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短篇〈她終究成了無法忘卻之人〉by. OUT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4萬 字
伊芙的生日是容易忘卻的季節。
暮秋,收穫和祭典都已結束,忙着應對即將到來的冬天時,不知不覺間,伊芙的生日悄然來臨。
幾年前,伊芙的父母離開了,我自然成了伊芙的老師兼監護人,每當暮秋,對我而言都是突然襲擊。畢竟無論是誰,一旦活了100年,就常常會忽略季節或日子是何時過去的。
這樣的我,每年都想着必須準備伊芙的生日,卻每年都忘記,遲遲才匆匆安撫伊芙。我去年也決心一定要好好準備伊芙的下個生日給她來個驚喜,結果今年重蹈覆轍。我又忘了伊芙的生日。
直到剛纔伊芙親口說出「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真是靠不住呢。又忘了對吧,老師?」
「無可辯駁……」
伊芙鼓起臉蛋撅起嘴脣,坐在桌子前面。
然後我跪坐在她面前。垂下視線。在比我小80歲的小女孩面前。
伊芙長長嘆氣。
「生日下雨本就夠煩了,作爲我唯一的監護人兼老師的人還不知道是我的生日,連一塊蛋糕都沒準備,光會睡懶覺。」
「那,那個,伊芙。那個啊,人一旦活了100年……」
「嗯,辯解吧。老師」
伊芙豁然笑了。
別一開始就定性爲辯解啊!雖然確實是辯解!
無話可說的我爲了安撫伊芙的心情,一邊強顏歡笑一邊真心詛咒上天。
爲什麼要在伊芙的生日下雨!
伊芙來到我家是在5分鐘前,被雨打溼簌簌滴水的頭髮低低垂下。一眼看去,她露出不快的臉色,細細眯起褐色的眼瞳。
我正要說「又不是小孩,好歹備個雨傘——」的剎那,伊芙快一步打斷了我的話。而且微微彎起眯着的眼睛笑了。
「那個,老師。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說到這,伊芙有些支支吾吾。一直橫暴的這無賴竟然會含糊其辭,真是稀罕。
「又不是喜歡他才和他交往的。嘛,純屬偶然?」
「就是說,你迷戀的對象。」
「咦,嗯?」
「你纔是能不能改改這一暴躁就先出腳的脾氣……」
剪頭,剪伊芙的頭髮?
「……你都不知道,叫我怎麼辦。」
說着,我幫伊芙繫緊了胸口的束繩。什麼時候鬆開的呢,再稍微鬆開一點就險些清楚地看見胸部了。伊芙似乎不知道自己的束繩鬆開,瞪圓了眼睛。我小聲嘆氣。
「這種程度又死不了吧?總之老師是裝……」
「要多長?」
擔任老師年過100的我,跪坐在二十歲的弟子伊芙面前的現在。
「……勉強看得見頸線吧?」
……話說怎麼會成這樣的。要說我的養育方式出了什麼問題。問題在於太過嬌慣縱容她了嗎。雖說刺蝟尚疼崽,可我還是太溫和了嗎。我或許應該稍微嚴格地養育她,切實地教導她禮儀法則和對長輩的尊重心。對,像刺蝟那樣慣着孩子,孩子長大就會成爲刺蝟。我以後對待伊芙要嚴格而威嚴——
「真糟糕。雨下成這樣就沒法說去哪玩了。」
「嘛,沒關係。反正今天我來是有事拜託。」
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放得下心無需在意——
「……是這村裏的年輕小夥吧?」
我悄悄松腿起身,坐到伊芙對面的椅子上。不出所料,伊芙一言不發。看到沒,這就是監護人的經驗!
伊芙通紅的臉龐和顫抖的聲音確實是二十歲姑娘的那種東西。準是陷入了愛情,無論如何都想要引起對方注意的,希望對方嫉妒的心思,因此才交往的。儘管我不禁同情起那個男人,不過對伊芙而言,這是傾盡全力去愛才會選擇的行動。光看錶情就能知道。伊芙是認真的。她用陷入愛情的眼睛認真地看着我。平時絕對見不到的怯懦表情,甚至悄悄垂下眼睛。僅僅看着她,焦急的感情便傳給了我。
「分,分了?」
好。魔法沒問題。現在問題只有我的審美和手藝。
我眨着眼睛坐着,伊芙歪着腦袋,表情似乎在問我有什麼問題。
那小傢伙現在竟然二十歲了。真是惡劣的玩笑。明明怎麼看都還是小孩子。
「去露臺吧,伊芙。」
伊芙似乎毫不關心我的自我省察,就那樣背向我坐着兀然拋出了一句話。
我甚至忘了剪頭,呆呆地望着伊芙,伊芙直直注視着我的眼睛,小聲答道。臉蛋莫名通紅。我不由得眨起眼睛。那確實是10年前的小傢伙做不出來的表情。
……果然,我似乎沒有資格責備刺蝟。
這麼快就二十歲了。這冒冒失失的野丫頭。
我無奈地回答,伊芙緊閉着嘴。接着眉間使勁皺起。別問沒用的事快剪頭,這般無言的壓力。
約一個月前,伊芙從村裏帶來了一位年輕小夥,宣稱是男朋友。真的,那時我想先在那小子臉上試驗新開發的構築式再和他談談——
我嘀咕着,暫且輕輕握住伊芙肩線上的頭髮。
「……啊。」
即便如此說着,伊芙卻並非期待的表情。不如說是膩煩的表情。嘛,畢竟伊芙知道我的低劣體力和對人忌避症,應該預想到了。這種下雨天出門逛村子,無論體力上還是精神上對我來說都是強人所難。伊芙滿臉膩煩,搖了搖頭,將身體靠在椅子背上。褐色頭髮從椅子背後輕輕滑落。
* * *
「幫我剪,還是不幫?」
那感情的對象想必——
只是。
「哪有孩子會幫我領走你這種無賴啊,還分了!還有,既然壓根就不喜歡,爲什麼要交往?!」
伊芙眨了會眼睛,似乎這纔想起,隨而合上手掌。
「爲什麼要交往,那當然是……」
那分明,是陷入愛情的少女的表情。
沙的一聲,伊芙的頭髮落了下來。頭髮的斷裂聲和窗外傳來的雨水濺落聲奇妙地交織着喚起鄉愁。
「突然說什麼呢?話說想要偷走別人弟子的那小偷的名字……」
「咕!」
「不,幫是會幫。可你這吹的什麼風突然要剪頭。」
「算了,剪頭吧。不要裝得那麼強勢,一點都不相稱。」
我展開手指,逐節凝起魔力,形成極細的刀鋒。同時對伊芙頭髮使用浮游魔法,使斷落的頭髮不會沾到地板或伊芙的衣服。
伊芙紅着臉挺胸誇耀。
對,說來也是。伊芙已經二十歲了。這年齡露出額頭走來走去感到害羞並不奇怪。這年齡將劉海挪到旁邊戴上髮卡都會被嘲笑。不過我許久沒有幫她剪過頭,因而又忘了這一事實。
「問題你這邋遢樣我實在感覺不出來。」
「咦……啊,那孩子?分了。對,確實有那麼個孩子。」
話說回來伊芙這傢伙,頭髮留了挺久呢。我現在才發現,她劉海都快遮住眼睛了。如此想着,我將手移向伊芙的額頭。
我牽起伊芙的手,說出許久未去的地方的名稱。伊芙直直望着我牽着的手,今天首次開心地笑了,用力點頭。
「我已經不是那種年齡了吧?老師以爲我幾歲?」
竟敢讓某人的弟子露出這種表情。究竟是哪個狗崽子。
偷偷說一句,對百歲老人來說,板着臉生氣的二十歲女子挺恐怖的。尤其當我做錯的時候。
這,幫伊芙剪頭不算什麼難事。可現在伊芙的頭髮是直至背下的長髮。留到那麼長之前,一直珍惜頭髮擔心頭髮受損的伊芙,突然要我剪頭什麼的。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請求。況且瑪麗琳比我更會理髮。瑪麗琳不可能拒絕伊芙的請求。明明如此,爲什麼拜託我?
伊芙似乎很是不滿,腳晃來晃去。好可怕。真的可怕。瑪麗琳的丈夫是怎麼每天承受這種憤怒活下來的。
伊芙嘟囔道。我不由得眨起眼睛。
哪怕再沒辦法,在廚房兼餐廳裏剪頭髮這種沒常識的行爲我是不會幹的。關鍵幫伊芙剪頭時,她有塊自小就喜歡的地方。
「原,原來現在孩子們戀愛這麼快的嗎?」
「怎麼。難道不幫我剪嗎?」
「所以是誰。那該死的小夥。」
坐在露臺上,絲絲驟雨映入眼簾。
我如此說服自己,繼續修理着伊芙的頭髮。不過果然可恨,就讓他稍微費點心吧。嗯。這就是我小心眼的復仇。
「……誒?剪頭?」
「想,想知道……會不會嫉妒。」
一旦發脾氣立刻付諸暴力,真不知道是幾歲的小傢伙。伊芙這次似乎無言以對,僅僅撅起嘴脣。總之隨着她長大,力氣漲了,她卻依然全力踹人,害得我這邊撐不住了。
瞬間,我和坐在這位置上的伊芙對視,不由得解除手中的魔法撫摸起伊芙的頭。伊芙的臉漲得通紅。
「所以,我不是說了這種行爲適可而止嗎?!」
沉默暫時降臨。難以輕鬆呼吸。
啪!狠厲的衝擊從小腿傳來。我不由得悲鳴着原地癱坐下來。伊芙哆嗦着身體高喊道。
「……伊芙,你。」
她是怎麼長成這種孩子的呢。明明我真的很努力將她養成正直的孩子。我心中哀嘆着,離位起身。再追問下去只會變成「對女兒的私生活問長問短的討厭的爸爸」。還是默默答應她的請求爲好。
「總不能在這剪吧。你也起來。」
剛覺得她有些了不起,可看到這種馬虎之處,終究感覺不像大人。是啊,二十歲確實年幼得沒法完全稱作大人。
我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伊芙褐色的眼睛瞟了我一眼,隨即深深嘆氣。接着嘟囔道。
我悄悄瞅了一眼,伊芙尷尬地將頭轉向旁邊避開視線。儘管像平時一樣打了我,看來她確實過意不去。出於自尊心不想道歉。總之是個挺費事的傢伙。
伊芙兒時的夏天,常常熱得纏着我剪頭。一到梅雨季,我便一邊觀賞雨景一邊修整伊芙的頭髮。有次伊芙發現雨中散步的蝸牛,突然起身,害得我將她的頭髮完全整成了鳥窩。那早已是10年前的故事了。
「……如果將這算作嫉妒我就太悲慘了。」
「嗯,那不行。絕對做不到。這種下雨天出去我會死的,伊芙。」
「什麼啊,你這模糊的要求。」
「啊,劉海不要碰。老師碰了我會成光額頭的。」
「爲了瞬間的浪漫不惜死亡,我可沒有那麼年輕。」
OK,好。不是生氣的神色。有着數年照顧伊芙經驗的我看得出來。
「好,不過劉海清爽些更可愛哦。看起來乖巧。」
「男朋友?誰的?」
「你這變態老師!」
過了一會,泫然望着我的伊芙的眼睛開始冷卻。啊,啊咧?
「有那麼個孩子」什麼的。看來真的完全忘了。還有什麼?分了?明明一個月前剛帶回來說要交往?
沙。我算着伊芙的髮長,用手指輕輕捋過伊芙的頭髮。
也是,伊芙愛着的男人被一點點剝離皮膚,伊芙會更加悲傷。我藏起不滿的內心,修整起伊芙的頭髮。這麼說來,這次剪頭也是因爲伊芙喜歡的那傢伙的喜好嗎。儘管我心中想要好好整得他一頓,不過忍着吧。畢竟我是長輩,關鍵我希望伊芙幸福。興許那真的是個不錯的傢伙。
「我現在也是大人了,老師。可以別再當我是小孩了嗎?」
「幫我剪個頭。剪短些。」
伊芙深深埋腰於椅子上,將頭髮完全託付給我。我輕輕撫過伊芙的髮梢,斷開的頭髮悠悠浮在空中。
對。這話沒錯。現在,準確地說過了今天伊芙就徹底是成人了。再也不是需要照顧的小孩了。
伊芙再次忽然將頭轉向旁邊。假裝強勢這詞深深刺入了我的心臟。雖然我平時確實有點被動懶散,可是假裝強勢什麼的。剛剛我的憤怒可是真心的。
我不久前創作了一個構築式。雖然有魔力浪費嚴重這一缺點,不過效果可以保障。一點點剝離對方的皮膚,將人整個毀滅的,受到血腥恐怖小說啓發的構築式。我腦海中再次闇誦那構築式,豁然笑了。
「嗯,老師!」
於是到了現在。
「所以,說真的爲什麼要剪頭?男朋友說喜歡短的?」
「老師,其實你並不覺得愧疚吧?稍微想想和弟子交談着在雨中散步這種浪漫的場面。」
我裝作若無其事,悄悄將仍然抽痛的小腿往後挪,手上再次施展和之前一樣的魔法。總之我確實對伊芙過於溫和。明明腿這麼疼,卻想着硬要伊芙道歉又能怎樣。
「而且二十歲在我看來同樣是小孩。」
「……那我幾歲老師纔會把我看成大人呢?」
看成大人。微妙的語感。如此想着,我若無其事地答道。同時用手捋過伊芙的側劉海,估算着髮長。
「這個嘛。大概100歲吧?」
「什麼啊那是……」
「不然就證明你是大人唄。讓我不敢吭聲。」
或許因爲一直專心保養。伊芙的頭髮相當柔順,不過依然可以看見幾處受損的部分。我逐一找出那些部分,輕輕剪斷。
伊芙沒有回答。雨變得比剛纔更大了些。雨水落入水窪,互相發出咚咚聲,頗爲嘈雜。可惜看不見蝸牛。伊芙的目光固定在小小的水窪中。
現在的話,應該可以說起上次講過的事了吧。我如是想道。
「比如,舉例而言,上次說的事怎樣。」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伊芙的神色。然而看不到伊芙的表情。剛纔一直回頭看我,這次卻沒有任何反應。僅僅一直望着和剛纔一樣的水窪。我訕訕的,再次專心剪起伊芙的頭髮。
接着過了一會,伊芙忽然開口。
「是說讓我去城市,當魔法師?」
伊芙的聲音有些冷淡。
那是生氣的聲音。哎,雖然心裏是想,可事到如今沒法反悔,也不能退縮。
我深深吸氣。最早講這件事時,伊芙生氣得對我又打又踹。問我怎麼能那麼輕鬆地說出那種話。
理解是理解。因此我很長時間沒有再次談起這話題。畢竟我十分理解伊芙不想和我分開的心情。
對於沒有父母的這孩子來說,我是唯一的家人。我讓她離開,她聽了會有多難過,我估量得出。
「……你的才能和熱情都很充分。環境也準備好了。即使去城市也一定能過得很好。」
「……你現在才二十歲,說什麼呢。」
厚顏無恥的發言。我噗嗤一笑,鬆開捏着的手使勁戳了戳伊芙的臉頰,伊芙隨即嗖嗖甩頭。
「我不想和老師分開。絕對。」
我希望她不要孤獨地生活在這鄉村中。
因此,她知道我不會一起走。
「總有一天會到三十,變得連整晚吵鬧的體力都不剩。又總有一天會到四十,肚子上吊着贅肉,總有一天會到五十,變得滿臉皺紋。到了六十或許就會患上心臟病在病牀上奄奄一息。」
伊芙的話沒錯。總有一天漢斯和瑪麗琳,還有伊芙都會死去。我沒法一直和他們在一起。興許在那之前,某人就會向完全不會衰老的我拋來責難,將我趕出村子了吧。
她的時間過於短暫,短暫得無法和我一起活下去。短暫得無論一起待了多久都依然遠遠不夠。
「……伊芙。」
「你那氣死人的說話方式絕對不是跟我學的。」
伊芙的褐色眼瞳隱約扭曲。
所以,那質問終究只是消極的表露。
伊芙的手指纏住了我的手腕。
只見沿着樹葉,一粒水珠輕輕滑下。勉強懸在樹葉尖端晃盪着的水珠搖搖欲墜,危在旦夕。
無論來到我身邊,還是離我而去,都將成爲伊芙的任務。
雨聲漸弱。抹不去我們彼此的話語。相比愈發安靜的雨聲,唯有天空依然陰沉。
「那個啊。就算是我也沒法一直陪在你身邊——」
「至少會徹底忘了幫我剪頭是什麼時候吧。畢竟老師活了很久,而我很快就會死去。」
簌簌。風夾着雨珠撞向露臺,沾在伊芙的臉頰上。伊芙的表情變得酷似笑容,她懷着強烈的熱望私語道。
我不禁苦笑。眯成半月形的褐色眼瞳和10年前截然不同。即便如此卻依然熟悉。甚至記不太清她是何時起笑得那麼討厭的了。
「這點老師不知道吧。畢竟老師不會老去。」
我硬是夾帶着笑聲說道。
噗的一聲,伊芙憋着氣笑了。
我沒能變成那樣。
「二十歲不就長完了嗎?剩下的只有衰老並死去了。」
怒火中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伊芙有才能。雖然不是像我這種怪物般的才能,她確實擁有顯眼的天資。哪怕去城市,她也不會落後其他魔法師們。不如說比他們還要領先。畢竟她正是我教出來的弟子。
伊芙是如何看待我讓她離開這村子去城市的,現在已經毋庸置疑了。
「……爲什麼說這種話。」
伊芙的頸線映入眼簾。按照她的要求剪短到隱約能看見頸線的頭髮即便是我剪的,卻依然十分別扭。
我知道。每當容易忘卻的暮秋來臨,便迎來了她的生日。長一歲,老一歲。如此和死亡又近了一歲。不同於已經100年近乎不老的我。
「別任性,伊芙。」
「真就不想去城市?」
「啊啦,明明今年依然忘了我的生日?那種話,我纔不信。」
伊芙摟着我的手臂愈發用力。雖說是女孩子的力氣,卻決不顯得柔弱。伊芙抱着我的手臂中有種迫切之感,甚至使我有些疼痛,有些氣悶。不知何時再次激烈的雨聲和伊芙一同搖盪。
正因爲是我,關於魔法可以保證。
「那我也不走。既然負不了責就不要說這種話。」
「嗯,絕對不想。」
「……不會忘的。」
「我要是也像老師一樣就好了。」
即便並不情願,既然生而爲人,既然沒能出生爲我這樣的怪物,這便是無可奈何的命運。我會活得比她更久,正如迄今爲止那般,出席她的葬禮。畢竟我是她的監護人。
「今天我二十了,老師。」
小時候飄蕩着長長的袖子跑來跑去的模樣嗎。將頭髮留至背下裝作大小姐的模樣嗎。不然是我親手剪出的,那隱約能看見俏麗頸線的這模樣嗎。
我所珍惜、教導、培養的弟子。
伊芙收起模糊的笑容,將後腦靠在我的肚子上。現在看不見伊芙的臉。想象不出被褐色頭髮遮住的伊芙的表情。
1年的錯誤要用一生來後悔,這就是人類,連那1年的時間都很漫長,這就是他們的人生。
我知道這孩子希望怎樣的回答。這孩子恐怕希望我一起走。不,哪怕不奢望我會和她一起走,她也希望我既然不打算一起走就不要讓她離開。
「那時我早就和蟲子們一起躺在冰冷的棺材裏了。」
「挺明白的嘛。老師絕對贏不過我的。」
而且伊芙一旦讓她做討厭的事就會很狡猾,讓她一個人待着就會很邋遢。
我不由得咬住嘴脣。
伊芙確實變了。不僅變得會狡猾地笑,而且小時候我這樣捏,她明明會甩着脖子吵着讓我放開,現在卻變得會瞪着我問我這是幹嘛。
伊芙和我的時間截然不同地流淌。
伊芙摟住了我的腰。恰似兒時,尿牀後害怕父母而逃來我家的夜晚。她正顫抖着。
「怎麼可能。我會牢牢記着的。你以爲你是那麼容易忘掉的人嗎?」
「好吧,我什麼時候在這種事上吵贏你過……」
面對我的問題,伊芙抬起頭點了點。伊芙突起的碎髮十分顯眼,我用拇指輕輕剪去。果然還是留劉海比較可愛,這般無聊的想法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和老師共度的時間那麼短暫。」
「那老師呢?老師會和我一起去嗎?」
「老師剛剛說了100歲對吧?」
「……怎麼可能。」
我徹底解除手上的魔法,捏着伊芙的臉頰。伊芙的眼睛細細眯起。
我向伊芙拋出的「去城市吧」這般話語,對伊芙來說是不得不搭上一生的問題。畢竟一旦在城市裏當上魔法師,就很難脫離那種生活。而且我不打算去城市。事實上正可謂永遠的離別。她自然會埋怨如此輕易地讓她離開的我。
我們沒法一直在一起。考慮到我現在的身體狀態,可想而知,總有一天伊芙會率先離我而去。畢竟既沒有魔力減少的跡象,也沒有其他前兆。
這麼一來,我死的時候,究竟會浮想起誰的臉呢。
「知道漢斯叔叔和瑪麗琳大嬸說了什麼嗎?老師,在他們小時候也是這副容貌。並且無論我小時候還是現在依然如此。全村的人都知道老師不會老去的事實,只是沒說而已。」
那當然會知道。我定居在這村裏已經快50年了。瑪麗琳在伊芙這年紀時,漢斯剛入學時,我都在這村裏。因此這村裏的人自然都知道我不會變化,不會老去。大家只是保持沉默沒有說出口罷了。
我教過的女孩子,名字是什麼來着?這般。
因此伊芙,我的弟子不希望變成那樣。
「總有一天老師會忘了今天。或許會徹底忘了我這個人。」
嗯,熟悉的場面。是我記得的伊芙。
這是我養大的弟子。
「當然了,這還用說。這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就像她明明叫我老師,卻從未照我意圖行動。
畢竟我會活很久,與之相比,伊芙很快就會死去。快得過分。
我爲了安慰而放出的話語。伊芙怫然作色,踹着我的小腿,希望我打破這沉重的氛圍。伊芙想必是讀懂了我的意圖。然而,即便如此,伊芙卻沒有像往常那般接受。
「那個呢,老師。所謂人的生命非常短暫。」
我小心翼翼地撫摸着伊芙的頭髮。幾綹髮絲灑落而下。
唯有一事可以肯定。這時間沒法一直持續下去。僅此而已。我的時間雖然漫長,伊芙的時間卻十分短暫。因此我們的時間遠遠不夠。
伊芙的表情被黑暗淹沒。
我長長嘆氣,拉開伊芙,再次握起頭髮。基本算是剪過了,不過還沒有修整收尾。隨着我再次握起頭髮,伊芙挺起腰端正地坐着。
伊芙的話語十分厭世,而又銳利。
「所以不要叫我離開。再也別說了,絕對。」
同時,她也知道我不會做出那種回答。
「怎麼辦,老師。我不想死。」
「先說好,我還不想從老師這畢業。」
她知道我脆弱的部分。
伊芙氣鼓鼓地託着下巴放言道。從聲音中就聽得出心情十分煩躁。
那瞬間,伊芙狡猾地笑着,仰視着我。
我幫伊芙拭去臉頰上沾着的水珠,小心翼翼地答道。伊芙在我的肚子上搓頭撒嬌。
伊芙的話語中含着力量。使我動彈不得的力量。
雨愈發猛烈。瞬息間傾瀉而下擊打着地面的雨聲蓋過了伊芙的話語。伊芙的眼瞳十分狠厲。同時十分恐懼。
「然後,那時老師依然是現在的容貌吧。」
然而哪個都不是我想看到的表情。
不然,總有一天我會壓根記不得了嗎。
明明面對我的玩笑隨意踹人,我一鬱悶卻隨即開起玩笑的……
噠。小小的雨絲擊中樹葉,樹葉搖晃。水珠無奈地落下,沒入水窪之中。剛剛晃盪在樹葉上的透明水珠去了何處,已然變得無從知曉。
理由無從知曉,瘮人的笑容覆蓋其上而又消失。
麻煩而可愛的我的女兒。
日後某一天伊芙消失了,我會記得她的何種模樣呢。
正如伊芙所說。今後時間流逝,10年20年暫且不論,一旦過了一百年兩百年,我或許會忘了這天。或許會忘卻幫她剪頭的是我,即使記得這事實,我或許也會忘了那是伊芙的二十歲生日,還是十八歲生日,抑或是二十二歲生日。不,恐怕終究會忘了的。
「伊芙,夠了。我說這話不是想和你爭吵。」
而且那對於伊芙今後的生涯來說會是條更爲平安的道路。畢竟城市和鄉村的環境差異就是那麼巨大。
或許在哭,或許在笑。
畢竟是我的弟子。畢竟是那一直畏懼逃離我的無數人中唯一接近我身邊的孩子。她知道我不會跟她去城市。即使她不知道過去我經歷的那無數謀陷、冤名、責難。
我們一時沒有對話來往。只有沙沙的剪髮聲暫時充滿了露臺。雨依然下着,天空陰暗。不過不知何時攀上露臺欄杆的一隻蝸牛正專心地爬着。
沙沙。最後幫伊芙修了修髮梢,結束。
伊芙的髮型變爲了短髮,美麗得使我不由得稱讚。短袍間隱約露出的鎖骨曲線和纖細的後頸頗爲神祕。伊芙看着我遞出的鏡子,同樣微微一笑,用手揪着變短的側劉海。再也感覺不出小孩樣。
「好,搞定。」
「就老師而言剪得挺有品味的嘛?怎樣,漂亮嗎?」
伊芙從位置上起身轉了一圈。
那是當然。是誰剪的頭,你又是誰的弟子。無需多言。
「村裏的年輕小夥們都要眨着眼倒下了。」
「呼哼,果然如此嗎。呼哼,呼哼!」
她本人似乎也挺滿意的,不停用手指摸着變短的髮梢,發出愉快的鼻音。
儘管她是實在難以管控的無賴,還是常常使我勞累的傢伙,看到她開心的模樣,我果然不由得喜悅。我也跟着伊芙笑了,撫摸着她變短的頭髮。伊芙笑出聲來。她竟然如此高興。
明明剛剛還在氣我忘了她生日,真是萬幸。確實剪得挺美麗。
「嘛,雖然我的喜好是及腰長髮!」
噔。
霎時間,伊芙的動作停住了。
「……啊啦,老師?剛剛我好像聽見了奇怪的話?」
「嗯?什麼?」
話說回來雖然這話從我口中說出有點那啥,不過真的剪得不錯。或許整個梅爾巴拉都沒有比我更優秀的美容師了吧。不只是魔法,竟然連美容都顯露出這般才能,真是連我自己都害怕——
「老師的喜好,是及腰長髮?」
「咦?嗯……嘛,大概……吧?」
咕咚。伊芙奪去了我手中舉着的酒瓶,搖晃着。嗯,似乎並非毫不關心。只是不太懂酒罷了。
「所以,什麼啊這是?」
噹。杯杯相碰。在伊芙直勾勾的注視下,我率先喝了一口。教育上而言談不上好,不過伊芙不是第一次看我喝酒。明明如此,伊芙卻是滿臉的難爲情。
……沒來由地覺得確實如此。爲什麼呢。
「嗯。今年……今天還好。」
「……哼。明明說不喜歡。」
「來,這就是我的禮物。」
「而且這種生日一過很快冬天就來了。想必今年也是如此。」
或許是出於使我暈厥的罪責感,起來時我正蓋着毯子坐在露臺椅子上。幸好空中飄浮着看上去像是伊芙施展的發光魔法,視野得以確保。
* * *
「你,總是這樣說就不給你生日禮物了。」
「啊啊,沒錯。大約70年前還挺流行那種風格的吧。那時挺常見的。」
我故意以嚴肅的聲音威脅道,伊芙側着腦袋。彷彿在問「說什麼呢,我根本不期待」,使得我愈發愧疚。也是,迄今爲止我本該送過她正常的禮物。那反應並不奇怪。抱歉,伊芙。抱歉。
「平時也要這樣專心學習。」
我認識到那時我對伊芙還不夠了解。伊芙踹小腿始終不是真的生氣,而是單純地在心情不快的狀態下,始終只是還未生氣時的暴力。伊芙如果真的生氣,就不只是小腿了。
「……什麼時候起來的?」
大概,是伊芙父母去世的次年冬天吧。畢竟那時的伊芙還是經常哭鼻子的孩子。
「說到喝酒惹事,感覺老師比我更危險。」
趁着伊芙將魔法書翻過一頁的時機,我搭話道。
「別在意。話說,你出去絕對別喝酒。感覺你會惹出事來。」
「老師。那構築式,不是可以用來幹抹布活嗎?尤其是打掃窗戶這種高的地方時。」
……年輕的孩子們真可怕。若無其事地拋出這種話是最可怕的。完全不知道這話將老人的心扎得多疼!
「我可沒那麼說……而且頭髮這種很快就會長出來的吧。」
伊芙笑了,宛如父母節看着將康乃馨藏在身後的孩子的母親。總覺得有什麼嚴重的錯誤,不過我決定不去在意。感覺被稍微,不,狠狠捉弄了一番,可那又怎樣。今天是伊芙的生日。如果說迎合弟子是老師的義務,那確實如此。
「……你不是二十歲嗎。不是孩子了。」
伊芙嗖地甩動變短的頭髮,轉頭看向我。嗯,挺相稱的。儘管不是我的喜好。
我再次拿回酒瓶打開酒塞。這酒多貴多有價值,爽快地將這種酒送給弟子的這老師有多偉大,儘管我想就此長篇大論,不過罷了。畢竟我不想成爲拿唯一的弟子的生日禮物顯擺的老年人。
伊芙閃爍着眼瞳朝我黏了上來。鬆開的束繩使我幾乎無處擱眼,所以別這樣。稱你是大人怎麼了。當然,我並非不知道那對二十歲的孩子們而言意味着什麼,因此可以理解。
思緒間傳來了伊芙的聲音。我沒有轉頭看去,僅僅點了點頭。我大致知道。知道伊芙那麼不喜歡生日。
啪。伊芙合上書,繃着臉嘀咕道。雨停了,露臺卻依然充滿雨的氣味。涼爽,卻腥羶的那奇妙的氣味。雖然是我喜歡的氣味,卻是伊芙相當厭惡的氣味。或許由於坐在椅子上睡,脖子有些僵硬,我活動着僵硬的脖子回答道。
噓咿咿咿嚶!
「老師說有就是有,知道不。」
嘎吱。嘎吱。伊芙僵硬地轉動脖子瞪着我。明明眼睛和嘴巴都在笑,卻莫名有些寒涼。我不由得退後。伊芙側過頭。嘎吱一聲。
伊芙坐在我的旁邊,正耽讀着我不久前買來的魔法相關書籍。專心得甚至不知道我醒來了。
「這個嘛。大概幾年?不是很快嗎。」
我將酒瓶遞給伊芙,伸出酒杯,堅定地忠告道。稍顯成熟地,像老師一樣訓導,這讓我頗爲滿足,不過我藏起了這份滿足。伊芙兩手握着瓶子,斟滿我的杯子,莫名露出苦笑。如此卻沒有一絲譏諷的神色,反倒懷着憂慮嘟囔道。
人們都很忙碌的暮秋。農活繁忙,還有祭典之類的諸多活動。幹完這種日程,伊芙的生日不知不覺間就被擠到了腦海中的角落。對伊芙說這話真的很愧疚,不過這是事實。
「……就是很好的酒。你,還沒喝過酒吧?」
「咦,咦?是,是嗎?」
「應該有過吧?說話前先想想。」
這麼說來沒有酒杯嗎。我用和剛纔相同的構築式喚來兩隻酒杯,接着將一隻杯子遞給伊芙。伊芙的眼中閃爍着好奇心。她像小孩子般望着酒,我舉起酒瓶,往伊芙的酒杯中斟滿酒。
「哇,是什麼?我好期待。」
「一般就算『唔啊啊啊啊啊啊!』這樣喊着都不奇怪。哪有傢伙一口悶掉這種烈酒的?」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今年還好。」
「那是對老師而言吧。」
「什麼啊。給我倒不是要我全喝光嗎?」
「稍微離開點。既然是大人就要保持體面。」
「我的生日很容易就會被忘吧。唯獨老師總歸會急急忙忙祝賀我,除了老師誰都不知道我的生日。不,知道卻忽略了。」
恐怕某一天我嗅着雨味喝酒,就會浮想起這一天。無論今後過去多久。
伊芙,出生在容易忘卻的季節
我遞出酒瓶,哧哧笑着,伊芙以驚訝的眼神望着酒瓶。呼哼,怎樣。說到這酒,正是我風華正茂時起就喜歡着並且現在依然省着喝的,財閥們都只在開心的日子裏偶爾喝的超超超貴的酒。只有以前生產過!早在梅爾巴拉這國家誕生前——!
我喃喃自語道。沒錯。現在二十歲了。我看了看鐘,現在馬上就過12點了。到了二十還過了一天,現在真的得完全當作成人了。
「所以,是把我看成大人了?!嗯?!」
真的什麼都看不見。畢竟這又小又舊的鄉村夜晚有光亮的地方,只有魔法師的我和伊芙的家中。唯有尚未退去的雨的氣味和酒的辣味相互摻雜,代替着風景。
酒杯碰到了伊芙的嘴脣。咕嘟。咕嘟。酒越過伊芙的嘴脣流入食道。伊芙蹙起眉間。同時,我瞪大眼睛。儘管眉頭緊鎖,伊芙卻沒有停下,喝光了滿滿盛着的一杯酒。一口氣。
流行又變了嗎。那時我還在王宮裏過着順利的時光。那時真的挺不錯的。記得那時追求我的女子們都和現在的伊芙是同樣的髮型。
「說得輕鬆,知道留至腰間要多久嗎?」
「恐怕我就是因此膩了——咕呼?!」
不壞。挺好。希望一直持續,甚至如此想着。
是因爲由男人獨自養大嗎。這孩子怎麼這麼沒有情調。
媽的。
伊芙眨着眼睛。潮溼的空氣緊緊黏在臉頰上。
……這酒,挺烈的。
只是伊芙的反應似乎帶點別的意思,我不太明白。這孩子這麼執着於成爲大人嗎,我想。
「不,現在是大人了嗎。」
「剛纔。髮型,挺相稱的。」
畢竟是二十歲成人的紀念,這種禮物應該不要緊吧。雖然是剛剛想到的,不過感覺不壞。
伊芙笑了。露出了所有牙齒,十分天真。
「那個呢,老師。我,其實並不喜歡生日哦?」
而且今天是那女兒寶貴的二十歲生日。
「老師,癡呆了?最近總是囈語。突然說什麼呢?」
嘎咕。伊芙纖細的手指撫摸着酒杯的頂面。我裝作沒聽見,僅僅獨自喝光了酒。現在隨聲附和只會讓伊芙害羞。默默聆聽女兒的撒嬌,這正是爸爸的職責。
「那麼,你第一次喝酒我也在場呢。」
「對你而言也很快。一旦成爲大人,區區幾年不過瞬息間而已。」
「……老師,剛纔是把我看成大人了嗎?」
伊芙曾經說過。生日過了就是冬天。下着雪,手凍得生疼,家裏冷森森的,想要來我家又會被雪妨礙,很是困難。因此冬天十分難受,她如此說過。
「這種事早點說啊!」
現在看去,伊芙的臉興許是因爲酒,完全染得通紅。結果我忍不住笑意,低聲失笑。伊芙似乎心情還算好,並沒有生我的氣。只是稍微瞟了一眼。
「呼,哼!那,那是當然!看好了。」
「噗哈,苦!這喝起來是什麼味道?」
確認到直擊心口的膝踢的存在,我在漸漸消散的意識中喃喃道。
「生日禮物?老師送?明明今天依然睡了一整天?」
雖然她依舊像孩子的點我實在沒轍。
清醒時已經是雨停了的夜晚。
讀的部分是……我看看,上次說的詞彙嗎。確實是必要的學習。畢竟伊芙相比自信心更想要減少誤差,因而時常會配置非效率的盧恩語。傲慢而充滿自信,卻在如此微妙的地方感到不安,這就是伊芙的性格。
伊芙明明說苦,卻一點點自酌着逐漸喝起了酒。我看着那模樣,噗嗤一笑,將視野中空無一物的晚景當作下酒菜,喝起了酒。
在猛烈的聲音中,一隻酒瓶急速飛到我的手上。用遠程操縱事物的魔法,還沒給伊芙看過的新鮮作品。
那樣的伊芙說喜歡生日,這才更加奇怪吧。
果不其然,剛放下酒杯,伊芙便叫出聲來。
伊芙似乎完全不關心這酒。
「□ ■□■ ■□ □□。」
如果下次在某人初次飲酒時給其斟酒,必須只倒一點點。沒想到有人會不懂酒的可怕,二話不說一口悶了。孩子們的意氣真可怕。
你以爲我照顧了你多少年。
我拿起伊芙給我蓋上的毯子圍在伊芙旁邊。只見束繩又鬆開了,不過現在碰那玩意,只會使依然疼痛的心口再捱上一記。
「老師,知道你每次嘮叨就老氣橫秋的嗎?」
伊芙的生日容易忘卻。
伊芙「那就少倒點啊」這般說着,傾訴着不滿。
是因爲她不只是給我斟酒陪着我的弟子,而是第一次作爲共同喝酒的「酒友」坐在位置上嗎。我打出手勢勸酒,伊芙滑稽地用兩手抬起杯子。太像第一次飲酒了,甚至有些好笑。
「不,拜託!怎麼了,這可不像你!」
「哎,真是。怎麼可能那樣嘛,老師。上次時尚雜誌裏說。成熟而男孩風的波波頭纔是男人們的浪漫。沒有比隱隱約約的頸線和悄然可見的鎖骨更能顯露女性魅力的了。」
我詠唱起曾經無聊之中編出的構築式,抬起手。接着不多久。
我百分百會牢牢記得這傢伙是個無賴。即使過了300年。
然而還談不上心情愉快嗎。畢竟我還沒說那句話。
「伊芙。」
「怎麼了,老師。」
「不要去城市。」
「咦?」
雖然看不出來,但我知道。伊芙正驚訝着。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爽快地接受她的話吧。不過自從剛纔,自從和伊芙談過後,我就一直在想。還是尊重伊芙的想法吧?即便在這鄉村,不同樣可以十分幸福嗎?並非這類理性的想法。
只是,如果伊芙不在我會孤獨的。僅此而已。
「即使你到了三十沒法整晚吵鬧,即使到了四十肚子吊着贅肉,即使到了五十擠滿皺紋,那又怎樣。我依然會照顧你的。你還是待在這村子裏吧。畢竟你邋里邋遢的。」
我故意沒有提心臟病。畢竟我絕對不想伊芙死去。
「所以伊芙。嗯,今天一整天我還沒說過這話。」
伊芙沒有回答。而是低着頭。要是以往,臉就會被長長的頭髮完全遮住,然而變短的頭髮沒能遮住她的耳朵和下巴。發光魔法放出的隱隱光亮微微映照着她的皮膚。
不知是因爲酒還是什麼,伊芙漲紅了臉。
我裝作不知道,裝作看不見,藉着酒勁,緊緊握住了伊芙的手。對百歲老人而言,握住女兒的手需要多大的勇氣,不言而喻。然後比這更加害羞的是——
「二十歲,祝你生日快樂。」
雖然立刻說出了這句話。
「……這話早上就該說了。」
「那就從明年開始。」
伊芙的二十歲生日時,我在這裏。
因此伊芙三十歲時,四十歲時,五十歲時,只要是伊芙的生日,我就會在伊芙身邊。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伊芙的父母去世時,伊芙公佈寫出的蹩腳詩時,伊芙第一次學習騎馬時,第一次魔法成功時,還有完成粗糙的第一個構築式時。
<短篇完>
希望儘可能永遠持續。
以及在那之後——
希望今天一直持續。
「啊哈哈,那真是可惜。怎麼辦?」
「要是時間停住就好了。」
在雨停了的夜景中,我們喝着酒,如此真心重複着。
我祈禱着和伊芙相同的願望,再次往伊芙的杯子中斟酒。伊芙同樣往我的杯子中斟酒。噹的一聲,我們酒杯相碰。屋裏的時鐘告知着12點的到來,發出微小的聲響。我和伊芙都聽到了那聲響,兩人卻都故意裝作不知。
哪怕我是怪物般的魔法師,卻依然停不住時間。因此我沒法將她的請求當作生日禮物答應。哪怕她再怎麼央求。即使我自己殷切地希望,不可能的事總歸是不可能。我停不住時間。
「……同感。」
「那麼記住,接受你撒嬌的時間結束了。」
伊芙撫摸着自己光滑的脖子。雖然之前說不是我的喜好,嘛,這麼看着還挺不錯的。
伊芙和我現在,正祈禱着相同的願望。
無論來年的暮秋,還是後年的暮秋。
我希望這時間持續下去。
伊芙對上了我的眼睛。她生疏地笑了,就像在學校裏第一次得獎時。那笑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卻唯有美麗的女子才露得出來。
所以今後我會繼續留下作爲她的老師。
因此再久些。再長些。
「……很可惜,老師。很快就12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