。
然後夏魯又見到了。一臉失神的約娜和玄鈴似曾相識地無言地望了嘉珞許久,同時如獲天啓地閃耀着目光「啊啊!」地感嘆的場面。
「就是,就是那啥,及誒婚嘛,相青,要去和佩妥家愛女相親。」
「是,好久不見。話說約在外面見面還真是奇怪呢。」
「請不要客氣。畢竟我對這事抱有一種使命感。」
不知爲何。
「我悶是!怎樣的!棱啊!情義!沒了情義不就是屍體了嗎!」
「果然,就是說不看內在麼。」
一旦有成員問了句「今天如何?」,一個個就會像黑暗中爬出墳墓的殭屍一樣蜂擁而至熬個通宵,夯實彼此之間的情義和黑歷史,然後一到凌晨就迎着朝露返回各自的崗位,這般奇妙的聚會。
只要有酒就行了嗎。入會門檻真低呢。夏魯滿懷幸福地參加了聚會,如此想道。
「雖說如此也不能隨便挑個人去。這人必須得值得信賴不會被公爵收買,不然反而會壞了事。」
所有人滿臉憂愁地嘆了口氣。
今天得以有此聚會,多虧了夏魯久違地訪問王城,還帶來了幾瓶領地的特產酒。
雖然林頓家素來宣稱會盡量地維持中立,然而他們和王妃有血緣關係——儘管是旁系——這點無法忽視。
「何況還是個處。難辦了呵。不管相親成不成,粉絲許是得少一位了。」
「阿嚏!」
最後的問題是對夏魯說的。夏魯眨着眼睛大大地點頭以示肯定。
她們到底理解了什麼。夏魯感覺喉嚨在乾燥地燃燒,猛地灌下了盛在杯中的酒。
不定期非正式,卻虔誠而莊重的聚會。
「休瓦爾茲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聚會沒有特別的名稱。
那時他尚且不知。入會門檻是低,可是酒量門檻高得超乎想象。
「就算公爵繼承了王位,那人也不敢危害王妃殿下。我休瓦爾茲・林頓會豁出性命阻止那不正之事。」
「啊啊……恐怕零頓卿賴不了,不,來不了,了芭。」
「果然得準備好安慰酒呢。」
「時裝店。」
「衣服?不,我不怎麼需要。」
一臉睏倦的女僕硬是以失禮之言訂正了失禮之言。既然如此到底爲何要訂正,夏魯不得而知。
毫不留情地,王妃說出了休瓦爾茲所料想的臺詞。
爛醉如泥的嘉珞突然「咚」地敲桌,霍地站了起來。三人以爲她要說夢話或者發酒瘋,驚乍地望向了她。
「其實我想請林頓卿陪我去個地方。」
「嘛,那方面用不着操心。根據社交界名媛們透露的情報,佩特小姐其實是林頓卿的老粉絲了。說是對劍很感興趣。」
「然,就準備些烈酒罷。可以醉上三天三夜的烈酒!」
休瓦爾茲環顧四周尋找夏魯,只見站在獅像底下的夏魯率先發現他並靠了過來。
不過在目擊了一名聚會成員極其羞恥的黑歷史後,一些聚會之外的人們如此稱呼他們。
不知爲何。三人都真誠地擔心起了休瓦爾茲能否順利地結婚。
這兩人似乎已經確定了休瓦爾茲的被甩。甚至計劃好了以此爲由來灌醉休瓦爾茲。
位於溫茲北部的侯爵領是大雪紛飛的寒冷之地,尤以高度酒而聞名。日前在侯爵城裏品過那烈酒的玄鈴高興地邀請夏魯侯爵來了這祕密的聚會,聚會的其他成員也大呼萬歲地歡迎了他。
「得準備休瓦爾茲大人被甩時的安慰酒了嗎。」
「不,兩位也太不相信林頓卿了吧。」
「再和公爵鬥下去毫無意義。我必須保護我的人們。」
「再怎麼感興趣,那麼聰明的女子偏偏是錫瓦這等蠢輩的粉絲,這是何等惡劣的玩笑。」
就在此時。嘉珞醒來了。
「去哪?」
「話說相親什麼的。錫瓦這廝總算可以娶上媳婦了哎。佩特伯爵家我有所耳聞。不是公爵身邊的貴族麼。」
聲音愈發地果斷。人至中年仍不失靈氣的青瞳瀲灩地反射着下午的陽光。
然而兩人生硬地盯了夏魯幾秒後,恍然大悟似地發出了「啊啊——!」的感嘆。
「那個,佩特小姐相當地……俗話說就是……『顏控』。」
「說實話林頓卿的衣服怎麼說呢,土得嚴重吧。」
「真正出身鄉土的您現在是要指點我嗎?」
「這,雖然知道您不自知,不過還挺嚴重的呢。好,就問一問別人的意見吧。那個,孩子們。稍微過來一下。這位的穿着看着怎麼樣?」
聚在附近的四五個少男少女被夏魯的手勢叫了過來,一窩蜂地擁到了兩人的旁邊。孩子們就像收到指令一樣清晰利落地回答了夏魯的問題。
「賊土!」
「這種衣服咱爺爺都不穿。」
「真的跟個乞丐似的!」
「不,孩子們怎麼會說這種話!是被您收買了吧,是吧?!」
莫名遭受攻擊的休瓦爾茲慌張地追問夏魯,然而夏魯只是聳了聳肩。孩子們像是吐完了定下的臺詞,結束任務似地呼啦啦地離開了廣場。
等下,這麼說來拉絲圖羅小姐所屬的教導學院的孩子們不就是那個年紀嗎?想到這,休瓦爾茲立刻「唉」地搖了搖頭。
夏魯侯爵沒接觸過羅羅娜・拉絲圖羅。這件事當然不可能牽扯到她,那固執的拉絲圖羅小姐也不可能參與這種不像樣的事……吧?
「聽,聽到了嗎?林頓卿現在的狀態十分嚴重。趁現在還有計可施,難道不應該全力以赴嗎?」
「那個,您到底把人當什麼了。嗯?」
「哎,時間過得真快!好,話就說到這,現在該出發了。時裝店我預約好了,這樣就不用浪費時間了。」
「預約?預約了店家?」
「我怕林頓卿害羞就把整個都租了下來。呼唔,怎麼樣。有沒有被我的體貼感動到。那樣的話我可不可以直接叫您『休瓦』而不用叫林頓卿了。」
「不行!」
「您果然是位嚴格的人呢。好。就退一步叫您休瓦爾茲吧。」
「我說不行!請不要套近乎!說了不行!」
沒見幾面的人怎麼就突然叫起愛稱了!這人,原來這麼噁心的嗎?!還是最近和玄鈴那女人靠得近了就被傳染了嗎?!
「這都是爲了林頓卿的將來和溫茲的繁榮,請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總之你就放心地跟來!我們會把你送上天國的!」
「交接?!什麼?!」
「您知道嗎,佩特小姐在社交界很有名氣。自然對潮流就很敏感。雖然不是隨心挑選的談婚論嫁,不過將來畢竟是林頓家的女主人,獲取她的芳心不正是您該努力的嗎?」
「……這樣就行了嗎?」
走出時裝店時太陽已經落下了。
休瓦爾茲滿心想要離店地說道。
對不住了,休瓦爾茲・林頓卿。不過您忽略了一點。我也不過是酒瘋子成員們計劃中的犧牲者之一……——嘛,我只是覺得這事有趣才忍不住參加的。
「這是爲了和佩特家的親善對吧……?」
「昨日你究竟受了些什麼。」
果不其然,結果休瓦爾茲像是被催眠了一樣神情恍惚地看向了架子上的衣服。接着,他伸出顫抖的手拿起衣服,步伐沉重地走向了更衣室。
「您沒見過這種衣服嗎?這是最近在社交界很流行的款式。」
「雖然相親時穿衣很重要,不過最重要的正是光彩的皮膚,休瓦爾茲大人。」
對此,夏魯沒有回答,只是掏出懷錶確認了時間。接着,他用手勢叫來了門口的女店主。
「下一個就穿那件吧。這個,時間緊迫,請去幫那人換一下衣服。」
「喂,你們這些壞蛋!!!」
嗯,現在他確信了。那兩人的心中真的只是純粹的擔憂和嘲弄呢。「工作」之餘的休瓦爾茲・林頓真的……怎麼說呢……令人失望。
「您是要在宴會場上帶劍跳舞嗎?」
之後收到夏魯報告的酒瘋子成員們半同情半嘲笑地給出了「心裏滿是厭煩,卻爲了約定老實地跟了上去,真可謂耿直」這般苦澀的評價。
一會後,換完衣服的休瓦爾茲面如死灰地走出了更衣室。衣服比想象的還要合身,不僅是夏魯,就連附近晃悠的店員們都發出了「噢噢噢」的感嘆。不愧有張好臉,馬上就容光煥發了。
不僅是華麗的色感,還有一反穿衣之本的設計,那百無一用的衣之饗宴甚至催生了新的宗教和信徒。
因此可想而知時裝店這種地方對休瓦爾茲而言是多麼地刺激多麼地驚人。
「遲了。」
然而一日爲敵終生爲敵。
「救命!」
結果足足試完三十件衣服走出時裝店時,休瓦爾茲宛如被脫水機抽光了水分的乾魚類。
「抱歉,預約時間可以再延長一小時嗎?」
雖說是設計師,他裁製的衣服大都是相似的顏色和設計,甚至遠遠趕不上潮流,不過林頓家一衆的基因中本就刪去了「流行」領域的感知,故而誰都沒有對此挑剔。
「如果您還想和我跳舞的話,我寧願和侯爵您今天在此絕交。」
啪嗒啪嗒,休瓦爾茲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小巷,站在路口的兩個女人便靠了過來。低頭走路的他一聽到熟悉的聲音,抬頭看向對方,於是矍然一驚。
時裝店的店員們本想跟來更衣室幫忙換衣,休瓦爾茲卻拒絕了他們獨自走了進去。他苦澀的背影莫名地淒涼,彷彿遭到信賴的君主背叛而踏上了死刑臺。
雖然趴着身子臉埋手臂,可那光滑閃耀的皮膚卻十分地惹人注目。她一下就理解了剛纔經過走廊的女僕們爲何嘀咕着要向林頓卿請教他用的香油。
結果夏魯爲了說服休瓦爾茲,決定拿他無法拒絕的東西要挾。
「哈,什麼!你要把我送哪去!剛纔你的話聽着最危險啊!」
真是個合不來的男人。結果一頭霧水的休瓦爾茲只得被夏魯拖去了時裝店。
「我們約好了這城裏據說最有實力的店家!你要是知道我們找那家店費了多大的勁,你一定會感謝我們的。」
「林頓卿,聽說您馬上要和佩特家的小姐見面了。」
草草地回答完後,夏魯想起了約娜和玄鈴。
「啊,嗯。我知道林頓卿爲何沒有朋友了。」
正是「忠義」和「紳士道」。
休瓦爾茲正顏厲色地警告夏魯道。
休瓦爾茲正欲逃跑,約娜立刻從左邊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左臂,說道。面對約娜難得一見的積極態度,休瓦爾茲「唏咿」地強忍着悲鳴。
「沒問題,侯爵大人!請不要顧慮!」
「當然啊!爲了和佩特家的親善,這種程度的準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店員們看着滿是警戒的休瓦爾茲,起初還有些畏縮,之後也像給人偶換裝似地給他換起了衣服。
「哎呀,馬裏恩小姐,好過分呢。我待人也很溫柔的。」
「不,這,這個,滿是褶邊的衣服給男人穿?」
「爲了祖國……!」
「我不喜歡社交聚會。」
聽着門簾對面休瓦爾茲的吶喊,夏魯露出了愜懷的微笑,並將懷錶收了起來。
「好想……死啊……!」
聽了玄鈴的問候,休瓦爾茲頭也不抬地喃喃道。語末好似強忍着嗚咽,不會是在哭吧,她想。
恐怕這會,他一定也察覺了。
只要關乎國家的安寧,休瓦爾茲就拒絕不了夏魯的提案了。畢竟夏魯十分清楚,這男人的愛國心究竟有多麼強烈。
結果休瓦爾茲只得嘶聲大罵。
玄鈴猶如哄逗小孩似地溫柔地搭話,休瓦爾茲這才霍地抬頭,一臉委屈地喋喋不休了起來。
休瓦爾茲以爲今天的噩夢到此就結束了。看着他可憐的模樣,夏魯實在不忍心說出「你以爲結束了?」之類的話。
「請不要擔心,休瓦爾茲大人。和侯爵大人不一樣,我們很溫柔很和藹的。」
「哈啊,算了。沒力氣發火了。反正現在都結束了。我也不想再提了。」
他算是知道那兩人爲何那麼操心休瓦爾茲的相親了。說實話一開始他還以爲那兩人對林頓卿不懷好意呢。
休瓦爾茲的瞳孔劇烈地動搖。對這種衣服的拒絕和必須遵從的壓力似乎在他的心中激戰。
「是麼。我愈發好奇了。具體說說。」
「您在說什麼呢,現在才試穿了一件。當然我相信我的眼光,但至少得買個三件問一問其他各位的意見再做決定吧。而且要買三件的話常識上總得試穿個三十件吧?」
結果休瓦爾茲看向了幾秒前還是他死敵的夏魯,焦切地喊道。
休瓦爾茲盡心竭力地表達了拒絕之意,夏魯卻不知道聽沒聽懂,只是「啊哈哈哈」地發出了豪爽的笑聲。他油滑的態度使得耿直的休瓦爾茲心神不寧。
「是。」
這次嘉珞從休瓦爾茲的右邊勾住了他的右臂。那力量強得過分,至少休瓦爾茲確信他是沒法甩開兩人逃跑了。
「誰造就的常識啊!」
夏魯饒有興致似地笑眯眯地說道,邊看影子邊走路的休瓦爾茲滿眼殺氣地瞪了回去。夏魯以爲會被罵個一通,隱隱有些期待地望着他,休瓦爾茲卻只是長之又長地嘆了口氣。
「您真是極端呢。請您安心,我有我的喜好。」
呼唔,遊戲結束。
「祝您獲得耀眼的美麗皮膚,林頓卿。」
「請相信我。比起您現在穿的那件躺在墳裏的曾祖父的衣服,這件衣服真的是又瀟灑又帥氣。穿上它的瞬間,林頓卿就跑在了潮流的前頭。」
林頓家擁有跨越了數個世代的專屬設計師。現在作爲白髮更比黑髮多的老匠人,他對林頓家一衆的尺寸諳熟於心,每當有需要的衣服就按要求裁製。
「當然啦!爲了國家的安寧和社稷的未來……!」
嘉珞豎起拇指爽然一笑,休瓦爾茲的表情立刻腐爛似地扭曲了。這麼說來這女人作爲王室騎士團的底層這樣跑出來不要緊嗎?!不用訓練嗎?!沒有夜班嗎!
玄鈴來到了休瓦爾茲的辦公室,看着趴在書桌上的休瓦爾茲,她當即打了個招呼。
「受盡了平生的一切恥辱。」
「請您閉嘴。」
看着休瓦爾茲像只小動物似地面對新文明瑟瑟發抖,夏魯憐憫地嘆了口氣,於是休瓦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倍。
「我們嗎?我們是來交接的。」
「看着眉清目秀呵。」
總有種和林頓卿逐漸親近的錯覺。嘛,雖然休瓦爾茲本人反倒仇上了夏魯就是了。
唰,更衣室沉重的門簾再次合上了。
夏魯只是露出了爆汁似的爽快微笑,對休瓦爾茲揮了揮手。
說起休瓦爾茲・林頓,他是王妃派的人,是受王信賴的心腹,是個出色的人才,是劍之公主的老師,是個氣質非凡、始終如一、不進油鹽的計略家,是個名望之人。這麼個人在那兩人看來怎麼跟個丟在河邊的孩子似的,他一直搞不太懂。
今天的噩夢還沒有結束。
「啊,適可而止啊!」
「這些真的算作『努力』嗎……?」
夏魯打着手勢命令道,聚在附近的店員們便一臉來勁地拿來要換的衣服擁向了休瓦爾茲。在休瓦爾茲慌張得「咦?嗚嚶?啊?」的期間,店員們像逮捕犯人似地分別鉗住了休瓦爾茲的兩臂,再次把他拖進了更衣室。
侯爵調皮地閉上了嘴,嘴角卻忍不住地抖動。
休瓦爾茲打出生起就從未踏足過時裝店。
「早上我應夏魯侯爵的約去市內見面,他拖我去全是女人的衣店,讓我試穿了三十件衣服。不,被試穿了三十件。三十件!你能想象嗎?!揮三千下劍都比那好,那簡直就是拷問!」
「你,你,你們怎麼來了!」
翌日。
「哈?!不,爲什麼?!不是決定就這件衣服了嗎?!」
「這玩意真的是用來穿的嗎?穿着這種搖搖擺擺的衣服怎麼揮劍。先不說揮劍了就說怎麼佩劍吧?」
「您看上去很累呢。」
夏魯正如他所說的一共讓休瓦爾茲試穿了三十件。雖然超了點預約時間,不過時裝店的女店主因爲難得可以給好看的男人換衣,興奮得免費延長了預約時間。
「嚯喔。是段特別的經歷呵。」
「你以爲這就完了?!傍晚嘉珞小姐和約娜小姐把我拖去了一個連招牌都沒有的怪異小店,在那我上身又被扒得精光,一躺在牀上,三四個人就黏上來揉搓着我的身體和臉,還抹上了奇怪的液體……!那絕對是非法賣場!突擊檢查一來肯定就關門了!總之我被那些人蹂躪了!我的人權被踐踏了!」
「是麼。那真是有趣……不起來呢。」
差點吐露了本心。幸好休瓦爾茲輾轉在憤怒和委屈中,似乎沒能察覺到玄鈴的口誤。
「哎,又何須如此痛嘆。畢竟其等亦全是爲了你的往後。」
「說實話我就是因此才毫無怨言地被他們拖來拖去……不過我希望我的戀愛生活可以由我做主!」
「哦嚯,友人有難豈能置之不理。想想罷。你有像樣的衣品麼,有撩撥女人的伶俐口齒麼,再不然有眼色麼。」
「你乾脆像以往那樣當面罵我吧?」
「莫太介意。利身之言本就逆耳。」
「哈啊……所以?你來又是要拿什麼逼我?」
休瓦爾茲死心似地長嘆一聲,撩起了劉海。想不到他並非毫無眼色。
看着他順從的態度,玄鈴咧嘴一笑。眯起的銳眼愈發地鋒利。
「錫瓦啊。」
「說了別那麼叫我——!」
「今天就請逗我開心吧。」
「……啊?」
休瓦爾茲的眼睛瞪大了一倍。他驚愕得說不出話。
倒也難怪。兩人是冤家中的冤家。彼此大吼大罵的先不說,竟然要逗對方開心,真是出乎意料的請求。
然而玄鈴似乎並非口誤,抬起下巴露出了從容不迫的微笑。她一隻手撐着辦公室的書桌,氣勢猶如宣戰的將軍,說道。
「細微的關懷和眼色,引領女子的氣魄和知識,從古至今,男人要受女子青睞就必須具備這一切。今天一天你就當我是相親對象,使盡解數逗此身開心吧。你能否不讓佩特家的千金哭泣,就由我來斟酌。」
「我知道。我有那麼無知嗎?」
所以纔沒能騰達吧。玄鈴轉頭看向了店家的內部。
「總覺得有點對不住你。現在琪莉殿下不在了,我本該更關照你些的。」
玄鈴打破了一直沉重的空氣,微微一笑,打趣似地對休瓦爾茲說道。
「問題不是她對你好不好吧。反過來,你對她是個好男人麼?」
玄鈴決定就此結束對話。反正再進行下去也不會有一致的結論。
「並非喜好的問題!即使女子再癡迷海鮮,面對初識的男人焉能兩手扒拉着喫什麼魚蛸蝲蛄!」
於是休瓦爾茲下定了萬般決心,陪伴玄鈴來到了市內的一家餐館——
結果,玄鈴拖着休瓦爾茲穿過街道,前往了她事先調查好的餐廳。東部的小女人一邊飄着道袍一邊拖着比自己高兩個頭的男人,這光景理所當然地引人注目。
休瓦爾茲果斷地答道。雖然「會是個好人」這一假定使得這份果斷徹底褪了顏色。
其實休瓦爾茲並非理解不了他們擔心他的心情。
「有利於溫茲的事就是有利於我的事。」
「不,就覺得這場面挺尷尬吧?其實我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會和你單獨兩人相對而坐地喫着貴飯。」
憑着教育者的耐心、成人的判斷和通透的理性,玄鈴勉強按下了殺意。當然,咬牙切齒的她毫不掩飾地表達了憤怒。
「如果有礙大業那就是不必要的。雖然我珍愛着琪莉殿下,卻至死都無法接受琪莉殿下的決定。」
「另外,和佩特家的小姐約會時可不得有這種陳腐的對話呵。」
「你和我又不是初識!」
「錫瓦啊。我本想當場猛擊你的賁門轉身就走,卻憑着教育者的慷達和耐心忍住了。你選擇這餐館的理由究竟爲何。」
沒錯,所以就這一次。
休瓦爾茲捂着臉發出了長嘆。這真的是在幫忙嗎,還是說只是在戲弄,他的心中難以平靜。
「你個缺心眼的傢伙。」
就這樣,他跟着玄鈴來到了一家提供溫茲傳統料理的高級餐廳。一進入這幢梅爾巴拉式的華麗建築,服務員便迎了上來引導入座,古風的音樂和華麗的吊燈迷人眼目。
「你是說戀慕之情是愚蠢的嗎。」
雖然是得是失還不知道。
當然,休瓦爾茲和她的關係沒有好到需要特別地關照她。不,反而該說是糟透了。畢竟一碰面就大吵大鬧的。
琪莉在時,她的立場就猶如漂泊的紙船,琪莉消失後,她雖然被賦予了劍術顧問這麼個曖昧的職位留在了城中,待遇卻比以前更糟了。
看着休瓦爾茲的表情隱然恢復了沉着,玄鈴讀懂了他的心思。她嘻笑的表情十分地頑劣。總之他的死板和迂拙在這個國家,不,在這塊大陸無人能出其右。因此捉弄這人才更加地愉快。
「望君莫忘了,爲了使你改過自新,我們可謂是煞費苦心呵。」
啪嗒。火冒三丈的玄鈴抓住了休瓦爾茲的手腕。那手勁大得過分,休瓦爾茲不由得肩頭一顫。不,這小身子小手的到底哪來這麼離譜的力量的!
其實玄鈴已經如此和他對話過幾次了。並且幾次都只是撞上了彼此無法理解的堅壁。所以這對話是何等地徒勞。即使知道徒勞卻反反覆覆地如此對話,他們又是何等地愚蠢。
「爲了當一個好丈夫……我會努力的。」
玄鈴來溫茲快有10年了。
「你好像誤解了什麼,這門婚事是政治。並非出於愛情。」
緊隨着開胃菜和幾樣料理,主菜端上來的時候,默默地玩着叉子的休瓦爾茲忽然覺得有些尷尬,「哈哈」地短短一笑。
「行了,跟來便是!一旦交予你這廝好事都給辦砸了!」
未有進展的對話。
休瓦爾茲不得不像狗一樣被玄鈴拖着,萬分羞恥地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臉。他只希望看到這光景的人中沒人察覺到他是林頓家的一員。
「我太高估你了。焉能把選擇權交給你這等人!」
我的相親,由我,看着,解決!
「你對人心兩眼瞢然。不解他心焉可娶妻,不解己心焉可求慕。」
一到餐館門口就聽見了玄鈴的罵聲。休瓦爾茲滿心委屈地皺起了眉頭。
至今爲止他一直那樣對待自己,甚至沒想過那纔是問題。結果不止是他人,就連自己都當成了大義的道具。玄鈴一直對此不滿,覺得這是她和他走向殊途的最大的理由。
「包括和不甚瞭解的女性結婚?」
「不,爲什麼一開始就罵我?這明明是家很有名的美食店。」
玄鈴開心地笑了,心中如是嘀咕。
夏魯、嘉珞,和約娜,還有玄鈴所擔心的。
就連結婚對這男人來說也是「工作」。只注重結婚的行爲,卻認知不到捲入那行爲的是「人」。
仔細一想,這男人似乎抱有一種照顧他人的責任感。他的迂拙正是源自於此吧。無論那是作爲林頓家的一員所必備的崇高道德也好,愛國心也罷,怎樣都好。
「人心易變不定。我活着不能以此爲標。況且這人生也並非不幸。我作爲貴族,又是這個國家的一員,盡此一身爲了國家和百姓的平安,我對此抱有極大的驕傲和自豪。」
過了一會,休瓦爾茲逐漸按下了隱隱沸騰的感情,恢復了理性的思考。
不過玄鈴是琪莉敬愛的老師。一想到兩人都是研磨劍道的人,儘管休瓦爾茲對玄鈴這人本身喜歡不起來,但是她的實力他還是承認的。
「大部分貴族實行的都是政治婚姻。你到底覺得有什麼問題?」
找個藉口請她喫頓飯還是可以的吧。
玄鈴聽到休瓦爾茲的笑聲後,一口吞下了嘴裏的肉,抬頭問道。
玄鈴握着拳頭露出了殺人的目光,休瓦爾茲不禁發出了悲鳴。不,但是真的感覺到殺意了,這女人!真心滿滿地想殺了我!
所以事到如今突然半強制地要和女人見面,他絕無可能擁有體貼對方的意識。況且佩特小姐是聞名社交界的女人。他做不到讓這種人滿意,畢竟他對那方面一無所知。
「可是你,不怎麼喜歡溫茲傳統料理吧?」
「不,就是!那個,不是那樣!……嘛,見個一兩次就可以那麼做了,啊啊!禁止暴力!」
玄鈴「噗」地失笑,炫耀似地說道。
玄鈴單手託着下巴,用叉子指着休瓦爾茲,惡人似地笑了。真是個不懂用餐禮儀的女人,休瓦爾茲盯着指向他的叉尖,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就我所見,你素來的孤軍奮戰只爲了王家的安寧和國家的存立。那慾望中不含有個人的榮達。」
玄鈴正欲拳擊錫瓦的肋下,休瓦爾茲本能地感知並用手擋了下來。
「嚯哦。」
然而無論如何也要討佩特家的歡心,這就是這次相親的任務。
果然,玄鈴對休瓦爾茲的話嗤之以鼻。
這並非任由欺負他的酒瘋子成員們擺佈。只是作爲林頓家的人出於禮義廉恥盡到了應盡的本分。
「那位是個聰明人。她比誰都清楚這次相親的意義。」
「我知道。然行其事者終究是人。於其豈能無心?」
不,就是說。
「怎麼努力。爲了國家的安寧世界的和平歷史的獲益,努力讓這門婚事作爲鋪於其下的礫石之一出色地擔其職責?」
「佩特小姐會是個好人的。」
「昨日我和下人們打聽得知了幾處場所。這家餐廳的菜單和價格都挺合適,又顯得高級,貴族們也常常來這,最近在情侶之間挺有人氣的呵。」
「是啊。真是活得越久見得越多。」
來到王城後,他一直獻身於國家的安寧。完全沒想過要關心自己。不僅是打扮,戀愛也沒能如意。雖然收到過幾次表白,但他覺得還不是戀愛的時候,於是就統統拒絕了。
「我不說了這是相親預演麼!佩特小姐要說喜歡海鮮,難不成那時你也要拉她來這?」
「萬一佩特家的小姐向你尋求戀慕,怎麼辦。」
「你,不是喜歡喫海鮮嗎?這家的海鮮料理是最好喫的,菜單也很豐富——啊,真是,爲什麼突然攻擊我!」
——……也是,仔細一想玄鈴來溫茲這麼久都沒有兩人單獨喫過飯。
雖然在別人看來可能是戀人之間的小吵小鬧,但兩人都是習劍之人,玄鈴的拳頭兇猛得足以致命,要是休瓦爾茲沒有立刻格擋,或許就得展露出原地嘔吐的醜態。
「同感。」
「什麼意思?」
「不……這種餐廳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意外地聽到了休瓦爾茲的妙言,玄鈴不禁抖起了一側的眉毛。
——不管怎樣,這傢伙看了10年都沒一處令人滿意的地方。
「聽好了,錫瓦啊。你把結婚也當成了『工作』的一環吧?然而結婚是兩人之緣。無論開端如何,存『心』計較待人之事實在是語不成說。」
休瓦爾茲帶玄鈴來的餐館是庶民氛圍的海鮮自助。餐館裏又窄又髒,太陽還沒落山,醉酒的男人們就開始放聲歌唱,菜單裏的一些菜品還必須用雙手扒拉着喫,就算再無知真的能無知成這樣嗎,她不禁傷透了腦筋。
不,不是。溫馨感什麼的還沒蟻腰上的灰塵多。竟然說什麼煞費苦心折磨他,這幫沒良心的人。
聽了玄鈴的解釋,休瓦發出了「啊啊」的短嘆作爲回答。
和這男人真是話不投機。彼此抱有的信念和看待人生的觀點截然不同。本想着一定有某處相挨,一悟才知相挨的只是彼此的背。
沒錯,所以就儘量配合他們吧。
嘛,算了。今天沒必要費力地爭吵。
是由於氛圍嗎。他被玄鈴前所未有的柔和目光盯着,總覺得有些微妙。和這女人也能形成溫馨的氛圍呢,他想。也是,雖然美中不足的是她依然叫他「錫瓦」就是了。
面對休瓦爾茲的理直氣壯,玄鈴的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神色。她勉強忍住沒再次大罵,單手扶額搖了搖頭。似乎對他憐憫得都不忍心罵了。
「然,不太喜歡。不過今日並非爲了此身,而是爲了錫瓦,你而來這的罷。」
「你連那般討厭的此身都想要照顧,卻不關心自身的安危麼。」
然而玄鈴不知道休瓦爾茲的心思——不,或許正因知道由而愈甚——只是笑眯眯地等待着休瓦爾茲的回答。
「嚯哦,了不起。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帶女人去廉價海鮮館的罷。」
「我覺得你不覺得有問題纔是問題。」
「和你的對話數十年未有進展呵。」
就坐後,休瓦爾茲這才探索似地緩緩打量起了餐廳內部,向玄鈴問道。
「……好。那麼待會就一起出去吧。這一次,晚飯就由我請客了。」
「何事那般好笑?」
不管怎樣,優雅的用餐開始了。不樂於下館子的休瓦爾茲堅信「貴的就是好的」,於是就點了菜單上價格最高的菜品。
「啊,別耍我了,真是。那可是我費盡心思選擇的餐館,哎。」
見休瓦爾茲嘀咕個不停,玄鈴終究笑了出聲。
嘛,不管怎樣,他是個好玩的男人這點大概許久都不會變了。
「果然你這廝糟透了。」
「不,又怎麼了!」
離開餐廳後。
休瓦爾茲充分利用他努力調查好的約會路線,帶着玄鈴前往了市外的私立劍鬥場。
圓形的建築內傳出了觀衆的高喊。站在入口的玄鈴目如死物,萬念俱灰地喃喃道。
「你真的瘋了呵。你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怎麼不滿意了,啊?!」
「哪個瘋子會把美麗的貴族家大小姐領來這種地方!即使對你有意也非得跑了不可!」
結果玄鈴忍無可忍地喊了出來。休瓦面有厭色,兩隻手示威似地捂住了耳朵。
錯了。不該把約會路線交給這傢伙的。今天回去不僅是酒瘋子成員們,也得把下人們一併叫來商討約會路線……!
然而不同於滿臉擔心的玄鈴,休瓦爾茲卻是十分地泰然。
「我再沒眼色難道還會帶佩特小姐來這嗎?我是和你一起纔來這的。」
「……什麼?」
玄鈴意外地皺起鼻子側過了腦袋。
「我什麼時候還能和你單獨兩人嘻嘻哈哈地在外面轉悠?別什麼預演了,現在開始我們就真正地享受一下吧。你不是喜歡嗎。這種東西。」
怎麼可能。
這男人竟有如此難得的想法。
「東部不也有這麼個詞嗎。相扶相助。這事對我也有助益——啊呀!怎麼又踹我!」
「東部也有劍鬥場嗎?」
細眼紅妝鋒利得近乎兇狠。面對國王也不輕易低頭的,從不卑屈的女子。她揮劍時甚至散發着瘋狂,就連城內的衆多騎士都忌諱得不敢和玄鈴交手。
休瓦爾茲和玄鈴談東談西的,忽然意識到兩人的對話難得沒有拔高聲音,也沒有對彼此的挖苦。或許是因爲對共同的話題抱有興趣吧。
啊咧。咦。等一下。
看到員工前來領路的休瓦爾茲催促道。玄鈴猶如不得不離開美味零食的小孩,一直盯着展廳裏的武器,跟着休瓦爾茲緩步走上了2樓。
她和他似乎有着相同的想法,於是休瓦驚乍地望向玄鈴。玄鈴正全神貫注於1樓的激烈劍鬥。在昏暗的劍鬥場中,她小巧白皙的側臉朦朧如畫。
……嗯?
休瓦爾茲話音剛落,玄鈴便踢球似地狠狠踹向了他的大腿。地形狹窄,避無可避,休瓦爾茲終究捱上了她的一腳,厭煩地喊了出來。
「不過我挺好奇的。今日你和我一起來這的可嘉之心究竟從何而來?」
溫茲的劍鬥士們收下定金登上劍鬥場的舞臺。勝利的場數越多,在競技中越會表演,身價就越高。雖然負傷乃至死亡是家常便飯,但是這行畢竟相當掙錢,於是既無規制亦無停止的跡象。
休瓦爾茲穿着這身衣服走出房間時,林頓一家哭着感慨小少爺終於要娶親了,害得休瓦爾茲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冷嘲熱諷出言不遜的女子。
「我叫休瓦爾茲・林頓。感謝您遠道而來。歡迎您,小姐。」
兩人觀賞劍斗的視線十分地認真。
還會露出如此柔和的表情?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不過出身東部的她光是走在路上就會捲入種種事端——當然,這種時候更該爲挑起事端的人哀悼——所以她多半不會獨自前來這種地方吧。
林頓家的別墅來了駕雅淡的小馬車。
諷刺的是,休瓦爾茲和玄鈴彼此站在相反的兩極,一直是對大吵大鬧的冤家,卻對彼此瞭解得極爲透徹。該說是因爲討厭彼此才更瞭解彼此嗎,還是說對待敵人的態度意外地相合?
就在休瓦爾茲茫然思索的時候,玄鈴冷不丁地喃喃道。
呆板的休瓦爾茲實在沒法把這聽成玩笑,於是表情立刻嚇得失色。
「就是說以私立劍鬥場爲中心,經常有圍繞劍鬥結果的非法賭博。背後似乎還有富豪的參與。我想好好地管束一下,不就得尋找證據了嗎?」
然而休瓦爾茲卻只是一臉的呆愣。
看那矯健的步伐,可想而知她有多麼地興奮。嬌小的東部女人飄揚着黑色的道袍,猶如凱旋將軍一般昂然地走入了劍鬥場,休瓦爾茲愣愣地注視着她的背影,終究失笑。
玄鈴把下巴靠在欄杆上,眯起眼睛瞥了眼休瓦。傾瀉的黑髮如絲綢飄動。
玄鈴光是看着展示在大廳的各種武器就一臉的陶醉,休瓦爾茲看着那樣的她,真心如是想道。
「嗯?櫻花嗎?這季節誰會把櫻花——?」
「我叫奧莉薇耶・佩特。感謝您的招待,林頓卿。」
「……突然想到,你和我還能這樣和平地相處呢,這麼個希望在我心中的某處悄然萌發了。」
休瓦爾茲輕輕地搖頭,迅速按下了霎時湧現的錯覺。
「看你挺高興的。對練什麼的你在騎士團裏應該看膩了纔是。」
茶杯中漂浮着又粉又大的花蕾,散發出甜蜜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客室。
爲了轉換氛圍,休瓦爾茲率先開啓了話題。玄鈴老實地回答了他的話。
「花茶之香真是好聞,林頓卿。竟能在杯中見到這季節難得一見的櫻花,林頓卿的才致令我不禁歎服呢。」
——這女人,長這樣嗎?
「真快樂。」
「哎,錫瓦啊……這該如何是好。常說人突然變了態度,大抵是到了死期。」
雖然作爲約會算不上美好的時間。
「有類似的活動。武官死後會有三天的葬禮,在此期間會舉辦一場劍鬥會。其實這場劍鬥與其說是比劍更像是餘興,參加者大多是奴隸或因債賣身的人。乍一看也許是惡習吧。」
結果名爲預演的約會在大吵大鬧中畫上了句號。
雖然有眼色的人不管那東西從何而來,至少在這一刻會微笑着表示「這是爲你準備的」從而矇混過關。
「嘛……我們百餘年前也是那麼做的。雖然現在都是自由劍鬥士了。」
不同於站着參觀的1樓,2樓被分成了各個帶座的貴族包間。玄鈴一進包間,坐也不坐的就匆匆跑向了欄杆,完全醉眼於1樓的劍鬥場。休瓦爾茲點了些簡單的飲料,坐在椅子上和玄鈴搭話。
「不覺得。和你構築和平的關係,這事我很久以前就死心了。」
兩人的和平之路依舊遙遠。
「那褐膚男人真是個豪傑。不僅懂得炒熱氛圍,劍鋒的一開一合也無比地準確,看來的確是真材實料呵。」
「把劍做輕恐怕是爲了驅使東部劍術。雖然何者更好不得而知。」
聽了休瓦爾茲的話,玄鈴毫無拒意地轉身邁向了劍鬥場。
總之,儘管休瓦爾茲向來沒有眼色,但他知道玄鈴喜歡這種地方卻沒能爽快地過來。
「啊,那個……其實我也想來這一次,但一個人來又有點尷尬。就趁這次機會來了唄。」
——看她挺喜歡的,倒也不壞。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在想點別的事情。」
眼神飄忽的休瓦迅速編造着解釋。玄鈴懷疑似地「呼呣」地眯起眼睛久久注視着他,隨而又看向了劍鬥場。
作爲預演也沒什麼精彩的成果。
「你這廝的未來一片黑暗!暗無天日!爲何此身不禁可憐起了素不相識的佩特家之女,你個壞東西!」
他再次感到了疑惑。和佩特小姐該聊些怎樣的話題呢。和她聊天會快樂嗎。
玄鈴發現休瓦爾茲站在旁邊表情時而一僵時而一驚時而一皺地演着獨角戲,於是沒好氣地問道。休瓦爾茲「啊」地一嚇,縮起了肩膀。
溫室中才有的花,財力一般的貴族在這季節也難以享受的茶,這場接待可謂是上流。佩特特意提到了這些,意味着她欣然接受了休瓦爾茲的關懷。
其實有過,存在過,卻徹底死了。在近10年的歲月裏,她在這孤獨的他國舉目無親,受盡苦難,於是對人逐漸死心了吧。
「好像瞥見了東部的劍術,不禁想要交手了呵。」
「是麼。踩死便是。」
玄鈴頭也不回地答道。
「嗚呼。爲了這事拿我當伴,原來是這個意思呵。」
嘛,換言之,和她保持這種程度的關係最爲合理。
外面來了客人是件極爲稀罕的事,一家人的臉上難得縈繞着活氣。從馬車上下來的是個今年二十二歲的美麗姑娘,面如桃花氣色紅潤。今天休瓦爾茲也穿上了夏魯選定的衣裳,正如一個聞名社交界的貴族之子。
然而時間分秒不差地無情流逝,相親的日子到了。
她這輩子做夢都沒想到終有一天會被他體貼。玄鈴單手捂嘴,表情嚴肅地望着休瓦爾茲。
佩特始終如一地微笑着,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休瓦爾茲。畢竟是休瓦爾茲的粉絲,眼神中盈盈流露着對休瓦爾茲的憧憬和愛意。
「什麼?」
——不,一定是燈太暗的緣故。
當然,雖說是突然想到的辯解,卻也不是什麼瞎扯。不過對這種話題竟能回應得如此自然,他究竟還能和誰如此開心地交談呢,他想。
「劍鬥士的劍和騎士的劍判若天淵。這種不整齊的鬥技要有趣得多。悶在王城裏少有觀賞的機會。」
他和佩特小姐不可能來這粗蠻的地方,也不可能有這種對話。然而休瓦爾茲至今只對劍和教劍抱有興趣和熱情。對於社交界的流行話題,他既不瞭解也不關心。
欄杆是爲西部的成年男人設計的,在東部人中也特別矮的她爲了靠在上面只好踮起了腳尖。光是看着她的背影,休瓦爾茲就感到了她的滿心期待和蠢蠢欲動,微微地皺起了鼻子。
「對手也不簡單。大概是個極其慎重的類型,實力高超,一抓住機會就足以逆轉。」
「還問什麼。走罷。」
「琪莉殿下親自證明了可以同時驅使東西部的劍術之後,就有很多人同時學習兩邊的劍術以此結合創造新的劍術。乍一看也許是個好現象吧。」
「啊,所以你爲什麼總是那樣說話,爲什麼!」
並非無心,而是死心。休瓦對此總有些在意。
林頓家的家風是反對奢侈。就連衣服都堅持着陳腐的舊時設計。當然想不到那是不合季節的櫻花茶。
「不,你不覺得你稍微改改說話方式,我們的關係就會和平一點嗎?」
「別看了,上樓吧。我們的座位在2樓。」
休瓦單手作漏斗狀靠在嘴邊,一臉嚴肅地對玄鈴低語。玄鈴的表情爲之一冷,其程度不言而喻。
奧莉薇耶・佩特正如傳聞是個高雅的女子。賢淑而不輕浮,除了端莊的微笑輕易看不到別的表情。的確是個很有教養的貴族家小姐呢,休瓦爾茲不禁感嘆。
「別的事情?」
雖然沒什麼理想型,不過要是迷上誰的話,他更喜歡像小鳥一樣笑着切碎草莓撒在派上的安靜美麗的女子。而不是像暴君一樣笑着把人剁碎的女人。
清晨。
真是個不太體面的女人。還說出身於東部的權勢之家。
「你對劍鬥感興趣?是想挑些不錯的苗子去騎士團麼。」
「看你從剛纔起表情就微妙。到底在想些什麼?」
忽然,1樓傳出了雷鳴般的喊聲,打斷了休瓦爾茲的思緒。結果休瓦爾茲也耐不住好奇地站起身來走到了玄鈴的旁邊。接着,他拿起了備好的觀劇鏡,迅速窺探着1樓的情況。
——看人交劍就一臉柔和的女人什麼的,這事實也太奇怪了吧。
玄鈴沒有看向休瓦爾茲,如是說道。
「別說什麼倒黴話!所以你到底進不進去?」
然而休瓦爾茲不正是個沒有眼色不懂變通的老頑固嗎。他拿起自己的茶杯看了看杯中,然後皺緊了眉頭。於是稱讚櫻花的佩特的立場變得有些難堪。
「不是。就是,有人舉報說這裏有非法賭博。」
兩人一起走進了光照良好的客室。
然而這女人,這麼小嗎?
這是一種責任感。是作爲琪莉老師的她應該享有的禮遇。而他只是覺得同爲琪莉老師的自己應該給予這份禮遇。
噢噢,回應了。回應了。
「就是那個……那人怎麼不拿把更重的劍,嘛,這,這種事情吧?」
就在尷尬的氣流逐漸彙集的時候。
「這是少爺爲了佩特小姐親自從東部商團買來的茶。您忘了嗎,少爺?您不是說佩特小姐喜歡花茶,所以就要買最香的茶嗎。」
救兵登場。
一頭霧水的休瓦爾茲滿臉問號地抬起了頭。他本想看看到底是誰說謊說得那麼流利。於是他震驚了。嚇得悲鳴都發不出來。
整齊地穿着女僕服的褐發女人站在他的旁邊,手裏端着盛有曲奇的盤子。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恐怕在這世上最會調製「炸彈酒」的那個女人。
面對震驚的休瓦爾茲,約娜面不改色地維持着冷淡的表情,接着說道。
「啊,這。我忘了少爺說過這樣佩特小姐會感到負擔所以不能明說。請您原諒我,少爺。」
約娜以讀課文的語氣說道。任誰聽了都假到不行的臺詞,幸好佩特小姐似乎比起僵硬的語氣更在意話的內容,立刻「啊啦」地漲紅了臉。
「啊?原諒什麼的,突然說什麼——!」
休瓦爾茲正要貫徹毫無眼色的瞬間,約娜啪地踹了一下他的椅腳。剛好是在佩特看不到的位置。
休瓦爾茲的座位猛地一晃。他驚詫地望向約娜,約娜正以「開口即殺」的視線殺氣騰騰地盯着他,於是休瓦爾茲再也不敢說話了。
「啊啦,竟然原諒了我這侍從的失誤。不愧是對下人們也很溫柔的少爺。憑着善行和親切成爲衆人楷模的當代男人。」
「啊,果然。傭人們都這麼說了,林頓卿真的是人品高尚呢。」
「是啊。說起我們少爺,作爲劍之公主的劍術教官,卓越的劍術實力,身爲教育者的熱情,簡樸謙遜的人生觀,又對女人和小孩多情善感,正可謂缺點就是沒有缺點。」
「啊啦……!」
「不,沒,沒那麼……」
「很多女人都無比地垂涎我們少爺。之前他忠於政事推遲了戀愛,我們是多麼地擔心多麼地遺憾啊。這麼優秀的人要是一直單身,那可謂是國家的損失、基因的浪費、歷史的污點。啊啊,他無疑是他人的模範和榜樣呀——」
約娜把曲奇放在桌上,毫無感情地稱讚道。甚至最後的臺詞還拖成了戲腔。語氣僵硬,內容羞恥,休瓦爾茲不禁單手捋了把臉。冷汗流盡。恨不得鑽進老鼠洞叨擾一會。
這幫人。這幫該死的人。
等佩特小姐回去了。有得好看的!
「當然可以,小姐。我很樂意爲您效勞。」
「莫非您已經有心上人了?」
「不會。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很好的機會。我覺得是個賢明的選擇。」
「那個,就是……您,您能滿意真是太好了。我對茶不怎麼了解,就擔心會不會不合小姐您的口味。啊哈哈!」
一旦暴露了夏魯的存在,這次相親,就砸了!
「啊,那麼除了庭院可以帶我在市內逛逛嗎?」
「小姐!」
現在他和佩特一起走在市中心的大路上。一對好看的美男美女從容地享受在市中心的一天,這般靚麗的光景。
「伯爵嗎?那真是感激不盡!」
然而休瓦爾茲只是眉頭微皺地回問了一句,並沒有太大的動搖。畢竟這男人意外地很有人氣,之前應該收到過挺多表白了。
「您在看哪裏?外面有什麼東西嗎?」
佩特讀出了休瓦爾茲表情中的不適,小心翼翼地問道。休瓦爾茲嚇了一跳,發出了「啊哈哈哈」的傻笑。
一時,語塞。
噹!休瓦爾茲捶着桌子站了起來,喊道。佩特被他魄力十足的叫喊嚇了一跳,再次看向了休瓦爾茲。
「不如就去庭院散步吧?」
是把這話當成玩笑了嗎。佩特單手掩嘴,輕輕一笑。
後腦勺也射來了滾燙的視線。雖然聽不見聲音,不過光憑氣息就能知道她們想說什麼話。「說錯話就殺了你」。
佩特的座位後面,陽臺的玻璃窗外站着夏魯。一和休瓦爾茲對上眼,夏魯便微微一笑地豎起了拇指。有什麼值得笑的,那人!真的適可而止啊這幫人!
休瓦爾茲咬牙切齒地瞪着約娜。和他對視的約娜只是輕輕地嗤了一聲,經過休瓦爾茲消失在了背……等一下。
必須阻止。
想回頭了。然而正如傳說中回頭就石化的故事,一定會發生什麼後悔莫及的事。休瓦爾茲乾嚥了口唾沫。
話說回來這氣息該怎麼解釋?不同於殺氣和鬥氣的這鋒利無比的氣息?那三人躲在背後到底要幹嘛,他有些好奇。
不過再把範圍擴大,就能發現一羣和這場約會毫不相稱的追擊者。休瓦爾茲一邊感受着背後刺痛的視線,一邊苦思着這場約會究竟有何意義。
他忽然想對那些話表示同意。畢竟受到佩特質問的這瞬間,他真的誰都想不起來。
說他不會處理自己的感情。
佩特攥緊了裙襬,滿臉通紅地終於擠出了聲。比起休瓦爾茲,夏魯率先給出了回答。
太好了!夏魯沒有暴露!
三個人。剛纔過去的約娜和嘉珞,還有玄鈴嗎。到底爲什麼不回家而要聚在這裏,他根本無法理解。
「啊啦……呼呼,您比我想象的還純真呢。」
「我能夠見到林頓卿真的很榮幸。」
休瓦爾茲爲了看夏魯的眼色不時地瞥向陽臺,於是佩特終於察覺了他的視線。她歪着腦袋,爲了確認身後的東西正要轉頭。就要轉頭。
「林頓卿。我真的很喜歡林頓卿。」
休瓦爾茲緊張得不禁乾嚥了口唾沫。本就滿是壓力的相親變爲了搭上性命的現場。
佩特直直地望着休瓦爾茲,問道。
約娜抓起裙邊行了個禮,終於離開了桌子。
心上人。
這不是恐嚇。她們的行動力足以把他捲進地毯打得塵土飛揚。
「沒想到您爲了我親自去東部商團購茶。真開心。」
「怎,怎麼了?」
「林頓卿……?」
「當然!只是一想到和您這麼美麗的人獨處,我就有點緊,緊張……!」
『存心計較待人之事實在是語不成說。』
奪回視線是成功了,可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話。
而這句話貌似就是正解。只見夏魯滿意地笑着點了點頭。
「其實我,是第一次來首都……很想看看市內的風景。可以的話,那個,希望您可以和我一起約,約,約會……」
對此,佩特有些苦澀地笑了。
「林頓卿,您有什麼不舒服……?」
然而陽臺上的夏魯看到休瓦爾茲的喜形於色,表情急遽地冷卻。怎麼,這句話有什麼問題。莫名其妙的,這種時候該怎麼說啊。
「沒有!怎麼會不舒服!不,有點不舒服嗎?那個,唏咿咿咿——!」
他的臨機應變值得自豪——雖然其實是夏魯的助攻——休瓦爾茲微微一笑。
「啊?」
突如其來的表白。
兩人無言地走了會後,佩特率先開口了。休瓦爾茲瞥了她一眼,只見佩特笑着挽緊了他的胳膊。
究竟是誰把那幫人放進來的!絕不輕饒!
「啊啦,真帥氣。果然和我一直憧憬仰慕的形象一樣。」
「不,這是什麼……?」
休瓦爾茲仰望着湛藍的天空,疑惑地想道。
曲解了佩特話意的休瓦爾茲作出了極富政治意味的回答。反正佩特也一清二楚的,他覺得沒理由再裝模作樣的了。
儘量迎合佩特的心意促成這門婚事。然後爲了公爵派和王妃派的和解打下基礎。畢竟這不是什麼審視自身心意的安逸之事。畢竟有着更高更具大義的目的。
「不是,那個……」
佩特渾然不知這緊迫的局面,只是沉浸在感動和感激中漲紅了臉。她眼睛似要滴蜜地望着休瓦爾茲,說道。
「不過我並非希望和林頓卿結婚才求得這件事的。」
「就,就是,天氣真好!天氣這麼好,可以的話,晚餐後——……!」
她說他沒有審視過他的心。
「那麼暴露真相的我就此告辭了。如有需要隨時可以來找約娜・馬裏恩。那麼就請二位好好享受。」
悲壯的表情不輸於爲國出征的騎士。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有。可是不知爲何,他想起了幾天前玄鈴批評他的一串話。
夏魯兩手指着下面,用嘴型喊着「庭院!庭院!」。該聽夏魯的話嗎,腦海中湧出了數十個問號,不過現在也想不到別的地方了,結果休瓦爾茲尷尬地笑着接上了話。
爲什麼。明明聽不見聲音卻覺得震耳欲聾地吵鬧。嘛,即使沒有那幫仇家,休瓦爾茲也不打算拒絕。
是聽信了休瓦爾茲的生硬辯解嗎,幸好佩特立刻恢復了靦腆的笑容。看了佩特的反應,站在陽臺的夏魯滿意地點了點頭。
休瓦爾茲漸漸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他一說什麼話,夏魯的表情就變來變去的,搞得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還有背後射來的視線。周圍全是滿眼殺氣地監視着他的人。媽的!
結果休瓦爾茲作出了含糊不清的回答。
「我對林頓卿一直只是有所耳聞,看來您的親切帥氣遠勝於傳聞呢。家父對林頓卿讚不絕口,我大概理解他的意思了。」
看不見卻感覺得到。有明顯的氣息。而且不止一人。恐怕有三人……擠在隔壁房間的牆壁後面。她們沒有掩藏氣息地躲在後面監視着他。
休瓦爾茲難得笑開了顏。這門婚事本就是爲了公爵派和王妃派的和解,剛纔的話是至今爲止她口中說出的最有用的好消息。
然後休瓦爾茲。
轉身一看,只見佩特將滑落的頭髮撩至耳後,露出了比世上任何千金都要美麗端莊的微笑。作爲這種政治遊戲的棋子她太不值得了,休瓦爾茲有些惋惜地想道。
當然,雖說如此卻並非毫不慌張。況且之後的話足以使他更加地慌張。
休瓦爾茲爽快地答道。
「……真的不要緊嗎?」
「其實這件事,是我向父親求來的。突然談婚論嫁的嚇到您了吧?」
啪噠啪噠。佩特一直持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聽了休瓦爾茲的提案,佩特無言地沉思了一會,緊接着露出了滿面的微笑。佩特的目光突然恢復了靈氣無比地閃耀。她滿含期待地向休瓦爾茲問道。
「對!一直待在宅子裏總有些沉悶。」
「……我本想爲了國家獻上身心。」
想要坦率否定的休瓦爾茲正要解釋的瞬間,夏魯着急地用手比了個叉。
「其實,我很清楚這門婚事是爲了什麼。就算是那種理由也好。我,一直想見林頓卿一面嘛。現在真的就和做夢一樣。」
好,很自然!
休瓦爾茲尷尬地笑着說道。
「庭院嗎?」
約會是什麼。
後面……還有誰在。
「林頓卿,我想要的是——……」
「是嗎。」
渾然不知的休瓦爾茲比她多走了兩步才停。
休瓦爾茲大汗淋漓地總算擠出了話語。
佩特被休瓦爾茲的驚怔嚇了一跳。休瓦爾茲的驚嚇卻是她的三倍。
他靜默地做出嘴型,激烈地表達着「上啊!上!閉嘴快上!」。背後刺來的三個仇家的氣息也在瘋狂地要自己答應。
「……嗯?市內?」
就在此時。
某處傳來了「有小偷!」的呼喊,打斷了佩特的話。
聽見呼喊的休瓦爾茲和佩特同時看向了聲音的源頭。在那瞬間,茫茫人浪中忽然竄出一個懷裏抱着女包的男人。
「滾開!」
「呀啊!」
「小姐!」
男人跑在大街中央,用力推開了擋路的人。
那粗暴的舉動也波及了佩特。被男人撞到的佩特顫顫悠悠地後退,鞋跟卡進了鋪路石中,最終仰倒在地。
慌張的休瓦爾茲交替看向摔倒的佩特和逃跑的男人。佩特一臉哭相地癱坐在地,不過幸好看上去沒受大傷。
雖然這會更應該關心佩特。
不過三番五次地說了,他是誰。不正是頑固不化至死不悟的人嗎。
「非常抱歉!請您等一會,小姐!」
拋下這句話,休瓦爾茲立刻追在了小偷的後面。佩特望着休瓦爾茲離她而去的背影,滿臉的不知所措。
「林,林頓卿?林頓卿!」
她手忙腳亂的想要起身,卻因爲輕飄飄的裙襬和卡進石縫的鞋跟而沒能如願。掙扎了幾次後,她有些蒙羞,臉上火辣辣的。
在那瞬間,有人忽然抱起了佩特。雙臂健壯,動作輕快。
彷彿,英雄一般。
「您沒事嗎,小姐?」
視野突然抬高,佩特的瞳孔劇烈地動搖。可一認出抱起她的紅髮人是誰,佩特的目光便立刻恢復了閃耀。她安詳文靜地靠在那懷中,滿懷感激地喃喃道。
「啊,您難道就是王室騎士團那個有名的嘉珞・嘉倫……?!」
結果一事無成的兩人只得無可奈何地回家了。
「你個瘋子嚷嚷些啥!當我有病?!」
「就此投降吧,犯人!盜竊之刑雖輕,殺人未遂可就不輕了啊!」
嗡,揮動的刀似要斬斷休瓦爾茲的身體。
然而這只是爲了接近男人的一點犧牲罷了。休瓦爾茲順勢鑽進男人的懷中,對着男人的心口用力一踹。
累壞的反而是小偷這邊。男人有些納悶,那書生臉的臭貴族到底是做什麼的。跑步選手之類的嗎?怎麼腳勁跟怪物一樣?
「從剛纔起就唧唧咕咕個啥!你見過哪個壞人不卑鄙的!」
嗡,男人捉摸不定的攻擊險險擦過了休瓦爾茲的手臂。刀尖削下了衣領。總算命中了一回,男人的臉上浮現出卑劣的笑容。
休瓦爾茲和玄鈴回到別墅時,管家告訴他們佩特小姐已經回到了住所。
「我只是想更紳士一點地解決而已!」
——因爲是約會所以沒帶劍就出來了!
「婚事告吹了。根據可靠的情報,佩特小姐早就和一異國男人成爲了戀人。她來這壓根就不是爲了婚事。」
男人被踹向對面撞上了牆壁。
茶杯斟滿後,女僕離開了陽臺,休瓦爾茲這纔有些錯愕地向王妃確認。
「嗚啊啊啊!」
然而男人的韌性也非同尋常。光是心口被踹似乎遠不足以讓他放棄,刀尖再次瞄着休瓦爾茲的腹部快速地接近。
這樣的話,得把他引到人跡罕至的地方消滅纔行——男人改變了策略。反正長得白白嫩嫩弱不禁風的,稍一嚇唬就會癱坐在地連聲求饒了吧。
「字面上的意思。佩特小姐很滿意這次的相親。佩特伯爵又很寵女兒,所以非常地欣慰。」
就在佩特和嘉珞展開親密的私人粉絲會時,休瓦爾茲還在追捕着小偷。
「等下,停!竟然攻擊手無寸鐵的人,真夠卑鄙的,犯人!」
嘉珞的疑惑立刻解開了。只見佩特靠在嘉珞的懷中噔噔跺腳,滿臉幸福地喊道。
接着,兩人不分先後地跑出小巷,匆匆趕往和佩特分開的地方。玄鈴騰躍在建築的籬笆和屋頂上,休瓦爾茲擠開人羣奔馳在路邊。
「粉絲?
「站住!」
「怎麼個紳士法?!搭上你這廝的性命解決?!真——夠紳士的呵!把人千金撂下一跑還談什麼紳士,真夠可靠——……!」
休瓦爾茲毫無疑慮地追在後面踏入了小巷。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跑了一會便碰上了死路,小偷也終於停下了腳步。
就在休瓦爾茲整理思緒的時候,王妃毫無停頓地繼續說道。
無論失去親信之位,還是遭受怒火而降職,休瓦爾茲早就做好了覺悟,他一時無法分辨王妃的話是挖苦還是真心稱讚。女僕在他杯中斟上紅茶的時候,他只是一臉失神地望着王妃。
「還愣着看什麼?猛獸露齒奔來就得勒頸殺之!」
各種念頭迅速閃過休瓦爾茲的腦海。其間,刀尖已經接近到了十分危險的距離。即便如此,他卻怎麼也想不出答案。
總算穩住呼吸的男人從後兜裏掏出了一把刀。雖然是把短刀,不過一旦刺中就能輕易地奪人性命。
他對她沒什麼特別的感情,就算婚事告吹也沒什麼損失,但是心中總有股按捺不住的鬱悶。王妃卻只是歪着腦袋,彷彿在問「知道理由又能怎樣」。
「哈,抓不住機會真是愚蠢。那麼接下來只有審判了!」
休瓦爾茲一臉無奈地追問道。
「咕啊啊啊!」
當然,即便如此並不意味着現在的局面就安全了。
聽了佩特的話,嘉珞歪起了腦袋。這女人,在哪認識她的?她還是騎士團底層誒?
「您辛苦了,林頓卿。您讓佩特伯爵非常地滿意,他還提出了下次會談的日程。」
休瓦爾茲說完誇張肉麻的臺詞,調整了一下姿勢,終於拔出了插在腰間的劍……本該如此。
就在他終於得以謁見王妃時,王妃告訴了他令人窒息的真相。
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什麼憧憬他喜歡他之類的。他知道那不是對異性的好感,不過粉絲什麼的。他既不是演員又不是吟遊詩人也不是文學家。
哎呀。
「哼,您真夠喜歡法律的審判呢!」
「但是在犯人站上法庭之前怎麼能殺了他!」
不管怎樣這悽慘的結果必須上報主君,休瓦爾茲心懷這般忠義,做好了被驅逐的準備,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溫茲城。
忘得一乾二淨!畢竟他向來劍不離身,就禁不住忘了!
把男人徹底放倒後,玄鈴再次優雅地挺直了身。盪漾的道袍、寬長的袖子、飄飛的頭髮,正如傳說之物一般,悲壯、沒有現實感、相當地……美麗。
……不知爲何,事情變得奇怪了。
小偷由於休瓦爾茲的窮追不捨有些不知所措。本來這會已經甩開了被偷的人,只要悠然地混在人羣中消失就行了,但是今天有個毫不相干的奇怪書生不知疲倦地黏了上來。甚至速度快到離譜,這樣下去早晚得被抓住。
哎呀。兩人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於是男人繞開大路拐進了小巷。
只是玄鈴從屋頂躍下,其道袍正如一隻大鳥罷了。
她在男人的臉上輕輕一蹬,男人便順勢摔倒。哐噹一聲,男人成大字倒在了地上。
縈繞着懶散氛圍的上午。
之後,他給佩特小姐寄去了一長篇道歉信,隨信附上了昂貴的禮物,然而並沒有回覆。聽說佩特小姐在首都待了四天,之後沒再造訪林頓家別墅就回了家鄉。休瓦爾茲哀嘆着他的愚蠢阻礙了大業,病倒了整整兩天。
雖說沒有劍,但他畢竟是培養出世界第一劍士的劍術教官。而且對手明顯是從沒好好學過劍的一介庶民。躲開粗雜的攻擊並不困難。
……啊。不是。不是鳥。是人。
「千金是林頓卿的老粉絲這一事實,您知道嗎?」
「寬待生者酷待死者的法律有什麼好尊崇的!嗯,我就是看不起!看不起你這廝連個小混混都處理不好只會跺腳的模樣!」
男人沒搞懂事情的發展,不過看着休瓦爾茲自信滿滿的表情染上了慌亂,他便確信了自己的勝利。而這份確信毫不猶豫地轉爲了對休瓦爾茲揮劍的勇氣。
玄鈴回頭看了眼休瓦爾茲,催促似地喊道。
男人露出了卑劣至極的微笑,喊道。握着武器的他毫無懼意。
然而回到現場時,奧莉薇耶・佩特並不在那裏。可悲的是,再次回到小巷時,小偷也早就跑沒了。
「哈!看你往哪跑!偷盜是犯法的!乖乖接受法律的審判吧!」
「咦,那這婚事……」
御苑的人工荷塘一覽無餘的陽臺上,王妃坐在茶桌旁,露出了滿意至極的微笑。
「咦,啊咧?」
「那麼佩特小姐和我相親到底是爲了什麼?」
休瓦爾茲和玄鈴望着彼此同時喊道。
怎麼辦。這人輕易是不會投降了。之前玄鈴用手刀在後頸一劈就讓人暈過去了,他要不也來試試。可一個不好頸骨斷了死了怎麼辦。算公務上過失致死嗎?正當防衛,成立嗎?
休瓦爾茲瞳孔動搖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想道。
「英雄遊戲也該適可而止了啊,貴族老爺!不然在這就得翹辮子嘞,是吧?!」
休瓦爾茲發出了短暫的悲鳴,輕輕地躲過了攻擊。然後男人又無情揮起了刀,卻被休瓦爾茲躲躲閃閃地悉數避開。
然而休瓦爾茲看着男人手中的短刀,「哈」地乾笑了一聲。那可愛的刀是來削水果的嗎,他只好這麼猜測。
夏魯選定的衣服不適合佩劍,他也覺得今天一天不會有事就不佩了。怎麼可能。他在市內逛了幾萬次,一次都沒遇到過這種事,怎麼偏偏今天正好就沒帶劍!這倒黴起來也太倒黴了吧!
「……啊??????」
「死去吧!」
相親一週後。
「不,爲什麼你那麼看不起法律?!」
休瓦爾茲聽到陌生的單詞,表情爲之一皺。
莫名挨訓的休瓦爾茲總覺得有些鬱悶。不,又沒求她幫忙,一直跟蹤別人的約會,還忽然跳出來訓人,太過分了吧。
氣喘吁吁的休瓦爾茲並沒有什麼疲憊的氣色。
「小姐!」
這麼說來她好像也說過。她本人向父親求來了這次相親,卻並非希望結婚。
「咕啊啊啊!」
就在「怎麼辦」像反覆記號一樣不斷循環的時候。
「啊?」
「你是要和我以劍相對嗎!竟然用劍指我,真是愚蠢!現在改變主意我還可以大發慈悲地和平逮捕你。再想想吧,犯人!」
吵到一半同時察覺了。
天空中掉下了一隻巨大的黑鳥。
手在空蕩蕩的腰間摸索時,休瓦爾茲察覺了這一事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蠢貨!使一介乞丐站上法庭有何利頭!搞不好訓一頓就放了!」
「啊啦,啊啦,啊啦!我是您的粉絲!太高興見到您了。嘉倫卿,可以和我握個手嗎?啊啦,天哪!竟然被嘉倫卿抱在懷中,簡直就和做夢一樣!天哪!我真的很喜歡您,嘉倫卿!」
「她似乎對劍抱有很大的憧憬和幻想。然而她本人毫無才能不善執劍。或許因此抱有更深的幻想了吧。」
「千金!」
然而更想不通了。這樣一來到底爲何要搞這麼麻煩?
「啐,別逗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路跑來的休瓦爾茲擦了擦大汗淋漓的額頭,自信滿滿地笑了。
啊,那個男人。頸骨斷了死了怎麼辦。
玄鈴優雅地穿過虛空,精確地降落在男人的臉上。
「咦,就是說……她憧憬我是琪莉殿下的劍術教官嗎?」
「沒錯。甚至不止是林頓卿。」
「……啊?」
「王室騎士團的嘉珞卿和劍術顧問的玄鈴她也認識。畢竟她們曾經是公主的親衛和公主的東部劍術老師。關於王室騎士團長,她更是喜歡得連他的履歷和生日乃至興趣專長都倒背如流。」
「即,只要在劍術上有名望,不一定非得是我嗎?」
「沒錯。」
王妃果斷地說出了真相。
接着,她優雅地端起茶杯品了幾口紅茶。娓娓講述着這荒唐的故事,表情卻紋絲不動地端莊,休瓦爾茲再次感到了敬佩。
「待在首都的幾天裏,她似乎和嘉倫卿要了簽名握了手,甚至還邀去了家裏。玄鈴也送了佩特小姐東部的飾品,還給她介紹了騎士團的人們。一趟觀光下來,可謂是把她本人喜歡的劍士見了個遍。」
「觀光……什麼的,我實在是無法……」
「就是說這就是當初小姐的目的。和她追慕人們見一面,滿足自己的憧憬心。」
「那,那也用不着巧立名目說是相親吧?」
「這個嘛,大概是因爲女孩子害羞吧。」
「但我完全無法理解!」
他是在爲國獻身不惜餘命的堅定決意下才答應了這件事。可這到底算什麼。真就這麼骯髒地用完即棄嗎!還說是他的粉絲,見一圈別人就跑了又是怎麼回事!
「啊,對了。佩特小姐託我給林頓卿捎個話。她忠告您即使公務再怎麼重要也不好拋下淑女就走。雖然她作爲林頓卿的粉絲甚至覺得那背影又帥又威風,可若對別的淑女這麼無禮十有八九得挨記耳光。」
「我總覺得已經捱過了,殿下……!」
「意思是說林頓卿做了什麼可惡的事吧。」
「我的覺悟和忠義都算什麼啊。」
「您要有自信,林頓卿。總之您和平順利地解決了一切。佩特小姐滿意地回去了,佩特伯爵見女兒滿意也開心了,我們則在伯爵的照顧下得以和公爵會談。」
面對她的答非所問,休瓦爾茲並沒有追問。只是無言地坐在了她的旁邊。
在告知暮夏的草蟲聲中,玄鈴看向了休瓦爾茲。
「感覺一切都虛無縹緲的。」
果然,我不可能會喜歡你,休瓦爾茲坦白道。對此,玄鈴也滿意地笑了,
天氣很好,一些貴族聚在御苑裏舉辦着非正式的茶會,休瓦爾茲也收到了茶會的邀請。不過玄鈴沒能被邀去茶會。即使她是溫茲城的常住民。
對話結束,享名王城的兩個冤家許久無言地坐在臺階上,目送着散開的雲彩。
——但這失敗感又是怎麼回事!
休瓦爾茲絕望地捂上了臉。
兩人一時無言地凝視着飄在空中的雲彩。從御苑遠遠傳來的稀疏笑聲被風吹散。鳥鳴和風聲宜人地掠過耳邊。
「爲什麼不說?你知道我有多提心吊膽的嗎?」
「對於拋下女人就走的壞男人,這種程度的懲罰算少的了。吸取教訓了麼?」
王妃莞爾一笑地說道。那微笑不符年齡地純真無垢,和琪莉很是相似。
休瓦爾茲坐下來後,玄鈴這才轉向了他。她意外地眯起眼睛看着他。這次反倒是休瓦爾茲對着天空喃喃道。
再次。
多久沒能像這樣享受閒暇了呢。
「聽說你帶佩特小姐逛了逛騎士團?」
「真一審視,萬一我喜歡玄鈴怎麼辦?」
「幹嘛呢。在這。」
涼風習習掠過陰翳,將鬱寂的心情一掃而空。
「沒錯。」
玄鈴笑眯眯地答道。
「是麼。」
「現在我大概可以認真地考慮你的忠告了。」
恐怕今晚得來瓶烈酒了。夏魯侯爵,嘉珞和約娜,還有玄鈴,顯然會不停地捉弄他。嘛,這一次就寬大地給那羣煩人的酒友當回獵物吧。想着,休瓦爾茲笑了出來。
「哎,終是暴露了麼。」
啾嗡嗡嗡嗡嗡——……
結果這幾天他只有各種被耍的記憶,愁苦不堪。
啊,人生真是美麗呢,他想。
休瓦爾茲慢慢地走下臺階站到了她的旁邊,她頭也不回地以疲乏的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
「呼呼,同感。」
「我算是知道了你沒有教育他人的才能。」
「你讓我審視一下自己的內心。」
玄鈴仰望着天空,表情沉着而又孤寂。休瓦爾茲一直只見過她的滿臉嘲諷,總覺得這樣的她十分地陌生。
「這麼快就被甩了兩次,你的處境真是可憐呵。」
她漆黑的眼瞳中縈繞着光芒。殘夏的太陽在臺階上刻下了濃濃的影子。半晌,兩人只是比賽瞪眼似地望着彼此。
「天氣不好麼。」
夏末。
「別和我告解。我可不是司祭。」
正如王妃所說,這是件幸事。既然他答應這事是爲了國家的安寧,現在目的都達成了,他無須再感到愁苦。甚至也不用害怕處罰和降職。太好了。是件幸事。
休瓦爾茲的內心沉靜了下來。一直緊繃着,敏銳着,必須堅定着,慎密着——當然,他對酒友們有多不慎密就先不提了——世界很是和平,他卻沒能和平。然而即使他搞砸了事,世界依然和平地流轉。
「忠告……」
對此,休瓦爾茲也安心地笑了。
面對休瓦爾茲的挖苦,玄鈴開心地笑了。
謁見完王妃,休瓦爾茲步伐沉重地離開了城堡,路上發現了玄鈴的背影,只見她坐在城門的臺階上,出神地望着天空。
「我爲什麼這樣馬不停蹄地活到了現在呢。就算我不那麼着急事情也終歸會解決的。」
再次深切地,如是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