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在你這年紀未曾想過之事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9萬 字
仔細想來也並非那麼久遠的事情。
「現在開始溫茲的公主殿下就要開始講述有趣的昔日故事。」
並不是特別想聽的故事還未來得及阻止便擅自開始了。
「很久以前生活着一位少女。自小聰明美麗,給父母帶去了快樂。她舉一反三,一點就通,越是長大其美貌就愈發出衆,品行道德端正,處處都被稱爲模範。」
「那少女」毫無疑問就是現在我眼前清爽地吟誦着昔日故事的這位女孩子。攻入魔王家中天真爛漫地吵嚷着昔日曆史這事雖然離譜,但對於自身的評價高得令人驚愕這點更是無與倫比地離譜。究竟,她有自知之明嗎。
「少女之所以成長得那般優秀,只是爲了實現一個夢想。那夢想正是,成爲與魔王相般配的出色的新娘!」
到這裏爲止概括一下。少女明顯神智不清。
夢想是成爲魔王的新娘的女孩子什麼的,魔王的我想要站出來勸勸她。我早已感到疲勞,扶着額頭。
「孩子走火入魔成這樣父母有跟她說什麼嗎……!」
「唔呣,勉勵與應援?」
所謂「問題兒童的背後有着問題父母」嗎。
嘛,顯而易見。雖然我認爲少女的這種想法有問題,但即便是出於這不對勁的動機,少女述說着光彩奪目的成長,也就是說她果然還沒有放棄吧。
莫非我早已預料到她到了這年紀就會成長爲喊着「我要成爲魔王的新娘!」的孩子?我倒是想也不敢想……該死。
「光陰荏苒,長到18歲的少女,爲了向夢中思慕的魔王求婚現在來到了這裏!」
少女的父母抓耳撓腮歇斯底里病倒的場面彷彿歷歷在目。
「呼呼,怎麼樣?有沒有嚇一跳?」
你,嚇了我一跳。
有多驚嚇呢,要是這都是夢就好了。哈哈。
然而這是現實。被掐會痛。
甚至也不是別人的故事。那荒誕不經的故事的登場人物中有我的身影。
彷彿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琪莉突然舉手答道。或許是想在這裏得到更多的發言權,她一打開話閘便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
「無法理解!究竟還剩下什麼需要再考慮的?!哪裏還有這麼完美的新娘人選!」
我望着手裏握着的琪莉的劍「雷吉納絲・艾奎拉」微微嘆氣。
「雖然我不懂劍,但不可能出現『世界第一』這我還是知道的。東部的劍和西部的劍過於不同,因此選出僅有一名的世界第一這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不是嗎?」
「關鍵你父母不可能允許你和我結婚吧?」
「相殺之王女……」
我姑且接過了琪莉遞給我的那東西。然而我無法領會這是什麼意思。儘管我像是尋求解釋般望向琪莉,但琪莉似乎是想讓我猜一猜,只是聳了聳肩並望着我。
「……比起那個更可能會發生戰爭吧。」
所以這事是怎麼了。我輕率無知的指點、放任主義父母錯誤的養育方式,以及用荒誕不經的信念武裝自己的少女,是這三要素偶然結合起來的結果嗎。
然而我預想的答案中沒有一個正解。琪莉向一臉詫異的我遞來的答案,是斜立着放在座位旁邊的一柄劍。
看着她那表情,總之似乎我真心誠意的說服失敗了。
擁有金髮與爽朗微笑的少女不知爲何造訪了我的城堡。理由正如之前所記述的。10年前不假思索地高談闊論何爲優秀的人的我輕薄的忠告,現在引發了蝴蝶效應反饋到我的面前。沒想到她會成爲能夠若無其事地說出「將來希望成爲魔王的新娘!」的孩子。如果我養大的金枝玉葉的女兒說出那種話,我會動員我的所有能力讓那叫魔王的傢伙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真的給我消失吧,10年前的我。
我稍微抬起頭瞥向右邊的沙發。
然後我可以保證,要是琪莉父母之後知道我拒絕了琪莉的求婚,會變得想要向我磕頭道謝,肯定。
故事結束的同時我有種自己的人生也將要在這裏結束的感覺。甚至沒有精力去感傷些什麼,我只是捂着臉低下了頭。
「我。爲了成爲魔王的新娘真的很努力了!料理、音律、修辭、文學、清掃和裁縫、教養、刺繡、舞蹈、騎馬,甚至還有D罩杯計劃!」
……開玩笑的吧。
「咳……所以……,名字是……」
這次輪到我歪着腦袋了。我充滿疑問的表情讓琪莉意氣揚揚地翹起下巴向我說道。
「你所說的不是『允許』而是『通告』吧。」
我作爲長輩的本分不能讓眼前的這位年輕姑娘一瞬間的錯誤判斷葬送她未來的人生。
「對,那麼就先從這點說起吧。你到底哪方面優秀了?」
「沒人教你保險條款和契約書的一個標點也要仔細檢查嗎?這個,琪莉。現實本來就是這麼骯髒無恥的。」
「哈哈,毫無意義的話呢。你似乎因爲我的外表十分不凡而忘了。我已經超過400歲了,孩子。對我這個年齡而言百歲老人也是小孩子。」
我把下巴擱在沙發扶手上坐着,以長輩的從容望着琪莉說道。
究竟這三者中誰的過錯最大。我祈求千萬不要是我。
我下意識發聲讀出了文字的意思,琪莉一臉驚訝地反問道。
這般說着,琪莉面向我從容地豎起了大拇指。
「啊……啊啊啊啊,無恥!」
「什麼?!爲何?!明明10年前那樣斬釘截鐵地約定過的!」
「爲什麼會得出那個結論!」
所以你在哪個領域成爲世界第一了啊。外貌?成績?財力?不然的話是無所畏懼地宣言要和魔王結婚並闖來的膽力和傻氣?
完了。18歲少女童話般的樂觀主義在我看來十分可笑。尤其是那不含一絲疑慮的自信的目光。
首先,劍比想象中要輕。長度大概三尺,並非很長的那種,寬度也很狹窄。柄上用銀裝飾着。從重量與長度上看似乎更接近於東部的劍。只是劍柄和劍身之間沒有該有劍格。是特意去掉的嗎,不然是做出來就那樣的嗎,我不得而知。
「我不擔心。因爲我沒打算與你結婚。」
然而與恍惚失神的我不同,琪莉以興致勃勃的聲音繼續講起了故事。
「3年前,自由自在地驅使着東部和西部的劍術,將兩邊派系的劍師悉數戰勝的人出現了。好,那麼這裏有個問題。那人是誰呢?」
「可是你不是和我約定了嗎?說只要我成爲優秀的人就會和我結婚的。」
琪莉眨着琥珀色的眼睛答道。
「比這更優秀的新娘不可能存在於這世上!所以選擇我!和我結婚吧,魔王!」
我出於某種必須吐槽的義務感如此說道。然而我的意見似乎沒有進入琪莉的耳朵。興奮的琪莉從位置上霍地起身,像是受到神的啓示一般,向天張開雙臂站着,以意氣揚揚的聲音喊道。
呼,看到沒小毛孩。這就是所謂長輩的狡猾……雖然並不是特別值得驕傲的東西。
與其說會讀,不如說300年前精進學問的人們中,要找出不會讀的人反倒更難。畢竟那時期會讀古代語的程度就是教養的尺度。
「……劍聖✕和?」
那裏坐着金髮的少女。雖然她假裝成熟地直挺着腰,端正地坐着,但那難掩笑意而莫名上提的嘴角,以及讓人忐忑不安的那水靈靈的目光依舊如實地顯露出一個未能掩飾內心的小孩子的面貌。白皙的皮膚和泛着紅潮的通紅的臉頰與其說是女子,更像是個不折不扣的少女,從我的主觀視角上來看,只能算是嬰兒。和無所畏懼地靠近我身邊搖着尾巴的小狗是同一級別。
「覺得成爲新娘的條件是什麼,你!」
琪莉像是思考機能出現異常般,用笑臉上顯露出困惑感的奇妙表情望着我。看着那表情,我良心刺痛。有種欺騙一無所知的小孩的感覺,但無可奈何。我無法欣然接受把10年前頂多一起生活了半個月的緣分當作原因前來要求結婚的不懂事的女孩子。我沒有年輕得能跟得上她的精力。
到底對這孩子都做了些什麼啊,我。第三次後悔。
光是女子舞劍就讓人難以理解,何況通過劍成爲世界最強?真是無稽之談。我年輕時不敢想象的事情。
「我向他們說明了10年裏自始至終是和魔王約定結婚的時間,他們應該會理解的吧。實際上這些年來也沒有明確地反對。雖然我真要離開城堡時倒是發火了……但那難道不是送別女兒的父母所展現出的依依不捨嗎?然後我認爲事到如今就算父母反對也不會有問題。溫茲的憲法規定18歲起婚姻就無需監護人的同意。」
這事和結婚是不同的問題。
「哈哈,琪莉。戲弄長輩可不好。」
「成爲世界第一就等同於成爲優秀的人,說這話的人不是魔王嗎。」
琪莉像個因事不如意而執拗的小孩一般,緊緊握着拳頭,兩手上下搖着,如此控訴道。
「那究竟是誰?!答案是琪莉・溫茲!此身正是現在大陸最強的劍師!」
目光相對,只見少女彷彿匯聚了世上存在的所有幸福一般,抿嘴笑着。不含一絲惡意的那天真爛漫的微笑使我再次絕望了。
等一下。最後一個項目是什麼。和現在我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同一個東西嗎。
世界開始找回顏色的初春的某個午後。
要是誰能把我送回10年前就好了。那樣一來我即便把劫來公主的某個醉鬼暴扁一頓揍暈過去也要阻止這一事態。
「沒錯。迅捷秀麗卻缺乏破壞力的東部的劍。破壞力強大卻遲緩且攻擊形式單一的西部的劍。兩種劍術長短互補,因而統合十分困難。直到3年前爲止確實是這樣的。」
琪莉「噹!」地捶了下桌子,朝我這邊嗖地探出了臉。琥珀色的眼瞳突然靠近到我的鼻前,讓我一瞬有些慌張,我把身體靠在沙發上,更加往後挪了挪。最近的孩子們到底爲什麼這麼沒有分寸啊。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嘛,世界最強的劍士什麼的我覺得挺了不起的。說真的我不認爲光憑努力了就能達到。單就琪莉取得的成就而言我真的很想一邊摸着她的頭一邊稱讚她真的做得很好了……可是。
單人沙發上坐着的黑髮男子喟然長嘆,嘆息聲彷彿能震動大地。男子近來從未像今天這般煩惱和絕望過。因自身被牽扯進這一切的事態中而十分絕望。一心想着只要有辦法就從這狀況中逃脫的這位男子……,沒錯,就是我。
該死。
我小心翼翼地從劍函中抽出劍來。劍脊的正中部分刻着「雷吉納絲・艾奎拉(Reginas Equila)」這般文字。
唉。被琪莉所帶動我也稍有些興奮了呢。
「大陸最強的劍師兼世界第一自不必說,這麼美麗!聰明!再加上我不是很年輕嗎?!可以結婚的法定最小年齡!男人們不是隻要是年輕女子就會無條件地喜歡嗎?!」
「但是,但是——!」
嘛,總之,事到如今無論如何只能說服她並把她送回去了。先從互通姓名開始。我用乾咳清了清嘶啞的嗓音後,小心翼翼地開始了對話。
「咦,會讀古代語嗎?」
「兩人會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一下子就談錢可不像公主哎……!」
「也是。乳母也不知何時起擔心自己健忘症加重。一旦上了年紀這就是沒辦法的事。嗯,可以理解。魔王也是因爲上了年紀吧。我不打算成爲心胸狹窄到連這種程度的健忘也無法理解的妻子,所以不用擔心。」
雖然想被稱讚自己矢志不渝的慾望充滿了她的雙眼。
「琪莉!琪莉・溫茲。怎麼了,明明10年前我也告訴過你的,難道忘了嗎?」
無論公主本人意思如何,看到公主和魔王結婚的文章,只能想到魔王選擇了將公主綁架、監禁、脅迫、強行結婚這條路線。結果不止立志營救公主的勇士之流,其同僚們、騎士團、國家單位的軍師們都會每天到訪我家門前示威交出公主吧。然後我飽受失眠症與壓力折磨,最後或許會失去理性再次犯下什麼事。那麼一來便會爆發人類對魔王這種格局的大型戰爭。
「我很好奇你那自信感究竟是哪冒出來的呢。」
「沒有啊?我可是已經得到允許纔來的?」
「我確實是不知道戰爭的世代,但『戰爭』和『麻煩』這兩個單詞的組合並不相稱這我還是知道的。」
「你是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世代所以不知道。但戰爭這種事極其糟糕。戰爭這種事真的很……,怎麼說呢……,很麻煩。」
「所以,這是什麼。」
我不禁啞然失笑。
「琪莉,這是爲了你說的話所以好好聽着。雖然你還小所以可能不是很懂。但世上所有的事可以分爲可能的事與不可能的事。然後你想做的事是不可能的事。你想想。要是一國公主和魔王結婚會發生什麼事?」
「然後東西合作製成的劍正是我的劍,『相殺之王女』!大陸最強!向劍的主人呈上的貢品!大陸獨一無二的稀貴力作!空前絕後的最強證據!集中了兩派的劍術、現存的最好材料與最好匠人們的汗水,甚至流傳不多的魔法祕法的名副其實的最強武器!論其價值,是可以買下一整個小國的無價之寶!」
「不過我什麼時候說要和你結婚了?」
「嘛……你成長爲了一個優秀的人,這事我提不出異議呢。」
灰塵堆積的會客室。
「以上就是溫茲的公主殿下講述的歡快有趣的昔日故事!鏘鏘!」
「賦予世界第一劍士的劍。」
「我明明說的是『你要是成爲了優秀的人我那時再考慮一下和你結婚』吧,『要和你結婚』這種話一句也沒說過吧?」
「呼。我爲何一到18歲就來到這裏?」
「常識上來說婚姻這種大事父母暗中操辦是不行的吧!」
——這麼一來果然只能用「那個」挑刺了嗎。
「嚇,百歲?!魔王的性取向好難懂!」
「……嗯?」
並不是那麼歡快,也不是那麼有趣的昔日故事來到了尾聲。硬要歸類的話這分明是……,鬼故事。
「對吧?對吧?來,所以現在就老老實實和我結婚……!」
到底怎麼了,這孩子。明明10年前還是個可愛聽話的孩子,怎麼長成一個棘手的孩子了。我似乎完全跟不上最近孩子們的思考方式。300年前的話這是難以想象的發言。
我真心地想要戒酒。第四次決定。
雖然魔王談論常識什麼的很可笑,但現在我心裏沒有考慮這種事的從容了。
我由於這難堪的狀況撓了撓額頭,開始了參雜着嘆息的說服。
我以懷疑的視線確認了靠近到我鼻前的琪莉的胸部曲線。由於嗖地探出上身而敞開的前襟,陷在裏面的胸部的溪谷隱約可見。或許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琪莉「呀!」地發出短暫尖叫的同時用手遮住自己的胸部向後退去。
「低俗!在看哪呢?」

「不,怎麼看都不像是D罩杯啊。頂多B……怎麼努力也超越不了C……」
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這種重大的問題上不好騙人吧。
「還,還在成長期所以沒關係!不用擔心!會變得更大的!」
琪莉的臉頰不知不覺間變得通紅,她像是叫喊般地說道。雖然她感到羞恥,吐出的話卻似乎完全不知羞恥。
10年前還是害怕一個人睡而鑽進我被窩的傢伙,再次見面就男女有別了嗎。那孩子不知不覺中長到這麼大,到了爲胸部尺寸而煩惱的年齡,可愛得不由得讓我笑了出來。
「害羞什麼呢?現在你的年齡對我來說壓根就不算女人吧?況且嚷嚷着D罩杯計劃的不是你嗎。」
「魔王到底是怎麼一眼猜出胸部尺寸的?!魔法?!」
「經驗吧。」
「多餘的經驗……!」
琪莉像是目擊了偷情的丈夫一般,用輕蔑的視線望着我。呼唔,不知道吧。自古以來真正的男人女性的三圍和體重這種東西一瞥便知……要是說出這種話或許我真的會被輕蔑,因而我沒有把它說出來。
……不,等下。要是琪莉因爲這事狠狠地輕蔑我放棄和我結婚,那不正是好事嗎?
唔呣。無論如何我名義上也算是魔王,有必要即使扣上變態的污名也要趕走琪莉嗎。要是在實錄中留下「艾雷巴多的魔王其實很變態」這樣的文章,作爲資料流傳給子孫代代那就麻煩了……總之這事失大於得。
煩惱了一會的我再次回到現實,爲了挽救我的體面穩重地開始勸導琪莉。
「總之在我看來你沒必要那麼執着胸部尺寸。」
「可是乳母說過。男人們會被胸大豐滿的女性吸引。」
對小孩子都教了些什麼啊,溫茲國的乳母。
絕對不是無條件的大就是好。自古以來女性的胸部最重要的就不是大小而是比例……,維持美麗曲線的有彈力的形狀……,以及全體的平衡……
……呼唔。打住吧。我現在在說什麼。一和琪莉交談,連我也似乎漸漸變得奇怪了。
「窗戶擦完了拜託你洗一下窗簾。現在正泡在水裏。」
……不過,也不要緊吧。
……那自信滿滿的表情是因爲她出身王族嗎。像是沒有任何人在自己之上的毫無動搖的視線確實令我驚訝。那是人生中沒有做過一次錯誤選擇的人的表情。
「好吧,你就那麼做吧。」
琪莉兩手握着拖把,好像背後的慘狀與自己無關似的,開朗地笑着答道。這回答讓我不由得長嘆。雖然神賜予了這傢伙出衆的劍的實力,但似乎沒有給她絲毫閱讀理解能力。
我撇下琪莉轉過身去。在房門前寫下沉默魔法的構築式想着再睡一會。然而在我的寢室門被再次打開前,琪莉抓住了我的手臂。
「這裏不是魔王的城嗎?作爲主人必須多懷着一點責任感來管理。」
「駁回。」
然後現在我的視線轉向琪莉。
我如此喃喃自語着並越過琪莉的肩膀瞟了一眼。
我稍微有種昏昏沉沉的感覺,一邊靜靜地在心中反覆回味着這個單詞,一邊離開了房間。
無論外表看上去多麼年輕朝氣,我已經過了400歲,400歲。
我爲了離開會客室而把手搭在門把上時,琪莉在背後說道。
「啥!?」
「啊對了。禁止一邊打掃一邊使用魔法!」
「早上好,魔王!」
「去哪呢?魔王也要一起打掃。」
「什麼啊,說再考慮一次10分鐘不到就出結論了?無法認同!至少要煩惱我爲你傾注的時間那麼久才公平!」
「稍微擦下窗吧。就擦得鋥亮透明得讓人錯以爲沒有窗。」
我掩藏起這份心思向着琪莉露出微笑。
「對,隨你所欲。想在這裏住多久都可以。畢竟房間還挺多的。」
「……抱歉。看來我靈敏的耳朵有些聾了。剛纔這話聽起來像是叫我一起打掃?」
「……琪莉。你應該知道尊敬老人這句話吧?」
很果決呢。今天早上的菜單是南瓜湯嗎。(譯註:韓語中「果決」是「斷乎(단호)」,「南瓜」是「단호박」)
「再問一次,現在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長年累月間已經忘卻了的他人的內心。
可愛地聳肩喊着加油的琪莉的模樣讓我也稀裏糊塗地響應了。琪莉把背轉向我後,我方纔「哎呀」地回過神來。什麼啊。剛剛像是被什麼迷住了的感覺。似乎難以名狀……,極其不爽而不對勁的這心情到底是什麼。莫非我剛剛被18歲的小傢伙撩到了嗎?
「啊啦,正確。聽力沒有問題所以我可以不用擔心了。」
我如此下了很大的決心,爲了移動抹布而正打算詠唱構築式時。
「哈啊……,行。那麼你那長久的宿願,希望你能夠實現吧。」
我打算用哀切的目光傳達我這深切而懇切的內心……雖然似乎一個字也沒傳達給琪莉。
「這是我過去10年的宿願。因爲忘不了這走廊裏散發出的黴味。」
正值好奇心旺盛、十分反覆無常的年紀。不可能撐得住艾雷巴多這裏無聊的生活。更何況她是公主。一直以來被許多人伺候過着舒適的生活,究竟能在沒有一人伺候的這座城裏撐過幾天呢?別說10年,1年?一個月?最後一定會說着討厭看到魔王的窮酸樣並自己走回家吧。
「……可以問下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麼嗎?」
「雖然不是想聽你問早……」
「因爲打掃這種事自古以來就必須誠心誠意。」
* * *
長長的走廊整個塗滿了肥皂泡沫。掛在牆上的繪畫不知去了何處,只剩畫框掛過的痕跡陌生地裸露出來。走廊窗戶的簾子鋪開在地板上,陳舊的地毯不露聲色地消失,以致落在走廊的直射光線十分刺眼。
「無論魔王說什麼我也絕對……咦,咦?」
——啊,原來如此。好意。這種就叫做好意吧。
「在打掃啊?」
「意思是我一直待在魔王身邊也可以咯?」
然後次日早晨。
和他人的同居生疏而不便。
「……我有儘量誠心誠意詠唱咒語的自信。」
——……不過,也沒法吵着說我討厭打掃。
剛從睡眠中醒來就打着哈欠穿着睡衣出來到走廊上的我,面對在我寢室門前遇到的金髮少女,沒有道早安而是心懷不滿地問道。然而我的不滿似乎完全沒有傳達,少女向我露出了開朗的微笑。
我是這麼想的。
「嘛,反正馬上就會厭倦的。」
琪莉因爲我的話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爽快地答應。
「如果我沒有厭倦呢?」
雖然我覺得你過於固執。
「所以直到魔王答應和我結婚爲止,至少10年裏我會緊緊粘着魔王的!」
「好,那麼魔王!加油加油!努力幹!」
「對。而且你要是想回去什麼時候都能回去。我無所謂的。」
不然是因爲她是「琪莉・溫茲」嗎?
畢竟是發酵了10年的宿願,也無法再多說些什麼吧。
琪莉噗通地再次坐在沙發上頑固地挽起手臂。似乎在示威着不會從這移動一步。
昨天穿來的連衣裙不知跑哪去了,沒有花紋的短裙上穿着寬鬆的7分毛衣。裙子短得豁然露出大腿根部,最近年輕的孩子們那大膽的時尚感我怎麼也理解不了。甚至毛衣單肩滑落露出內衣的帶子,似乎本人真的沒有察覺。總之端整倒是端整。
琪莉讓我的手緊緊攥住抹布,微微一笑。
對。我幫她擦窗戶不是因爲被琪莉撩到……只是爲了暫時配合琪莉的乖巧罷了。
我使勁攥緊抹布後,喟然長嘆。
我走到附近的窗戶旁,一邊擦拭着玻璃窗,一邊反覆下定決定以後無論外面多吵都絕對不出去看。即使寢室外傳來爆炸聲、慘叫聲,只要城還沒塌,就絕對不出寢室。
我姑且靠過去幫她把滑落的毛衣提到肩上。
是因爲她還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孩嗎?
不,等一下。我沒想對我的城懷有責任感什麼的,黴味這種已經習慣了所以並不在乎,要問用餐、沐浴和就寢中選擇哪個,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就寢,我可是無論何時都感到睡眠不足的夜貓子誒?
哪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好到我不用再繼續麻煩地找藉口來違背約定,好到她父母可以避免她和魔王結婚這種不祥之事,好到她也可以和自身同輩的正常男人在祝福中結婚。一切都能迴歸正軌。
到了走廊那頭的琪莉一邊推着拖把一邊突然轉頭看向我吐出了晴天霹靂一般的話語。
她現在只不過18歲。
「萬一我沒有厭倦呢?即使過了10年20年唯獨我的心是不會變的。那樣我繼續待在魔王身邊也沒關係嗎?」
「……喂。」
不過,嘛,想到時常會有攻入我城中的勇士之流,也能撐得住。由於她這錯誤的選擇我也感到了相當的責任,我覺得直到她親自做出正確的判斷爲止,等待着她是理所當然的。對。不知結局的無聊地持續着的我的人生裏,這種程度的突發狀況我也能以悠然的心態接受。最重要的是,冷漠地驅逐懷着不是對我的敵意而是好意到訪的人也讓我過意不去。
人類的生命出乎意料地短暫與虛妄。因此沒有期限的等待無論是誰都會不安。珍貴得甚至連1年的虛度光陰也會後悔終生,這就是人類的生命,尚且年幼的她沒可能撐得過10年20年。
那種事是不可能的。
「所以問你到底爲什麼一大早就打掃別人家裏。」
話說回來被魔王綁架後回去想起的內容就只有這黴味嗎。我倒是過意不去地擔心她會不會因爲我產生心理陰影之類的。結果都是毫無意義的擔心呢。
索然無味的走廊打掃結束後。
莫非打算讓我這個老年人勞動嗎,你。
——真是,麻煩。
「……喂,等一下。」
那到底是爲了誰的公平啊。
我感到急劇的疲勞,兩手揉了揉眼框。
是呢。畢竟窩在這城裏的過去300年裏一次也沒打掃過。
這麼想着,我將視線轉向琪莉。琪莉現在正專注地用拖把拖着地板。恐怕在我醒來前就一個人把窗簾全部拆下來,把地毯捲起來,把畫搬下來,往地板上澆上肥皂水了吧。
時隔多年再次體會到的他人的好意不知爲何似乎味道有些酸澀。
我一邊宣泄着憤怒,一邊像是要把玻璃窗磨光般使勁擦拭着。
「走廊打掃完了就把畫掛回原處。我會準備早餐的。」
竟敢讓我用抹布擦什麼的,實在是時隔多年感到的屈辱感。這般隨意對待我的女子你還是第一個!……並不是,所以我是不會像浪漫小說裏一樣陷入愛情的。再說,因爲抱有屈辱感而陷入愛情的男人什麼的,浪漫小說裏出現的男人們都是受虐狂嗎。我哪有理由會對要求我勞動的女子感到心動呢。
我出神地低頭看向我手中攥着的抹布。讓400歲的老人家做麻煩的打掃什麼的。在我年輕時是十分不妥的事。是要被拂塵敲打的事。果然外貌是問題嗎。看上去絲毫不像400歲的我突出的外貌。
「重要的不是這個,總之我不打算和琪莉,你結婚。」
「……努……,努力幹……」
我因爲走廊上傳來的生活噪音而從睡眠中醒來。
我如此說着並從位置上起身,自言自語地又加了一句。
早得平時絕對不會睜眼的時間。
* * *
我暫時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琪莉不知何時從座位上起身望着我。
「魔王……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琪莉以十分失望的表情對我如此說道。像是從曾經憧憬的英雄牀下查出許多危險書籍一般,對我的幻想轟然破滅的表情。那黯淡的表情中參雜着相當多的對我的同情,說真的很不愉快。想要不耐煩地讓她不要做出這種表情,但我面對琪莉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累倒般地趴在餐桌上。
因爲我甚至沒有反駁,琪莉嘆氣道。
「沒想到你體力這麼差……」
「……你好煩。」
我臉貼在餐桌上艱難地如此嘟囔道。雖然也有身體疲憊得抬不起頭的原因,但更多是因爲害臊得抬不起頭。
我的體力在第五次擦窗的途中就已消耗殆盡。
你知道細緻地擦着2米高的窗戶是多重的勞動嗎!沒法如此反駁,因爲在我擦第五扇窗戶時,琪莉已經做完了走廊地板的打掃和窗簾的清洗。幾乎如飛一般來來回回把走廊地板擦得鋥亮的琪莉,連本來交給我的窗簾清洗也一個人輕鬆完成了。輕鬆處理完這一切的琪莉以一如既往的朝氣蓬勃再次回到走廊上時,我體力完全見底,不得已以手裏攥着抹布的姿勢猝死在地板上。
結果我在琪莉的攙扶下來到餐廳。真是丟臉。
「你到我這年紀就知道了。到底辛不辛苦。」
「可我覺得我活到魔王這年紀的概率很低。」
「那一開始我要用魔法的時候不要管我不就好了嗎?只要你不說什麼誠心誠意地打掃,我早就……嘔嘔!」
一下子話說太多使我頭暈眼花地乾嘔。
真的很悲慘。自尊心落在地上還不夠,甚至滾到了滿是灰塵的洞裏。
「別怪我。這不都是因爲你完全不運動嗎?這麼弱不禁風的魔王,人們會怎麼想?基本的體力還是得有的。這很重要。」
隨他們怎麼想,所以我只要你再安靜點就好。
竟然還留有這般滔滔不絕地吵吵嚷嚷的體力,這傢伙不是人類吧。
「所以喫完早餐就嘿咻嘿咻地加油把大掃除結束吧?知道了嗎?」
大掃除,還沒結束嗎!
琪莉甜甜地笑着說出了驚悚的話。當然我腦袋暈乎乎的所以把脖子貼在餐桌上沒能回答。雖然心裏吐出了百句咒罵。
「別說它是食材!」
「唔呣,這我也贊同。要是裹上花生粉應該會更加令人髮指地美味吧?」
啊啊,可悲的阿梅莉亞。雖是想象但我也將你蹂躪了呢……
「呼,不可以呢。就算你如此央求也一樣。」
嘛,被擺了一道又怎樣。既然補償是能喫到美味的食物,不就是掛個畫框嗎。
「反正這世上就是弱肉強食。弱者理應被強者吞食。這層意義上,阿梅莉亞跟我相比弱得過分……呼唔,她真的是很好的對手。忘不了那撲棱着抵抗的翅膀和充滿力量的前踢。」
遲來的早餐結束後,下午也持續着忙得應接不暇的工作。
「是嗎?這真是個好問題。啊啊,這男人,沒有我養他或許早晚會誤入歧途,可能我被激發了這種母愛吧。」
「是嗎?不是有點像嗎?氛圍什麼的,目光什麼的。」
短暫的默哀後輕輕抬頭的琪莉,或許是爲了堵上打算再次絮絮叨叨的我的嘴,徒手撕下了阿梅莉亞的右腿,猛地插進我的嘴裏。
「現在就睡吧。」
昨天看到的那大得超乎尋常的包裹的真身似乎是食材。
「爲何你嘴裏說出的10年前的記憶都只是些沉悶的事。明明如此真虧會想要和我結婚呢,你。」
「好,好喫是好喫,但這實在是殘忍的行爲!你犯下了令人髮指的罪行!」
「問題不在這!阿梅莉亞不是普通的雞!是我用孵化器親自孵化出來的我重要的同僚!從小雞時起到產下第一顆蛋的瞬間我守望着它所有的成長過程,是像我女兒一般珍貴的雞!」
「阿,阿梅莉亞——!!」
琪莉甚至連我沒擦完的窗戶都擦完了,除掉了牆上角角落落長着的黴菌。雖然我在擦窗戶時一直決定「下次要強硬說不做這種事」,但再次完全輸給了爲了補充體力而提前的晚餐,以致晚上也二話不說地努力進行着掛畫框的工作。在此期間琪莉把在陽光下曬着的窗簾收回來掛回了窗戶上。
「怎麼,投入了深刻感情的到底是誰?無論怎麼否定,魔王現在都像是會把『她』結實的大腿和『她』香噴噴的翅膀和『她』豐滿的胸脯和……真真切切的,『她』的全部喫個精光的樣子吧。」
「是嗎?那麼是?」
「好契。」
還沒來得及拒絕阿梅莉亞的右腿便已塞滿我的口中。
「來,那麼請你美味地喫吧。」
「怎麼可能。我對畫可是門外漢。」
琪莉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道,我沒有回答。
在這段時間裏琪莉開始準備起了早餐。餐桌上擺着沙拉和麪包,以及各種炒菜、烤菜、煮菜。主菜是整個登場的巨大湯鍋。在我城裏的湯鍋中算是非常大的類型。燉着某種東西的湯鍋中散發出極其香噴噴的氣味。
我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時隔好久活動身體,因而身體重如千斤般地沉。我一打起哈欠,琪莉也彷彿被傳染般馬上打了個哈欠。我們因爲彼此的模樣而失笑。
「好,停。別哭了也嚐嚐這翅膀吧?」
那是,讓晦暗的眼睛驀地睜開,爲脫力的四肢注入新的力量的令人驚異的味道。幾乎像是入迷般,我大大地一口咬下我嘴裏叼着的阿梅莉亞的大腿,香嫩且筋道的皮下,白色而柔軟的肉在口中融化。沒嚼幾下,肉塊便柔和地順着喉嚨滑下。並且最後縈繞在嘴裏的那甘甜而微苦的香料味。
「不過畫真的很多。都是魔王收集的嗎?」
「這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面對琪莉像是哄我一般的話,我故意以無可奈何的表情如此答道。面對我的回答,琪莉微微一笑。雖然不知爲何感覺像被小孩擺了一道,但這疑慮心在我吧唧吧唧地嚼着阿梅莉亞的肉併吞下去時一起被咕嚕吞了下去。
「呲溜……,嗯。」
我來到這城裏也已是300年前的事了。足以讓畫裏的人們依次埋入土中還綽綽有餘的時間,甚至那家族還有沒有留存下來也是個問題。
「很厲害呢。能用這種方式鑑賞畫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昨天還給我提供了熱乎乎的雞蛋,以溫順的姿態坐在雞舍裏的我的阿梅莉亞,現在安詳地並着腿,筋道的皮上流露出光澤,溫順地坐在盤子上。
掛完最後一副畫,我像是散架般癱坐在走廊窗下。大腿哆哆嗦嗦甚至無法支撐着站立。
雖然是她本人單獨準備的食材,但用絕對不算豐足的食材和調味料做出這般出衆的盛饌,令人感佩。雖然不知道琪莉會在這城裏住多久,但至少一起生活的這段時間裏我似乎可以喫上正經的飯菜。當然必要的前提是不要再對我的雞們出手。我再次對阿梅莉亞致以沉重的哀悼。吧唧吧唧。
「不要用『她』來稱呼,聽起來真的很殘忍!」
「這怎麼可……!我……我真的是個惡魔般的混蛋……嗚嗚!」
「那女人,和我有點像呢。」
像是觀賞着自己的功績一般,琪莉以滿足的視線慢慢地端詳着掛在走廊裏的畫,視線在一副畫上停留了好一陣子。琪莉留意地打量着那幅畫,開口道。
啊啊,這是……太陽沿着東邊山脊升起的拂曉。沒有籬笆和邊界的寬闊山坡上扯着嗓子喊着「喔喔喔!」的阿梅莉亞的,像是在目睹着自由而美麗的雞的烏托邦般絕對按捺不住的激動人心的味道。
「噹!」地捶着餐桌,我喊道。即便面對我憤怒的吶喊,琪莉嘴裏含着叉子依然十分泰然。
湯鍋幾乎見底時,我方纔如此想道。
「不討人喜歡的理由呢。」
琪莉指着畫中的人物說道。
「但我不知道哪和你像了。」
琪莉一邊說着刺激我好奇心的話一邊握着湯勺。一大早就被重勞動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我,一邊咕嘟嚥着口水一邊注視着琪莉的指尖。我現在的心情是什麼都能嚼來喫。
繪畫被再次掛回原處時,太陽幾乎已經沿着山脊落下。映入走廊裏的陽光從明亮的光澤變爲紅色的霞光。
……這味道!
「那女人看起來像魔法師。」
然而琪莉一臉不以爲然地掀開鍋蓋,答道。
「花生粉。對,確實那樣就可以增加更香的回味……不,不可以!令人髮指不是這個意思吧?」
這是什麼晴天霹靂嗎。我沒有幾隻的雞蛋供給源就這樣虛無地……!
雞。城後雞舍裏養着的我寶貴的雞整隻被煮了。塊頭也不是開玩笑的。擁有如此引以爲傲的大塊頭的雞,那分明……
「嘛,不過主菜是用魔王所擁有的食材做的,所以你可以期待下!」
「阿梅莉亞!阿梅莉亞,振作起來!啊啊……!對我的阿梅莉亞做了什麼,你!」
「我也知道。畢竟10年前除了草,草,草,草以外就沒別的喫的了,這事我依然記憶猶新。所以來這裏時我稍微準備了一些基本的食材。」
……雖然不知爲何有種被琪莉調教的感覺。
你這殘忍的女子!比魔王還可怕的女子!冷血無情的女子——!
我說道。
琪莉視線固定在畫上接着向我說道。
「一大早的這珍饈盛饌是什麼。我這可沒有一點能用來烹飪的食材。」
過着完全不出城的生活的我,說到喫飯的菜單,頂多就是在城後的菜地裏培育的菜蔬,或是城周邊的樹上摘下的果實這一類。雖然偶爾也有小動物們落入城附近的陷阱中,但屬於1年也就一兩次左右的橫財。不應該有能這麼高級地烹飪來喫的食材。
由於騰地上湧的自愧感與絕望,我用手捂嘴強忍哭泣。我的腦海中正如琪莉所說,描繪出我把阿梅莉亞的各個部位放入口中細嚼慢嚥着品嚐的模樣。即便知道這對阿梅莉亞不禮貌,但我怎麼也停不下那想象。
* * *
畫裏描繪着年輕女人坐在窗邊搖椅上的姿態。女人有着淺褐色的短髮和眼瞳。我轉頭一瞥,確認琪莉的側臉。琪莉有着傾瀉而下的檸檬色長髮和熱情的琥珀色眼瞳。我難以理解是哪個部位相像。
「那麼這畫大概也是以前城主的收藏品吧。或許是曾經熱烈思慕城主的女子也難說呢。」
振作起來,我!就算阿梅莉亞的大腿肉再怎麼筋道美味也不能在這裏被打敗!鬥爭,對!我必須得鬥爭來挽回阿梅莉亞的威嚴!
那東西的真身是,擁有餐廳裏充斥着的香甜氣味與油膩而鮮嫩的肉的……
然而你美味得讓我犯罪呢!原諒我吧!
「別對食材投入感情。」
我們沒有精力交談,一段時間裏無言地靠在彼此身上,坐着觀賞掛在走廊裏的繪畫。
我從位置上霍地起身,以悽絕的聲音喊着雞的名字。
「大部分是城裏以前的主人收集的。無論是掠奪品還是直接購入。掛在那邊的人物畫的大部分似乎是以前主人的家人們。嘛,現在都死了吧。」
雞。
然而面對我的憤怒琪莉卻是十分泰然。畢竟對她而言阿梅莉亞只不過是肉長得肥墩墩的一隻可以豐盛地填飽肚子的合適的食材。
琪莉似是饒有興趣,「哼嗯」地發出鼻音輕輕點頭。
然後。
說完,琪莉十分真摯地低頭開始默哀。在冒出嫋嫋熱氣裸露着的阿梅莉亞的前面。荒誕不經,啼笑皆非,我無言以對。
「嗯……,好吧。那麼就一邊默哀一邊讚頌爲了填飽我們飢餓的肚子而犧牲的阿梅莉亞崇高的精神,怎樣。」
完敗。雖然悲傷,但這氣味怎麼也贏不了。結果我接過了琪莉爲我撕下的翅膀。
「晚餐我會準備更美味的東西的。所以可以幫我把畫框掛上嗎?」
琪莉同意道。
看到我癱坐着的琪莉,把從書齋裏移出來的梯子擱在一邊後靠近到我面前。琪莉顯然也露出了疲憊的氣色。工作是我的三倍多不可能不疲憊。這傢伙也是人類呢,我心裏噗嗤失笑。
琪莉「呼呼呼」地淺淺失笑。因爲並着肩,所以她笑的時候微微起伏的肩膀的抖動傳了過來。
雖然300年裏在這走廊上來來往往看了這畫數百次,但對我而言不過只是手裏拿着書的短髮女性的肖像畫。沒想到是需要這麼詳細解讀的畫。
像是被氣味所吸引,我此時才悄悄地坐起了身子。
我曾覺得琪莉一旦在城裏住下一起生活,只會變得稍微有些麻煩。
對於一直以來沒能喫到像樣的料理,一大早就淪落去擦窗而耗盡體力的我來說,那是怎樣的王之盛饌也比不了的。當然也有琪莉的料理本就十分優秀的原因。
我無言以對地否定了琪莉的話。琪莉似乎也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追究我。
「味道怎樣?」
「嗯,畢竟今天翻來倒去的很累。」
「牆上掛着的灌木枝條不是反過來了嗎?意思就是說這畫中的人物是魔法師。窗外是白天,桌上點着三根蠟燭對吧。意思是未婚的處女。從裝着雙層窗來看恐怕是大陸以北地域的人。胸口用繩系起的連衣裙是梅爾巴拉時代流行的,所以大概至少是兩三百年前的作品吧。」
進行着不如意的對話的期間,太陽已經完全消失在了西邊。走廊地板上拖着長長尾巴的霞光不知不覺中漸漸抹去,只留下黑暗。瞬息間白天落下夜晚到來。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清冷空氣在走廊上瀰漫開來。
我再次看着畫向琪莉問道。
我錯了。真的變得很麻煩。
「不是說了嗎。我爲了成爲魔王的新娘做了很多努力。嘛,但是我親自畫不來畫。很多別人都說我沒有才能。」
這不單單是隻「雞」!是阿梅莉亞!我的阿梅莉亞!
琪莉總算用浸入湯鍋內的湯勺,慢慢撈出了讓我如此激動並好奇的那謎之的菜色。
吧唧吧唧,我一邊嚼着雞腿一邊回答道,坐在對面的琪莉以心滿意足的微笑望着我。我入迷般地使勁嚼着雞腿厚實的肉,咕嚕吞下去時那飽滿感與幸福感難以名狀……不對等一下!
「沒事,沒事。母雞的話應該還剩幾隻。」
沒錯。勞累的一天。度過了十分忙碌的一天。身體變得這麼沉重真的是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了。可奇怪的是,這疲勞卻不會讓人心情糟糕。我像是重新整頓嘎吱嘎吱的身體一般,用力伸了個懶腰。
然後我爲了去寢室正打算從位置上起身,而琪莉卻拉扯着我的胳膊讓我再次坐回了原位。我怕有什麼事情,回頭看向琪莉,她沒有回答,而是兩手抓住我的肩膀將自己的嘴脣輕輕吻在了我的臉頰上。
由於並不像是能夠接吻的氛圍,因而我呆呆地望着琪莉。琪莉反倒像是不理解我的表情一般,歪着腦袋。
「爲什麼喫驚?」
「不該喫驚嗎?」
「只是晚安吻吧。」
「什麼?什麼吻?」
「就是別做噩夢睡個好覺的咒語。」
雖然不是魔法之類的東西,琪莉這般補充道並輕輕笑着。
「你和我可不是互相晚安吻的關係吧。」
「啊。魔王,耳朵紅了。」
「唔,這不是因爲你冷不丁地做出奇怪的舉動嗎。」
「只不過是個晚安吻就說成是奇怪舉動的魔王更加奇怪。」
「呼唔……,最近的傢伙們啊……」
我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哀嘆着變得過於開放的最近的世態。風華正茂的小傢伙突然吻在祖父輩分的我的臉頰上什麼的。無論時代怎麼變化都是讓人痛惜的事。
然而琪莉卻彷彿依然沒有退縮的打算。
以跪坐在地板上的姿勢,彷彿等待點心的小狗一般,用泛着期待感的目光望着我。期待感滿溢而出,甚至讓人覺得可憐。雖然在期待什麼不言而喻,但我還是以謹慎的反抗心理問道。
「嘛,怎麼了。」
「有來有回。」
「你是要讓我做那種羞恥的舉動嗎,現在?」
「無恥!把我當小孩對待!」
瞬間覺得她很可愛。哎呀,這般瞬間差點放鬆精神了呢。讓人無法放鬆警惕的危險的傢伙……!
啪,發出這般聲音的同時,勺子擊中了我的額頭後彈了回去。雖然幸運的是沒有插進去,但頭蓋骨簡直要碎了。
「還早100年。」
結果琪莉一把拉過我的手貼在了自己的雙頰上。我變成了抱着琪莉臉蛋的姿勢,但由於狀況和過程如此,因而並沒有變成令人心動的氛圍。
今晚似乎是無望睡個好覺了。
剛纔好像參雜了什麼劍拔弩張的表現。是我的錯覺吧。
即便一模一樣地叫喚着肉,10年裏人卻能變得這麼不同呢。
身體躺倒在牀上後已經足足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稍一放鬆精神便絲毫不差地浮現出琪莉的模樣。害羞地叫着,大聲笑着,像小動物一樣跑來跑去的琪莉的模樣讓我心煩意亂。當然那之中也有讓我十分難以入眠的,幾小時前央求着晚安吻閉眼探出臉來的琪莉的模樣。
不知該作何反應,我姑且應和道。
因爲完全出乎意料的理由,琪莉迎來了極限。
由於怒氣噌地上湧,我皺着眉頭如此問道。接着琪莉便一臉怒不可遏地把話嚥了回去。到底什麼讓她這麼傷心生氣。
我雙手捂着再次變得熱乎乎的臉頰,像是告解聖事般喃喃自語道。無論如何也想對被異性抓住的那一瞬間的我致以讚辭。
——雖然口味似乎完全沒有成長。
不管怎樣我今天被重勞動所折磨十分疲憊,因而顯然思考迴路中出了什麼問題。在再次生出不着邊際的想法之前我最好還是趕快回去睡覺吧。
那絕望感的主要的理由歸根結底是因爲蛋白質不足呢。
沒錯。叉子插在了餐桌上。
琪莉的眼簾微微抖動着。似乎正在緊張。
「唔咳,咳!喀嗬!喀嗬,喀嗬!嘔嘔!」
「……你可以稍微閉下嘴嗎?」
能夠換取這麼多奢侈品的晚安吻。
「我們那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收到某日思春期女兒「現在不和爸爸親親了!」這般拒絕通報的心情就是這種嗎。當然現在說着「不親親了!」的不是琪莉而是我就是了。
黑暗中琪莉臉龐的輪廓顯得有些朦朧。無光無聲的城裏走廊上流動着微妙的緊張感。
原地打轉般的每日慣例的最後不知何時成了晚安吻。無論如何也要吻在嘴脣上的琪莉的固執幸虧過了三天便消解了。與此相對的,當我察覺到像是理所當然般在她額頭上晚安吻的自己的模樣時,我難道不是上了琪莉的當嗎,這般鬱悶着。這彷彿是爲了砍價500基納而先請求砍價1000基納的我祖母一般的經歷也說不定。
「不知爲何這幾天只有炒蔬菜不是嗎?」
我一邊用食指狠狠戳了下琪莉的額頭一邊說道。由於我手的動作身體朝後退去又靠近過來的琪莉「嗚誒嗯?!」地叫出聲來。好像相當失望的樣子。索吻的女子什麼的,這輩子前所未聞的展開。
琪莉咂舌。
「太危險了……差點真的親下去了……!」
好不容易把煮黃豆順利吞下去後,我一邊喝水一邊觀察着琪莉的表情。
嗯……這麼看來今天不知爲何氣氛相當險惡。由於至今爲止無論發火還是抱怨琪莉一次也沒有過,因而琪莉那樣的變化讓我十分緊張。姑且先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琢磨着琪莉的心情。我努力推想到底她因爲什麼心情不好。然後鬱悶了很長時間的結果,我艱難地推測出了她發火的理由。
「呼嗚昂,低俗!變態!騙子!最討厭了!」
我將炒蔬菜放入口中反覆嚼着,下意識地如此問道。並非期待明確的回答而拋出的問題。只是因爲覺得最近菜單一下子變得單調而真的別無他意地拋出的問題。沒想到竟然會因爲這一句話而發生叉子插在餐桌正中央的事態。
琪莉來到城裏後第十天的早上。
我摸了摸琪莉的頭後從位置上起身。由於被我的手所揉過,琪莉的金髮變得有些凌亂的。因爲被弄亂的頭髮,琪莉兩手捂着自己的腦袋以氣鼓鼓的表情望着我。我看着那表情,明明10年前還是隻要摸摸頭便十分喜歡的傢伙,這般稍微變得有些恍惚。雖然那時她超越了喜歡的程度,像是央求着再摸一會般探出頭來,所以反倒讓我有些爲難。
無論10年前還是現在,琪莉無疑是個可愛而討人喜歡的孩子。靜靜地看着,我也不由得露出微笑,不經意間便摸上了她的頭。可是忽然,有一瞬散發出了十分成熟的氛圍。那瞬間讓我心動不已。
在我發出嘈雜咳嗽的期間,叉子依然插在餐桌中央,因而我瑟瑟發抖着降低自身的存在感。雖然沒有露出神色,但真的真心感到害怕。
如此漫長的時間流淌着。
「我現在可是18歲!法・定・成・人!」
……呵,大意了。
——得振作起精神了。
「現在給我晚安吻的話,明天早上就給你做西蘭花湯。」
「哎喲,是呢。好,現在是不是該去睡了?這樣個子纔會長高胸部纔會變大。」
「……呃呃,是呢……」
「再加烤腸。作爲餐後甜點還有馬芬和咖啡。」
「魔王!魔王,在聽我說話嗎?」
勺子以光速向着我的額頭飛來。
「呃……不會今天是,那一天吧?」
「明明至少應該能撐過一個月的,結果也就十天。連做麪包的小麥粉也見底了,調味料也岌岌可危。再加上城外設置的陷阱別說是野豬就連一隻兔子或是老鼠也沒抓到。從菜地裏拔草喫到現在也已是極限了。哈啊……,肉……,肉……,想喫肉……!」
「總之今天辛苦了。晚安。」
結果,我吻在了琪莉的額頭上。
那開端,是從我輕率的一句話開始。
「哦嚯!哪有通過喫來任意擺佈他人……!」
「……?」
琪莉笑眯眯地說道。
「滿打滿算不超過200年的時代就已變得如此腐敗了?!難以置信!你,該不會因爲我不出城不瞭解世態就打算欺騙……!」
簡單概括就是,琪莉讓我勞動,我一邊露出各種不耐煩一邊做着那工作,喫完琪莉給我做的飯後再次向琪莉發誓忠誠,琪莉乘着那勢頭讓我勞動,這般無限反覆的莫比烏斯環一般的日常。雖說是勞動,也就是清掃、洗碗、收拾庭院這類平凡的家務事,但對於平時幾乎不活動身體的我而言無異是重勞動。
* * *
「確實可以任意擺佈他人呢。好吧。閉眼。」
……什麼啊,剛纔!太過於屈辱的感覺!
琪莉像是很久以前起便一起住在這城裏的人一般,十分自然地融入了這裏的生活。「本以爲你會馬上厭倦這裏的生活,看來我的預想或許完全錯了」甚至在我快要這般宣告敗北的時候。
「梅爾巴拉什麼的,在說什麼時候的故事呢,你這大叔?國號變更爲溫茲早就是200年前的事了。」
我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向着寢室加快了步伐。
無言地將叉子像是傳說中的劍一般插在餐桌上的琪莉,自己什麼時候做了這種粗鄙的事,似是這般一臉泰然地撕下面包塞入口中。
是那麼嚴峻到露出亡國表情的事嗎。我一邊把剩下的炒茄子盛在我的盤子上一邊聽着琪莉的牢騷。稱得上是聽嗎,事實上由於並不是特別地感同身受,因而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而是因爲永生的人和並非如此的人。
——這種錯誤怎麼能犯第二次。
那模樣既讓人無語,又可愛,同時也……
「……嘖。」
看着喋喋不休地發着牢騷的琪莉,我噗嗤失笑。
西蘭花湯、烤腸、馬芬和咖啡。
想來10年前的琪莉似乎也是挺經常「肉,肉」地哼唱着的。以悶悶不樂的臉一整天跟在我的背後問着「魔王叔叔,什麼時候有肉?」的事出現在記憶中。鼓着糯米糕一樣的臉頰用明亮的眼睛望着我的樣子宛如小動物一般,相當可愛。當時時機恰到好處地有兔子落入陷阱中,彷彿戲劇性地達成了妥協。嗯,總之就是那個嗎。肉食系就是這種嗎。
琪莉和我的呼吸聲不合拍地交叉響起。琪莉傾瀉而下的頭髮撓着我的手背。掌中傳來的琪莉的體溫和柔嫩的肌膚,交織着融入變得過於敏感的我的一切感官。
喂,等下!爲什麼用像是被騙了的臉望着我啊!
如果說10年前的琪莉是乞食的小雞,那10年後的琪莉便是令人感到吞了辣椒醬的鬥雞一般的氛圍。人類的成長是這麼驚異的東西嗎。
「畢竟你,和小孩一模一樣。」
「這種氣氛的話吻在嘴脣上不是當然的嗎?」
「那啥,你難道覺得我會吻在你的嘴脣上嗎?」
「這同居生活……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與我的擔憂不同,和琪莉的生活比想象的順利,看似單調卻不單調的日常持續着。
「怎麼?」
我的一句話像是導火索一般,話音剛落,琪莉便把叉子插在了餐桌的正中央。砰,發出這般聲音的同時,叉子的尖端深深地插入餐桌上,像是本來就在那裏紮根一般,我清晰地用兩眼目睹了它堅實地扎進去的場面。瞬息間發生的事。驚訝過後,我把煮黃豆吞在了氣管裏。
不僅僅是因爲年齡差、公主和魔王的立場差異這些。
「唔,那你爲什麼早上起就一臉拉屎的表情。」
「在梅爾巴拉時代睡個好覺的問候只有向父母請安……」
「唉真是。不就是個晚安吻嗎?只是睡個好覺的問候,問候。」
明明收到了寄寓着睡個好覺的咒語的吻。
你的極限真的是來自於本能的部分呢。
我帶些俏皮地說道,琪莉充滿憤怒,以連脖子也熱得通紅的模樣勃然喊出聲來。我本以爲她要氣喘好一會,然而她沒過多久便一邊以厚着臉皮的目光緊緊揪住我的衣袖一邊安靜地靠了上來。
「討……,討厭這句取消。」
「你對女人沒有說不出的話,果真!」
總之琪莉對城裏的生活開始感到不便對我而言是件高興的事。畢竟我比誰都殷切地希望她結束脫逃,趕快回到自己家裏。當然再也嘗不到這種豪華的飯菜有些遺憾,但也不可能爲了喫美味的飯而與琪莉結婚不是嗎。
「食材……,都用完了……!」
「這種事在我們那時候是無法想象的。」
不知不覺中琪莉眼中含着淚水。緊閉的嘴脣瑟瑟發抖。雖然無論如何也打算忍住,但琪莉終究用力閉眼,碩大的淚珠落在了餐桌上。像是想要遮住哭臉般,兩手捂着臉。與悲戀的女主人公別無二致。好一陣子才強忍下淚水的琪莉終於以發顫的聲音坦白了自己深深痛心的理由。
「……」
我說道。琪莉此時方纔像是心滿意足般嫣然一笑,微微抬起下巴坐着閉上眼睛。我抱着琪莉的臉頰望着琪莉的臉龐。
「……」
像是因吻而從睡眠中醒來的公主殿下一般,慢慢睜開眼的琪莉抬頭看向我。清澈的琥珀色眼瞳中映着我的臉。我們一段時間無言地對視。緊張感縈繞的時間裏,心跳聲彷彿迴響在耳際。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喫肉。」
在我暫時想着別的事情的時候,琪莉似乎擅自得出了結論。我從琪莉的話中推測出那前面的內容,回答道。
「雞現在不行。不能再爲填飽我們的肚子而犧牲它們了。」
「我也知道。畢竟無論如何也得從它們那一直獲取雞蛋。」
難得意見統一了。雖然動機似乎完全不同。
「去山下村子裏採購吧。作爲旅費拿來的錢還有一些。下山時最好能順便找到能賺錢的工作。」
「琪莉。這種時候不是『去吧』而得說『我要去』。你那麼說就好像要我一起去不是嗎?」
「嗯?就是要一起去啊?」
「哈哈哈哈!你這傢伙,也真會開玩笑。」
我難得大聲笑着。可是琪莉卻沒有笑。
莫非是真話嗎。
「喂,你是知道了魔王去到村子裏會發生什麼後還說出這種話的嗎?」
「又能怎樣?認得出魔王是魔王的人一個也沒有吧?單看外貌不只是個病懨懨的體力不足的平凡的20代大叔嗎。」
「聽起來莫名地像是罵人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是錯覺。」
嘛,姑且我也是「人」嗎。
我也知道。住進城裏後已經是第300年了。不可能還留有認得出我的人。然而雖說如此,我還是不樂意到村子裏去。畢竟不知道會牽扯進怎樣的麻煩事中。人們把我叫做魔王責難也好畏懼也罷,我已經習慣了,所以尚可以忍受。這種事不如說還挺不錯。
然而囊中之錐畢竟藏不住。
因爲我是魔王,所以因我而發生的一切災難都很恐怖。
琪莉托腮坐着,出神地望着這麼想着的我。
幾天前也說過,時常會有想玩英雄遊戲的傢伙們喊着消滅魔王到訪我的城堡。雖然大部分都是憑着一定的膽識在大門前做着宣戰佈告來挑釁的,但偶而也有趁着夜晚的黑暗來偷襲的傢伙們,因此很傷腦筋。結果大約百年前我爲了防備這些傢伙們而搭建了監視侵入者的結界。
「呼唔……」
琪莉和我同時望向彼此吐出疑問詞。雖然想向彼此尋求回答,但兩人都只能確認到互相不明所以的表情。結果我們同時再次將頭轉回窗戶外。不知道我們這裏狀況的女劍士一如既往地扯着嗓子喊道。
「是呢。給她們看看龍之類的東西讓她們害怕從而把她們趕回去。」
「那個紅色頭髮的。應該是嘉珞・嘉倫。畢竟劍士們裏女子真的少得屈指可數。而在那之中有着那種紅色頭髮的人,果然只有嘉珞・嘉倫了。」
雖然由於她咬牙切齒地說話,在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雖說如此現在只是在別人家門口掀起騷亂的麻煩客人罷了。我可憐地望着喊完「魔王去死吧!」便像是嗆到了一般不斷咳嗽的女劍士。
這魔力經過了400年的歲月。並且不知道之後還會再經歷多長的歲月。
琪莉似乎也覺得荒唐,笑着對我說道。
「然後這位是魔王。和我馬上就要結婚的關係。」
這就是即便我是人類卻被和「人類」區分開的理由。
我再次向10年前的我拋出不滿。
「得查出那個故事的發源地。」
然而琪莉好像真的在期待着龍,因爲我的話稍微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這膽大的公主殿下真的怎麼對待纔好。
僅僅是見風使舵地打着招呼。嘉倫抽搐着人中,險惡地瞪着我後甩開了我的手。然後像是展示般把握過手的手在自己衣服上不斷地搓着。真是無禮的小姐呢。我呆呆地望着陣痛的手掌小聲嘆氣。嘉珞的手勁真的猛得讓我指尖哆哆嗦嗦的。
「竟敢劫走我們的公主殿下!休得爲老不尊,魔王!」
像是要捏碎般握着我的手,嘉倫利用比我還高的身高俯視着我說道。
「所以我喜歡魔王。」
單人沙發上坐着的黑髮男子喟然長嘆,嘆息聲彷彿能震動大地。男子近來從未像今天這般煩惱和絕望過。因自身被牽扯進這一切的事態中而十分絕望。一心想着只要有辦法就從這狀況中逃脫的……等下。這狀況好像在哪發生過。對了。那男子是我。不知爲何十天前的狀況原封不動地再現中。不同的只有人數嗎。
「怎麼了?有什麼事?」
然而我一個人也能啓動那構築式。
儘管無法改變現在和過去。
「害怕?我會?哈!你到底把魔王當成什麼了。」
「所以你要怎麼做?」
「即使有着那種力量,我也知道你不是會不分輕重貿然使用的人,這個意思。」
「……啊啦?」
「變態一般的魔王……」
兩人在城門前現出身形。
總之,是這麼回事嗎。
「怎麼可能?至少因爲她是西部派系裏屈指可數的實力派,所以想帶着那人的貴族也很多。」
「嘖……,好麻煩。」
「……嗯?」
不要隨便相信別家男人,我正打算以這爲主旨嘮叨一陣,卻暫時停住了。
「……說是來救我的。」
無語得我不由得嘟囔道。
「什麼?誰?」
「……請多……指教。」
灰塵堆積的會客室。
隨着琪莉的介紹,名叫嘉珞的女性抬起下巴用似乎在說着「怎麼樣」的目光望着我。不管怎樣我只要快點結束這不舒服的會面就好。誤會差不多解釋完後把她送回去就好了,到底爲什麼要把這些傢伙們引到這裏來,琪莉・溫茲。
女劍士和幼小修女的組合。
我一邊從窗邊後退一步,一邊向琪莉說道。
「哇啊,龍也會召喚嗎?」
我爲了讓琪莉害怕而故意以冷漠的口吻說道。要是通過這件事琪莉對我發怵而溜走,那便是意料之外的收穫,我如此想道。然而琪莉完全沒有動搖。
最近我的股價看來跌了很多。連那種烏合之卒都敢來犯。
「總之你等在這。我下去把那些傢伙們趕……」
沉穩地。露出不知爲何看上去十分成熟的微笑默默低頭。琪莉注視着自己空空的盤子說道。
琪莉這傢伙,被愛着呢。
另一人是修女。穿着袖子長得把手全部遮住的修女服。話說怎麼看都只是10代初期的樣子。垂到腰間的捲髮,像是特意染色一般,頭頂部分是白髮,不過越是靠近髮梢便漸漸變成了黑色。這是最近流行的嗎?對流行敏感的修女什麼的,倒是有些奇怪。
與無論什麼理由因爲很煩人就想把她們趕走的我的意見相左,琪莉希望與這些傢伙們對話。理由是事情始於誤會可以解開。再加上她多少像是發火般地用有些壓抑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道。
然後我差點發出慘叫。因爲一抓住手嘉倫便像是要弄碎般用超乎尋常的握力緊緊攥着我的手。
「看來是個挺閒的人呢。竟然來到這裏。」
因爲佈置在城周邊一帶的結界感知到了什麼。
「請等我,公主殿下!我嘉珞・嘉倫!賭上性命!一定會從變態一般的混蛋魔王的手中!把公主殿下救出來的——!」
「我知道。」
「嗯?什麼,我倒是沒關係?」
畢竟我有着近乎無限的魔力。
並非謊言。毀滅城市所需的構築式已經制造過好幾個了。當然是在無聊的日常中爲了消遣而做着玩的,實際上並沒有啓動過魔法。再加上那構築式即使流出被惡用的概率也很低。畢竟要想啓動那魔法要100名左右的魔法師絲毫不差地詠唱始動語纔可能。即,理論上的構築式。
「有人正在往城裏來。我得確認一下。」
「雖然和魔王方法不同,但給我幾個月的時間將一個國家化爲焦土,這事我也是做得到的。然而我沒有。因爲做出這種事情與我而言並沒有什麼好處。這點魔王不也一樣嗎。」
從這裏開始說明來龍去脈的話。
綁架什麼的。這是什麼胡言亂語。
「慣着你些你就初生牛犢不怕虎了?玩笑話適可而止吧,孩子。只要我下定決心不用一週就能讓你的國家化爲焦土。」
「當然假的了。真把龍叫出來的話這一帶或許會消失。」
我先確認右邊的沙發。那裏坐着紅色頭髮的女劍士和幼小的修女。順便一提,自女劍士來到這房間的瞬間起就眼睛一直不眨地瞪着我。這樣靠近一看女劍士甚至比我個子還高,在正式開始對話前就令我滿懷着敗北感。
琪莉話音剛落,嘉珞便一邊無可奈何地咂舌一邊從座位上起身並向我請求握手。意外地是個十分聽琪莉話的傢伙。因爲她並不是無禮到拒絕問候的性格,因而我也從座位上起身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啊,我認識那人。」
向我盡情彰顯猛獸本色的嘉珞,表情馬上變爲溫順的羊,靠近琪莉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我不可能爲了立下小小的勝利戰績而把我的窩掀飛。
我從座位上起身,琪莉也一併起身。
……嘛,多虧於此她向着我的憤怒和憎惡我確實瞭解了。只是那具體的內容卻出乎意料。確實不是單純喊着「魔王壞蛋!」的那種。恐怕是認爲我老不正經寡廉鮮恥地慫恿來嘉珞所珍重的公主殿下。窮兇極惡的魔王和寡廉鮮恥的魔王。哪個更糟呢。
「你到底是相信着我的什麼才這……」
「嗥吧哪嚒。咦吼青朵吱叫。」
琪莉抬頭看着我笑。
「啊啦,真的?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一起去看看!」
作爲魔王活着,雨下多了是我的錯,不下也是我的錯,經濟不景氣還是我的錯,甚至鄰國的寡婦走在路上摔倒了也會變成我的錯,而我只能忍受着這些度日。綁架公主的誤會我並不在乎。然而對琪莉而言卻似乎並非如此。
一人背後揹着自身個子一般大的劍,看來應該是個劍士。雖然個子大頭髮短讓我懷疑是不是男人,但考慮到身體的骨骼和容貌顯然是女子。年齡大概20代初期或是中期嗎。紅色的頭髮給人十分強烈的印象。
——到底我曾經爲什麼把這傢伙綁架來了呢。
明明我只會感到麻煩,但對於琪莉來說卻是時隔好久的陌生人的到訪——即便那陌生人懷着敵意——卻依舊只是欣喜,臉上洋溢着如花笑靨。我看着她那充滿好奇心的表情,不由得覺得可恨。明明至今爲止還不耐煩得朝人亂扔勺子,這變幻莫測的感情起伏。
「魔——王!不要卑鄙地藏起來,快出來!給我出來!」
甚至連我的聲音也蓋下去的女劍士的喊叫傳來,讓我十分厭煩,從而喃喃自語道。聲音有多大呢,被女劍士的叫喊嚇到的小鳥們撲棱着飛去了山的對面。都這樣了喉嚨竟然還能呼吸,女劍士像是不會累一般,繼續放聲喊道。
嘛,雖然大概率是不經思考地來玩英雄遊戲的不懂事的孩子們。
而我只是,因爲自己憂慮的事情逼近了現實而絕望地捂着臉喟然長嘆。
唯有處在微妙的緊張感縈繞的中心的琪莉獨自露出了明快的表情。
雖然琪莉說她在準備這次見面機會前爲了解開誤會充分解釋過了……,哎呀。從望着我的那女劍士的表情上來看似乎並沒有解開。
「對我而言魔王這個詞只是個『稱呼』。叫喚你的稱呼。因爲魔王是個連自己的名字也忘了的傻子。」
「害怕人?」
「……哪個女孩子的嗓音那麼……」
這裏一讓你介紹就傳播虛假情報。
「魔王——!快快現身!爲了以正義之名審判你我來到了這裏!」
「那個……公主殿下。如果您不覺得失禮,可否賜予我同公主殿下握手的榮光。」
因此促成了現在這讓人不舒服的見面機會。
我瞥向嘉珞。眼睛一對上,嘉珞便露出牙齒嘶吼。不但是完全感覺不到女人味的反應,而且本能得讓人懷疑是不是人類。
「首先這位是嘉珞・嘉倫。比我大五歲。西邊領的古斯出身,正如我說的是位劍術實力十分強的人。可以說是近來出現的新銳吧。」
我動搖了一瞬。完全意想不到的問題。不過我藏起動搖的內心,嘲諷起琪莉的問題。
「先互相認識一下吧。」
來到我身旁的琪莉也將身體一下子探出窗外觀察着那兩人。與很煩不速之客的我不同,琪莉似乎因爲時隔十天遇見我以外的別人而只是十分開心,難得臉上洋溢着和顏悅色。
「反正不會咬人的老虎就不可怕,是這個意思嗎?」
因爲抽出劍高舉着喊道的女劍士的話語,我咂舌道。300多年裏我只不過在我的城裏大門不出地和平享受着晚年生活,不知道爲什麼想要審判我的正義的勇士們這麼絡繹不絕。
讓我看看。今天到來的不速之客有兩位嗎——我木然地抬頭望向虛空解讀着感知到的情報。我看着東邊方向,他們正準確地向着我的城堡攀登着。
琪莉歪着腦袋剛一輕鬆地同意,嘉珞的臉上便洋溢着和顏悅色。琪莉率先伸出手,嘉珞便把和我握過的手在衣服上勤勉地擦了擦。與剛纔和我握手後擦手的理由明擺着不同。媽的。
讓人懷疑會不會把手磨沒了般地擦了好多次後,嘉珞方纔伸出顫抖的手和琪莉握手。手和手相觸的瞬間,嘉珞的口中「啊啊……!」地蹦出不明所以的感嘆詞。甚至像是要哭。
「咕嗚……十,十分感謝,公主殿下……!這手,直到死爲止絕對不會洗的!」
不,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爲還是拉倒吧,拜託給我洗。不好好洗手是眼病、感冒、食物中毒等所謂萬病的發端。是打算在手掌上養殖細菌嗎。
嘉珞用衣袖抹去眼眶裏含着的淚。接着吟誦起了並沒有讓她說的往事。
「雖然不知道您是否記得……4年前您來古斯的劍術學校裏做專題講座時,作爲代表和公主殿下對練的學生正是我。那時我還愚蠢而幼稚,把公主殿下只當作是個小孩冒犯,結果被悽慘地打倒了。」
「唔呣……,抱歉。不太記得了呢。那時候經常被以專題講座的名義叫去各處。」
「唉喲,當然。我甚至不敢期待您能記得窮鄉僻壤的小毛孩之流!可是正是那時公主殿下的嚴厲教導造就了現在的我,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當然儘管我現在與公主殿下相比也僅僅只是微薄之力,但我盼望着總有一天能像這樣與公主殿下面對面地呈上無比感謝的問候……沒想到這一天竟然真的會來臨……!無上的榮光,公主殿下……!」
臉頰變得紅撲撲的嘉珞最後的話語因承受不住激動而無止境地顫抖着。繼續不管不顧的話似乎就要跪在琪莉面前的姿勢。琪莉露出尷尬的微笑像是請求幫助般望着我,我假裝看不懂那視線。
真厲害呢。大陸最強的劍似乎滋生出了這種骨灰級的追隨者。然而我非但不羨慕,反倒覺得自己沒有這種迷妹粘着真是萬幸。
艱難地安慰着要哭出來的嘉珞的琪莉,在嘉珞再次絮絮叨叨起對琪莉的禮讚前迅速靠近了修女。直到這騷亂結束爲止,嬌小身材的修女都像是另一個次元的人一般,用木然的臉凝視着虛空,坐在沙發上。
琪莉似乎爲了改變氛圍,露出更加開朗的笑容向我介紹修女。
「這裏的修女大人是阿絲特莉雅。和嘉珞一樣古斯出身,年齡應該二十了吧。好像是嘉珞的老朋友。」
「……二十歲?」
嚇了一跳,我再次問道。
畢竟外表看上去怎麼想都只是10代中期。嬌小的體格也是,還沒有擺脫嬰兒肥的臉頰,精巧細緻的耳目口鼻,毋庸置疑是個絨毛還沒褪去的小孩子。甚至用「看起來年輕」這種話都糊弄不了的程度。
因爲我的反應,一動不動地坐着的修女阿絲特莉雅終於抬頭。眼睛對上的瞬間,我雖然知道不禮貌但還是不由得肩膀一震。
墨色的眼瞳。
光線停留不住,焦點影影綽綽,有如洞窟一般烏黑的眼睛。絲毫沒有生氣,宛如死魚一般。完全讀不出感情這點莫名地讓人感到害怕。
「阿絲特莉雅。」
「雖然自覺應該成爲慘無人道的魔王但我做不到呢。我會反省的。」
話說到這份上不知道是在稱讚我還是在罵我。雖然我膽小是有,但做不來壞事的魔王是正確的還是失敗的。我對自己暫時感到了混亂。
爲什麼呢。爲什麼偏偏是我呢。過去10年裏比我更親切更溫柔地對待她的貴族們明明層出不窮。
「那麼直到我確信此人是值得信任的人爲止,我也要住在這裏。」
我小心翼翼地插嘴道。當然,被置之不理。
都已經像我這般帥氣性格又好了還想再指望着些什麼。不是,雖說如此但我並不想要和琪莉結婚。
雖然想吐一句槽,但並沒有給我留出那麼做的時間,琪莉擅自答應了嘉珞的請求。
由於阿絲特莉雅的發言,一旁的嘉珞像是辯解般向琪莉說明道。
「會淋上魔王喜歡的酸味汁做給你喫的。」
爲什麼不生氣……嗎。
在我如夢方醒一驚一乍之時,我同對面沙發上坐着的阿絲特莉雅對上了眼睛。阿絲特莉雅以冷漠的視線望着我,口型嘟囔着「白癡」。
「真糊塗呢。活了400年看來是得了癡呆嗎?」
突如其來的攻擊嗎。
要是有這種魔法還請教我。我會對琪莉使用把她送回去的。
「好吧,讓你厭惡真是抱歉了。」
該收回手還是等待,我糾結了好一會,終於阿絲特莉雅從座位上起身向我伸出手。
「你的意見,我就接受了吧。不,不如說挺歡迎的。反正空房間也很多,正好也是需要優質勞動力的時候。」
找茬嗎。現在是在含蓄地找我茬嗎。
我深深嘆息,用一隻手捋了一下臉。
嘉珞以幾乎要吐血的姿勢如此說道。然而琪莉果斷地搖頭。
活了400年我或許已經對這種感情消耗感到了厭倦。畢竟無數的人們厭惡魔王,要是對於這些感情逐一應付過來那就沒完沒了了。所以我已經習慣了任由面向我的負面感情隨意發泄。可能是吧,我想。
是在故意氣我呢,我如此察覺到的同時,果然一般是會生氣的嗎,如此感到疑惑。是嗎。小傢伙如此無禮地對待我的話,無論發火還是訓斥都是理所應當的吧。
琪莉接受了我的詢問向嘉珞傳達道。嘉珞雖然一臉不滿意地看着我,但似乎無法反抗琪莉,大大地點了點頭。琪莉看着我,以燦爛的笑臉回答道「她說不會」。
像是等好了一般,琪莉如彈簧般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吊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被那重量壓得順勢跌坐在沙發上。我將把臉在我脖子上高興地搓着的琪莉抱在懷裏,面向房間的天花板喟然長嘆。
「那應該不是名字吧?」
……嚯,等一下。想着想着便得出了驚悚的結論,這事。琪莉這傢伙,該不會往料理中加了魔藥吧。
琪莉行使了沉默權。
「好,介紹就到這裏吧。怎樣?現在對互相之間都瞭解了吧?這樣直接見着面,應該知道魔王不是壞人了吧。所以不是我被綁架,而是爲了和魔王結婚來這裏的。」
「不會的吧?」
「要是你接受了這些人們,今天採購完回來,晚上就給你做真正極品美味的牛排。」
「不,你不用這麼做……不過既然你來這了,要是能順便幫我把琪莉帶回去那就太謝謝了……」
在最想聽的回答上閉口不談什麼的。有欲擒故縱的才能呢。
真是抱歉。我就是沒骨氣得輕易向食物屈服的傢伙。
你,你。剛剛說了什麼。說了牛排嗎。
「阿絲特莉雅討厭魔王。」
結果聽不下去的我勃然喊着從座位上起身。
「……好吧。」
「可是我又不是因爲魔王帥才喜歡他的。外貌說實話……並不是我的口味。」
「那麼爲何!爲什麼偏偏是魔王!」
「真的不行嗎,魔王?」
絕對不行!不可以有的事!
像是反駁琪莉的話一般,嘉珞捶着桌子從座位上起身。
「不。魔王意外地膽小所以做不來那種壞事。我保證。」
喂,你現在在向誰請求許可呢。這家的主人可是我。
「十分抱歉。阿絲特莉雅稍微有些認生。」
我一發火,琪莉便做出可憐的表情望着我。那大大的琥珀色眼瞳中甚至噙着淚水。看到琪莉眼淚的我一瞬間心軟。
「配着喫的生菜沙拉呢?」
我一邊對神殿修女的選拔基準感到很強的疑慮心,一邊望着阿絲特莉雅。嘉珞那時候向着我的敵對感和那理由能實在地感受到,但對於阿絲特莉雅來說甚至連那種東西都沒有。是在警戒着我嗎,是在仇視着我嗎,是在忌諱着我嗎,是在害怕着我嗎,哪個我都不得而知。宛如即使擲出石子也聽不見迴響的,難以估量底部深度的漆黑的水井裏。
「別以這種不令人滿意的理由往我家裏添加喫白食的。」
我再次坐回原位,帶着些許埋怨向琪莉送去了視線。琪莉像是想要轉換變得更加尷尬的氛圍一般,啪地合掌從位置上起身。
「那你要是老是這樣把人拉來……」
這麼說來我也是有名字的呢。只是因爲既沒有向別人介紹過也沒有被別人呼喚過,所以一時沒有想到。我有種被擊中要害的感覺。
「只要好好找找,比這傢伙更帥氣性格更好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
阿絲特莉雅一邊上下搖着握着的手一邊說道。
阿絲特莉雅的視線落在了我伸出的手上。接着無言地注視着我的手好一陣子。眼睛眨也不眨,久得讓人不安。
在向誰說明呢。向心裏受傷的我說明啊,向我。
直言不諱嗎。也是,考慮到根本讀不出內心的面無表情,或許乾脆這樣把心思當面說出來反倒幸運。雖然瞭解到那心思只有負面的內容這又是另一個問題。
面對我的回答,阿絲特莉雅微微抬起下巴「啊啊」地短暫發出嘆息。她在想些什麼我從表情上讀不出來,所以那嘆息或許有什麼意義。阿絲特莉雅沒有從我身上移開視線,而是機械地眨了幾次眼,以不知道是不是自言自語的聲音開口道。
「公主殿下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公主殿下如此期望的事情我無法再繼續反對。那麼至少請賜予我時間讓我判斷此人是否有讓公主殿下幸福的資格。請讓我留在公主殿下的身邊!」
我一邊適當地反駁阿絲特莉雅帶刺的話,一邊苦笑。
由於難以否定這句話,因此我只是裝作沒有看到。
「可是魔王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去集市嗎?知道城裏還有多少需要修補的地方嗎?只靠魔王的體力的話應該100年也解決不了。所以別那樣了,這裏就好好相處吧。房間不是還有很多嗎。嗯?不行嗎?」
「名字忘了。畢竟活了很久。」
名字。名字麼。
對,我也想問。
「……怎,怎麼。就算你做出那種可憐兮兮的表情也沒用。」
「呀啊!果然魔王最好了!」
「公主殿下顯然被那傢伙的邪惡魔法所迷惑判斷力受損了!」
也不能一直幹瞪着眼,因此我先向阿絲特莉雅伸出手請求握手。當然我覺得會被阿絲特莉雅冷漠地拒絕因而已經死心了一半就是了。
「那是因爲……我不會和別人說的!」
「阿絲特莉雅並不期待這種形式的相遇。像這樣大家一起圍坐着不停地閒聊,你以爲阿絲特莉雅是爲此來這裏的嗎?或者說有自身是魔王的自覺嗎?不覺得佔據在魔王的位置上太久了嗎?良心,不痛嗎?」
可是這些人不一樣。天差地別。這些人明擺着是懷着對我的敵意來這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往我背後捅刀。明明如此卻要主動讓這些傢伙們住到這城裏?
雖說是伸出手,但由於長長的袖子,因而實際上看不見手就是了。
雖然我早晚會有那麼一瞬間爲這決定而後悔,但我畢竟還是想喫琪莉給我做的牛排。
「總之很高興見到你。」
雖然覺得招人厭惡已經習慣了,但習慣了並不意味着「沒關係」。再加上即便感覺不到阿絲特莉雅感情上完全排斥我,但光是話語便像是席捲般地噴出毒氣,因而更加難以相處。
「哈啊……隨你便吧。」
當然琪莉這傢伙來了以後翻來倒去的需要使用感情的事變多了就是了。
「我是不是連呼吸都讓你厭煩……」
「沒有誠意的回答讓人厭煩。爲什麼不生氣?真是倒黴。」
雖然準備這次見面的主旨似乎是解開誤會並展開社交,但不知爲何只確認到各自的主張十分頑固,感覺結果僅僅只是感情的隔閡進一步加深。
好一陣子後嘉珞再次開口道。像是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一般,那表情上縈繞着悲壯美。
於我而言是極其彆扭的場面。
這些人和琪莉立場不同。琪莉是因爲我綁架過她以及我隨口說出的話語,過去10年的歲月裏一心想着和我結婚。我對此感到些許的責任感。再加上琪莉至少是對我懷着好意的人。因此我才忍受着麻煩仍然接受了琪莉。
「……甜醬也會做嗎?」
要說300年裏沒變的事情,那顯然毫無疑問正是猛火炙烤後外香裏嫩十分滋潤送入口中沒嚼幾次便慢慢地在舌頭上融化開的,那肉類料理。
阿絲特莉雅僅僅是頭歪向一邊地反問道。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聲音中沒有抑揚頓挫,感覺有些怪異。
像是自我介紹一般,阿絲特莉雅以機械般的口吻冷不丁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由於十分慌張而沒察覺到那是自我介紹的我,在稍許的間隙後方才磕磕巴巴地開口道。
嘛,無論我得出怎樣的結論都並不要緊,所以我以觀望的姿勢注視着琪莉和嘉珞的爭吵。像是無聊般用呆呆的臉凝視着虛空。
「那兩人住在我城裏不會往我背後捅刀的保障?」
「公主殿下!還是請您再次考慮一下!對方是魔王。即便現在是一副羊一般的臉,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變成狼的惡毒之人!再加上……,再加上年齡差也太大了不是嗎?」
清醒過來時圍坐在餐桌邊人不知不覺中增加到了四位。
……等下。
總覺得我被琪莉牢牢地抓住了弱點。雖然一聽到她給我做牛排便舉起白旗,滋啦滋啦的聲音早就回響在耳際,口中積着口水,反應十分誠實,自顧自地開始思考的這副身體尤其不像話。不過琪莉這傢伙,真如她所說的很擅長料理呢。只要喫過一次便不斷地回想起來,怎麼也戒不掉,我也不由得宣誓忠誠……我的身體被琪莉的料理所馴服的現在已經回不了頭……
「這種事說第二遍嘴巴會痛的。」
「啊啊……我是魔王。」
當然我並不是沒有骨氣得會輕易向食物屈服的傢伙,但姑且還是問一下吧。
雖然並不是稍微。
——大概我先打招呼更好吧。
* * *
「我認爲愛情中年齡差稍微大些並不要緊。」
「從頭至尾都很厭惡。」
那天晚餐照着約定出現了澆着甜醬的牛排。搭配着烤四季豆以及和醬一起燉的洋蔥。淋着獼猴桃汁的生菜沙拉,以撐破肚子的量塞在我的腮幫裏。食物盛在畫有紫丁香圖案的美麗的盤子上。身旁坐着的琪莉宛如找到蟻穴的小孩子一般驕傲地說話。恐怕那是以前的城主留下的東西。就像走廊的畫一樣。
喂。魔王。能稍微給我點胡椒嗎?對面坐着的嘉珞以十分倒胃口的表情向我說道。明擺着是在找我茬。她待在這裏自始至終都是那個態度。充滿警戒和蔑視的目光露骨得讓我惶恐不安。嘛,那積極的感情耗費也是因爲她還是朝氣蓬勃的年齡所以才能做到的吧。我無言地把胡椒瓶遞了過去。
阿絲特莉雅坐在嘉珞的旁邊。由於長長的袖子,握叉子時似乎經歷了一番困難。偏斜的刀不斷刮在盤子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雖然想忠告她把袖子挽起來,但結果我什麼話也沒說。反正她不快地接受我的忠告的概率很高。沒必要特意站出來招人白眼吧。幸虧阿絲特莉雅的困難處境剛剛被坐在旁邊的嘉珞察覺到了。嘉珞從容地挽起繃着臉手臂在虛空中搖擺的阿絲特莉雅的衣袖,恰似照顧妹妹的姐姐……不對哥哥。嗯,莫名地可靠。
味道怎樣?琪莉面向我們如此問道。嘉珞不知何時成了立正姿勢,「十分出色!竟然能喫到公主殿下親手做的飯,現在死而無憾!」這般不喘氣地念出了長長的臺詞。接着最後看向我並提起一邊的嘴角笑着,「當然在這裏要死的不是我而是你,魔王」如此補充道。嘉珞的挑釁十分坦率,以致我感到有些憐憫。我這邊似乎也得做出一次坦率的答覆,因此我「好的,好的。你加油吧」地說着,一邊留下祝願,嘉珞的表情便立即像是腐爛了一般。似乎挺滿意我的回答的。
「果然人多些更快樂吧?」
琪莉說道。
我將視線轉向坐在旁邊位置上的琪莉。噪音與挑釁與亂七八糟的感情碰撞的餐桌風景,她像是無比喜歡般地注視着。
滑落到肩膀下的金色的頭髮上,微笑所停留的白淨的臉頰上,徐緩眨着的眼瞳中,都反射着餐桌上點着的燭火,莫名縈繞着溫馨的氣氛。她什麼時候成了這樣的淑女呢,我不由得再次感嘆。孩子馬上就成了大人。而我,卻依然如故。
無論是周圍的噪音,還是這孩子,不知爲何似乎處在與我不相連的畫框對面的另一個世界。那過於美好,因爲美好而使得我更加寂寞。宛如無論怎麼努力也夠不到的星星一般。
雖然我無論是這嘈雜的氛圍,還是敵視我的不速之客,抑或是這邈然的悲哀,全都不太滿意。
「……對,不壞呢。」
我從琪莉身上移開視線如此說道。
甚至連如此述說的我的聲音也杳然得宛如夢一般,因此我苦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