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捱餓的狗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7萬 字
早餐時間。
「伊芙貌似來文卡洛了。」
沒有預告或前兆,我突然擲出的發言讓大家的行動暫時停止。五隻眼睛盯得我很不自在。我「咳咳」乾咳,以此來消除尷尬。
嘉珞再次活動停住的手,一邊撕着麪包一邊開口。
「你是有神氣嗎?那位剛剛告訴你的?」
「那位是誰。」
「就是那個啊。那位。偶爾降臨的那位。」
嘉珞說着難以理解的話,將撕下的麪包塞入口中。接着嘎嘣嘎嘣嚼了一會。「嘎嘣嘎嘣」嚼麪包這種表達聽上去或許有點奇怪,不過大概沒有比這更精確的擬聲詞了。
這店裏賣的麪包就是那麼堅硬韌道。畢竟連鋼鐵都消化得了的嘉珞嚼這麪包都需要1分多鐘。
我將正要喫的麪包默默放回盤子上,決定附上補充說明。
「我在夢裏遇到伊芙了。恐怕意味着她已經到這附近了。」
「嚇,看來那位真的來了。」
「剛纔我就想問,到底那位是誰?」
「預知夢不是神的領域嗎?魔王明明是魔法師卻做得了預知夢?」
終於傳來了正常的吐槽。琪莉露出猶如誇示着旺盛好奇心的學生一樣的表情,望着我問道。
「不是預知夢。恐怕是伊芙的能力。干涉夢境。之前在魔王城時經歷過一次。」
雖然那時以爲只是個荒唐的夢。
伊芙離開後,我便不再做伊芙登場的夢,不再做300年前那村子登場的夢,不再做我毀滅村子時的噩夢。
啊,訂正一下。毀滅村子時的夢偶爾還是會做的。嘛,畢竟我覺得那是我必須揹負的業報。
可是在那夢中登場的伊芙是300年前的伊芙,身爲「阿絲特莉雅」的伊芙根本沒有出現過。
「不奇怪嗎?公爵兼公主的你別的城市不待偏偏待在這紅燈街。」
我不禁短短嘆息。總覺得我好像吐露了自身不足的覺悟。
「要是直接戰鬥的對象不是惡魔而是伊芙,恐怕嘉珞就會猶豫。」
考慮到嘉珞或許會無謂拖延時間吵着要一起去,我急忙結束話題。嘉珞儘管露出彷彿含着不滿的表情,卻終究沒有做出任何反駁。
「剛好文卡洛是對殺人不管不問的城市。而且溫茲不可能公佈公主在紅燈街中央被殺,正適合遮人耳目默默行事不是嗎?」
通往廣場之路的十字街頭。我發現一羣人從對面向我靠近,隨即停下了腳步。雖然距離還很遠,其身份尚不明朗,不過嘛,倒沒必要確認,對方是誰,不言而喻。
要不引發地震來終止這緊張事態?或者來個晴天霹靂……唔呣,太假了,立馬就會暴露是我乾的。
尖銳的玩笑你來我往。這就是貴族們的心理戰嗎。站在貝拉旁邊的斯佩羅的表情亦迷茫得像是沒法理解兩人的對話。
「我們這就開溜?」
「你們,來這的目的是什麼?」
我試着想象假如伊芙和約娜相遇的狀況。
我沒有迎合他們的節奏,而是決定單刀直入地盤問道。
緊接着傳來孩子們的喊聲。
生來擁有神力之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嗎?」
落地的土塊癱散得不成樣子。看到那土塊的所有人的表情都浮現出疑問。
我爲不着邊際的煩惱絞盡腦汁期間,打破那緊張事態的不是別物正是土塊。咚的一聲,緊緊凝聚的土塊落在了我和貝拉之間。
事實上即使伊芙真的來到這城市,這樣走着還是很難偶然相遇。我們出來散步不是因爲期待那種偶然。不如說偶然遇到和伊芙聯手的貝拉一行人的概率反倒更高。畢竟那邊是王族,帶領的隨從很多,那種大規模的人羣必然十分顯眼。
「是想戰鬥嗎?」
雖然我也一樣。
「這話貌似可以原封不動還給您哦。畢竟一旦拔劍,人頭落地的可不一定是我。」
這興許可以看作,送出麪包的約娜和救出被建築壓住的孩子們的我,兩人的善行峯迴路轉最終生輝。呼唔,看來人活着確實得多多行善。不過在諸多稱呼中「東家」這詞讓我有點心痛。這些只認物質的小鬼們。
「這裏四人中最強的是誰?」
然後我下意識將麪包塞進口中。哎呀。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好,主人。去找那位名叫『伊芙』的人嗎?」
貝拉甚至連視線都沒有朝向琪莉,率先跟我搭話道。
「真是久疏問候。所幸您看上去十分安好。不過,您依然在莫魯薩巴閒逛的理由是什麼?」
「就是阿絲特莉雅。你不惜殺害黑傑爾都想尋找的那孩子。」
魔法最強者和劍術最強者都聚集在這。「看到沒?」,我以這般視線望向嘉珞,嘉珞「嘖」,這般抽動嘴脣。有什麼不滿嗎,你。
總之,我們兩人不斷在城市中走着走着。巡察的目的地並不明確,因而腳步比平時更爲緩慢。
看那,那。怎麼可能不顯眼。
文卡洛的流浪兒們開始朝貝拉和騎士們丟擲土塊。
「嗯,好。」
「約娜壓根是不會戰鬥的人所以排除,可嘉珞不是足以成爲戰力嗎。」
而對手亦是同樣。儘管斯佩羅依然露出油滑的微笑,我卻捕捉到了他放在劍柄上的手。可以看到他的手正觸碰着劍柄。
「東家遇到危險了!大家突擊!」
扇子背後唯獨眯着的眼睛在笑。那明知故問的意圖讓我相當不滿。
斯佩羅的命令讓騎士們慌忙散開竄來竄去,試圖抓住藏身在建築屋頂和巷子裏的流浪兒們。
「我有告知的義務嗎?」
「我們舉辦的是小而樸素的婚禮。畢竟最近流行這種。」
「啊啦,這段時間還訂婚了呢。沒能被邀請去國婚,我可真是難過。」
站在人羣最前方的貝拉發現了我和琪莉,隨即徑直向我走來。她看到我們,故意露出意外的表情,不過那表情的粉飾痕跡十分昭彰。
站在她正後方的斯佩羅同樣對我嘻嘻笑着,豎起拇指。那人又爲何裝作認識我還那麼高興,真令人疑惑。互相爭鬥糾纏的記憶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琪莉終於將頭轉向我。這次反倒是我避開琪莉的視線將頭轉向前方。
我舉起右手如此問道。不出1秒,琪莉忽然舉手起身,「啊,是我,我!」這般喊道。
站在我身旁的約娜一邊往我的空杯中倒水一邊如此問道。
「只有消滅契約惡魔才能拯救伊芙的靈魂,嘉珞不也知道這點嗎。」
荒誕不經的玩笑話瞬息間突變爲了如履薄冰的緊張感。
「倒是,阿絲特莉雅雖然是那種性格,姑且確實是修女。」
「約娜不是沒見過伊芙嗎?」
即,意味着伊芙再次來到我的附近。
「喂,你們倆都住口……」
「不。約娜和嘉珞這樣待着就好。像平時那樣,我和琪莉裝作散步去打探動靜。這樣應該更自然。」
想到這,我大大搖頭。
「你覺得嘉珞可以成爲戰力?」
貝拉颯然舉起扇子,像劍一樣對準琪莉,冷冷吐露道。
「總之這確實不是場愉快的相遇。初次見面時我們各有目的,因此我沒有追究溫茲小姐的散漫,今天就沒有那種必要了吧。」
「伊芙?未曾聽過的名字呢。」
琪莉將一隻手搭在劍上,嘟念道。剛纔爲止還傻呵呵的沒有緊張感的表情,如今鋒利得無論什麼都可以一舉斬斷。
斯佩羅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貝拉身上,喊道。貝拉將身體縮成一團,緊靠着斯佩羅。
啪的一聲,貝拉折起扇子。
然而昨夜夢中登場的伊芙分明是現在的伊芙。
貝拉用扇子遮住嘴角,說道。
「啊啦,孩子們。女人有什麼理由不好來紅燈街找樂子?」
貝拉依然露出笑吟吟的臉,再次將頭轉向我。隨着脖子的輕微轉動,裝飾在頭上的華麗寶石飾品反射出灩灩光芒。哪怕在紅燈街的中央都試圖用全身誇示着自身的權力,令人很不自在。
我按下怒火低聲吟語。對此,貝拉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伊芙在哪?」
如同冰雹般從天上灑落而下的土塊。
「喂,阻止那些小鬼們!快!」
「祝賀您結婚。當然離婚儀式時還請邀請我哦?」
「好,那麼就決定了。」
伊芙爲何會以那種身體降生,命運可真是乖舛。如果她轉生到擁有些許魔力的身體上,或許我的故事就在那天那禮拜堂的戰鬥中徹底落幕了。神真是,怎麼想的。
總之使劍的孩子們真可怕——雖然這麼想着的我亦早早準備好了構築式。
「不危險嗎?果然還是讓我一起去吧。」
好,現在怎麼辦。
斯佩羅自不必說,連其背後列陣跟隨的騎士們都緊盯着我們,彷彿一旦命令下達就會當場拔劍。雖說如此卻沒有貿然拔劍。畢竟無論是誰,一旦有人拔劍,那時沒法回頭的修羅場遂將真正開始。
聚集在周圍的紅燈女子們同樣對那殊常的人羣嚼舌不斷。不過等到那羣人靠近,她們被那氣勢鎮住,終究只得沉默。
琪莉不甘示弱,回答道。真會臨機應變啊,琪莉。我聽了貝拉的話倒是「咦,還真是?」這般表示認同。
「啊啦,消息都傳到您那邊了嗎?對,阿絲特莉雅小姐目前在我手中。畢竟只要擁有能力,我一貫來者不拒。」
嘉珞露出擔心着什麼的表情,如此問道。問……啊,不對。不是擔心我而是擔心琪莉。可恨的傢伙。
「生得嬌貴的大小姐來紅燈街有什麼要事?而且還帶着那麼多騎士……」
「說實話不太清楚。畢竟嘉珞是阿絲特莉雅的竹馬故友,關於伊芙,她和我們的想法顯然不同。或許沒法正常戰鬥。」
約娜一刻都不會讓我的杯子空着。有她伺候確實舒服……嗯,太習慣這種事似乎不太好。
「這話可真是好笑。」
我瞥向站在旁邊的琪莉。琪莉依然將手搭在劍上,不過淬礪得十分鋒利的表情中的緊張感悄然間早已消解。
「爲了每天的食糧,救出東家!」
現在伊芙憎惡一切和我有交集的人類。或許會當場衝向約娜。嘉珞倒是足以保護自身,可是約娜毫無戰鬥能力。
「難道是來委託黑幫殺人的?不然是來尋找丈夫之類的嗎。」
「那麼我問您,莫魯薩巴的公主待在莫魯薩巴的城市中更奇怪,還是敵國的公主待在莫魯薩巴的城市中更奇怪?」
「呀,這都是什麼啊!」
離開旅館後大約過了10分鐘,琪莉以十分平常的語氣如此問道。「不回答沒關係」,那語氣輕鬆得像是藏着這般深意。
琪莉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回答,「呼嗯」這般哼着鼻子,卻沒有繼續糾纏。我再次認識到這點是琪莉最成熟的部分。
然而機敏的孩子們對紅燈街的複雜道路瞭如指掌,實在是難以抓捕。不管怎樣,確實是挺奇異的光景。
「關於那位的容貌,嘉珞大人已經告訴我了。非常特別,只要看過就能立刻認出來。」
貝拉沒有特意隱瞞,回答道。戲弄般的口吻和沒臉沒皮的表情,讓我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對她來說,黑傑爾的事好似「無關痛癢」,以致她如今甚至沒有半點動搖。
「畢竟我們夫妻一心同體。」
我沒有回答,而是姑且將頭轉向琪莉。琪莉望着前方,一邊走路一邊繼續向我搭話。
這倆女人,真可怕!
緊接着,我倆對上了眼,看到我的表情,他豁然一笑,點頭示意。唔呣,那傢伙,居然試圖在奇怪的時機和我達成共識。
「那您記好了。您永遠都收不到請帖的哦。」
「爲什麼不帶嘉珞來?」
我們轉身背向貝拉一行人。
貝拉在這城市證明伊芙在這。只要關注貝拉的動向,恐怕很快就能遇到伊芙。
如此邁出數步,琪莉突然停下腳步再次轉向貝拉。難道是想戰鬥,然而琪莉只是默默站着瞪着貝拉,半晌,她大聲對貝拉喊道
「我什麼都不曾捨棄!那只是選擇罷了!不像您,試圖擁有一切結果什麼都選擇不了!」
……剛剛被貝拉說了什麼討厭的話嗎。畢竟貝拉十分擅長傳達話語的魔法。
我試着猜想貝拉對琪莉說了什麼。琪莉輕鬆得到而又輕易放手的事物,讓貝拉十分憤怒。琪莉擁有而自身擁有不了的事物,讓貝拉十分怨懟。
貝拉依然還被琪莉束縛着嗎。
「……算了。走吧。」
琪莉或許認爲言盡於此,再次轉過身去。儘管依然是生貝拉氣的表情,或許是因爲明確傳達了要說的話,看上去莫名舒暢。
我在轉身前,暫時將視線朝向了貝拉。
貝拉的表情被憤怒和劣等感籠罩,深深刻印在我的腦海中。
所謂上進心爲何會讓人如此悲慘?
嘛,對於誕生以來一直站在頂點的我而言,那終究是沒法理解的感情。
擺脫貝拉一行人之後,我們在城市中到處張望着尋找伊芙的痕跡,然而沒能找出任何特別的殊常之處。
根據紅燈街的女人們所說,貝拉好像住在位於城市高處的某上層頭目的住宅中。或許是有政治上的利益往來,琪莉曾如此淡然說過。即使不特意打聽,考慮到這城市中貝拉可以住的地方十分有限,這情報確實沒有什麼特別的。
總之貝拉來到這城市,意味着我們的預測是正確的,伊芙確實來這了。這事實讓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遺憾。
回到旅館時,日暮的太陽已經傾斜得讓影子消逝在了黑暗中。到訪文卡洛的大部分旅客都是爲了和女人們過夜,因此旅館終於變得空蕩蕩的。
琪莉一邊登上2樓一邊對我說道,彷彿十分意外。
「真奇怪。我還以爲約娜這會早就準備好晚餐了。」
這麼說來確實太安靜了。
劍刃鋒利地鑽進了拇指和食指之間。沒有被刺穿是因爲我稍稍使用了魔法。
我的身體彷彿輕盈的氣球,只需稍許的跳躍便浮上虛空,降落在牆面上。隨即再次跳躍,這次登上了對面建築的屋頂。
在不怎麼帥氣的蓄勁聲中,我躍向了犯人的頭頂。準備順勢壓住犯人。犯人盡顯慌張的神態,彷彿沒想到人會從頭頂落下。
其間,聽到我叫喊的琪莉跑進了房間。
我用單手拽住彷彿要斬斷我的胳膊般成對角線砍來的羅羅娜的劍。本來是想抓住羅羅娜的手腕,不過這種事不可能全按計劃來。
「內臟沒法用魔法治療。」
然而至少告訴我這麼做的理由!
犯人不是魔法師。逃亡途中沒有使用魔法的痕跡。既然如此再怎麼快都有所謂的極限。再加上我確認了其逃亡的方向,記住了其裝束,因此追上其綽綽有餘。
話說回來。
我用魔法勉強彈回對準皮膚刺入的攻擊。羅羅娜被超乎預想的防禦彈開,似乎有些慌張,不過她是在劍斗大會上奪過冠的優等生。她似乎已經料到了這種事情,再次沉着地架起了劍,沿着牆壁彷彿突襲般向我衝來。我徑直接下那無比積極而執着的攻擊,大腦甚至有些昏茫。
「嘖!」
思考停止了。
「■□□□□!」
聲音確實很尖。再加上只是視野被遮住就十分慌張的模樣,不像是精通「這種事」的人。
體軀比想象的嬌小,因此我本就有些懷疑,而且咂舌時隱約傳來的音色十分尖細。
我對拉絲圖羅兄妹心有愧疚。羅羅娜失去了自身唯一的家人,意識到被本以爲是家人的人背叛,這些都是我的責任。我一直認爲如果她怨恨我,我就必須接受那怨恨。
到底這孩子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將約娜,爲什麼?
又密又長,泛着青色的銀髮。
——……果然。
點着燭火的房間。雜亂不堪的物品。豁然敞開的窗戶。還有倒在房間中央流着血的約娜・馬裏恩。
「……放開我!」
「肋下有一處大的刺傷。血還是熱的。」
「啊?!」
我如此得出結論,正要在房門前掉轉腳步時,從房間裏漏出了「咔嗒」的聲響。我立刻認出那沉重的噪音是開窗的聲音。
一些人發現了在建築上跳來跳去的我,感嘆的呼聲傳來。興許將我當成了小說中飛檐走壁的自由騎士之類的。希望這些人知道,這種動作如果沒有魔法,再怎麼訓練有素的騎士都做不到。
隨着我的叫喊,刀刃般鋒利的風開始集中襲向犯人的臉。
「約娜!約娜,醒醒!」
我當機立斷,從尖塔上縱身跳躍。瞬息間,我踏着數棟建築的屋頂,迅速而沉穩地縮短了和犯人的距離。
「□□!」
我藉助魔法迅速疾走在建築的屋頂與屋頂之間,在建立好的構築式上急速疊加又一道構築式。
我一邊用魔法給約娜的傷口止血,一邊用焦急的聲音問道。
光線擠滿了四周,連影子都難以形成,我再次跳躍,登上了這一帶最高建築的傾斜瓦頂。裝點成東部風的遊廓屋頂。
我將其用力擲向虛空,瞬息間,周圍的顏色被染得潔白,不久,明亮刺眼的光芒覆蓋其上。瞢眩視野的紅燈色彩瞬息間被素白吞噬。
總之距離因此瞬息間縮短。轉眼間,我到達了犯人站着的正側方的建築屋頂。
「□■ ■□□!」
我急忙完成止血望向琪莉時,琪莉露出了十分兇狠的表情。蕩潏着搖曳燭影的琪莉的琥珀色眼瞳,今天顯得格外狠厲而冰冷。
「等下,這種粗話哪學來的,唔啊啊!」
羅羅娜是殺得了人的孩子嗎?
在淒厲的聲音中,犯人的身體無力地被扣在了牆上。抓在手上的犯人比想象的還要輕。嘛,雖說如此我依然沒有半點手下留情的想法。
「你丫是幹什麼的!」
——在哪。
我撇下約娜和琪莉,穿過開啓的窗戶跳了下去,降落在犯人踩着的倉庫屋頂。鐵皮屋頂「轟隆」作響。可是犯人降落得挺輕巧啊。
我首先奔向窗戶。一位穿着黑衣的人正躍向1樓倉庫的屋頂。
「嗯。那我去找嘉珞。」
不存在什麼感動的再會。
我儘量沉着地觀察四周。雖然半夜裏黑衣不怎麼顯眼,不過在這種亮如白晝的光芒下倒是十分突出。
「到哪去了?」
「唔啊!」
登上2樓走廊的我吭吭嗅了嗅食物的氣味,然而根本沒有期待中的麪包香或是甜津津的湯味。
「羅羅娜,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在這,唔哇!」
隨後在房間裏迎接我的是出乎預料的光景。
「煩死了!去死!給我去死!我要殺了你!」
什麼「交給你了」,什麼「一個人沒關係嗎?」,什麼「我相信你」。雖然我想到了數句本該說出的細碎而幼稚的臺詞,然而我終究哪句都沒能選擇,遂即站起身來。現在我甚至連留下話語的時間都捨不得。
果然是女子。
不,這種事現在怎樣都好。沒有精力去在意這種傷口了。
——是女的,嗎?
羅羅娜的劍銳利而迅速地劃過虛空,我光是躲避那攻擊就十分費勁。雖說是短劍,然而一旦刺中就可以輕易穿透臟器。當然,問題是羅羅娜有沒有殺人的膽量。
「停下!快停下,哎!」
「呀!」
不是想斥責約娜沒有事先準備飯菜。約娜在生活上一直追求近乎執着的完美。雖然琪莉偶爾還是會做菜,不過約娜來之後,琪莉一次都沒有拿回過主導權。
「唔呀啊啊啊啊啊!」
「……羅羅娜?」
琪莉露出擔心的表情,如此說道。女子獨自漫步在日暮的紅燈街,實在是令人放不下心。
犯人再次企圖逃走,因此我迅速喊出始動語。
我的腿正要踹中犯人時,犯人短短咂舌,迅速撲向旁邊。儘管攻擊落空,然而我帥氣地着陸……是不可能的,因此悽慘地仰翻在地。都怪想要踹中犯人的執念太強,我降落時忘了使用魔法。哎呀,天哪,怎麼可以這麼蠢。
我不可能粗暴地對待羅羅娜。反擊什麼的,當然不敢想。
「羅羅娜,停下!」
我攥住遮擋犯人臉的黑色頭巾,用力扯下。隨着頭巾被揭下,藏匿其中的頭髮一下子散開。
琪莉毫不在意自己的手和衣服被血沾染,開始察看約娜的身體各處。我再次返回約娜身邊時,琪莉已經沉着地掌握了約娜的狀態。
「這個嘛。或許今天只是狀態不好。我去找找約娜。」
和愣住的我不同,羅羅娜迅速揮動藏在大腿上的短劍。我險險躲開劍,身體向後退去,然而劍鋒在我的胸膛留下了淺淺的傷口。
因此我沒法反擊。沒有反擊的資格。

確認到琪莉正前往嘉珞的房間,我敲響了約娜的房門。然而即使我隔段時間再次叩響,裏面依然沒有動靜傳出。
和試圖通過對話理解這狀況的我不同,羅羅娜不由分說地開始對我揮劍。
正如預想,不多久,我發現了藏身在蜿蜒曲折的小路里的黑衣人。手忙腳亂的模樣在亮如白晝的光線中顯得十分慌張。在光芒下暴露無遺的犯人的模樣比想象的還要嬌小而敏捷。
結果相比逃跑或是躲避,我選擇了衝鋒。畢竟必須想辦法結束這持續的攻防,創造對話的機會。
女子,而且是相當年幼的少女的聲音。
「……媽的!」
而且在紅燈夜街上,相比好好穿着衣服的人們,半裸的傢伙們更多。遮住全身的灰暗黑衣必然招致別人的注目。
隨着始動語,我的身體飛向了虛空。
這麼說來同樣沒看到嘉珞這傢伙。這時間點她本該在旅館後院要麼揮劍要麼劈柴,激烈運動得大汗淋漓。
瞬息間被遮蔽視野的犯人踉蹌着止住了腳步。畢竟魔法確實比身體快。
被我抓在手中的犯人……是我認識的人。
「去死啊啊!」
這旅館的所有窗戶都是往上推開的構造。不可能是窗戶偶然被風吹開。懷着不祥的預感,我急忙打開房門。房門沒有上鎖。
——……找到了!
我趁着犯人踉蹌之時,從地上起身靠近犯人。解除遮蔽視野的魔法的同時,我揪住犯人的領子用力摁在牆上。
我將頭轉向走廊末端唯一的窗戶。天空徹底失去赤紅的邊界,逐漸被染得青紫。看來確實得出去找她。
可以感到羅羅娜慌促般揮劍的手變得乏勁而躊躇。既然吵着要我死,又爲何只是稍微砍到手就慌張了。我趁着羅羅娜慌張的空隙,將羅羅娜撂倒在地,抓住兩臂成功制服。
隨着簡短的始動語傳出,我攥拳的右手被盧恩語環繞。那文字酷似被框住的星星。
「滾!給我滾!別妨礙我!」
——到底去哪了?
——嘛,這種事等抓住就知道了!
「啊啊!」
「快去把那傢伙抓回來。」
「喂,等一下,唔,羅羅娜?!這,太危險了吧?!」
雖然十分固執、不服輸、有時坦率不了,卻是十分正直、愛哭、懷着比誰都堅強的意志的孩子
暫時。不,許久。
「別擔心,我去叫旅館主人請醫生來。這裏交給我,魔王快去。」
姑且感謝羅羅娜的猶豫。要是羅羅娜當機立斷砍飛我的手指,或許我得稍微受點傷。
我斜眼瞥向盪來盪去的左手拇指,將視線固定在被我壓着的羅羅娜身上。
羅羅娜露出混雜着挫敗、困惑、憤怒、恐懼的表情,望着我。又大又青的眼瞳動搖得十分顯眼。
明明是這樣的孩子。
明明是猶豫着害怕傷到別人的孩子
到底爲什麼?
「你,怎麼回事?」
我強忍着直衝下頜的氣息,終於提出了第一條質問。我的質問讓羅羅娜皺起眉頭。
「什麼怎麼回事?」
「我問你在這裏幹什麼。你知道這城市有多可怕嗎?」
「不要像對待妹妹一樣教訓我!真的很煩!」
羅羅娜嘶吼着喊道。聽到那滿含厭煩的聲音,我反倒稍微放下心來。什麼啊,這矛盾的心情。
「你難道聽奇怪的團體講了奇怪的故事被捲進奇怪的事情了?比如什麼傳銷之類的……」
我想起最近在書中學到的民間詐騙,如此問道。我的這番話讓羅羅娜露出了滿含輕蔑的表情。用得着露出那種表情嗎。
緊接着,羅羅娜吐露的話讓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我只是領悟到哥哥的死是因爲魔王大叔。」
……嗯。
怎麼辦。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更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我招架不住這種突如其來的攻擊。
我沒有說話,羅羅娜的臉上佈滿了譏諷。
「對我而言,哥哥就是全部,而魔王大叔奪走了哥哥。要不是魔王大叔找到我們,哥哥就不會死。不是嗎?我說錯了嗎?需要辯解嗎?」
我緊緊揪住了伊芙的領口。
伊芙抬起下頜如此說道。那理所「當然」的固執全然顯露在沒臉沒皮的表情中。伊芙興許從未覺得自身的想法錯誤或是離譜。
因此,我。
奇怪。
「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伊芙。」
我咬緊牙關靠近伊芙。
我果然太嬌慣她了。
伊芙,還是羅羅娜。事實上沒有糾結很久。
「我有沒有說過?生氣的老師是多麼地帥氣。」
「你要去哪!真可笑!」
甚至還不禁打。我勉強維持住因全身骨頭碎裂的痛楚而險些中斷的意識。
不然是在將我引誘到特定的場所嗎。
我因這般錯覺而戰慄的瞬間。
我想說這不只是形勢所迫。哪怕今後經過深思熟慮再次回到今日,我一定還是會抓住伊芙。
「可是我討厭老師對我生氣。老師必須愛我。不是不像樣的琪莉・溫茲,不是嘉珞・嘉倫,不是愚蠢透頂的女僕丫頭,而是我。」
黏連着神經的一隻眼球飛到了對面牆上。腦髓像被踩碎的豆腐,失去形體支離破碎。頭蓋骨變爲鋒利的骨片嵌在四方。
雖然某種程度上預想到我被引誘了,但預想終歸是預想,很遺憾,我沒有躲避突襲的敏捷性。
「老師爲什麼要生氣?應該生氣的明明是我。」
禮儀上明明該笑,少女的表情卻十分冰冷。彷彿從未學過如何露出表情的孩子。
「初次拜會。主人告訴了我很多關於您的事情。」
然而怎樣的話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伊芙被我攥着領子,歪着腦袋。她的表情是真心不知道我生氣的理由。
她出現在我的面前。
平靜而沉穩的那聲音,讓我的腳步不由得僵住了。轉身看去,伊芙正用長長的袖子遮住嘴角,凝視着我。
哪怕是陷阱,我依然會跳進去抓住她。
隨風飄舞的髮帶是血滴般鮮紅的蕾絲。
一顫。
「伊芙,你到底……!」
我儘量放任她疼愛她不是爲了讓她成爲這種孩子。
「連招呼都不想打嗎?」
在我專心和伊芙對話期間,被我壓在身下的羅羅娜再次對我揮劍。趁着我「哎喲」一聲躲開那攻擊時,羅羅娜巧妙地從我手中掙脫。她長而可愛的泛青銀髮飄過眼前,劃出優雅的曲線。
「……唔哇!」
「沒關係。雖然內心很痛,但我原諒老師。因爲我愛老師,只要是老師,無論多少遍我都可以原諒。今天感人的再會就到此爲止吧。當然我沒有理由原諒那孩子哦?」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到底要讓多少人牽扯進我們兩人的問題心裏才痛快?!」
「哇啊,真開心。像這樣出來迎接是爲了見我嗎?老師和我果然是難捨難分的關係吧?」
趔趄着站起身來的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的屍體,如此想道。由於沒了半張臉,本來的面貌已經無法推測。而且我並不好奇。
咔的一聲,男人的腦袋飛了。都怪其在接觸狀態下傾瀉魔力。
抬頭仰視着我,彷彿滿足般長長扯開嘴角笑着的伊芙的微笑。那,怪誕而空虛的表情。
「……?!」
「啊,羅羅娜!等一下!」
「爲何和我對話還要問別人的事?我討厭這樣。老師只能看着我。」
眼瞳是不含光線的墨色。沒有生氣。如同死魚。
時間。
不,這男人的氛圍本身就讓我莫名熟悉。要說陌生本該無比陌生,然而卻親切面熟得近乎神奇。
不能這樣放走她。我必須說服羅羅娜,或者必須祈求原諒,從而將她趕出涉及我和伊芙的這場戰爭。
然後從別處傳來了對我詢問的回答。
遮住嘴部的頭巾讓聲音有些嗡嗡響,不過那聲音聽上去莫名耳熟。
我沒法否定。只是問她爲什麼突然改變想法。我詢問的聲音劇烈發顫,而且沒能問到最後,不得不嚥下之後的話語。
沒有半點隱藏的想法,渾身噴湧出鋒利得彷彿可以劃破皮膚的魔力。
路的那邊。背靠佈滿街道的紅燈之色,嬌小的少女喃喃細語着對我說道。
這種程度的輕微問候,300年的深仇大恨都不過如此吧。
「你這傢伙,到底對羅羅娜說了什麼?!」
終於抓住你了。留住你了。
是因爲此者是「惡魔」嗎?
我選擇了伊芙。我確信這是正確的選擇。關鍵我認爲當務之急是阻止伊芙。
「然後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拜會!」
腦袋沒了一半以上的男人的脖子向後彎折。我用腳使勁踹開男人,隨即抽身而退。被踹開的男人的身體猶如巨木傾頹,徐徐倒地。
抓住了。
「爲什麼……爲什麼突然……」
言罷,伊芙在我面前轉身。顯然是要順勢離開我眼前。
男人甚至在那狀態下對我打招呼。而且是用相當鄭重而禮貌的語法。
「要問爲什麼,因爲阿絲特莉雅告訴了那孩子真相。」
——不,即便如此依然沒有區別。
轉回了朝向羅羅娜的腳步。
「那真是太好了。我現在開始決定對你狠狠生氣。」
「你這傢伙,想要利用羅羅娜殺了約娜嗎。」
那表情讓我不寒而慄,思考變得空白,趁此機會,一位黑衣男子闖了進來。一直潛伏在附近嗎,從某處突然蹦出的男子在我鬆開伊芙的同時勒住了我的脖子,順勢將我的脖子摁在了地上。
從分別的那天起,我已經練習了數十遍,遇到你首先該說什麼話。
「……?!」
爲什麼。
伊芙抬起長袖捂着胸口。那話語讓我的腦海中閃過倒地淌血的約娜的模樣。
聲音被消除。色彩被抹去。呼吸停止。感情中斷。狂襲。絞纏。肆虐。
面對我的嘲諷,男人勒住我脖子的手愈發用力。我微微咳嗽,隨即抬手抓住男人的臉。遮住男人面部的頭巾變得歪斜。
「要選擇那邊嗎?」
「嗯,沒錯。這樣不就可以一次清理掉老師身邊的兩傢伙嗎?嘛,雖然因爲那愚蠢沒用的丫頭,計劃好像失敗了。」
沒錯,不是羅羅娜。
白髮的末梢漆黑得彷彿被冥晦纏繞。袖子長得覆蓋整個手背的潔白修女服相比神聖更像是盤踞着危險。
我希望羅羅娜儘量過上安全而平坦的生活。畢竟我認爲黑傑爾顯然希望我這麼做。
「這種事爲什麼要問我?多少人,當然是和老師相關的所有人啊?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爲老師。」
凍住了。
我如是確信,伸出手臂拽住瞭如鰭般飄曳的伊芙的長袖。伊芙嬌小的體軀很容易就被拉扯着倒向了我。凌亂的頭髮遮蔽了視野。
扣住我的男人穿着和羅羅娜一樣的黑衣。面部被頭巾遮住,只有眼睛隱約露出,眼睛是縈繞着潤澤的烏黑。眼梢微微下垂,因此印象上莫名顯得善良而有些懶散。
我用手背拭去濺到臉頰上的男人的黑血和肉塊,將頭轉向伊芙。伊芙非但沒有驚訝,反而露出滿意的表情望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好久不見,老師。」
然而試圖追趕羅羅娜的我甚至邁不出五步,背後傳來的伊芙的聲音讓我不得不停了下來。
「老師果然拋棄不了我呢。」
只是因爲。
「哈……?」
「閃開!」
此者貌似不懂如何抑制力量。可以清晰認出同爲魔之衆的魔力什麼的,哪怕互相離得如此之近,依然是十分稀罕的事。此者擁有如此氾濫的魔力。即,此者不可能不是「惡魔」。
咚,咚,咚,咚,心臟、指尖、脖頸、耳背,鼓動聲變爲嘈雜的悲鳴。全身的每根骨頭都緊張得嘎吱作響。
我爲了抓住溜走的伊芙而開始奔跑。伊芙沿着蜿蜒的小路奔跑,進入更加狹窄昏暗的后街。她奔跑時沒有半點躊躇,彷彿相當瞭解這裏的地形。
我看到了。
伊芙說道,聲音沒感情得像在唸書。唯獨眯起的眼睛隱約告知着她是真心高興能夠遇到我。
「嗯,初次拜會。」
沒錯。或許是因爲殺意、鬥氣、敵愾心之類的「當然應該存在」的事物根本沒有傳來。
「咕噢!」
我如同嘆息般吐出了她的名字。明明只是念出名字而已,口中卻乾燥得像是嚼了一撮沙子。
「所以爲什麼要將心分給別的雜種們,讓我想要殺了那些東西?老師的一切不都是我的嗎。到底什麼時候纔會醒悟?」
「需要醒悟的是你!即使你殺害我周圍的人們最終得到永生,即使最終我的身邊只剩下你,我依然不可能接受這樣的你!」
哪怕面對我的憤怒,伊芙依然沒有半點動搖。
伊芙伸出被長袖遮住的手,摟住了我的兩頰。透過薄布傳來的伊芙的體溫如火般熾熱。
「老師終究會接受的。因爲,老師根本耐不住孤獨。」
「伊芙!」
「所以老師,以我爲對手不要心不在焉的。」
咔嗒。
「……咕!」
伊芙話音剛落,我的背上傳來了尖銳的痛楚。貫通背部的痛楚順勢穿過我的身體,從左側鎖骨下方鑽了出來。
非劍非槍,而是眼睛看不到的貫通傷。不,至少「我的眼睛」可以看到。
貫穿我的身體隨而消散的黑色魔力的殘像。
「什麼……!」
我甚至沒有因疼痛而悲鳴的閒暇。瞬息間,肩膀被鑿出了銅錢大小的窟窿。大得連收縮的肌肉都來不及堵上的窟窿。
我強忍着讓意識險些飄走的苦痛,轉身看去。
我的背後,剛纔被我擊飛腦袋的男人正露出平靜的表情微微笑着。凌雜盪漾在男人周圍的濃密黑暗,不是通過感覺而是通過視覺昭然顯露。
身後傳來伊芙遲來的警告。
「我的狗沒那麼容易死,老師。」
知道。我知道。畢竟對手是惡魔。
沒了腦袋的惡魔眨眼間恢復如初站在眼前,這種程度不值得驚訝。
然而如今我可以切實地認出眼前的惡魔。只是靜靜地待在眼前,便湧溢着濃郁得令人窒息的魔力。宛如灑落在潔白紙上的墨水,他的壓倒性魔力令人沒法轉移注意。
「只要不死就行了嗎?那麼讓其妨礙不了再帶走?」
「所以不要頂着我的臉說那種狗屁話!」
「總之希望您可以就此作罷。快到該回家的時間了。關鍵我『既懶惰』『又怕痛』,所以不是很喜歡戰鬥。」
魔法師很難認出同爲魔法師的存在。
「誰說要放你走了!」
因爲眼前的那惡魔,遠遠比我強大。
「比如怎樣?」
輕鬆來到我面前的狗將手伸向我的左臂。平穩的面部表情,證明了那動作中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
從影子中誕生的數條漆黑的狗彷彿等好了般,朝我露出牙齒衝了過來。
「汪汪。」
倒下的惡魔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 □ □□■■□■!」
——什麼啊,怎麼比希娜還好對付?
這小子,真的是無腦放出魔力啊?!連精製魔力施展魔法都懶得做嗎!我擁有的「懶惰」可不是這種形式的懶惰!
我慌了。理由是什麼。是因爲我展開的魔法強度比想象的要弱嗎?不然是因爲狗羣的速度比魔法更快嗎?
隨着狗平靜而驚悚的解釋,狗周圍的影子忽然上湧。
儘管我如此認爲。
不是因爲這惡魔缺乏審美或是缺乏魔法上的知識。只是因爲魔力氾濫得突顯不出特意精製再使用的價值。
「真可笑。你到底想象了什麼?你以爲我會高興得摟住你接吻嗎?」
——怎麼可能……!
我的推測沒有全錯。畢竟那種東西在誰聽來都肯定是我的特徵。
我這才明白惡魔爲何不精製「魔法」而是單純無腦地傾倒「魔力」進行攻擊。
是想要剝製我的伊芙的慾望,還是企圖更有效地誘惑伊芙的惡魔的選擇。
「沒關係,老師。哪怕老師只剩下腦袋,我依然愛着那樣的老師。想來也不全是壞事吧?畢竟沒了四肢就沒法逃離我,這樣或許更好。」
正如我的預想,惡魔的身體開始猛烈脹大。心臟所在的——雖然很疑惑惡魔的心臟是否跳動——左側胸口最早鼓起,隨着嘎吱嘎吱的震動,肋骨依次碎裂的聲音傳來。接着是脅腹和脖子,半張臉扭曲鼓脹得駭怪罔測。
「同感。」
伊芙望着我,眼神中含着恍惚。之前這孩子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墨色眼瞳就挺令人在意,如今那眼神獲得生氣時我沒法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因而更加可怕。
「我是蜥蜴嗎!四肢斷了又長出來!」
「截斷四肢不就行了。所有事情都按照主人的意思結束時,這人的四肢一定再次長出來了。」
在全面模仿我。那混蛋惡魔。
勝算是次要問題。
——雖說如此,然而現在不可能和這惡魔戰鬥。
「我討厭啊,我說!」
伊芙彷彿真心煩悶,長嘆着對狗說道。
「您是想戰鬥嗎?哎。怎麼辦,主人。腦袋再次爆炸很疼,所以我想要辭讓誒。難道殺了沒關係嗎?」
「好,那麼我要好好享用了。」
「總之您確實是位麻煩的人。可以請您不要一直抵抗嗎?那樣四肢會切得不漂亮的。」
那麼一切都結束了。
只要吞噬消滅和伊芙契約的惡魔,伊芙和惡魔的契約就將中斷,那樣伊芙就將掙脫不完全的束縛,其靈魂將被引渡到本該去的地方。接着只要順利轉生,不論是我,還是和我的記憶,抑或是自身的罪惡,她都將徹底忘卻,開始新的生命。
顯要的問題是,想到和布倫或希娜的戰鬥,如果和這惡魔戰鬥,這一帶將支離破碎。
所以不要頂着我的臉做那種事。
「容我辭讓。雖說是沒有性別的身體,然而外表上或許有點醜。」
我特意提起一側嘴角笑着,喃喃道。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惡魔,令我感到血液冷卻般的恐懼。寒噤捋過脊椎。甚至遇到鬼都沒這麼可怕。
斷折的骨頭長出,撕裂的肌肉相連,肉塊開始黏合。
這城市中還住着人。縱使是被人們拋棄沒法被當人對待而聚集在這的人們。
男人。惡魔。名爲「狗」的那東西。
眼前,「人類的形態」急速再組。
因爲此時我才察覺到,之前在這男人身上感到的親熟是怎麼回事。
「哎呀,使用的魔法挺獨特的嘛。真令人讚歎。沒想到人類還有這種程度的智慧。是本狗孤陋寡聞了。」
「哎,這位比本狗想象的還要粗魯性急。沒想到突然就擊飛了我的腦袋。」
長着我的臉的惡魔露出我絕對不會露出的噁心微笑。
「狺狺。」
惡魔左半部分的上體消失了。失去重心的身體歪斜着。
最終,被徹底毀滅的左臂重新長出時,惡魔再次獲得聲音對我說道。
然而當我勉強躲開那手時,惡魔的手朝向的後側牆壁在「轟隆」的爆炸聲中被鑿出了巨大的窟窿。
我說出「魔力?這個嘛,沒見底過」之類的話時,望着我的別人們的心情就是這樣的吧。我不由得自我反省的瞬間。
好似蒙着黑布的那東西蠕動了許久,隨即變貌爲漆黑的狗的形象。而且是看上去挺兇狠的獵犬。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傢伙,這東西。
——好樣的!
我現在驚訝得說不出話是因爲別的理由。
「那麼既然主人允許了,可以請您乖乖交出四肢嗎?」
「我的狗沒那麼容易殺死。」
長着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惡魔完全轉向我的瞬間,我將手貼在惡魔胸口詠唱始動語。我的魔力一舉湧進惡魔身體內的感覺讓我微微起粟。我計劃就這樣將魔力注入惡魔體內繼而使其膨脹爆炸。
不知是否是玩笑,狗一邊發出狗叫聲一邊跫然靠近我。這麼說來,長着我的臉,爲什麼名字偏偏是「狗」。是伊芙這傢伙的惡趣味嗎。
我後退一步,迅速鋪開防禦魔法,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魔法被打破了。因爲狗羣徹底衝破了展開的防禦壁。
撕咬着我肉的狗羣如同捱餓數日的怪物,我被拉扯着癱坐在了地上。
那顯然是比現在,比她經歷過的生命更爲平和而瑣碎的人生。
狗說道。望着右上,掰着手指,如此說道,彷彿在回憶並羅列不是自身的第3者的特徵。
「……這到底是什麼惡趣味,伊芙。」
斷開的血管萃集着血液,逐漸恢復了彈力。蹦出的眼球比空洞的骸骨更早生出。固定不住的眼球骨碌碌地轉着努力尋找着焦點,那模樣怪誕得令人起粟。被碾爛的嘴不斷重複開合,彷彿想要說些什麼,然而舌頭和齶垂還未形成,聲音發不出來。
從結果上來說二者皆非。最早衝到我面前的狗露出尖利的齒牙,豁然張嘴啃咬我大腿的瞬間,我切實察覺到了那理由。
惡魔從頭到腳都和我一模一樣。除去一處,即頭髮是雪白的這點。
面對我的自言自語,狗笑着說出令人火大的話。
啊啊,我可愛的弟子。果然你所謂的愛情對我而言太過沉重而危險。
那源源不斷的攻擊讓我的身體瞬息間到處撕裂。淪落爲某人「獵物」的絕望和無力踐踏着我的全部意志。而且最關鍵的是,翻弄我的惡魔壓倒性的魔力動搖着我的精神。
不能一味躲避。我迅速繞到惡魔背後站穩腳跟。惡魔遲遲纔跟上我的動作轉過身來,那行動相當磨蹭。看來我的瞬發力確實比這惡魔稍微,稍微突出一點。
面對我的嘲諷,被喚作「狗」的惡魔沒有退去微笑。
「這方法好像不壞。」
「雖然想趁着這次相遇帶走老師關到沒有人的地方只有我看得到,可是這樣老師會不斷反抗並妨礙阿絲特莉雅的吧?」
面對我發顫的聲音,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惡魔微微一笑。那是我絕對露不出的微笑。
然後,砰。
「老師真是的。不是說了不要心不在焉的嗎。」
汪汪!喧鬧的狗叫聲震耳欲聾。
不管怎樣,作爲原型,我還挺不舒服的。
惡魔不假思索吐出的提案,立刻被伊芙接受。
看着炸裂得十分虛幻的惡魔,我稍微有些虛脫。所謂比希娜強的事實讓我非常緊張,因而各個方面都準備了許多,不過或許沒有那種必要,我想。
這究竟是誰的惡質趣向。
很強。
撇下當事者的我自作主張的對話令人啞然。那對話中甚至根本沒有對我的關懷。帶走是要帶誰走。我可不想跟你們走誒。
「你這傢伙,魔力到底有多少……?!」
哪怕說是雙胞胎都可以相信。不,再怎麼逼肖的雙胞胎,到了這種年齡,總歸有某些不同的部分,然而眼前的惡魔簡直像是鏡子中的我的翻版。頭髮的長度,眼眶的皺紋條數,眼梢下垂的角度,甚至是歪頭的斜度。
雖然不知道這是否是因爲忠實自身懶惰的人設而故意行動遲緩的。
——既然如此,如果在這吞噬這傢伙……!
「你以爲我和你丫契約是爲了什麼?不要狺狺狂吠。」
「這個嘛?沒測定過。」
被惡魔握住的肩膀「咔嗒」一下發出了肌肉被扭扯的聲音。我不由得「啊啊」這般叫出悲鳴。然而伊芙望着我,眼神彷彿憐愛着因痛苦而扭曲的我,說道。
「……咦?!」
面對惡魔的泰然態度,我勃然喊道。他的禮貌莫名刺耳。希望他不要頂着我的臉擺出那種噁心的表情和口吻。
可以確信。
我,絕對贏不了,這惡魔。
我領悟到我的極限,連掙扎的勇氣都喪失的瞬間。
「要在地上躺到什麼時候,親愛的?」
從四周傳來的,摻着鼻音的熟悉的聲音。
同時天上開始降下火之箭矢。
不分敵我傾瀉而下的箭矢密實地插在地上。
騎在我身上啃咬我四肢的狗羣的身體被數十支箭矢穿透。隨着噁心的「嗷嗷」悲鳴,狗羣重新變回魔力散開在空氣中。
當然箭矢亦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我身上。
希娜這傢伙。肯定是故意的。
「這是怎麼回事!是哪個雜種在妨礙阿絲特莉雅!」
「請不要動,主人。很危險。」
箭矢同樣公平地落在站在近處悠閒地觀賞我被撕咬的伊芙頭上。
沒法使用魔法的伊芙正可謂束手無策。因此惡魔停止攻擊我,衝到伊芙旁邊抱住了她。唯獨兩人周圍的箭矢斷裂偏離,看來是使用了防禦魔法。
現在這狀況下我做得到的是。
——逃吧!
幸好四肢依然完好無損。雖然皮膚撕裂,部分肉塊掉落,不過行動沒有什麼太大障礙。
我用防禦魔法抵擋着箭矢攻擊,起身跑出了巷子。雖然奔跑途中我數次失去重心踉踉蹌蹌的,一次還狠狠摔在了地上,不過我迅速再次起身繼續奔跑。
半晌,我終於跑到大路上時,幸好背後不再湧來那濃密而不祥的魔力氣息,因而我調整呼吸,放緩步行的速度。
我蹣跚着漫步在赤紅的色彩和笑聲比比皆是的紅燈街道上,再次回想今天遇到的惡魔。
不管怎樣都想要終結這扭曲故事的願望沸湧而上。
結果可以如實吐露的要素連一個都沒有。
暫時停在路邊的我抬起血肉模糊的兩隻手掌,呆呆地低頭望着。
——至今爲止光是和希娜訓練還不夠。既然希娜都贏不了,那麼我絕對沒法戰勝那惡魔。
「魔王,沒事嗎?發生了什麼,到底。」
嘉珞面對我的斥責,露出不爽的表情抓撓着後腦勺。
我捂住了臉。頭疼得像要炸裂。
我大步走到嘉珞旁邊,故意提高音量斥責嘉珞。
我到底是哪來的不像話的傲慢和蠻勇,居然計算戰勝惡魔的可能性。
「你怎麼回事?去哪了。要是你在,約娜還會變成這樣嗎?」
「媽的……我該怎麼辦。」
這句話讓我感到精神一萎。
這種時候最好轉變話題。
什麼都做不到。
我,迷失了道路。
光是想到那模樣,渾身便恐懼得瑟瑟發抖。
「怎麼了,魔王?!那慘樣是怎麼回事!」
「分明是你叫我的!你這傢伙不是叫我到旅館外面幫忙嗎?所以我就跟着你出去了,接着某個瞬間你就沒影了,我到處找你,之後再次回到旅館就是這局面……!我一樣很鬱悶啊!」
會被吞噬的。
眼下只希望我就這樣徹底消失。
內心動搖不止。思考紛紛雜雜。
——萬一伊芙真的準備殺害和我相關的所有人……我阻止得了嗎。
沒錯,恐懼。
發現我的琪莉驚訝得瞪大眼睛,從牀邊霍然起身。
——怎樣才能贏。怎樣……怎麼做。
是那傢伙。那惡魔。
到底我——哪都歸屬不了的這不完全之者——爲什麼存在,這般疑問。
……啊。
約娜平躺在牀上。
我通過不像樣的辯解含糊其辭。雖然希望篤信我說的所有話的琪莉這次依然深信不疑就此揭過,媽的,從兩人的表情看來是不可能了。
琪莉輕輕將手貼在我的胳膊上,小心翼翼地問道。琪莉的手觸碰的部位火辣辣的,呼訴着疼痛。我不由得身體一縮。
哎呀。沒有事先想好辯解的話語。
十分殷切。
——我在害怕那惡魔嗎?
琪莉似乎幫她換好了衣服,不是平時穿的女僕服,而是穿着雪白的棉袍。臉上十分安恬,看來現在穩定下來了,真是萬幸。
「我叫了你?!我沒那樣過啊!」
哈啊,真是恰到好處的比喻。沒錯,正如被嚼爛的口香糖,如今我的處境。
贏不了。沒法贏。
「……路上摔的。」
「啥意思,這話?」
如今我的身體興許是被飢餓的大型犬反覆咀嚼品嚐,隨後因爲其發現別的玩具而被吐掉的口香糖一般的慘樣。
回到旅館時,已經過了數個鐘頭。
該從哪解釋到哪好。攻擊約娜的犯人是羅羅娜。遇到了伊芙和那惡魔。那惡魔強得一批。我們完了。贏不了。遊戲結束。回家吧——嘛,像這樣?
保護不了約娜,抓不住羅羅娜,放走了伊芙,只是在惡魔面前一敗塗地就回來了。
我完全沒能意識到,手正瑟瑟顫抖着。指尖彷彿依然黏附着「狗」的魔力,我在褲子上認真地擦了擦手。
「我纔想問你!我一樣是被鬼迷惑的心情!」
「我真的肯定看到了啊?!那根本就是你啊!雖然頭髮變白了,不過我知道一定是用了什麼魔法!所以真的肯定是你!」
我緩緩經過走廊前往約娜的房間。打開房門進入,最先看到的是坐在牀邊的琪莉。而且嘉珞一道坐在那旁邊。
我似乎從未感到過此時此刻這般強烈的疑問。
此時我才理解了所有狀況。趁着惡魔引出嘉珞之時,羅羅娜砍傷了約娜,伊芙看到我追逐羅羅娜而企圖誘導帶走我。雖然最終失敗了,不過不是因爲我的努力而是因爲希娜的幫助。
伊芙稱作「狗」的那駭人的傢伙。
滑稽的是,我登上通往2樓的臺階時,肚子裏傳出了咕嚕嚕的聲音。我想起了我還沒有喫晚餐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