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某問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5942 字
我爲何誕生於世。
七歲的秋收祭時,琪莉・溫茲看着祭壇上奄奄一息的白色山羊,第一次產生了這疑問。
秋收祭的最後一天。七歲的琪莉代表王家出席了大神殿主辦的儀式。
那是琪莉初次的對外活動。王妃因爲她年齡尚小而反對,可國王和高官們卻有着不同的意見。他們希望聰明伶俐富有才華的公主可以快點開始對外活動學習政治。
琪莉的任務很簡單。
如人偶般坐在固定的位置上直到儀式結束。
琪莉被帶去了可以俯瞰整個神殿的2樓貴賓室。作爲隨從,林頓家的次男和年輕的司祭跟隨在琪莉的身旁。
琪莉由於不可失敗的緊張感縮着腳趾,不過總歸是維持着平穩的表情坐了下來。害怕耐不住好奇心而輕薄地左顧右盼,琪莉微微垂下了視線。站在一旁的年輕司祭笑着說她真是位端莊的公主殿下。
那白色山羊在儀式幾近結束時進入了神殿。
隨着大司祭發出信號,大門開啓,兩名壯丁牽着白色的山羊出現了。頸部繫着粗繩的山羊任人牽着登上了祭壇。
司祭們拴着山羊的四肢踏上了祭壇,山羊好似這才預感到了死亡,可憐地哭了起來。司祭們緊抓着山羊不讓其掙揣,大司祭迅速用劍割開了山羊的頸部。
汩汩湧出的鮮血灌滿了準備好的青銅器。咩咩——山羊的哭聲逐漸微弱,不多時,其身體無力地垂下。
伴隨着那一切的恣行,站在2樓兩側的聖歌隊唱起了美妙的聖歌。大司祭面向山羊的屍體,詠唱着某種禱文,坐在1樓的人們遂跟唱了起來。
琪莉恐懼得好似目擊了瘋狂。
單一個體的死亡被處理得過分急促,迅速而虔敬。好似目睹了神聖的屠夫,不快感令七歲的琪莉不禁顫抖着身體。
「那個,爲什麼要殺山羊?」
琪莉用略微顫抖的聲音向站在一旁的司祭問道,司祭好似接到了麻煩的問題,苦澀地笑了。
「那不是殺。是送還於神。」
「神?」
「嗯。爲了感謝神應許了今年的豐收,於是將那年初生的山羊或綿羊獻爲祭品。」
映於彼處的黑髮男人簡直不成模樣。渾身插着十數杆槍,然而呼吸沒有停止,即使全身血湧如泉,依然喘氣維持着呼吸。
「如果那樣死去是高興的事,你爲什麼不死?」
四肢僵直的感觸,想忘也根本忘不掉。傳染病肆虐時,街上每天都堆滿了棺材,可誰都沒有給約娜看過棺材裏面。還有父親,即使在父親去世時,約娜都沒能確認那屍體。只是聽侍女們說,父親走得十分安詳。
即便如此,王依然爲了殺我而設下陷阱。
前方的生命唯有絕望。誰都不會來救。神有什麼理由保佑與惡魔契約而墜入深淵的她。
白色的山羊是爲了獻祭給神而誕生的。琪莉回想起今天早上她喫的燉肉。那豬或許是爲了被她喫掉而誕生的。
「聽說正妻生不了孩子,所以還沒有後代。到了風燭殘年想抱個孩子,不過納起妾來眼光還挺高,是吧?」
「我可不要啥都沒幹成就爛在這山溝溝裏。至少要讓我的孩子過上一塵不染的富貴生活。反正老人馬上就死了,那財產還能去哪?」
「是啊。不過毋須念慮。畢竟山羊會投入神的懷抱。在那裏,一切的罪都將得到赦宥,可以再次作爲乾淨的靈魂迴歸這片土地。被選上這神聖的儀式,山羊反而會高興地死去。」
司祭彷彿求助一般,看向了林頓家的次男。林頓家的次男厭煩般地嘆了口氣,用平靜的聲音向琪莉解釋道。
然而她嫁的那個貴族看上去既不帥氣又不穩重。年齡是那姑娘的兩倍,呼吸粗糙得哪怕明天當場嚥氣都不奇怪的禿頂老人。
不會結束的祭典之喜覆蓋了死亡的氣息,吸引着活人。
「不,那個……這是規,規定一樣的東西……」
「……嗯?」
她想起了前年,哈勃公爵家的兒子們開心地扯下了蜻蜓的翅膀。那蜻蜓或許是爲了滿足少年殘忍的好奇心而誕生的。
約娜知道,人肉沒有想像的那般好砍。明明皮膚如紙本應瞬間劃破,切下腦袋卻費了數個小時。
——那麼我,到底爲何誕生?
「沒錯。哪怕承諾送我昂貴的寶石分我億萬家產我都不樂意,哎。」
知道今後她必須不停地殺人。
彷若誘蟲的蜜香。
嘉珞坐在樹上,有生以來第一次思索着自身誕生的意義。爲何而存在。活着必須以何爲目標。究竟怎樣的生命纔是有意義的生命。
爲什麼會這樣。
我從他父親時起就住在這王城。盡忠侍奉,從未不滿。
問題出哪了。
「嗚嗚……嗚……」
約娜・馬裏恩初次殺人的十四歲的某夜,她在被子裏如是自問。
司祭給林頓家的次男幫腔道。
「那種事早就定好了嗎?」
然而死亡決不是安詳的。這並非理論,而是體驗。
萬一不得不永遠這般過着殺人者的生活。
「命運?」
嘉珞坐在井旁的樹上,偷聽着姑娘的言談。等到村裏的姑娘們潑着水驅趕來偷聽的孩子們時,嘉珞依然屏息坐在樹上。她實在是好奇那姑娘爲何要嫁給那樣的老人當妾。
離開村子的前一天,姑娘和同齡女孩們圍坐在一切傳聞來源的井邊,如同談論英雄事蹟一般講述着那方面的故事。
「我這種人本不該出生的……!」
稍一動彈,刺進體內的冰冷鐵塊遂勾起一切感觸妨礙着思考。唯有痛苦、寒冷和虛妄沒有消失,險險吊在生命的盡頭。
酒中摻毒,命令埋伏的騎士們攻擊我,哪怕我試圖以不抵抗來自證清白,依然用槍和劍令我感受痛苦。
每當他們需要時,我便獻上我新創作的構築式。比十名魔法師還有用,比一百名騎士還有效地守護着國家。致力於國家的一切大小事物,卻從未貪求過比他們還大的權勢。
啊啊,她是多麼地愚蠢啊。
年輕的司祭好似有些慌張,躊躇着短短一笑。
嘉珞專心思索着姑娘的話。那是她活至今日從未想過的單詞。
還有我。
「是啊。畢竟我們人類並非漫無目的地誕生。」
姑娘的朋友們擺了擺手如此說道,姑娘凌蔑着衆人肆意嘲笑。你們都遇不到給得了你們那種東西的人,這般心思昭然顯露於色。
嘉珞・嘉倫想到這個問題是在十三歲的時候。
姑娘洋溢着夢與希望。
人的誕生有意義嗎。
熟悉的聲音令我肩頭一震。
——我爲何誕生。
她與惡魔契約,到底做了什麼。
——如今不可回頭。
「——是爲了怎樣死而誕生的?」
「那是那山羊的命運。請您不要操心。」
然而其結果只是如此嗎。
「那麼我——」
「可是山羊太可憐了。」
窗外傳來爆竹的聲響。隱隱夾雜着音樂。
「這不正是怪物嗎。」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奶媽。我毀了一切。」
——我誕生的意義在哪?
「換言之就是使命,公主殿下。我們都是揹負着神的使命而誕生的。」
那姑娘一直待在家裏靠牆而坐,削着土豆唱着情歌。她總是說要是帥氣穩重的郎君來了她就會獻上自身的一切。她說她討厭這窮鄉僻壤,討厭人丁興旺卻環堵蕭然的家庭,討厭頂着驕陽深耕易耨的人生。
「還沒有斷氣啊。」
倘若一切誕生都有其理由,那麼她又該爲何而死。要達成怎樣的使命才能像白山羊一樣開心地死去。
不通生死之別的七歲。只是宛然刻下了對死亡的恐懼和惶悚。
她爲什麼誕生了。
有人揪着我的頭髮提起了我的腦袋。滲進血液的鮮紅視野中映出了王的模樣。
或許是因爲躊躇。然而人的皮膚比想像的要有韌性,十四歲少女的力量更是不足以搗毀骨肉。結果約娜沒能徹底切除,只得看着尚未瞑目的腦袋晃悠悠地吊着。布倫卻嘟囔着斷面不整齊修不出好模樣。
姑娘自豪地談論着尚未出生的兒子。
空城的寂寥有如冰冷的手,探進夏日的薄被摸索着腿足。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罪責妨礙着睡眠。即使用被子覆過頭頂,依然感到有人站在一旁盯着。瑟瑟顫抖的身體難以鎮靜。
「意思是從出生起就那樣確定了。」
每個瞬間都在自制。忍耐。裝作弱小。裝作平凡。裝作善良。裝作欠乏。爲了看着像無害的人類而努力。
看着大理石地板上隱約映出的我滿身血污的模樣,不由得想起我一推再推故作不知的那問題。
所謂村童的生命,不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餓則食,悶則戲。一旦成人遂嫁給合適的男子,深耕易耨悉如父母,有點頭腦的就到更大的城市經商,那樣的人生一直被認作理所當然。沒有殷切的目標。
「人活着就要享受一回榮華富貴。不然這輩子生得有啥意義?」
未來的人生有出路嗎。有容恕的餘地嗎。
在那之中,琪莉不停地想着。命運。目的。使命。關於這些東西。
只要是爲了救活大家,不論什麼似乎都可以做。可以回到從前那幸福快樂的時間,她想。
誕生的意義。
琪莉抬頭說道。
那露骨的欲求反而顯得純粹。
相比鮮血,冷卻的體溫和僵硬的肌肉更加確然地告知了死亡。
司祭笑談着死亡。琪莉沒能理解。
不只是,因爲偶然誕生所以活着嗎。
然而那是徒勞的妄想。只有漫步的屍體擠滿了城市,哪裏都沒有活人。如今,她知道了。知道是她將這城市,將衆人逼入了死亡,又讓他們沒法死得安詳。
「聽好了。只要我生下兒子,我的兒子就會成爲貴族。」
眼下,儀式徹底進入了尾聲。聖歌迴響在禮拜堂裏,有如灩灩波浪。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剛誕生就死了的小馬。那小馬或許是爲了痛苦30多分鐘而誕生的。
蒙着被子縮起身子的約娜抽噎着哭了。淚水浸透了枕套,可她沒有在意。如果時間可以回溯,她想要那麼做。
那時,她聽說負有全村最美之名的鄰家姑娘爲了五畝田嫁給了某個貴族當妾。
「是我我就不樂意。那種大腹便便的禿頂老人怎麼一起過活?」
「比起害怕得那樣哭喊的山羊,將懂得高興的人獻爲祭品不是更好嗎?」
深夜,黑洛伊斯的祭典依然沒有結束。今日大路中央,幼小的女僕斬首了年輕的旅客,這種事不會輸入享受祭典之人的腦海。
畢竟是那種契約。畢竟她約好了,每年殺掉布倫所選的活人來供奉,從而喚醒數百具屍體。
到底爲何。
「看你表情,好像不知道你爲何要遭受這種事啊。」
王笑了。那冷漠的表情,刻在了我避無可避的網膜上。
「念及舊情就告訴你理由吧。因爲你竟敢貪求王座謀害寡人。」
「那種事我——……」
「從未做過。寡人當然知道。」
「咕嗚!」
王粗粗甩開了我被揪起的頭髮。貫穿胸肩的槍被觸動,極度的疼痛直躥脊椎。我扭起身子想要減輕疼痛,然而穿透兩手背插進大理石地板的槍封鎖了我的一切動作。
即使我正喘氣呻吟,王依然沒有停下解釋。
「然而那就是你的罪名。你麾下的王室魔法師們證言了那事實,寡人的得力騎士們找出了支撐那事實的證據。」
嘩啦,一沓紙自頭頂飄落。
我勉強睜開眼,確認落在我眼前的紙張。紙上用潦草的盧恩語密密麻麻地記着我所創造的構築式。
內容其實沒啥大不了的。使書頁可以自主翻動的魔法。對顛覆國家沒有任何幫助的,剛開始認字的王子請求我創作的魔法。甚至沒來得及試演的構築式浸染了我湧出的血,文字漸漸消失。
「爲何……」
我用擠自心臟的聲音喃喃道。
實在是理解不了。擡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證據來誣陷我的理由是什麼。
我艱難地抬起頭,在王的身後發現了剛剛沒認出來的人們。那成排的生臉們,正含着嫌惡與輕蔑俯視着我。
我愛過的人們。
我信過的人們。
我依靠過的人們。
我爲何誕生於世。
王的聲音發顫。那眼瞳正動搖着。那渾身好似白楊抖動的模樣,即便如此卻毫不退縮地責難我的模樣,恰似殊死之人。因爲那過分懦弱的模樣而失去憤怒升起同情心,是我莫可奈何的惡習。
「這……!」
王退後一步,避開了淌至足底的我的血窪,說道。
使命。
「你現在二話不說給寡人死在這裏。那樣寡人就相信。」
「我獻給您的忠誠就換來了這嗎!」
結果哪怕經歷了400年的漫長歲月,我終究沒能找到那問題的答案。只是時而藏進不需要我的人類之間,數次想起那問題罷了。
堆起的虛像一點不剩地如煙消逝。最後,我只得將我極其珍愛的梅爾巴拉的雪白城堡崩塌燃燒的模樣刻入眼中,永遠離開了那裏。
我,爲何還,活着。
「不,那是你的罪。是業報。是你應獨自承擔的事。人們沒有理由必須忍受你這樣的超越者混進同類之間肆意猖獗。即使你是神,結果也是一樣的。」
「不要滿口的忠誠。對你而言,所謂人類不過是必須接受同情的弱者。不是嗎?你說得出你是真心仰慕寡人嗎!說得出你是真心盡忠嗎!」
「連活着本身……連存在都容忍不了嗎。」
「……忠直的臣下?到底如何迴歸。如何迴歸得了。看看你的行爲。你只是在迎合咬了你手的阿貓阿狗,你要將這解釋成『忠直』嗎。」
我該爲何而死。
其間,我令拘束我的十數杆槍轉爲塵埃,從而掙脫了束縛。哐,咚。高級大理石鋪成的大廳地板和裝點着金飾的牆壁如同撞上了隕石一般凹裂開來。我踉蹌着起身時,積在地上的血窪好似被悶得沸騰,蒸發到了空氣中。
「於是寡人爲了修正神的失誤,也是爲了這人類的和平,只好處決你了。」
然而他們中沒有一個人爲了我的清白和無辜而站出來。
「因爲誰都不需要你。」
「……呀啊啊啊啊啊啊!」
「是,你從未失敗。送你去必死的戰場你都生還了,連人類做不到的事你都輕易地解決了。沒錯。這就是你的罪。」
王歪起了嘴,笑着命令我道。
「我遵從了您們的願望。試圖幫助您們,努力成爲與您們同等的存在。即使您們對我做出了殘酷之舉,只要道歉並請求原諒,我會再次迴歸您忠直的臣下。」
看熱鬧的貴族和魔法師們嘶聲悲鳴着奔向了四方。咔喀喀喀。交織於各種悲鳴聲中,衆多的窗戶一齊碎裂。忠直的騎士們迅速拔劍來守護嚇得癱坐下來的國王。
王拔出了佩在腰間的劍。
「不需要。打破一切條理與法則所製造的怪物。」
目的。
存在的意義。
「我該爲什麼而活?我的存在是爲了達成什麼?回答我。」
我用雙手捂着臉,喃喃道。
「想證明忠誠?很簡單。」
我只是,想要幸福罷了。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異端。不是神的造物。不老不死什麼的,不就是由神的失誤而誕生的存在嗎。」
「受死吧——!」
「忠誠?你要寡人信那東西?」
沒錯,至少在說最後一句話時,我確信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對我的憤怒與悔恨。
數十年裏積累的,錯以爲積累了的關係。
興許憤怒的不是我,反而是他。
終究沒忍住的我憤怒地喊道。
如此,我靠近癱坐在地瑟瑟發抖的國王,站着俯視他道。
「……□□ □■ □ ■。」
一切都如沙城瞬間坍塌。
啊啊。
數名騎士頂着恐懼衝向了我,然而那是徒勞的。爲什麼還不明白。我如驅蟲般於虛空中揮手,妨礙我走向國王的所有人遂被遠遠拋開。我將指向我的劍如紙般挼皺,面對擲出後再次返回的忠心氾濫的騎士們,我勒緊其所穿的甲衣令其窒息。
「你真是愚蠢啊。還不知道嗎。」
「轟!」的一聲,吊燈爆炸了。燈油滴落在地上,瞬息間點燃了窗簾和傢俱。
「如此誕生又不是我的錯!」
只要那怪物一死,就不再有這吞劍而活一般的不適與不安,不再有怎麼努力都贏不了的存在所帶來的劣等感,不再有彷彿與模仿人類的惡魔共同生活的恐懼——他們的想法昭然若揭。那瞬間我深切地領悟到,那是不論我如何努力都解消不了的惡意,是隻要我活着便會數次反覆的悲劇。
口中濺出了血。站在周圍的,我愛過珍惜過的人們一臉畏懼地悲鳴着縮起了身子。可是王依然端正剛直地在我面前架起了劍。
「我爲您盡到了一切!履行了您的任何命令,從未失敗!」
將那陳舊的問題,數十次,數百次。
「那我還要再做什麼!我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我的忠誠!」
王舉起了劍。誕生於絕世的匠人和傑出的魔法師們之手的刃具上映出了嘲笑我的人們。大家都翹首苦待着我的腦袋落地。就算是怪物,頭斷了還能不死嗎。
「你的存在本身對寡人而言就是威脅。」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
「那我到底……爲何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