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魔王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3632 字
夕陽被艾雷巴多西側的山脊覆蓋。
一反仲夏的漫長白晝,夜晚早早地來臨。滲透皮膚的空氣愈發冰涼。青翠的森林瞬息間失去了顏色,逐漸淹沒在黑暗之中。
風淒涼地呼嘯。襲來的夜霧蠹蝕着視野。
哐。
還有不分晝夜震動山嶺的巨大聲響。
「剿滅魔王!」
「破開大門!魔王就在這裏面!給他揪出來讓他站到火刑臺上!」
「不能再受惡魔之流的擺佈了!我們的村子就由我們來守護!」
城堡入口。數尺高的巨大門前聚集了數十位壯丁。
大家手裏都握着火炬和武器,甚至還有農具。其中六七位正用巨大的原木撞擊着城堡的入口。哐。哐。重濁的聲響震動了森林。
我愣愣地想象着他們想要懸吊我的火刑臺。
火刑是殺死魔女的方法。我認爲魔女和魔王根本是不同的種類,不過對他們而言似乎並非如此。
說到執行死刑,果然得是廣場吧。而且名目是抓捕到了魔王,來看熱鬧的人一定很多。這對鄉村而言不正是件大事嗎。外國難道不得派來使節團嗎?國王同樣會來參觀的吧?
琪莉,也會來的吧?
「又成孤身一人了啊。」
思考朝着不着邊際的方向無限延伸之時,熟悉的鼻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抬起頭,希娜正站在相隔兩層的城壁上。
紅色的裙襬隨着狂風飄舞,攖擾了視野。頭髮被風吹亂,希娜遂抬起手,將髮絲撩至耳後。手指的動作超越了妖豔,近乎妖邪。
「愛着的戀人離開,信任的摯友消失,連獻上生命的忠犬都逃了哎?而且人們還呼嚷着要消滅魔王,怎會如此悲催。」
希娜對我微微一笑。
哐。入口處傳來了性質不同以往的聲響。城堡入口的一部分崩裂了。
希娜的聲音深深刺在了我柔弱的部分。我沒法做出任何反駁。
是嗎。
我面對露骨的挑釁依然沉着冷靜的聲音興許讓她感到了意外,希娜單手捂嘴,「呼嗯」,這般哼着鼻子。
我一邊苦笑一邊俯視着崇拜我的最初的惡魔。希娜望着我,彷彿等待命令的忠直奴僕。倏爾,她的眼睛染成了黑色,頭上長出了巨大的角。
面對依然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希娜,我苦澀地笑了。
「你們要將我,吊在火刑臺上?」
人們扔掉了武器,開始逃出城外。一部分索性昏倒在了原地。這類傢伙被我用魔法舉起拋向了遠處。我認爲這種程度是頗爲親切的驅逐。
「……再次,孤身一人了啊。」
希娜的瞳孔擴大。表情好似還未能認知到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情。
「用餐時間還沒結束。」
手和手相握的那瞬間,希娜豁然露出微笑。
和燃燒着崩塌的城堡。
「希娜。」
磨碎了尖牙。
「嗚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們砸門的聲響震動着城堡。喊聲和謾罵雜然交織。火炬燃燒的氣味散開到了四周。
希娜直盯着我,臉上融化的皮膚尚未完全癒合。想到那眼神中隱藏了多少詛咒的話語,我不禁笑了出來。真是渺小而微賤。
我緩緩抬起顫抖的手。然後握住了希娜伸向我的手。
我咬牙切齒地嘶吼道。浮想起漆黑眼珠上閃爍着赤紅眼瞳的我鏡中的模樣,沉寂的內心隨之動盪。
其間,城堡的入口崩裂了。人們湧入城中,開始到處放火。
儘管被希娜嘲弄,我卻沒有特別不爽。或許是因爲某種程度上我認同了她的話。
希娜如此評價聚集在城堡入口的人們。
……然而這,是還未到來的時間裏的故事。
確認到希娜像怪物一樣衝來,我徐徐閉上眼睛而又睜開。
「將我變成狼的是你。」
死了就麻煩了。畢竟我正努力調節着讓她不至死去。
哪怕皮膚融化,鼻子和手指斷落,眼球炸裂,希娜的悲鳴依然沒有停止。甚至令人感到索性死了更好,不過——
「……?!」
「我開動了。」
「不是復仇!而是要你擁有!」
我剛剛,殺掉了。
爲什麼。從相握的手中傳來了毒蟲在皮層底下爬來爬去的錯覺。不,或許不是錯覺。
搖曳的赤色火影張開了血盆大口,猶如站立的怪物。
不法入侵者們瞬息間夾着尾巴紛紛逃散。猶如失去牧者的羊羣,東奔西竄。我不過一時對外展露了過於柔弱的形象,各種人類就都聚集而來了。既然盡情嚇唬了他們,如今暫時是不會找來了吧。
你們的王還餓着肚子呢。
「只要輕輕一碾就會輕易死去的矇昧的東西們。怎會存在那般軟弱、愚蠢、蹉跎的生命。」
狼終究是混不進羊羣的嗎。
眼睛發燙。視野通紅。大腦嗞嗞作響。情緒比任何時候都要鎮定、冷靜而沉穩,神奇的是,心臟卻跳得很快。
我400餘年的人生,是如此地沒有意義嗎。
「唔,唔嗚,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娜試圖逃離我,而我卻沒有鬆開希娜的手。隨着希娜的掙扎,她操控的魔力逐漸破壞着周圍的建築物。因發狂而湧出的魔力粉碎了城牆,摧毀了建築,撂倒了林木,焚煬着四方。
「來,和我們一起走吧。給那些愚蠢之者們定罪。狼就該待在狼羣中。」
還有,魔王。
我維持着微笑,對希娜輕聲細語道。
然而她蹣跚着跪倒的一側膝蓋觸地的瞬間。從和我牽手的部位開始,她的身體逐漸燃燒了起來。
嘛,說得不算錯吧。不管是誰所致,大家終究離開了我,我再次孤身一人。
我在不那麼遙遠的過去登上過這城壁。曙光柔和地包裹着世界。沉眠在又黑又深的陰暗中的一切逐漸取回了顏色,那光景簡直令人驚異。
望着我的希娜如同回應那聲音一般轉過身去。許久望着城堡入口的希娜,提起一側的嘴角笑了。
「別再固執了。其實親愛的不同樣知道嗎。所以才呼喚了我,對吧?」
「別裝了快起來,希娜。」
哪怕拔除了利爪。
目擊了希娜被活焚的人們全都失神地注視着我。之前對我殺氣騰騰的人們,一齊喪失了意志嚇破了膽。
「你是要我向人類復仇嗎?」
「如今該承認了吧。這世界是神的失敗之作。我們不過是獵物罷了。那麼,既然親愛的手握顛覆、終結、重鑄這世界的力量,又到底在猶豫着什麼?」
我維持着面無表情,對希娜說道。
希娜在我面前單膝跪地。那聲音激動得發顫。她如同迎接神一般,以敬畏的目光仰視着我。
火瞬息間着了起來,點燃了我愛護的庭院,燔燒着庫房和建築。轉眼間,愈發漆黑的夜空中竄起了焚燬我巢穴的烈焰。
「我祈望着,我盼念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都歸屬於親愛的!所以親愛的不用再向那些失敗作們苟且求乞愛情!讓這些東西跪倒在親愛的面前!使其讚揚!讓其崇拜!」
背靠燃燒的城堡,希娜向我伸出了手。
我慢慢起身。希娜如撕裂般露出微笑,大步向我靠近。
「對王說『你丫』什麼的,語氣可真是粗鄙。給我更加恭遜點磕個頭,希娜。」
「真棒。」
「所以——」
希娜興奮地喊道。漆黑的晦暗所濡染的眼中閃爍着瘋狂。
人們歡呼着。士氣愈發高漲。顯然,多餘的勇氣和傲慢徐徐麻痹了他們的理性。
「……不正像一羣螞蟻嗎?」
不,我想她的認知速度並不慢。至少在她急忙踉蹌着試圖起身的瞬間,她依舊安然無恙。
希娜彷彿同情人類一般說道,言罷,她用舌頭倏地舔了舔嘴脣。好似盯着眼前的獵物而極力忍耐的猛獸。
「哪怕披着羊皮,狼終究是狼。爲什麼要模仿羊?居然被下等的存在奪了心,真是愚蠢。那只是食糧,成不了同僚或朋友。」
我將魔法載入聲音,開口道。儘管我說得相當溫和,聲音卻震動了整座山嶺。
向你求婚的那個男人啊。
我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希娜的臉。儘管我的握力十分柔弱,希娜卻痛苦得像要背過氣去。在這狀態下,我將魔力灌入了她的腦袋。
「好不容易回應了我的呼喚,難道是爲了來嘲笑我嗎?」
哐。
然而希娜依然一臉從容地叱責着我。
那時閃耀着黃金色的少女被光點所環簇,熒熒爍爍。一切都顯得生氣盎然,璀璨奪目,美麗妍好。活着的事實令我開心得落淚。
希娜癱倒在地上,宛如剛被釣起的魚一般撲棱着身體,破口大罵。渾身都是燒傷,手腕被截斷,腦袋沒了一半,在這狀態下,她一邊在地上滾動一邊急忙治癒着自己。
「不,我只是幫親愛的揭下了皮。親愛的本來就是和失敗作們毫不相稱的存在。忘了嗎?哪怕在我們沒有插足的時候,那矇昧的種族同樣畏懼、排斥、憎惡、想要消滅親愛的不是嗎?」
「來,過來看看。肆意耍弄、利用、傷害,最終拋棄了你的人類們。看看那渺小微賤得甚至不知該如何拯救,最終前來咆哮着要咬你的矇昧存在們。」
這麼一來,剩下的只有尚未完全恢復而痛苦不堪的惡魔。
擊飛希娜的我,這次將視線移向了城牆底下。
「咕嗚……咳咳……!」
一切都緩慢地,寂寞地,蕭索地逐漸闌珊。
是認爲不可能逃掉了嗎,希娜伸出手索性勒住了我的脖子。希娜融化的皮膚觸碰到我的脖子,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輕微的燒傷痕跡。不過這只是小事。不值得在意。這種程度的傷口數秒內便可治癒。
希娜的半顆頭爆滅了。其反衝使希娜的身體飛撞在了遠處。唯獨我握住的手腕孤然殘留在我的手中。
琪莉。
久之,希娜的悲鳴中開始穿插起噪音。重疊着男人的聲音,傳來了野獸的啼哭,乃至摻雜着孩童的悲鳴。彷彿她的體內混雜了各個種類的存在。那聲音古怪得甚至令遠處吵鬧的入侵者們都暫時停止了行動關注着這邊。
「啊啊,王啊。」
得抑制住——如此想的瞬間,猶如被某物踩踏一般,城堡就那樣坍塌了。衝向我的希娜隨同垮塌的廢墟,不斷向下墜落。醜惡的怪聲被石堆掩埋着逐漸遠去。
「你丫啊啊啊啊——!」
糟毀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