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2.所謂答應背後交易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4萬 字

陽光刺眼得甚至有些癢。

修整好的庭院樹端端正正地指引着去王城的路。陽光灑落在庭院樹之間的鋪路石上,使得道路熠熠生輝。

嘰嘰喳喳的鳥鳴十分輕快。飛來飛去的鳥們全都有着華麗的羽毛,頗爲美麗。從小巧的噴泉中噴出的水珠涼爽地濺躍,架起彩虹。

不遠處的長椅上坐着不知是哪個貴族家大小姐的兩位女子,流露出咯咯笑聲。不知哪裏開着演奏會,優雅的絃樂旋律傳來。豪爽地開懷大笑的兩位大肚子紳士經過我旁邊,消失在庭院的方向。

這裏正是溫茲王城。

自梅爾巴拉時代以來從未崩塌,又名「白沙城」,其特有的白色外壁和高高的尖塔大而美麗,以致在首都外也十分顯眼,正可謂溫茲的名勝。

當然對現在的我來說只不過是「監獄」。

「往哪走呢?不是那個方向。」

剛往西塔走了幾步,某個男人便從背後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轉身看去,穿着騎士制服的黝黑男人如實露出含着不滿的表情瞪着我。

這小子怎麼總是煩人地瞎轉悠,這般想法彷彿逐字顯露在他的臉上。

「嗯,這城的地形我已經知道了,你不用這樣跟着我。」

我一邊悄悄透過男人的肩膀確認他的後方一邊嘟囔道。

穿着和抓住我肩膀的男人同款騎士制服的三位男女在他背後站成一列。他們望着我的視線中滿載着敵意和嫌惡、輕蔑和厭煩。

「很傲慢呢。白沙城光是建築就有七座,全體面積超過2千公頃。所以,初次來這的您是如何掌握這裏的地形的?」

——如何掌握,因爲我在這工作過啊。

我死死遏制住因無視我的男人的態度而騰地湧起的反感,僅在內心裏如此想道。

逃到伊芙生活的鄉村前,我擔任過一段時期的王室魔法師。那段時期我渾身沐浴着大家的尊敬和敬畏,爲梅爾巴拉的魔法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十來歲起就進入王城爲國王工作了近60年,對這裏的地形不瞭解反倒才奇怪吧。

——嘛,結果背上反逆者的冤名被攆了出去,並不是有着美好回憶的場所就是了。

衰老停滯的我,以及深不可測的我的魔力,對此感到害怕的人們排斥我並最終使我背上企圖謀害國王的冤名想要消滅我。

「啊,大家都去的話我也要去!我還沒去過王城!我也可以去吧?」

爲什麼時機之神不爲我做事呢。

我也討厭這種狀況。極其討厭。我本就討厭人,因而不得不忍耐討厭我的人們使我更加厭煩。

「……好吧。真要如此,那在此期間就說他是侍奉琪莉殿下的侍從,以此爲條件允許同行,這樣如何。」

「把那人帶去王城,萬一他突然露出本色怎麼辦?魔王是無故當上魔王的嗎?怎麼想都太危險了!」

我不忍借琪莉的名義說謊,終究吐露了事實。休瓦「啊啊」這般短短呻吟,扶着額頭。

「所以和魔王同行實在是不合適,琪莉殿下。」

什麼啊,那反應。覺得人無可救藥還是適可而止吧。

「……呃,呃呃?!」

面對我的不滿,休瓦斬釘截鐵地答道。不用像貴族一樣編造出身階層,也沒人會問侍從的名字。休瓦似乎認爲這是邏輯上最恰當的謊話。

「我早就說過好幾次不需要護衛了吧。」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使滿意地注視着男人的女子們的眼睛一齊瞪得像只兔子。

「嗯……好吧。你帶路。我回房總行了吧。」

琪莉的強烈主張使休瓦愈發擔憂。他眉間的皺紋變得比初次見面時更深了。

「只要約定不隨意對待主人,我也從這條線上讓步吧。」

「琪莉殿下!請不要光看着,還請告訴這女僕她說的話有多傻!」

不過對休瓦的決定懷有不滿的人不止是我。

就像這些男人們。

男人用指尖狠狠戳着我的心口,兇惡地威脅道。

我一邊悄悄後退,一邊內心中如此嘟囔道。

兩人都無語似地望着嘉珞,嘉珞抖着眉毛露出「咋了?咋了?」的表情。

跟在我後面的三位騎士急忙呼啦啦地靠近男人。三人一齊衝上去試圖扶起男人,但男人卻似乎傷到了自尊心,掙扎着手臂,「放開我!」這般神經質道。總之,明明是去幫他,真是小肚雞腸。

再固執下去製造出險惡的氛圍對我,以及對琪莉都沒好處。雖然要是對休瓦不利的話,我真就打算盡心盡力地尋釁滋事就是了。

情緒高漲即將爆發的休瓦和約娜突然冷卻下來望向嘉珞。因爲和嚴肅的兩人不同,嘉珞洋溢着彷彿要去郊遊般的輕鬆。

想不出合適的問候語,於是我先從喫飯問起。休瓦抽搐着一側的眉毛。似乎並不滿意我的問候。他朝我低下頭,咬牙切齒地嘶吼着對我說道。

「好吧。這真的是大幅讓步了,大家一道同行,就此推進歸家日程吧。」

「主人!面對這小白臉男人的厚顏無恥死皮賴臉,您爲何沒有生氣反倒善罷甘休?魔王的體面呢!」

和自身不同的事物、脫離平均的事物、未知的事物,總得想辦法控制或剷除。

儘量不想浪費魔力,但無可奈何。被戳的心口還挺痛的。真可恨。乳臭未乾的傢伙非但不會尊敬老人——當然他想不到我是老人就是了——還嫌我煩。明明就跟我走了一會。

不知爲何成了休瓦和約娜的爭吵。正可謂龍虎之爭。只見兩人都爲了自身侍奉之人的安定和體面而不讓分毫。反倒琪莉和我覺得沒那必要,卻只得塞口無言地坐着。

「您的意見並不重要。」

……對。邏輯上而言是最好的吧。應該不是爲了偷偷整我而讓我當侍從的吧。

如此同警衛騎士們隔開一段距離,終於爲了正式逃脫而轉身的瞬間。

琪莉似乎也和我是同樣的想法,靠近我身邊貼着耳朵竊竊私語道。

「絕對不會有這種事的。我保證。魔王懶惰得討厭戰爭。」

「竟敢讓主人效仿侍從,我無法認同!」

「嗯?爲什麼?我覺得大家一起回去也不壞。」

「魔王爲什麼要向神發誓。」

「啥?當事人的意見不重要那什麼重要?」

——哪怕魔力不同往昔,同其他魔法師們相比也是綽綽有餘的水準。

至於爲何偏偏是侍從,只能說是休瓦這傢伙的計策。因此我哪怕聽見這種話也沒法反駁。畢竟不能讓琪莉爲難。

「想要將魔王作爲侍從使喚的那心態不正是笑料嗎?」

正如我的預想,男人將一隻手緊緊搭在我的肩上,將臉貼近我的耳邊小聲低語道。

好。這就是優秀的舞臺。復仇的舞臺。

「不,侍從竟然有侍從,哪有這種喜劇?」

避人耳目地戳人的手法似乎不止幹過一兩次了。

「我怎麼同意了琪莉殿下帶你來……!」

「咦,我只是覺得能夠和平解決的問題還是雙方心平氣和地處理爲好……」

「主人要去的話我也要跟着。您被別人命令什麼的,這種事我無法認同。要是有人隨意使喚主人,乾脆請將那事交給我。哪怕煩人的事稍有增加,反正都相差無幾。」

這不是騎士而是地痞。必須早點根絕無差別暴力事態。之後一定要內部告發這傢伙。

「因爲不用附上種種解釋。」

我看向傲立在我面前的銀髮男人,不禁咂舌。不知從何時起在那的休瓦背手而立,緊鎖眉間望着我。

「別到處亂跑了,好好待在房間裏,請?嗯?我們也需要休息不是嗎。」

* * *

「那麼向琪莉殿下?」

噹!約娜捶着桌子憤然起身。她如此大聲發火什麼的,真是稀罕。

感覺像是兩列強的熾烈戰鬥中神經大條的第3國沒眼力見地插手,突然將局勢導向了和解。

所謂人類進化得意外地緩慢。

足以威脅到人類常識的強大,光是其本身便會成爲罪惡,我那時才察覺到這點。

「嗯……你是喫完飯回來了嗎?」

結果兩人的意見沒能調和,一直反覆確認着相同的意見。

我嗖地輕輕活動手指的瞬間,男人的兩腿擅自交纏,最終以滑稽的姿勢摔在了地上。而且挺誇張的。

「隊長!」

即,瀰漫着難以名狀的靜寂。兩人憤怒的熱氣一俱冷卻,顯然剛纔擺出談論國家存亡的氣勢火熱爭吵變得有些尷尬。嘛,年輕人的所謂熱情也就這樣吧。

這般對峙狀態持續了幾分鐘,結果休瓦率先宣告投降。

「明明是去平息紛亂的,難道要把紛亂之種帶去嗎?」

現在也相差無幾。

建築入口處,看着像貴族的女子們呵呵哈哈地交談着。我們一靠近,帶頭走在前面的男人便率先面向女子們鄭重而禮貌地點頭問候。女子們用扇子遮住嘴,用害羞卻十分滿意的視線望向男人。

「我向琪莉發誓,我雖然參與了那男人摔倒的事,但聽好。是那傢伙率先戳我心口欺負我的。」

……啊,媽的。糟了。

「爲什麼偏偏是侍從?」

「我明明千叮萬囑過不能引發問題。要是給琪莉殿下引來麻煩該怎麼辦。真是!」

「不暴露是魔王不就行了?只要不說誰也想不到是魔王!甚至哪怕坦白說是魔王也沒人相信吧!」

「哈,真是,很不聽話呢……」

倒是沒說錯,所以這種事不用特意說出來,琪莉。

爲我着想的心意可嘉,但你真的始終一貫地把我當作煩人的傢伙呢。即便如此卻將我奉爲主人,那矛盾的內心正可謂人類的本能嗎。

我同樣想要哀嘆啊。

交談了幾次後,男人終於不耐煩地撓起了後腦勺。不由自主地徹底吐露出內心……不如說,顯然是爲了讓我聽話而特意出聲說道。

「那男人自己絆倒了怎麼是我的錯?」

女子們看着男人咯咯大笑。她們竊竊私語着什麼。即便聽不見話的內容,也知道那是在取笑男人。

「琪莉,最後那句話不用說出來……」

是啊,要是這般出聲回答總覺得休瓦和約娜有些可憐,因此我僅僅苦澀地笑了笑。

似乎因自己的威脅生效而滿意,男人的嘴角浮現出稍顯卑劣的微笑。他一臉得意洋洋地使勁推了我一把,接着帶頭走向了前方最大的建築。他背後的我,以及我背後的另外三位警衛騎士排成一列跟着移動。

畢竟不能堂而皇之地挑明我是魔王的事實,因此我的身份被宣傳爲琪莉的專屬侍從。

這般迂迴曲折之後,我們得以一齊進入溫茲王城「白沙城」。

「在沒有石頭的路上突然摔倒?而且是身體健全的男人?你敢向神發誓自己沒有參與到這事裏嗎?」

我深深嘆息。背後,離地起身的警衛騎士們察覺到我的消失,急忙環顧四周,這才發出朝這邊奔來的噪音。恐怕摔倒的傢伙現在內心中嘩嘩詠唱了百萬零九十次對我的咒罵吧。

「喂,好好聽我的話。你以爲我們想要跟在區區公主殿下侍從的你的屁股後面跑啊?我們也是很忙的人誒~你這厚顏無恥的傢伙。受到公主殿下信任就得寸進尺,你這樣下去可能會栽在我們手上,嗯?」

「您應該知道,琪莉殿下和魔王在一起這事除去幾人,被定爲絕密事項。」

「我們受林頓卿的命令來擔任您的護衛。因此哪怕爲了安全,現在還是就此回房如何。」

「想要去哪呢。」

沒錯。這一切事端說到底四天前,離開艾雷巴多時起就已經預見到了。

然後宛如理所當然一般,這種時候沒能把握氣氛的嘉珞打斷了進程。

「不跟魔王一起走我就不回去。」

琪莉決定回到王城的那天晚上。休瓦將我們召集在會客室開始長篇大論。

「將當事人們排除在外爭吵並自顧自地得出結論整理局面,真的很過分呢。對吧?」

入城初日。我在休瓦的半脅迫下努力試着在人前裝作琪莉的侍從,但每次約娜都會噠噠噠跑來試圖接過我的侍從工作,因而反倒愈發引人注目。

琪莉對此感到挺有趣,但休瓦臉上卻完全不覺得有趣。第一天日暮時,他立刻擺出得了胃潰瘍的表情找到我,「琪莉殿下處理日程期間,其餘同行者將單獨執行非正式日程」這般擅自下達通報並消失了。

非正式日程什麼的,話聽上去有模有樣,說到底無異於爲了不讓我們鬧事而保持我們有事幹。

然後從第二天起騎士們就把我們三人當作護衛目標粘了上來。說是關懷外部客人,但可想而知我們是監視目標。

即便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舉措,卻難免覺得不快。休瓦希望控制我們不讓我們引發問題。就像對待不知會溜到何處的學齡前兒童。理所當然,那非正式日程中沒有謁見國王。

也是,知道我是魔王的國王,以及因其之前侵犯我家而生氣得綁架了他女兒的我,兩人相對而坐也沒什麼好說的。甚至那女兒現在進行時地緊黏在我身邊主張自己是出嫁的外人。

此外還有各種理由。比如爲了國王的安全,之類的等等。

我本是這麼理解的。

「陛下要單獨見你。」

遣散了狠狠戳過我心口的警衛員們後,休瓦以斯文的聲音向我傳達要事時,我懷疑起了我的耳朵。

這傢伙因我們而飽受壓力,現在終於瘋了嗎,我實在無法理解,以致如此想道。

不,國王爲什麼?!

那人和我相視而坐是要說什麼?!

「見我幹嘛?我難道要去說『請將令愛賜給我』這種話嗎?」

「別做夢了。爲什麼要把琪莉殿下賜給你?」

「不,又不是你給我,怎麼這麼激動?」

「對我而言琪莉殿下就是女兒一般的人!我是培育並教育金枝玉葉的人!」

「女兒一般的存在就是說不是女兒吧。」

「二者有何差異!大差不差!」

嚯,啥呀這是。好危險的傢伙。

音量漸漸拔高,站在旁邊的休瓦大聲乾咳,恰合時宜地打斷了對話。國王和我這才一臉尷尬地再次調整位置坐下。

「我不想爲溫茲工作。」

國王斷然說道。似乎壓根就不期待我的良心。

「幾百年都這麼活過來了,事到如今又怎樣。」

果不其然,國王儘管一臉屈辱,聲音卻前所未有地柔和。

那邊坐着中年男人。倨慢地敞腿而坐,下巴靠在扶手上,一臉無聊。

也不想無端引發問題讓琪莉爲難。

房內的回聲構造使得聲音的嚴肅感增加了數倍。特意挑選這種房間的嗎,我這般想着,默默地撲通坐在了準備好的椅子上。

結果國王閉嘴了。

對,定下心來。

「……咳咳!總之,我要說的,不是讓你離開那裏。不如說正相反。」

「要不是你10年前綁架了我女兒,這慘劇就不會發生。」

魔王率先向溫茲國王低頭——其本身就有意義。

我像是計劃惡劣玩笑的頑童般以緩慢的腳步走在走廊上並思考。

「那種機密爲什麼要告訴你?」

「可以的話請不要呼吸。」

男人有着和琪莉一樣的金髮與琥珀色眼睛。乍一看眼神十分相似。基因的力量真是強大。

第一天和琪莉分開後,我還沒能見到琪莉。

我極度厭煩被捲入政治中。然後關鍵不得不先向年輕的小傢伙問候讓我挺不爽的。對方不知道我的身份也就算了,明明知道我是魔王卻希望我先低頭,這挺噁心的。就算是琪莉父親,我也不會理解他。

在休瓦的引領下到達的地方是城堡最深處的巨大房間。寬敞得讓人覺得可以開宴會的房間的這邊和那邊各放置着一把椅子。

「總之,要是在陛下面前引發問題,帶你來的我會被炒的。知道了嗎?請絕對,絕對不要引發問題。不能說無禮的話,更不能使用魔法,總之請什麼都別做。」

我悄悄端正了斜靠着坐的姿勢,斯文地將雙手置於併攏的膝蓋上。

不,應該不是單純地「想收到問候」的水準。

不過也不想就此罷手。首先,被休瓦這小子牽着鼻子走就很不爽。

我連率先問候都膈應的年輕傲慢的小傢伙,我竟然在和他的女兒戀愛嗎。哇啊,突然清醒過來我是多可笑的傢伙了。

「正努力處理對外日程。這不是你該操心的。」

「我會正式賜給你艾雷巴多的領土。」

定下心來想想,定下心來。

「這事到此爲止,請你抓緊。總不能讓陛下等着吧。」

開這種玩笑只會引發混亂和恐懼。魔力還未完全恢復的狀況下沒理由無端挑釁對方引發爭鬥。

「那裏怎麼是你的地盤!那裏是被偉大的溫茲征服的地域!而且是恰好用來警戒和進攻莫魯薩巴的關鍵土地!決不是給你囤地用的!」

「沒有一抹糾結的餘地嗎。」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人羣一消失,休瓦便將我逼向牆壁並嘶吼着。突變開關撳得真快呢。

僅僅因爲溫茲國王無比天真嗎,不然只不過是企圖試探嗎。

「什麼?咋了?」

殘忍的傢伙。

然而休瓦卻冷漠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 * *

「我只是無法容忍我女兒因選擇你而索性同溫茲王家反目。那孩子是溫茲所需的人才。將我的位子傳給那孩子以外的人,這種想法我從未有過。」

唔呣,如果沒看過這人爛醉如泥的慘樣,我看到這模樣或許也會「挺像回事的誒?」這般羨慕吧……

「是要我成爲領主嗎?哈!即將在魔王領主底下生活的人們一定會很開心的吧。」

事到如今因後悔莫及的事而主動損害自己的健康。

……我的姿勢不由得變得恭遜。

反正現在就此繼續追問也見不到琪莉。我切實領悟到休瓦完全沒有幫我見到琪莉的想法,因而決定滿足於這種程度的收穫。雖然不知道這是否算收穫。

「咕咳!呃咳!」

計劃是在這裏叨擾到魔力完全恢復爲止,總之琪莉生活在珍惜愛護自己的人們中能得到安全的保護。

「我並不關心你的良心有無。」

「竟然還沒向陛下問好就坐在位置上,太無禮了!」

只要魔王從屬於溫茲王家之下就行了。

休瓦的催促使我嚥下話語,默默跟着他挪動腳步。

「相反?」

「那麼忙?一直見不到臉。」

「要是想談問不問侯的話題,我這就回去了。」

「可以和平共處的方案?就這?」

「晚上也見不了嗎?告訴我琪莉房間在哪。」

「像你這樣的閒人在這城裏並不多。」

「真要說起來,問題不正在於你擅自在溫茲領土上建城生活嗎。你,有交過一次稅嗎?」

我盡情譏諷道,可國王的表情卻絲毫未變,繼續着那荒誕不經的話語。

自己可是公主殿下,怎麼會被隨意怠慢,雖然她這麼說,但最近兩個季節我幾乎沒有和琪莉分開過,因而現在這狀況總覺得彆扭而不自然。

「從你父親的父親的父親那時起那裏就是我的地盤哦?然後我在成爲魔王前也是個老老實實交稅的誠信納稅人。交了100年夠了吧,還要讓我交什麼?」

10年前,想要治我卻最終碰壁,自己女兒被掠走,現在進行時地不得不將女兒完全交給我。

然而那帶來的結果不全是正面的。我可以保證。

貴族們像是覺得那樣的休瓦很帥一般瞟了眼並消失。視線中含着彷彿將休瓦看作榜樣般的羨慕和敬畏。

此時,幾名看上去像貴族的人從走廊那頭朝這邊靠近。情緒激動的休瓦的表情唰地突變爲同最早見到他時一模一樣的嚴肅而有分寸的表情。

「坐吧。來自艾雷巴多的魔之王啊。」

「囤地什麼的,聽上去挺不舒服的誒?!是誰毫無補償地驅趕長期住民的!」

結果想見到琪莉只能自力更生了。

然而警衛騎士們跟隨並監視着我的一舉一動,因此我的活動並不自由。

「並非虛言。與之相稱的地位,你希望的話金錢上的支援都可以給你。溫茲不想和你繼續紛爭而浪費軍力。正好女兒對你抱有好意,我便提出可以和平共處的方案。」

「可那又不是我的錯。」

「問候就算了。虛文浮禮並不重要。」

路過的貴族們向休瓦行禮,休瓦也優雅地微微低頭接受了他們的問候。接着直到那羣貴族完全從視野中消失爲止,休瓦一直維持着筆直的姿勢和冷漠的面無表情。

斷然得彷彿一開始就是這種打算。休瓦不假思索的態度使我有些發愣。

我瞥向坐在對面的國王,國王莫名地「咳咳」乾咳。雖然沒有膽量站出來呵斥,但總歸想要收到魔王的問候嗎。

椅子之間大概有5米。這距離是爲了安全嗎,不然是單純出於不想和我靠近的嫌惡嗎。

「真要說起來,你10年前就別擅自闖入我家妨礙我睡覺啊。」

緊接着站在我旁邊的休瓦將臉貼在我的耳邊神經質道。

「要和我說的話是什麼?關於黑洛伊斯我沒什麼好說的。」

「要是暴露了你是魔王,真的會引發動亂的。光是黑洛伊斯事件就出現了很多主張必須抓住你並絞死在刑場最深處的人。話說我竟然把那魔王帶到了溫茲王城的心臟部位,啊啊,真是……!」

「我和令愛還處在相互認識的階段。」

國王尷尬般地摸着小鬍子說道。我沒能理解他話的意圖,皺起眉頭作爲回應。

溫茲手裏握着那「名字」會成爲多大的力量,這不言而喻。他們並不期待我爲他們而行動。

不是擔心你們傷害我,而是害怕我傷害你們纔對吧?這般我欲言又止。

惡名傳遍整個大陸的公共之敵。

——好,那麼現在怎麼辦。

「你和我之間有比黑洛伊斯之事更緊迫的主題吧。關於我的女兒。」

從緊閉的嘴和固執的表情看來,他是真有自信說服我才安排了這次會面嗎,我忽然感到疑問。雖然可以充分理解將我納爲溫茲從屬的利益,但對我的提案太過明顯而幼稚了。

十分斷然。

「琪莉現在在做什麼?」

「希望你不要裝作施予好意來包裝話語。說到底你們只是想把『魔王』這一巨大的軍事力量置於你們底下吧?領土?地位?錢?你覺得我需要這些嗎?」

「你幹什麼呢,現在。」

……這般一連串的演算所得出的結果,莫名使我陷入到自罪感中。

因此我決定以更加實在的問題改變對話的流向。

我桀驁不馴的態度使國王的表情僵住了。不過他已經知道不能隨意怠慢我了。

「是要讓我別呼吸嗎?」

定下心來。

想要快點抹去這自愧感,我虛張聲勢地如此說道。歪斜地坐在椅子上渾身表達出傲慢。

結果我忍無可忍,霍地離席起身。怎麼也沒法安靜地坐着聽下去。

甚至確信黑洛伊斯城市潰滅這般彌天大事是我乾的,——也不算完全錯——因此不想無端觸怒我自討苦喫吧。

他只是沒有從「觀念上」認知我。

「我本以爲能夠溝通,看來並非如此呢。難道要永遠被人憎恨逼迫,作爲公共之敵存活於世嗎。你難道不怕在歷史中僅僅被記錄爲惡嗎。」

——那又如何。

反正和我無關。國王沒有接上話,於是我就這樣轉過身去。

然而在我離開房間前,背後的國王再次說道。

「你是真心愛我女兒的嗎?」

這句話使我忽然停下腳步。這是難以無視的問題。突然湧出父愛了嗎。

我姑且再次轉身看去,等待着國王再次開口。

「不是我女兒單方面地纏着你嗎?或者說,你真的沒有用奇怪的魔法來魅惑我女兒嗎?」

「我喜歡她。真心的。這點你不用擔心。」

「即便如此卻拒絕了我的提案嗎?」

霎時間,我察覺到了。

察覺到本以爲毫不相干的兩個話題,是以何種形式聯繫在一起的。

「你難道打算讓我的女兒,這溫茲唯一的女兒,淪落爲一介魔王的女人嗎。你覺得我爲什麼沒有阻止琪莉去你那。真覺得我沒有阻止一個黃毛丫頭的能力嗎?」

真是……令人作嘔。

這男人,琪莉的父親,她的父母。

爲了自身利益甚至連自己女兒都打算作爲交易道具來利用嗎?!

「要是我堅持拒絕提案,你打算對琪莉做什麼?」

「要是你沒有和我們聯手的意思,我們也沒有把琪莉交給你的打算。」

「……啊啊,是啊。這樣呢。」

我勉強壓制住沸騰的怒火。即便如此緊接着發出的聲音卻因滿腔的怒火而微微發顫。

「既然如此我就將這國家化作灰燼再奪回琪莉。」

「我辭讓。」

這話使我慌忙靠近休瓦抓住他使他停了下來。

「陛下命令。允許你們參加今天晚上的慈善晚餐。」

然而到底什麼是「像魔王」。又沒有指南,大家爲什麼都那麼瞭解我所不明白的「像魔王」呢。

「雖然我有毀滅一座城市的戰績,但爲什麼惡名擴大到大陸層面了。」

「請不要誤會。我和陛下是比誰都希望琪莉殿下幸福的人。只是沒法放縱她而已。所有人自出生的瞬間起便有着其所承擔的『職責』。那就是神所賦予的『宿命』。你就這麼不想幫助琪莉殿下充分理解她的宿命嗎?」

「爲何?」

這姿勢彷彿我在脅迫休瓦,站在周圍的騎士們一齊將手搭在劍柄上。噹啷的金屬聲冰冷而尖銳地泛起。

沒錯。

「事實上並不像魔王。」

「那位首先是這國家的元首,然後纔是父親。同樣,琪莉殿下首先是這國家獨一無二的後繼者,然後纔是那位的女兒。」

這是,信念。

「琪莉殿下平安地,甚至快樂地待過主人身邊的現在就另當別論了。畢竟證明了原來魔王也能交流,並不像傳聞那般可怕。主人越是對外露面,主人的愚蠢實質,這真是失禮。善良心腸就越會暴露。」

「所以,現在呢?」

「請大家退後!」

「我沒有。」

她對這種「職責」並不陌生。

理所當然,見完國王回來後,隨心所欲地在城裏轉悠變得愈發困難。

「……這個嘛。」

休瓦擺了擺手示意讓騎士們走,騎士們一齊成了喫屎的臉。他們以極其不爽的視線瞪着我,而後依次將手從劍上挪開,退到了走廊那頭。寬敞的走廊上只剩下休瓦和我兩人。

抬起頭傲慢地提起一側嘴角的休瓦那微妙的表情中所含的意思。

「閉嘴吧。區區綁架犯。」

說服我反正只用一句話。

「討厭。」

「畢竟她還小。畢竟現在剛剛成人。畢竟她尚不成熟!」

然後10年前我也,爲了「利用」而綁架了琪莉。

坐在沙發上喝着紅茶的約娜如此回答了我的疑問。她依然穿着女僕服,但她在華麗的房間裏華麗的沙發上喝着盛在華麗的杯子中的高級紅茶的模樣卻頗爲優雅而有品味。本來就是貴族家的獨生女大小姐,因此基本的禮節似乎嫺熟於身。

我噔噔咚咚地經過走廊,等在外面的騎士們攔在了我的面前。其中也混雜着之前被我摔到路上的,沒有半點禮儀的人。

爲了實現大義而踐踏個人,難道是正當的嗎。

我和溫茲國王的談判所需要的消耗品。

利用人心,甚至將自己女兒作爲消耗品換取自身利益,實在令人作嘔。

雖然來我這是琪莉的意志,但其背後卻隱藏着搞政治的傢伙們無恥而奸詐的邏輯和計算。

「那孩子顯然不願意吧?」

我匆忙離開了房間。我話音剛落,背後溫茲國王似乎想要補充些什麼,但我沒有聽。不僅沒有再聽一句的價值,並且我有自信再聽下去我絕對會喪失理性做出些什麼。

「哈?我不是說了這是陛下命令嗎?」

「啊哈……這樣呢。知道了。」

不像魔王。

「哪怕不是國王而是神說的事,討厭就是討厭。我爲什麼必須親自走到顯然是人口密度最大值的地方?」

因此我愈發困惑了。

我極度厭惡擁擠嘈雜的地方。想到不得不像個悶葫蘆般呆呆地站在散發出香水味的貴族們中間,我不由得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快走。我會再叫你們的。」

她將空杯放到杯墊上,一臉木然地望着虛空,回味着我的提問。

「你,這小子……!」

不知不覺間來到我旁邊的休瓦面向隊長一般的男人說道。

「10年前琪莉被我綁架時爲什麼沒有哭……現在我才明白。」

「別煩我了。不去。我要去我就叫你哥。」

「可是林頓殿下!」

我警告般地說道。

「我有。拜託你別再引發問題了。會給琪莉殿下添麻煩的。」

「最後問一遍。真不去?」

「真的討厭?衣服都準備好了。」

我大步靠近休瓦吼道。休瓦配合我的速度大步後退,最終後背撞上了牆壁。

「膽子挺大啊,我告訴你,不要搬出琪莉的名字。」

* * *

我看着窗中映出的我的模樣喃喃道。

近乎宗教的信仰。

「先請回去待命。我有話要和這人單獨談談。」

「明明至今爲止名爲『魔王』的存在我是唯一一個,爲何我卻沒有成爲基準呢?」

況且現在我是「琪莉的侍從」。哪有侍從獨自參加晚餐的。

此時關閉的房門開了,休瓦端正地穿着比平時更華麗的衣裳,跫然走到房間中央。我和約娜同時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休瓦沒有一貫的客套,而是對我以沉悶的語氣通報般地說道。

這人是帶着昭然的意圖將琪莉送到我這的。

請將令愛賜給我,現在不是說這種太平話語的時候。

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休瓦對此沒有一絲疑心。那毫不動搖的眼瞳、眉間固執的皺紋、緊閉的嘴角,一切都在如此訴說。

這次約娜也沒能斷然明確地回答。

騎士們退下後,我毫不掩飾怒火,追究般地向休瓦問道。

「這種令人不快的會面,別再給我有第二次。」

啊,這瞬間本該察覺到的。

聽過好多次的話。羅羅娜也對我說過這種話。阿絲特莉雅也指責過我的軟弱性格。

「我的軟弱性格?」

我不該擔心父母因女兒被我奪走而悲傷併爲之惻隱。

「我讓你們退後待命。」

我含着責難和自嘲的哀嘆使休瓦露出牙齒罵也似地說道。

「不,她還小!所以才輕易背離國家選擇了你!不過琪莉殿下終歸會察覺到的!陛下的想法、我的判斷絕不會錯!畢竟那位也流淌着偉大的『溫茲』之血!」

「實際上在我之前和之後也有被賦予『魔王』之名的存在嗎?」

這男人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爲了琪莉……

「以前的魔王是不知何時爆發的活火山。儘量不去刺激纔是安全之策,爆發的話不僅是溫茲,整個大陸都或許會滅亡。」

「讓開。」

「你原來覺得我是愚蠢的傢伙呢……」

休瓦華麗的衣裳似乎是爲了那晚餐。我皺起眉頭。

雖然覺得這些人噁心,到頭來我也是共犯呢。

騎士們顫抖着身體,但誰也沒有讓開。

「啥?那傢伙,怪不得沒看到……!」

「還問爲何,你沒聽見嗎?!當父親的人是怎麼對待自己女兒的!」

「畢竟本來所謂傳聞即使置之不理也難免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琪莉殿下也會來,看來琪莉殿下要失望了呢。」

在這一觸即發的狀況下,休瓦舉起一隻手阻止了騎士們。

正當我要低聲詠唱始動語時,背後休瓦跟着跑來急忙喊道。他的話使騎士們互相交換視線猶豫了一會,隨即站到了兩側。

其實他也已經知道了。

……都是「愛」嗎?

這般想法使腦海中愈發茫然。

感情實在難以平復,我慢慢抬起右手。

頗爲豪氣地安排了會面來和我對話,卻似乎對我的話感到畏懼。然而給我增添幾名騎士到底有什麼意義。

權位和名譽就那麼重要嗎。

「那孩子不小!」

名義上的護衛騎士增加了。如今共有七名。

「嘉倫小姐都已經換好衣服了。」

站在窗邊確認窗外的我轉頭看向約娜問道。

「因爲主人的軟弱性格暴露了。」

休瓦沒有預想的那般執着。甚至感覺不出遺憾。他沒有繼續催促我參加晚餐,而是轉身像要離開房間。

「喂,等下等下。琪莉也來?」

「是有這種預定,怎麼好奇這事?跟你又沒有關係。」

「怎麼就沒關係了!這事早點說啊!」

「爲什麼?你不是不參加晚餐嗎?」

「我去。一定要去。必須去。」

「你說過要叫我『哥』吧?」

「……唔?!」

「不是自己口中說出來的嗎?如果去晚餐,就稱我爲哥。來,我準備好了。雖然不想要你這樣狂妄的弟弟,嘛,這種程度我就咬牙忍忍吧。」

想要咬牙的是我這邊。我爲何要做出這種不像話的諾言。

我望向約娜請求幫助,但約娜僅僅露出特有的漠然表情,看上去沒有半點幫助我的想法。別說是幫助,她甚至時不時側眼瞥向這邊,反倒像是對這狀況感到趣味盎然。

休瓦沒有放任時間逐漸流逝,無情地催逼道。

「不去嗎?不想嗎?那麼就沒法招待你去晚餐了。」

「咕唔……!」

「沒辦法了呢。我會向琪莉殿下傳達你強烈拒絕不想在晚餐上露面——……」

「……俄。」

「嗯?」

想死。

真的想死。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

我緊緊攥着休瓦的衣袖,擠出瑟瑟發顫的聲音。

「歌俄……!」

……而可愛。

休瓦以含着怨懟的視線望着我如此補充道。

優雅垂下的視線和似笑非笑的朦朧微笑。以及悄悄觀察周圍的緩慢而優雅的轉頭。

……終於。

什麼啊。是要向我示威說華麗的衣裳並不適合我嗎。

已經巡遊過晚宴會場一圈的嘉珞滿臉微笑地靠近我搭話道。

神經愈發敏感,以致一切都刺激着神經。

露臺前密密麻麻地聚集着擔任我護衛的騎士們。這些人今天沒穿騎士制服而是穿着與派對相稱的華麗衣服。當然即便如此也沒有擺脫監視我的任務。也就是說不得不加班。因此纔像要喫了我般一臉不滿地瞪着我吧。區區侍從怎麼放肆到要參加宴會,這般想法原原本本地傳來。

諾夫以問題回答了我愚蠢的問題。洞穿人心般漠然的面無表情無論那時還是現在依然如故。

* * *

諾芙支支吾吾地躊躇着回答時,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因爲入口處突然變得喧鬧。

反倒琪莉的迷妹小姐似乎比誰都適應王城裏的豪華生活。

「不……不管蒸鰲蝦還是蒸茄子我都不需要……讓我一個人待會。」(譯註:韓語中兩者音近)

「就直接說不適合我吧。」

「不,只是覺得變了很多。」

是啊,哪怕並排站立也不互相對視,形同陌路。

「別人聽到了還以爲我會引發大問題呢。」

那次分開後本以爲再也見不到了,本該待在古斯的修女到底爲什麼在王城?!

似乎感到了我們的視線,小鬍子男人一下子瞥向我們,隨即輕輕點頭率先向我們問候。我和嘉珞以簡單的注目禮回應後,再次將頭轉向諾芙。

完全不同於往常模樣的人站在那裏,甚至使我懷疑那真的是我認識的人嗎。

我心中的「琪莉指數」驟然下降,現在隱隱到達危險水位了。這樣下去大概會一下子爆炸。

「大家都很擔心。因爲流傳着您被魔王綁架了之類的消息所以都很不安。這段時間您到底去哪了?」

「比我更不該在這裏的人竟然問出這種問題呢。您知道這晚餐是爲慈善而舉辦的嗎?」

明明此前我一直戲弄嘉珞說她是琪莉的迷妹,現在我卻對嘉珞有些過意不去。嘉珞只是,平均而已。

琪莉的存在感遠遠超越了我擅自推測的水準。正可謂無與倫比的「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那邊有蒸鰲蝦。蒸鰲蝦知道嗎,蒸鰲蝦?那是真的貴。」

「我受到了公爵的邀請。因爲今天籌集的善款預定將用於我們修道院。」

這次休瓦望向我。沿着我的視線,嘉珞和諾芙的視線一齊朝向休瓦。休瓦在隔開一步的地方若無其事地聽着我們的對話,我們的視線一聚在他身上,他便露出彷彿追問着「怎麼,什麼,什麼啊」的表情望着我。

日後據約娜說,她看到我們像賭上世界存亡戰鬥般極度真摯地對待區區稱呼問題的模樣,只覺得我們真的死撐面子。

「打住……這就夠了所以打住……!」

爲了得到有關伊芙的情報而拜訪阿絲特莉雅生活過的修道院時遇見的人。她告訴過我奇妙的預知夢,因而我對她記憶深刻。

無數人們花了幾百年試圖傷害魔王卻無人得以成功的事,僅憑三寸之舌講了幾句便將其實現的銀髮男人,以勝者從容的微笑面向癱坐着的我,傲慢地說道。

終於自膝蓋起散架並癱坐在地上的魔王。

吊脖款連衣裙散發着平時無法尋見的性感美。嘉珞和我一樣收到人們瞥來的視線,但和我有質的不同。這傢伙甚至完全不在乎這種視線。神經大條得可怕。

確認到我撕扯着頭髮的難受模樣後,休瓦纔像是還清了此前欠我的所有債一般,一臉爽快地悠悠離開了房間。

「看到了嗎。」

「您一定會參加今年冬天王室主辦的劍斗大會吧?」

場內開始了大規模騷動,人們自然而然地像是迎接某人般將身體轉向入口處。我們也停下對話將視線移向入口。發生了什麼,我四處張望,越過人們的肩膀觀察着入口,遠處傳來了起頭的叫喊。

不知不覺間休瓦緊緊靠到完全失神的我的旁邊,以平靜的聲音如此說道。我忽然清醒過來望向他,休瓦亦像是被琪莉奪去視線般正面望去。

嗯?等一下。修女?而且還挺臉熟的?!

「大家都愛着琪莉殿下。大家都尊敬並讚揚着琪莉殿下。琪莉殿下的存在感是如此地巨大。這時代、這國家、這歷史,若是沒有了名爲琪莉・溫茲的人物,都將黯然無光。」

再加上來城裏後一次都見不到琪莉。

然而美麗耀眼得甚至從那些事物的光彩中奪去視線的,果然是琪莉本人。她一進入宴會場,瀰漫着的平凡的晚餐氛圍便變得完美。

「在這裏幹嘛呢?你打算像個悶葫蘆般站着嗎?」

我們各自朝不同方向送去視線,以看不出在和誰交談的表情繼續對話。

沒錯。意想不到的是,朝我靠近的人是古斯修道院的大修女諾芙。

然而無數人先於我靠近琪莉,開始包圍着琪莉。瞬息間琪莉和我之間建起了由人組成的防壁,我所站的地方僅能勉強看到琪莉的髮梢。

不僅不能隨心所欲地闊步轉悠,而且被一堆露骨地表現出討厭我的人們跟着讓我十分不舒服。

「莫非,你想跟我跟到晚餐結束嗎?」

「存在本身就已經是問題了,呵。」

琪莉彷彿在尋找我,一進入宴會場便開始左顧右盼。那模樣使我急忙爲了靠近她而移動身體。本是這麼打算的。

嘉珞說明琪莉的認知度時採用了「宗教性的」這一單詞,現在我才理解那理由。

我稍微活動脖子確認幾步外的地方。

休瓦嗤了聲鼻子,冷漠地斷言道。可憎的傢伙進行了毫不留情的事實攻擊。

甚至連悠悠傳來的音樂都變爲了輕快的旋律。人們的臉上洋溢着期待和激動。不一會,門開了,我最期盼的,並且恐怕也是聚集於此的人們最期盼的人露出了模樣。

「說了不是蒸茄子是蒸鰲蝦。」

「你的身邊在我的責任範圍內。你以爲誰喜歡黏在你旁邊?」

……霎時間,我忘記了呼吸。

近乎宗教的信仰和絕對的信賴。

生動感滿溢而出,乃至無法單純地用美麗或是耀眼這般單詞來斷定,正可謂壓倒性的。獨步得強奪走聚集於此的所有人的視線。哪怕她不特意介紹自己是公主或王族,她有着能使所有人認可她是最上位存在的氛圍。

「唔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媽的!」

「……噗。」

來路不明的兩人喧譁着,漸漸聚集起人們的視線。大家的視線好奇並警戒着我和嘉珞的身份。女人們用扇子或手遮住臉竊竊私語,男人們一臉不滿地望着我和嘉珞,年長的修女朝這邊大步——……

拖在地上的純白連衣裙。裝點着金色頭髮的美麗金飾。每走一步便在光芒的映照下閃耀發亮的寶石。

——缺少琪莉……

我疲憊得單手捋了把臉,嘆了口氣。

「哎呀,前段時間怎麼一次都沒在聚會和典禮上露面呢,公主殿下。」

「琪莉・溫茲第1公主殿下駕到!」

「況且?」

休瓦得意洋洋的嗤笑使我品嚐到了我內心中所含的一切紛紛崩塌的絕望和屈辱。

不舒服。極其不舒服。

「咦……你怎麼在這?」

「啥呀,怎麼沒回答。咦,你難道第一次來這種派對?緊張得僵住了?害羞的話要我去幫你把蒸鰲蝦拿來嗎?你也生活在內陸,那種東西應該沒喫過吧?」

我忍受着無數人的視線硬是參加這喧鬧晚餐的唯一理由登場。

「在意外的場所相會了呢。」

諾芙停下了話語,上下緩緩打量我。

這般出賣自尊心得到的晚餐入場券。

「不,不是那種意思……」

哪怕沒有陪同的男人,她自己就已經完全而完美……

如此說着,諾芙一下子轉身望向宴會場中央。

那天晚上,城內的宴會場。

使十八歲少女揹負這般責任感真的合適嗎?

必須儘快見到琪莉再次填充琪莉指數。

諾芙露骨地打量了我許久,而後緩緩開口。

「知道嗎?你肆意獨佔的就是這樣的人物。」

——真是,想監視到什麼時候啊。

我雙手抱臂靠着牆壁站立,休瓦隔開一步,一隻手上握着雞尾酒杯。偶爾靠近的人們先向休瓦愉快地問候,對我卻瞥了一眼便竊竊私語着消失,看來顯然沒把我們當作同行的人。

人們絲毫不顧體面,像磁石般一齊湧向了琪莉,同符合契地爲了哪怕搭一句話而十分焦急。那人浪似乎使嘉珞也不敢接近,一臉不悅地隔開距離僅僅觀望着。

「……諾芙?!」

我和嘉珞的視線同時沿着她的視線移動。現在她所望向的地方,長着滑稽小鬍子的中年男性貴族正和其他男人們結夥交談。恐怕他就是邀請諾芙的「公爵」吧。

我早早地入場,找到最角落的位置。因爲我知道無端遲到只會引人注目。我希望直到琪莉來爲止像個透明人類般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很遺憾,像塊口香糖般黏在我身邊的休瓦使那願望化爲了泡沫。

「同感。從氛圍來看似乎沒有暴露身份呢。」

「來,那麼弟弟。換的衣服放在隔壁房間了,快去準備一下。我這哥哥挑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弟弟的喜好呢。哎喲,弟弟。地板涼,快起來。弟弟?聽見我話了嗎,弟弟?」

你就裝傻過去吧,快。因爲你人們都看過來了!

「真是意外。沒想到能再次見面。」

然而,這正常嗎?

「無論什麼緣由都不是我該插手的,總之這晚餐越來越超乎預想了呢。況且……」

「唔呣,這裏面有些緣由……認識我的人倒是有。」

「果然耀眼地美麗,殿下。啊啊,可否求您今天和我跳支舞呢?」

我沒有回答。因爲穿插在這羣人中讚揚琪莉的偉大,使我內心中湧出了不可名狀的不合理感。

「我這就得回公爵殿下身邊了呢。」

正當我戰戰兢兢着現在該做什麼時,附近的諾芙以沉着的聲音向我說道。此時我才察覺到她還在我的身邊。

我確認了一下諾芙所說的那位公爵,包含公爵在內,與他一夥的男性貴族們僅僅站在之前的位置上摸着小鬍子,並沒有靠近琪莉。

恐怕是因爲高位貴族的體面吧。即便如此他們也同樣被琪莉奪去了視線。他們沒有將視線從琪莉身上移開,竊竊私語着交流意見。雖然他們察覺到我正看着自己,就做賊心虛般慌忙收回朝向琪莉的視線。

「嗯,好。希望以後還能見面。」

「這個嘛。神與魔關係要好地相處,在他人看來可不是什麼好事。」

「很,很高興見到您,諾芙修女大人!」

「嗯,很高興見到您,嘉倫小姐。如果您哪天回古斯了,歡迎順路再來一趟。」

結束了禮儀性的客套,諾芙回到了公爵身邊。

公爵和諾芙談了幾句後,彷彿確認般望向我。她或許告知了我是魔王。

不過照休瓦所說,王族們和高官們中已經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了,因此那小鬍子公爵顯然也已經知道傳聞中琪莉的侍從其實是「魔王」吧。只是或許現在才察覺到那「魔王」是我。

——嗯。我似乎不得不悄悄活動了。

再次回到我的問題。

本以爲隨時間流逝人們會散開,結果人們反倒更加蜂擁而至。這樣下去還沒能和琪莉說句話晚餐就要結束了。體驗了幾百歲的人叫小傢伙哥的屈辱而來到這裏,要是和琪莉搭不上一次話,我餘下的一生或許都會後悔。關鍵我內心的琪莉指數漸漸開始傳出危險信號。

雖然討厭不得不穿行在那衆多的人中。

雖然光想想就犯暈。

「好吧。挑戰。」

但總不能一直站這等着。

我鼓起勇氣暫且挪動腳步擠進人羣的縫隙……這種事情終究做不到,因而我決定稍微使用魔法。微乎其微,真的只用了微弱的魔力,真的只是稍微。

空蕩蕩的城堡走廊喚起微妙的鄉愁。雖然變了許多,不過回想曾經的歲月,亦有很多事物一如既往。

開門露出模樣的是位女子。那意想不到的人物使我很是慌張。

啊啊,心情暢快。雖然覺得做了壞事,我卻十分愉悅。彷彿10年的陳年滯症咕嘟下去一般。尤其看着脅迫我的混蛋騎士在地上打滾的模樣,非常痛快。魔王這種壞角色或許意外地適合我的體質。

「10分鐘後恢復原狀。所以不要無謂地轉悠而受傷了,老實地——」

「□□□。」

躊躇着往後退去的我,最終如此斷念。

內心潰決。對人類的失望和死心沉沉降下。感覺緊急輸血的「琪莉指數」以駭人的速度削減而下。

自言自語、人羣的喧鬧、訓誡般的話,那一切都是關於我的話語。

我兀然停在原地。跟在背後的腳步聲也停下了。

急急忙忙活動身體的幾名騎士互相撞上而跌倒。一人毫不發怵地大步朝牆壁走去——恐怕以爲那邊是我所站着的「前面」——豪氣地撞上牆壁仰面摔倒。

琪莉似乎正向圍上來的人們解釋我的事情,露出爲難的微笑。剛纔對我露出的燦爛微笑宛如夢境。

走廊很暗。看不見人影。大概是因爲人們都聚集在宴會場中了吧。

「什,什麼都看不見,隊長!」

「怎,怎麼了突然!爲什麼這麼暗!」

不僅是那位女子。站在周圍的人們陸續插入我和琪莉之間。近得幾乎要夠到手的我和琪莉瞬息間遠離得連聽見彼此的聲音都十分喫力。

「我就知道。畢竟一副沒教養的樣子。公主殿下爲什麼總是拉來出身不明的人呢。光是那東洋來的丫頭——」

煩。煩得要死。彷彿我內心中的某些東西啪地斷開。

「知道琪莉爲什麼讓我當自己的侍從嗎?」

「唔呣。你,不是負責護衛我的嗎……」

那冰冷的蔑視和排斥的視線,我已經熟悉了。

總之有些難辦。既然這是條死路,就不得不登上臺階重新回去。或許會有別的通道,但我沒有能力將其找出。當然也沒法去哪打聽。

琪莉指數,零。終究到了極限。

正當我認真地苦惱是否要從窗戶跳下的瞬間。

「呼呣,讓我想想。首先得探明琪莉住的地方。先去以前綁架她的建築看看吧。」

如果只是從遠處望去,這時間煎熬得難以忍受。

轉身看去,摻雜着疲憊和厭煩的騎士們一齊瞪着我。他們似乎對追在我屁股後面頗爲不滿。站在那羣人最前面的是之前經受了被自己的腳絆倒這般侮辱的男騎士。

「所以,你要幹嘛?」

沒錯,琪莉就得這樣笑。

哇啊,這名字有多久沒叫過了呢。

煩。

還有五步。還有三步。好,一步。

稍遠處瞪着我的休瓦和嘉珞的視線使我腦勺發麻,但我毫不理會,穿過散開的人羣迅速靠近琪莉。

我察覺到自己不是和這地方相稱的人,並且挺立在這裏沒法輕易見到琪莉。

因面對人羣而無精打采的琪莉因我的聲音而睜大了眼睛。我總算接近到了咫尺間,琪莉終於發現我,露出了滿臉的燦爛微笑。宛如花朵怒然綻放般的微笑。

我在這城中歷任過一段時期的王室魔法師。意思是說我也有平步青雲的時期。

隨即我浮想起休瓦,但回去向那傢伙問路顯然會被剝奪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立刻被監禁在房間裏。還會附贈一堆嘮叨。

看着那慘樣,我心中有些爽快。

在人們的尊敬、愛戴、敬畏中生活的時期。

* * *

說服宣言不想回城的琪莉的正是我。

這麼說來,他們給我蒙上反逆的冤名,我所信任的國王對我做出處刑宣言,也是在這城的某處呢。

最關鍵我慌張的理由是。

「行,那你們辛苦了。」

——……現在就此退下或許纔是爲琪莉好。

「喂。你,哪個家族的?竟然無禮地奔向公主殿下,請適可而止。你是哪位貴人,還隨意叫出公主殿下的尊名?」

即便理性說這是正確的選擇,即便現在腦海中亦數次亮起了綠燈。即便如此,感性卻始終沉寂不下。

「……咦,沒路了?!」

哪怕遇見琪莉,周圍的人逐漸增加,出去城外愈發頻繁,也常常是作爲人羣中的個體,從未成爲人羣的中心。何況敵意一下子傾瀉而來任誰都會慌張。

啊啊,充滿了琪莉。我內心中的琪莉指數正漸漸升高。我想要進一步感受琪莉而盡力向琪莉伸出手。

「噓。公主殿下正聽着呢。你不知道公主殿下討厭對那女人的誹謗嗎?」

好,現在下樓梯往右拐顯然就會出現連接相鄰建築的通道……的啊。

味道苦澀,因而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聲音從四周傳來。

「侍從就該有侍從的樣子,她呢?仗着公主殿下,簡直厚顏無恥。」

「——……剛說完就把頭砸在窗戶上,這樣我會有點過意不去的。」

音樂宛如從水中傳來,聽上去十分遙遠。趵趵行走的我沉重的腳步聲反倒回蕩得愈發響亮。

「啊啊,女士。我認識這人。聽說是公主殿下從外面帶來的侍從。」

「你這小子,幹了什麼!還不快點恢復原狀?!我要殺了你!」

「拉拉雜雜的回憶呢。」

終於甩開了陷入混亂的七條水蛭後,我以輕快的心情朝着走廊那頭跑去。

我使用極其微小的魔法贈予了站在我面前的人羣針刺般的疼痛。多虧此慌張的人們猶豫着從我面前閃開。道路開闢得意外輕鬆。果然人就得用魔法。

「啊,好燙!」

當然腳步聲不止我一個人的。我的正後方,跟來了沉澀的踥蹀聲。

我能做的都做了。明明忠告他們安靜地待着,他們卻死犟着不聽我的話,這樣我不就無可奈何了嗎。

——即便過了300年,人類也沒有一絲變化呢。

認知到我並非比自己「優秀」而是和自己「不同」的瞬間,向我傾瀉而來的恐懼和拒絕的視線。我認得那視線。我記得。

莫非我記憶出錯了,我短暫地苦惱。當然那推測立刻被推翻了。與其說是我記憶的問題,應該是因爲過去300年裏城堡改建過。歲月流逝,應該不會一直是那時期的模樣。

抱歉。這世界的魔王是出乎意料地無恥的傢伙,小夥子們啊。

嗯,我明確地警告。甚至親切地解釋。

「呀,什麼啊!」

自從隱遁在艾雷巴多以來,從未受到如此多的人注目。

——關鍵作勢要跟來洗手間的不知是護衛還是監視的這些人最讓我煩躁!

然而我沒有回頭,匆匆離開了宴會場。

「咕啊啊!」

我認爲這是必要的選擇。畢竟直到魔力完全恢復爲止,我想要更加安全的場所來保護琪莉。

騎士們互相交換視線,努力理解我話的含義。該壓制我嗎,該不管我嗎,該對這話充耳不聞嗎,眼神似在煩惱。然後這短暫的期間我已經完美地建立好構築式了。

感覺凝結在心中的不安和厭煩霎時間融化。那微笑中盡數傳達着她想對我說的數萬句話語。琪莉望着我的眼瞳立刻溼潤,使我心酸。想要當場拉來琪莉緊緊抱住。

「抓住那混蛋侍從!媽的,沒有清醒的人嗎?!快……啊呀!」

甩開騎士們後,我得以從容地在白沙城中轉來轉去。來到這城後第一次能夠悠閒地看看周圍。

「什麼事。」

「琪莉,你到底住哪——……啊?!」

神奇的是城堡的構造仍然歷歷在目。儘管記憶朦朧,但身體卻像記得一般無意識中毫不猶豫地動了。不知爲何帶着自信感,速度逐漸加快。

我越過人們確認琪莉。

雖然沒有特意詠唱始動語的必要,但如果這些人慌張得引起騷亂我會很爲難的,因此我硬是出聲詠唱起始動語。嘛,雖說如此慌張還是不可避免就是了。

旁邊的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一知道我是琪莉的侍從,他們含着疑問和警戒的視線瞬息間變爲輕蔑和無視。那突如其來的溫度變化使我真心慌亂。

甚至不只被妨礙。成功從琪莉身邊拉開我的他們,彷彿對待雜質般望着我,聚集到我周圍,突然開始嚴格的戶口調查。

向走廊盡頭逃跑是正確的嗎,該登上樓梯嗎,聲音逐漸靠近,我慌張得甚至無法隨意邁出一步。

我知道。

男騎士以沒有抑揚的聲音向我問道。話語中原原本本地傳來「別胡來了,回去睡覺行不?」這般隱藏着的句子。

然而相遇的時間十分短暫。不知從哪出現的戴着有自己臉那麼大的頭飾的女子忽然插入我和琪莉之間,舉起扇子擊打着我的手。

「其實我是魔法師。」

「琪莉!」

人們的視線執着地黏在匆忙離開原地的我的背後。我想恐怕那視線中也有琪莉。

「知道又怎樣,那種事情。」

如此決定後,我像是遮蓋浮現出的憂鬱記憶,積極地邁出步伐。

「我現在正考慮要不要用個魔法,別太驚訝慌亂。」

男騎士抖了下眉毛。目光暴露出他正糾結該不該信這事。

雪上加霜的是,附近開始傳來了腳步聲。聲音漸漸變大,明擺着正朝這邊來。不過不太清楚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超乎我的預想,那房間裏竟然有人,不單純是這般理由。也不是因對方是女子而慌張。意外年輕的外貌雖然讓我有些困惑,但事實上並不算那麼驚人的事。

女人有着十分陌生的打扮。

漆黑的頭髮、烏黑的眼瞳。不知是外套還是毛衫,總之披着黑色寬大的奇怪外衣,穿在裏面的白色系衣服也是頗爲陌生的設計。頭飾亦十分稀罕。不是髮卡,而是插着某種稍長的竿子。

白皙小巧的臉蛋、精緻的五官、微微綻開的眼形,以及鮮紅的眼妝,真的足以讓人覺得「這女子到底是什麼?」。

這奇怪容貌的女子究竟是什麼?

外界人?異世界人?未來人?宇宙人?

「來這邊。」

「啥?……咦!」

我慌張得猶豫着往後退去,女子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將我使勁拽入房內。

我支支吾吾地被女子的手拉着拽進了房間。要說手勁有多強,我一進入房間就因其反衝而不得不同女子一起跌倒在地。

哐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知是關門聲還是鎖門聲,總之這狀況還挺不妙的。

「啊,抱歉!」

偶然中我成了墊着女子倒在她身上的模樣。

我急忙坐起身來。立刻舉起雙手錶示沒有攻擊意圖。然而女子卻沒有慌張的氣色,亦沒有坐起的想法,躺在地上側着頭仰視着我。

沒有一絲燈光的烏漆黑暗中,本就全身黑色的女子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沒打算披好散亂的外衣,女子以那狀態向我搭話。

「君便是那有名的喚作『魔王』之者吧?」

——……認識我?

什麼啊。這奇怪的女人是王族或僅次之的權力者嗎。

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於是我閉上了嘴。

幾小時始終漆黑無燈的窗邊映出了燈光,一直在塔的入口打盹的騎士們再次變得忙碌時,藏身於塔底下的我也悄悄從地上起身。

「君是因討厭被注目而衝出宴會場的嗎?」

我交替望向西塔和女子,怎麼也理解不了,最終向女子問道。

話說到這,女子似乎講完了要事,起身向門走去。每當她挪動腳步,黑色道袍的下襬便被長長地拖去,彷彿沉澀的影子。

「然後,君若是遇見了那孩子,望君幫我捎句話。」

女子認真地聽着我的話,點了點頭,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到窗邊。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意圖,但我姑且老實地依了女子的意。站在窗邊的女子打開窗戶,指着兀然聳立在遠處的西塔。

「你有希望我做的事嗎?」

「瞧。看到那塔了麼?」

「毋需掛念。反正聚集於這城頂下的人中沒有能正常聽懂我話之人。而且這衣服不是外套而是喚作道袍之物。」

說完,黑色女子打開門嗖地出到了房外。身體嬌小得看上去就像被吸入門的狹小縫隙中一般。

緊接着,攤開般躺在地上的女子坐起身來,輕輕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這倒是,爲什麼呢。喜歡漂泊的遊子其本人焉能知曉自己將步向何處。」

我的動作使女子瞪大眼睛朝向我。隨即卻露出細得彷彿用筆勾勒出的微笑,戲弄般地開口。

女子斜靠窗戶站立,莞爾一笑。那殊常的囑託使我皺起眉間。

我苦澀地笑着,原地輕輕跺腳。

望着熄燈的空塔,我無力地喃喃道。

窗戶對面巍然聳立着白色外壁的高塔。

女子笑了,似是愉悅。

並肩站立,只見女子的個子相當地小。腔調十分稀罕,說的話聽起來頗有些年歲,可體格和外表看上去卻挺年幼的,所以終究無法估摸出年齡。

長長垂下的黑色外套,不,道袍的下襬彷彿長裙一般飄舞。如此完美地原地轉了一圈的女子再次看向我微微一笑。

用飛行魔法安靜地上升從陽臺入侵。

「話說我想聽聽呢。慈善晚餐應是正酣,君卻爲何避開那潑猴出來外面?」

「禮儀亦挺周全呢。相較門外暈頭轉向來去匆匆的那愣頭青要好。」

計劃很簡單。

是因爲厭惡彷彿提醒我那「不同」般朝我傾瀉而來的無視、輕蔑、警戒、歧視。是因爲厭惡毫不掩飾地彰顯攻擊「你和我們不同」這般事實,若無其事地說話帶刺的人們。

「沒想到有一天會一邊擔心魔力浪費一邊用魔法呢。」

童話書中一直有着美麗的公主殿下。正如孩子們的常態,伊芙讀書時喜歡將自己代入公主殿下。

「自當是認識。這國家還有不知道那名字的人麼?」

「知道了嗎?」

然而,在真正的公主殿下看來,那無數童話中的公主殿下們又是怎樣的呢。

僅僅如此。既沒有說什麼,也沒有交換目光。不過奇怪的是,那手卻感覺穩重得似乎能使我安心,爲什麼呢。

獨自留在黑暗房間中的我呆呆站了許久,隨即轉頭再次將視線拋出窗外。

「也是,那穿着有種違和感呢。」

不出幾秒,我到達了數十米高的塔的最上層。停在虛空中的我越過欄杆安全地在陽臺內着陸。寂靜得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傳出的入侵。

「什麼話?」

依照記憶,那建築只有一處入口,因而方便管理進出。休瓦似乎打算徹底將我和琪莉分開。並且他的行動中不可能沒有溫茲王家意志的介入。

伊芙小時候讀了很多童話書。

「君本欲前往何處?」

女子用小得漏不到外面的聲音向我說道。

我的話使女子張開兩臂原地轉了一圈。

他似乎被我氣得不輕,這可真是活該呢。

「那是被保護,還是被監禁。」

「怎麼可能。門外的那混蛋騎士我亦頗爲記恨。無能之者仗着自家權勢坐到現今的位置,卻動輒對我挑撥是非,可不煩人。蒼蠅都沒那人麻煩。那般跌足跺腳,看來內心寬大得哪怕遇見強盜十來天亦會將其原諒呢。」

「不,只是你用的單詞有些……難以理解。」

就像知道我擁有超脫人類常識束縛的魔力這一事實後反目的人們。

我幫女子披好單側肩膀滑落的外衣,說道。

「嗯,看到了。」

童話中的公主們一直在等着王子。王子攻克無數逆境救出了公主。伊芙,不,伊芙以外的年輕少女們也一直都想成爲童話中的公主殿下。

我獨佔琪莉是多麼荒誕無稽之事。

「這外套對你來說好像有點大。」

意思是既然欠了自己人情就別囉嗦趕緊聽自己請求呢。

當然不是。

騎士們遠離後,女子離地起身。我也跟着慢慢從地上起身站在女子面前。

「我想確認琪莉現在住哪。10年前就在那後面的別館,所以我打算先去那邊。」

叫我去今天晚餐會,壓根就不是爲了使我和琪莉相見這般親切的意圖。僅僅是想展示給我看罷了。

隨着已經建立好的構築式,身體漂浮着慢慢向上移動。利用事先計算好的最短路線,我的身體被切實地送出。

「你認識琪莉?」

我的反應使女子提起一側的嘴角。彷彿在嘲笑我一般。

不單純是因爲討厭被注目或因爲和他們不同而不想待在他們中間。

「你想說什麼?」

「你,是東部人?東部人爲什麼在溫茲王城?」

不知是回答還是質問。含糊的話語潸潸傾瀉而來。我以短暫的嘆息表示沒能理解語意,女子便小聲笑了。

房間裏或許有琪莉以外的人,因此必須儘可能安靜地進入。飛行會持續消耗魔力,因此迅速而精確地移動是本次計劃的關鍵點。

「懷疑我耶?然則君亦於彼時出現便可。給君看看有趣的事物。」

錫瓦……唔呣,是說休瓦嗎。似乎是含了挺多私心的錯誤。

「並非同傳聞那般兇惡呢。果然,琪莉這傢伙確實會一見鍾情耽溺其中。雖然不是我的喜好,這臉欺負起來卻着實有趣。」

「比較對象過於低級而感覺不像稱讚麼?」

既然是幫我藏身的人,應該可以坦白交代。

「討厭被注目嗎?」

「自古所謂人情久置則成害。願君是懂得報答人情的男人。」

即便同樣受到注目,嘉珞和我的反應卻截然不同,其理由正是如此。

「不過君乃『魔王』,哪怕是監視森嚴的塔,總歸有出入的方法吧?畢竟君10年前亦有着越過此塔高牆綁架公主的戰績。」

「果然在被追趕麼。」

「告訴她明日未時……即是說從1點到3點,前往今日舉行晚餐之地。」

然而當盲從琪莉的那些人覆蓋在琪莉身上的完美理想破碎之時,他們究竟會如何陡變呢。

「琪莉現在便居於那塔頂。」

「你想舉報我嗎?」

此時我才理解了這女子的話。

「首先晚餐讓我不舒服我纔出來的……那麼你呢?城裏所有人都聚集在那,你怎麼獨自在這?」

* * *

「事實上那時只是因酒而喪失理性……」

我沒有立刻進入房間,而是緊挨着玻璃窗站立觀察房間裏的動向。要是有琪莉以外的其他人那就還不能進去。

「這是稱讚嗎?」

在此期間騎士們似乎放棄了在附近尋找我,腳步聲再次遠去。似乎移向了別的場所。隱約傳來「這崽子,抓到就殺了他!」這般慪氣,「這崽子」肯定是在指我。

幸好我反覆觀察了房間,卻沒有感覺到其他人的動靜。

「總之謝謝你幫了我。」

咦,沒想到如此輕易地打聽到了目的地。

怎麼回事。對這女人的信賴度忽地上升。不由得湧起一股同質感。

「哎,可別誤會。並非枉然使君知。」

在我琢磨出這謎之女子的身份前,從走廊傳來了嘈雜的皮鞋聲。從那倉促的腳步聲來看,顯然是尋找我的騎士們。從門外徑直傳來的那噪音,使我不由得轉頭望向門。

「不只是穿着。即使換成和他們一樣的衣服,我一旦加入那裏,可不就像白鷺中的烏鴉嗎。」

「爲什麼告訴我這種事?」

從塔的正下方仰視的高度相當超乎想象。最高處的窗戶看上去甚至有些模糊。

「想知道琪莉的居處是爲了見那孩子吧。然而,那塔被錫瓦部署了騎士,因而連我亦無法來去自如。」

雖然不是很懂「枉然」是什麼意思,但脈絡上大概是說不是白白告訴我的吧。

使用了一會魔法後,只見兩名騎士在驚險的時機經過我所坐的地方。恐怕是巡察吧。幸好兩人都沒有仰視頭上,因而沒能察覺我的存在。

只是房間內。

沒有換下華麗連衣裙的琪莉一臉疲倦地獨自坐在牀上。

——……琪莉?

爲何。

我沒能爽快地進入房間。

琪莉穿着我至今見過的最爲漂亮而華麗的連衣裙。宴會場中琪莉穿着那衣服面向人們露出瞭如花笑靨。美麗耀眼的她果真可以稱作溫茲的寶物。明明如此完美地美麗——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4 2.所謂答應背後交易插圖(1)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4 · 2.所謂答應背後交易 · 第1張插圖

明明是如此可愛的你。

琪莉彷彿耗盡了一切,以空洞的表情坐在牀上,望着鋪在地上的地毯。

那是十分……奇妙的場面。

我沒想到她也會染上名爲「悲傷」的色彩。

半晌,鎮住感情的我輕輕敲打玻璃窗發出聲響。第一次敲窗沒有反應的琪莉,因第二次敲擊聲而忽然轉動脖子。只是似乎沒想到陽臺上會有敲擊聲傳來,琪莉的腦袋朝向了門。

我第三次敲打玻璃窗。

琪莉終於發現了我。

「……魔王?」

霎時間琪莉的表情戲劇性地變化。

美麗得宛如製作精良的人偶的她,彷彿沾染了神的吐息,生動感蔓延開來。

驚訝般睜大的琥珀色眼瞳不一會便溼漉漉地含着水氣。洋溢着喜悅和安心的微笑徐徐綻放。時間宛如停止,坐在牀上的她彷彿剛上發條的人偶,從牀上起身向我走來。

雖是剎那間的變化,她的表情卻被逐一細密地分解,刻印在我的腦海。

我笑着打開玻璃窗進入房間,與琪莉相對而立。

「晚上好,琪莉。」

反倒琪莉的聲音滿是激動。坦率地高興。

「魔王也真是,幾天不見徹底成了撒嬌鬼呢。」

我率先問候。淺顯得使時隔五天的相遇都黯然失色的問候。

爲何那無數的公主殿下們必須被救出呢。

琪莉。

似乎覺得我立刻就會逃向某處,握力十分強大。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琪莉的眼瞳,比任何時候都像琉璃珠,透明地閃爍着。

爲什麼我一直覺得你比我更強大、更開朗,無論在何種逆境中都不會倒下呢。

「因爲你好像需要晚安吻。」

「我還好,不過似乎先得讓你鎮靜下來。」

安樂的日常被某人破壞,被拉入城牆外邊的非日常中,爲何對她們而言是「幸福」呢。

「用羊數,或者用位數,統一爲兩者中的一項吧。」

我不禁苦笑。腦海中浮現出一臉耿直地雙手抱臂站立,嘮叨着「請不要引發問題!」的休瓦的模樣。

看着1秒鐘簌簌傾吐着十個單詞的琪莉,我不由得露出滿足的微笑。

爲什麼你。

「我呢,每晚睡不着就數着魔王入睡。一隻魔王、兩隻魔王,這樣。」

「抱歉。我早就想來,但休瓦防線比想象的還要強力……呼呼。」

畢竟現在這瞬間珍貴得由不得浪費在那點過去感情的排泄上。

「鎮靜不了!」

「不開玩笑,真的需要。還以爲永遠見不到你了。」

我將琪莉摟入懷中。許久沒有抱過的琪莉十分嬌小而又脆弱。

「還要過多久,纔會再次綁架我?」

琪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親切。使我的心情愈發慘淡。應該吐露親切話語的明明是我,結果我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將臉埋在了琪莉的後頸。

「哎。」

那臉龐雖然笑着卻莫名像哭,因而我用兩手抱住她的臉頰。冰涼的手觸碰到琪莉溫暖而柔嫩的臉頰,體溫混合在一起。

遇見琪莉前的我,在這城裏顯然有百來件不愉快的事,若是遇見琪莉,我本想將那不平不滿傾訴好幾個小時,然而真的見到琪莉後,現在我卻覺得那種事算不了什麼。

「怎麼了?」

「現在能每天來嗎?魔力沒事嗎?嘉珞和約娜呢?有沒有說有什麼不方便?沒有刁難你的孩子們嗎?城裏壞心眼的人多嗎?剛纔宴會場上你看上去挺苦惱的。嗚啊,對不起!難道你見過父王或母后了?就黑洛伊斯事件對你肆意發火了?是不是說讓你負責?他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對,什麼都不算。

沒有埋怨那樣的我呢。

我沒有提出那疑問的勇氣,因而緊緊閉上了眼。

我無言地笑着,琪莉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爲什麼你是如此孤獨的孩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1

  1. 01插圖
  2. 020.歷史因酒而起
  3. 031.我在你這年紀未曾想過之事
  4. 042.騎着白馬的王子殿下們
  5. 053.背後的謊言
  6. 064.孤身一人的聲音
  7. 075.雨茫然地傾瀉

第二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2

  1. 01插圖
  2. 020.雨停了
  3. 031.神向魔王說道
  4. 042.孤屋裏住着兄妹
  5. 053.再多信任我們一點就好了
  6. 064.孩子們縱使折斷亦不會彎曲
  7. 075.然後少年做出了選擇
  8. 086.黃鶯曾一直在森林裏
  9. 097.騙子的世界仍在持續
  10. 10烏監::最好沒有別的Q況

第三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3

  1. 01插圖
  2. 020.狂歡節
  3. 031.好奇心害死貓
  4. 042.不知爲好之事
  5. 054.爲了完M幸福的辯解
  6. 065.日落花謝
  7. 076.贖罪的人們
  8. 087.飯菜要趁熱

第四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4

  1. 01插圖
  2. 020.所謂熟練地說謊
  3. 031.所謂帥氣地喊出必殺技
  4. 042.所謂答應背後交易正在閱讀
  5. 053.所謂綁架公主殿下
  6. 064.所謂順應信任
  7. 075.所謂對我而言的正確選擇對你而言並不正確
  8. 086.然後,所謂殷切地希望
  9. 09特別短篇〈她終究成了無法忘卻之人〉by. OUT

第五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5

  1. 01插圖
  2. 020.300年前
  3. 031.泄露的祕密
  4. 042.惡魔堆砌的塔
  5. 053.捱餓的狗
  6. 064.敗者的戰鬥
  7. 075.虛無的孕胎
  8. 086.無形的傷痕
  9. 097.無題

第六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6

  1. 01插圖
  2. 020.魔王
  3. 031.N騎士
  4. 042.忠臣
  5. 053.敵
  6. 064.惡友
  7. 075.狂人
  8. 086.惡意的胎動
  9. 097.公主
  10. 108.終末的誕生

第七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7

  1. 01插圖
  2. 020.某問
  3. 031.回到你身邊
  4. 042.不變的事物
  5. 053.復仇要趁熱
  6. 064.終末前夜
  7. 075.救世的惡魔
  8. 086.若問爲何而活
  9. 09終章1 孤獨之衆的童話
  10. 10終章2 Märchen

第八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8

  1. 01插圖
  2. 022.關於時間的備忘錄
  3. 033.這何等M麗的人生
  4. 044.微小的願望
  5. 05漫畫
  6. 06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