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忠臣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9萬 字
「這是生薑茶。」
冷淡的聲音傳到了夢裏,我艱難地睜開眼抬起頭。由於是趴在書桌上睡的,而且窗戶開了一夜,因此身體到處都疼。我淺淺呻吟着坐起身來,這才注意到將茶杯置於我鼻前靜靜站立的約娜的模樣。
放在書桌中央的茶杯隱隱縈繞着生薑的香氣。苦的飲料不太喜歡,我做出這般口型嘟囔道,而約娜正好接上了我的自言自語,如同責備般說道。
「天冷了還開窗就寢,要是主人因爲懶惰而患上感冒,那我可就沒面子了。據說生薑茶對感冒有特效,所以請不要多言全部喝光。」
「唔呣……除了生薑茶,防治感冒的東西還有很多啊。比如柚子茶……比如橘子茶……」
我一邊掰着手指一邊提出我喜歡的甜茶種類。然而約娜只是避開我的視線瞥向窗邊,漠然回答道。
「如今在哪買得到那種東西。」
啊啊。聽說村子尚未完全恢復。剛纔我的話太欠考慮了。作爲懲罰,我決定乖乖喝光這生薑茶。
「村子的狀態如何?」
「一如既往。甚至令人感到根本沒有恢復的跡象。雖然行商們倒是經常造訪。」
嗯,那麼這生薑是向行商購買的嗎。爲何行商們沒有販賣柚子或橘子之類的東西啊。真是不近人情。
約娜用手指輕輕撫摸拿着的托盤邊緣,接着說道。
「聽說和莫魯薩巴接壤的其他城市都連日持續着戰鬥。莫魯薩巴的軍隊從德魯登一路向南推進,在夏魯侯爵的城堡勉強形成了對峙狀態。」
「唔呣,抱歉。即使聽到地名我還是不太清楚。」
都是些和300年前完全不同的名字。雖然這期間國號變更是當然的事。
「其實我同樣只知道大致的位置,詳細的不太清楚。畢竟我從未離開過黑洛伊斯。」
「說來也是。」
「不過,狀況可以說是相當嚴重。雖然莫魯薩巴的軍隊撤離了艾雷巴多地區,因而沒法切身感受到戰爭的影響就是了。」
正如約娜所言。
我回來之後,莫魯薩巴的軍隊就完全從這地區撤退了。畢竟對面不想特意觸動我的心情而損失戰力。貝拉露絲壓根就不準備經過艾雷巴多進攻王城。從艾雷巴多到王城的路線並不適合進攻。要說進攻別的國家時的要衝之地,或許吧。
不可能不來帶走。畢竟是這時局。
我也必須知道嗎。我沒有回答而是皺起了一隻眼睛。看到我這般表情的休瓦爾茲眼神黯然地搖了搖頭,接着轉頭望向琪莉。咋了,怎麼低着頭。剛剛莫非是感到我非常可憐嗎?嗯?不會吧。
「這麼擔心的話,不要問我而是直接找到本人詢問安否不是更好嗎。」
熟悉而洪亮的男人的聲音震動着山嶺傳來。
琪莉用愈發輕微的聲音如同再確認般如此說道。
跟琪莉說聲對不起吧。好好道歉吧。
嘉珞亦如此說過。說我明明擁有力量300年裏卻什麼都不做。我想要對這話進行辯解。說我要是做了什麼顯然會更糟,會受傷,會變得不幸。
「不,你和琪莉先喫。不能讓你們爲了等我餓一小時肚子。」
琪莉和休瓦爾茲都沉浸在各自的想法中沒有輕易開口。只要我的城堡得以平安,不論戰爭爆發還是天空崩裂都滿不在乎的第三者的我,一邊想着我到底爲什麼坐在這裏,一邊數着虛空中飄浮的灰塵個數。
「貝拉露絲將人們作爲祭品獻祭企圖完成邪惡的魔法。魔王答應了對這事的調查,國王陛下對此表示感謝。如果可以,陛下想要詢問溫茲可否接手與此事相關的完整構築式……」
「……抱歉。」
「既然主要防線已被全部擊穿,說到底關鍵是支撐得了多久。」
比如是否可以藉助惡魔的力量和別的惡魔溝通——希娜是惡魔仲介人,要想做這工作,就必須掌握得了所有其他惡魔的情況。我想要試驗一下那是否可能。好奇這世界上究竟存在多少位惡魔。
言罷,我站起身來。幸好出色地完成了喝光生薑茶的任務。我準備就這樣回寢室。
「公爵?是說貝拉露絲公爵嗎?」
真心嚇了一跳。還以爲心臟要噗通一下掉出來了。哭什麼的。那,不明擺着是我弄哭的嗎?
「兩位,知道目前溫茲的狀況嗎。」
「陛下判斷公主殿下待在魔王身邊比待在戰場更爲安全。不過琪莉殿下。我十分清楚您不是軟弱得需要保護的公主。這種時期您應該在的地方不是安全的閨房而是戰場。畢竟我沒有將您教育成那樣。」
「沒人嗎——?」
「那麼進入正題。」
我不知道琪莉爲何不得不宛如罪人一般低着頭。只是如今一切都顯得頗爲薄情。她,或者我被賦予的一切費勁的課業。
吵嘴的餘韻持續得比想象的還久。我嘆了口氣,再次轉頭望向約娜。
帶着成排的家臣前來,意味着這次訪問不是私人而是官方的訪問,可想而知不是來勸離家出走的少女回家這種程度的事案。不,事實上內心確實在計算那邊什麼時候來帶走琪莉。
休瓦爾茲請求琪莉不是作爲「公主」而是作爲「騎士」歸還。這讓我亦有點意外。將王家唯一的公主殿下送去戰場沒關係嗎。這是身爲她劍術老師的自信感嗎,不然是因爲如今的局面緊迫到了那種程度嗎。
嗯,沒錯。
「啥呀那是!嚇我一跳!」
我這些天在研究「惡魔」。
總之貴族們的意氣之爭齷蹉得讓我一點都不想參與。如此想着,我下意識呼嚕嚕地呷啜着生薑茶。哎,好燙。
然而,我在門口忽然止住了腳步。意識到這是相隔許久再次回寢室的瞬間,我驟然想起最近一次都沒有給過琪莉晚安吻。
「嗯,我也同意。陛下應該也十分理解。不過這同樣不是可以就此略過的問題。嘛,如果您可以當作這只是姑妄言之的話,我將感激不盡。」
「希望您可以回來,公主殿下。」
畢竟這之後想要說服並帶走琪莉的話,就沒必要因爲別的問題平白觸動我和琪莉的心情——我將下巴支在扶手上,隨意觀察着站在門口的兩位休瓦爾茲的隨從。
我如此決意之時。
休瓦沒有繼續催促,而是說着「我會等待的」,隨而從座位上起身。乾燥乏味得甚至有些薄情的回答。直到休瓦爾茲離開房間,琪莉依然沒有抬頭。
「是的。打完哈欠後悄悄擦了擦眼淚。」
「嘛……差不多。」
不管怎樣,可以肯定其擊中了琪莉最柔弱的部分。
「聽說莫魯薩巴正在南下。」
約娜微微歪着腦袋向我問道。褐色的捲髮飄動着垂到了肩膀。那問題讓我不禁苦笑。
聽到休瓦沒有用「琪莉殿下」而是用「公主殿下」這一正式稱呼的琪莉,除了嘴脣閉得更緊了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然而真的如此嗎。如今想來,遇到琪莉後「做了什麼」的數個季節期間,我並非只有不幸。
「……我需要考慮的時間。」
「休瓦來了……!」
好似不知道我提問的意圖,約娜聳着肩側過頭。
琪莉儘量維持着面無表情,問道,不過聲音微微發顫,看來假裝平常心失敗了。
「是在準備迎接和那位伊芙的決戰嗎?」
「唔唔……這些天趴書桌上睡確實挺疲勞的。我稍微回寢室閉會眼吧。」
——畢竟這陣子關係莫名顯得生疏。不妙啊。
「正如琪莉殿下所言。鄰接邊境的大部分城市遭到了莫魯薩巴言之不預的攻擊。幸好如今暫時恢復了平靜,然而大部分城市都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德魯登地區還進入了極其危險的狀態。」
* * *
「魔法師還會做什麼。當然是創作魔法啦。」
「極其可能會遭到惡用所以拒絕。希望您那邊可以理解這不是因爲相信不了父王或休瓦。」
「是啊。約娜的話好像是對的。」
說明時,休瓦爾茲的表情相當悲痛。雖然是別國的事,不過準備好爲國王和王家獻上自身一切的他,興許根本理解不了爲了實現自身的野心和慾望而擾亂王家秩序利用國家的貝拉露絲的步調。
請求過資料可是被拒絕所以沒轍了,核心就是這些。即,製造「王家盡力而爲了」這種辯解的藉口。畢竟這種程度我已經預想到了,所以休瓦沒有繼續執意糾纏着索取構築式,光是如此就讓我感到十分幸運。
「對我們而言局面亦頗爲慘痛。前段時間邊境地帶一直持續着消耗戰形式的紛爭,因此我們以爲這次亦是那種程度的輕微紛爭,這就是一切的禍根。儘管好不容易形成了對峙局面——……」
休瓦爾茲的聲音十分懇切。這次琪莉同樣沒能果斷地回答「不」。我確認到琪莉正緊咬着下脣。紅潤的嘴脣滲出了更加鮮紅的血。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嘛,我擔任兩位的傳令員絕對會嫌煩嫌累,眼睛被閃得看不下去,您以爲誰喜歡單身,不過我的話並非出於這種心情。」
「嗯。根據探明的情報,女公爵將成爲植物人的國王塞進裏屋,徹底掌管了王家。肅清放逐了不追隨自身的兄弟姐妹,甚至逼取了放棄繼位的承諾書。」
「如果什麼都不做只是交給時間,那麼除了漂走的時間什麼都不會改變不是嗎,我想。」
「送來聲明的不是國王。是公爵。」
緊接着是稍許的沉默。
「說謊。」
然而我,恐怕還有琪莉,都十分理解貝拉露絲的行動。只是不意味着「接受」。畢竟我們之前看到了她漫溢的野心和劣等感,可想而知她是多麼盲目地向着破滅人生的終點狂奔。到頭來比別人更有上進心的人中我從未看到過迎來幸福結局的人。
這兩人強壯得如果問我「您認爲其同書和劍哪個更配?」,我興許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劍」。如有萬一,其甚至可以依靠蠻力帶走琪莉,這般想法……怎麼可能有。畢竟有我在。
「哭?!哭了?!」
「怎麼會變成那樣的?莫魯薩巴的國王送來過什麼聲明嗎?」
「請您務必那麼做。我會比平時遲一小時準備早餐的。」
約娜代替我說道。她的表情果然沒有那麼驚訝。
德魯登什麼的。記得聽約娜講過。說是被推進到了叫什麼夏魯魯的侯爵的城堡,在那地區勉強進入了僵持狀態。
這是休瓦爾茲的第二次訪問。要說不同點的話,就是那時是獨自前來,而這次是「帶着七位家臣前來」這點吧。
什麼都不做。
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用茶潤了潤嘴脣的休瓦爾茲最先吐露的話題是這個。雖然重要的話題應該不是這個,不過再怎麼急都要繞着彎子說話好像是貴族們的基本修養。
「怎麼辦,魔王?」
琪莉膝蓋上攥緊的手背極其慘白。白到了指尖。琪莉宛如捱罵的孩子一般不敢抬頭。檸檬色的頭髮傾瀉而下,將臉全部遮住,不過我感覺我好像知道了她是何種表情。
我和約娜近乎同時走到了書齋窗前。我不需要如傻瓜般說出「都這時候了到底是誰?」這種呆呆的話語。要問爲何,因爲那聲音光是語氣就清楚地告知了那人是誰。
琪莉宛如被奪走糖果的孩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對我說道。
她上一次如撒嬌般說話是在多少天之前?
「琪莉大人的生活和平時沒有不同。做做劍術訓練,嘆嘆氣,利用叉子分解分解派,坐着發發呆,時而哭一哭。」
「那個,琪莉現在怎麼樣?」
我完全靠在單人沙發上,望着別的方向,好似在說自己根本不關心。對話的主導權自然轉給了琪莉和休瓦兩人。
雖然不止是「不小」的程度,不過我沒有特意指出這點。誇耀自己年齡大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並不驚訝。休瓦爾茲來這的目的太過明顯了不是嗎。爲了說這一句話而不得不講完那長之又長的緒論,真不是一般地累。
「話說回來我可以冒昧請教一下主人這些天深窩……閒坐在書齋而非寢室猶如露宿者一般就寢到底是爲了做什麼嗎?」
「是。正如您所言。」
良久,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休瓦爾茲。
琪莉沒有同意休瓦爾茲的主張。雖說如此亦沒能完全拒絕。
換言之,艾雷巴多正可謂是被乘虛而入了,通過佔領由於魔王的威勢兩軍都不敢出手的地盤從而耀武揚威,再發揮一點想象力的話,可以說是面向琪莉的宣戰佈告或者顯擺。
「我會考慮的。」
直到琪莉再次抬頭爲止,我都在數着虛空中飄浮的灰塵。一、二、三、四,一心想着數到百爲止,十分茫然。
「看到您專心工作的模樣,我不禁湧出了尊敬之情。不過主人。請您務必注意健康。恕我冒昧,主人的年歲真的不小了。」
「目前駐屯在侯爵領地上的雙方都在整備軍隊。一旦侯爵的城堡被佔領,向首都的進軍就難以阻擋。而且,我如今來迎接的不是作爲公主殿下而是作爲騎士的您。」
資料當然沒有。稱得上資料的只有被我吞食在體內的「狗」的魔力。我用我吞食的惡魔魔力建立各種構築式進行試驗。
「不是陛下派我來的。」
不,這種程度是當然的嗎。
「不,可是……關係總歸還有點……」
隨即,從走廊那頭傳來了咚咚奔來的腳步聲。那是誰的腳步聲同樣可想而知。我徐徐轉身看去,打開的門前,我預想到的金髮少女正一邊喘着氣一邊用動搖的目光望着我。
這簡直像是不治之症。是吧,琪莉?
正題開始得比較迅速。休瓦爾茲調整坐姿,「咳咳」這般乾咳。
「報告順利傳達了。」
「是休瓦爾茲・林頓卿哎。」
雖然對慌張的琪莉有些抱歉,可我不禁如此想道。慌慌張張眼瞳動搖的琪莉可愛得過分。
* * *
「爲什麼變成這樣了……」
深夜。
如同約定好了一般,我們在地下倉庫召開了密會。
密會的成員有三人。我,約娜,還有休瓦爾茲。我們圍坐在扣置於中央的木箱旁邊。木箱上放着約娜剛纔用絢爛的技術調製出的三杯炸彈酒。
「你們離開後,我想這東西想得日日夜夜都睡不好覺。那之後我一個人試着混合各種東西製造配方,亦買來喝過數瓶著名的酒,果然找不到猶如此物的東西。」
休瓦爾茲用雙手小心地接過杯子,以激動的聲音說道。誰看了都以爲是拿着獻給神的聖水。
「不,我是說我爲什麼必須在這午夜同你和約娜關係要好地圍坐着喝酒啊。我,對你可是一點都不滿意哦?」
我用手掌咚咚拍着木箱的邊角,說道。我心煩得要死,這小子一來別人家就嚷嚷着酒席什麼的,令人擔心其會不會忽然摔倒。
然而休瓦爾茲沒臉沒皮地向我遞來酒杯,說道。
「怎麼那麼嚴肅。誰高興看你那臉?」
「你拿着的那東西,是我的酒誒?你打碎得不剩多少瓶的,是我的東西啊!我的東西!」
「哎呀,行了。魔王是多麼心胸狹窄的傢伙都盡人皆知了,你用不着那樣熱烈地展示自己的小肚雞腸。」
「啥?!」
「又沒關係吧,就一起喝個酒而已。而且我們還是生死與共的關係。」
休瓦爾茲一邊解開前面的紐扣一邊嘀咕道。生死個啥,曾經哼哼唧唧着說自己要一個人活下去,好像與我和玄鈴都毫不相干的你這傢伙。
「既然主人不答應,要就此結束酒席嗎。」
約娜露出漠然的表情,望着我問道。我沒有看向她厭煩般的表情,而是望向了她兩手緊握着的酒瓶。想喝哎。是想喝啊,約娜……
沒辦法了。我嘆息着舉起了杯子。
「這次你這傢伙要是再喝醉,我就直接將你丟這走了。」
「喝醉什麼的,這種污衊真是。」
「嘉珞的話……因爲故鄉有事。」
「我沒話要說。」
「魔王呢?喝了多少?」
說到底大部分人類都是一邊摧毀着,糟踐着,失誤着,哭泣着,戰鬥着,受傷着,傷害着,一邊前進着。生命中害怕這些實在是太過費勁之事。
「嗚誒?你要我說什嘛畫——阿?」
「我只是想喝酒。和你們,喝酒。別在酒席上說那種沒意思的話題。我不會請你說服琪莉殿下或是爲這場戰爭出力。那樣太難看了,我不喜歡。」
而且恐怕如今我同樣,想着必須吞噬伊芙,其實什麼都沒做。
——然而最終如果不得不那樣,那麼我。
「請不要說令人難過的話。在這事上我是真心感謝各位的。是各位讓我領悟了酒的真味!怎麼說呢,感覺又打開了一扇我不瞭解的成人之門!咕嗚,約娜小姐。您的炸彈酒調製手法絕對稱得上高手。」
琪莉將耳朵貼在併攏的膝蓋上,側頭望向我。我一邊幫她將滑落膝間的長髮捋至肩後一邊回答道。
休瓦爾茲一口悶了第二杯酒。如今整張臉都是滿溢着紅潮的赤纁。噗哈,他吐了口氣,酒味撲面而來。
「再——怎麼說,我是不會請求你那種事的。所以你只要,乖乖藏在這就好了。好比300年裏你窩在這什——麼都不做,這之後你就繼——續。」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才被困在這腐臭的魔王城,可真是浪費人力。令人落淚。溫茲的未來所必須的人才,給區區魔王……咳咳!」
雖然亦有約娜的炸彈酒調製術太過傑出的緣故就是了。我通過數次乾咳嚥下了這份猜想。
我只是「存在」於此的某物。
「我不會說的。」
然而今天,我決定接受。
沒錯。這麼說來我們吵架了。鬥嘴了。
我浮想起在王城的事,問道。
「是嗎?那還真是意外。」
約娜和休瓦爾茲一口氣幹掉了整杯酒。不同於如喝水般一臉清爽地幹掉整杯酒的約娜,休瓦爾茲飲完酒便一邊發出「咕啊啊啊」這般奇怪的聲音一邊扭動着身體。臉上迅速泛起了紅潮,讓我莫名不安。
「你那樣將所有人都拉去作基石建造氣派的城堡,又由誰來住?王族們?貴族們?」
「哈哈!嘛,確實可以那麼想。不過關鍵,是因爲這裏有『魔王』在。既然我們沒法輕易通往那邊,那邊同樣沒法輕鬆跨越。」
如同嘲笑我的預想一般,休瓦爾茲顫悠着回答道。
——就不得不接受之,考慮……「那之後」的事。
不對。不是鬥嘴,而是我單方面的過錯。我的立場不是請求和好,而是必須道歉。我這才領悟到我仍然沒有對琪莉好好道歉過。真是個孬男友。
「……不是嗎?」
旁邊的約娜「呼」的一聲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微笑。那微笑彷彿表達着她對自身炸彈酒調製實力的無限自信。雖然那自信相當不錯,然而如今根本派不上用場!
「酒都喝不來還酒友個啥?」
想着必須在他送走剩餘的一半意識前結束人類的對話,我一邊阻止他喝下第三杯一邊問道。
「你這薄情之人!你在王城時我多麼照顧你啊!」
「隨從們一窩蜂湧過來幫了大忙。」
人類的對話是沒指望了嗎。這局面只能進行野獸的對話了嗎。休瓦爾茲轉動着惺忪醉眼,將腦袋探向了我。
「當——然我,不認爲獨自一人即是國家,即是世界,即是堅城的你理解得了我的話就是——了。」
敲門後打開寢室門時,我本以爲已經睡了的琪莉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這世上真的存在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幸福結局嗎。
我靠在窗邊站立,琪莉好似害怕寒冷一般,愈發抱緊了膝蓋,問道。
「明明說是酒友。」
倘若活動,倘若做了什麼,倘若努力,倘若費盡心思。
琪莉抱攏兩膝弓背而坐,肩上依稀覆蓋着月光。她在那姿勢下僅僅將頭轉向旁邊,望着進入房間的我。
「有話對我說就快點。」
大家都一邊忍受着損失,一邊追求着更加美好的故事結局。遺憾的是,世上不存在完美的加害者或是無瑕的被害者。我的加害者即是某人的被害者,我是加害者的同時亦是被害者。這點是不得不接受的。
「啊,這樣啊。真遺憾。我本想我和嘉倫小姐是挺合得來的酒友。」
雖然舌頭打結,但幸好意識貌似沒有全部出走,因而儘管口齒不清,對話依然得以持續。
不是嗎。這白折騰一通的感受真令人掃興。
「哈!我請求了,你就準備參與這場戰爭嘍——噢?」
什麼都沒有達成,或者說什麼都沒有毀滅,只是存在了300年罷了。害怕改變。畏懼破滅。心怯受傷。始終如此。
只是昨日爲止的我沒有做好準備。
嘉珞離開之日的我需要更大的決心。
我浮想起被酒漬透徹底暈厥的休瓦爾茲被兩側的隨從抬走的模樣,小聲一笑。
「百姓們住。守護國家即是守護百姓。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一旦城堡坍塌,百姓亦將不存。那時只有分散的個人罷了。」
「與其說是那樣……不論你還是你們國王,不都瘋狂暗示我要站在溫茲一邊嗎?」
「酒友,不對嗎。」
言罷,休瓦爾茲便栽倒在了木箱上。至少我們理解了彼此頑固的不理解,我不禁想道。
「約娜。有沒有食物可以塞嘴裏讓這小子安靜點?」
而且該說是酒的效果嗎。我奪過休瓦爾茲殘餘着酒的杯子,一口悶淨。
「喝得還剩下不至犯罪的判斷力。」
「嗚誒誒誒?」
我深切領悟到,我沒法認同休瓦爾茲對國家所懷抱的忠誠和盲信,卻又說服不了他。這不單單是我有沒有口才的問題。恐怕亦非正確與否的問題。我們只是站在沒有交點的平行線的這邊和那邊,朝着對面扔石頭罷了。
休瓦爾茲用雙手哐哐捶着桌子吵嚷道。這小子,貌似一半意識都被一杯炸彈酒送去了別的世界。聽這小子說,好像這段時間經常在喝,那麼是怎麼做到酒量如此沒有長進的。
「別再不說話迴避對方了吧。我每天有500個話題想對魔王說,欲言又止真是太辛苦了。我的性格就不適合這種事。」
休瓦爾茲露出睏倦的睡眼,如此嘟噥道。語末簡直在口中打轉,根本聽不太清。
「你們說了什麼話?」
事實上都爆發了戰爭,因此我本以爲那話題將被再次提起。在琪莉面前對我說出那種提案只會惹惱琪莉,所以顯然要借琪莉不在的酒席講述這事。
「不是將我當成了拴在後門的狗嗎,剛剛。」
和好。
* * *
我的心情莫名憤怒。猶如遭到責難的心情。然而休瓦爾茲沒能清醒到察覺得了我的心情,依然用舌頭打結的發音繼續侈談着自己的話題。
「……不準備,當然。」
「……因爲這村子太小了?」
休瓦爾茲又解開了一枚紐扣。敞開的前襟之間露出的皮膚因酒氣而顯得通紅。我一邊默默喝酒一邊聽他的醉話。
「你準備酒席不是因爲有話對我說嗎?」
這就醉了?!
由於撇下那孬男友的罪責,琪莉笑着主動向我請求和好。
「啊啊……休瓦的酒量真是沒有增長。」
我沒有下意識迴避那視線,而是故意與琪莉對視着靠近琪莉的身旁。許久沒有望過的琪莉的琥珀色眼瞳一動不動,緊緊凝視着我,追尋着我的動作。
「話說回來是不是沒看到某人?」
畢竟所謂世事,並非生命中可以只獲得我所好之物。
「休瓦呢?」
「真可惜。我本想趁着魔王的判斷力因酒受損時和好的。」
錚,三隻杯子相碰。
「真是個政治性的理由。」
琪莉坐起身來。她懸在椅子底的裸足在月光下顯得特別白皙。我不敢和琪莉對上眼,只是俯視着她又小又圓的腳趾甲。
「有幾塊數日前挖出來的芋頭,需要我去餐廳拿來嗎。」
回想起望着自己的隨從們那「這高尚而清爽的人到底是喫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啊」的表情。好像將我當成了極其惡毒的壞蛋,因此考慮到休瓦爾茲的體面,我和約娜決定將「這是你們那高尚而清爽的上司親自酗酒的結果」這一真相藏在心裏。
「您過譽了。」
「沒說什麼話。休瓦這傢伙第二杯就斷片了。」
我害怕我會變得更加不是人。
「要說的,都和琪莉殿下說了,我只好等待。不然怎麼。我沒有更加強烈地催促琪莉殿下所以你失望了咩?」
「艾雷巴多沒有正規軍。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想要人性的理由嗎?」
「酒友就是酒友。不過即使是酒友,若是可以用作這國家存續的必要基石,我依然可以將其悉數利用。」
「你怎麼又這樣了……」
……恰巧,和嘉珞對我說的話重疊了。
「當然從艾雷巴多向首都進攻障礙很多,不怎麼有利。不過畢竟存在所謂的萬一,所以你只要待在這就好了。畢竟只要你存在於此,就等於你盡到了自己的職責。」
「我不會逼問你從文卡洛回來後一直迴避我眼睛的理由。不過如果你後悔向我求婚,我是不會同意的。不要悔口。」
「我沒有後悔。只是你想到那個地步讓我驚訝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的妄想擅自遠離得我都來不及阻止。」
「那還能怎樣。畢竟喜歡得更多的一方永遠是弱者。」
琪莉宛如撒嬌般說道。眼中噙滿了淚水。
我手捧着琪莉的兩頰,用拇指輕輕揉搓她的眼眶。指尖被浸得溼漉漉的。將自身交之我手的琪莉用閃耀着水氣的眼睛直直仰視着我。
你啊。
絕對不知道,年逾400的男人沒分寸地決定喜歡十八歲的女孩子時,必須領悟、捨棄、忍耐多少事物。
你看。弱者不是你而是我啊。
「……變醜了。」
我緊摁着琪莉的兩腮說道,琪莉哇哇大叫着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黑暗中,沒有遮攔的纖細的脖頸逐漸染得通紅。
噢唔,真是。世人們,都來這看看這女孩子。如此可愛的生命體真的可以存在於這世上嗎?嗯?我將我的額頭貼在琪莉的額頭上,擠壓着她的兩頰嬉戲。她急遽升高的體溫可愛得我簡直要瘋了。
「壁椎!壁椎!布要誣咩我!」
「嗯?你在說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誒。」
「嗚誒誒誒誒誒!」
「哈哈,琪莉。你的臉頰真是軟乎乎的像糯米糕……咕!」
「說了閉嘴!不要說我醜……呀啊,魔王沒事嗎?!」
琪莉從座位上霍然起身,她的腦袋撞到了我的下頜。猛烈得我還以爲顎骨碎成了粉。我雙手捂着下頜癱坐在了地上,琪莉慌慌張張不知所措地蹲坐在我的旁邊。
唔唔,好痛。不過畢竟是自作自受,因而我沒敢喊疼。捉弄本該適可而止的。
「所,所以不是說了嗎!太壞了,真是!哪有女人想讓男友看到醜臉!」
「唔嚯噢……對不起……」
啥呀,這男人。剛纔不還在用方言嗎?怎麼突然就操起了鄭重的標準語?不要突然改變角色啊!
「沒什麼人,所以比以前更方便魔王逛街了。是吧?」
「邊個?」
那隻不過是我的錯覺,琪莉毫不眨眼地指摘道。繼續放任我陷入幻想和陶醉又沒關係吧。沒想到她會這樣言之不預地用事實攻擊。我心情錯雜,只是笑了笑。
「昨天倒是有點醜……」
琪莉如同鬥眼一般迎上了我直勾勾的視線,然而終究在那漫長的鬥眼中率先漲紅了臉,極其害羞地將腦袋埋進了我的胳膊。
「那種奇怪的單詞又是從哪學來的!」
琪莉微微笑着說道,半禿的男人一臉懷疑地交替望向我和琪莉。本以爲會說「都看到這店啥樣了還有啥好問的」,然而與我的擔心相反,男人撣了撣衣服,一邊從櫃檯出來一邊點了點頭。
「總覺得選錯了約會場所。」
啊,沒錯,這孩子,是會如孩童般笑的孩子。被幸福填滿得兩腮鼓起,好似生活中從未遭受過挫折一般,清爽地笑着的孩子。如今想來,我不禁再次感嘆,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啊。而且那全部微笑唯獨向我傾瀉之時,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置身。沒有實感。
我沒怎麼反對。畢竟在沒有燈光的店裏想要確認茶是進了嘴巴還是鼻子,有光照進窗戶的這位置算是最好的了。
沒錯,我同樣成長了許多哎。今年處理的日程繁忙倥傯得甚至令人感到在城外度過的時間比在城裏度過的時間還長。如今我即使走在這街上都不會不安焦躁,不會疲憊得發暈,不會敏銳地觀察警戒他人的視線和行動。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就是。因爲好看?」
然而好似嘲笑我的這番判斷一般,頭頂半禿的男人從櫃檯底下嗖地探出了腦袋。喔唷,嚇我一跳。我還當是鬼哩。
琪莉露出複雜的表情望着我。
我凝視着街道盡頭那空蕩蕩的廣場。
「我想和魔王約會。」
關鍵溫茲沒有餘力給還是廢墟的村莊送來修復的人力。目前光是阻擋強行推進的莫魯薩巴就分身乏術了。
如此回答後,我徐徐環顧街道。
琪莉說道。不是興奮的表情,不是滿含喜悅的聲音,不是激動的眼神。而是比任何時候都要決然、沉着、果斷。彷彿不是決定約會而是宣言要前往某處戰場的將軍。
「不勝惶恐,公主殿下。」
「我昨天決定不再那樣了。」
「今天沒有迴避我的眼睛呢。」
「哎呀呀……琪莉,你對我積攢的東西挺多啊。希望你說得委婉點……」
「那麼啊。爲了紀念和好,要不明天來個約會,琪莉?」
不止是廣場。街上的人們亦屈指可數。開門的店鋪同樣很少。孩子們在倒塌的廢墟里上上下下着玩耍。有的扒開石堆盜取值錢的物件。於是遲遲出現的老嫗一邊驅逐着孩子一邊破口大罵。
「我本來就好看。」
* * *
我正苦惱着在這村子裏到底可以做什麼的剎那,琪莉一邊拉着我的胳膊一邊指向了一家小餐館。琪莉所指之處的店鋪招牌沒了半截,門板窗戶支離破碎,令人懷疑是否還在營業。
琪莉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白淨的臉頰染成了桃色。我尷尬地笑了笑,將頭側向一旁。
而且實際上沒什麼不同。
而且對她本人而言,爲了堅定決心和決斷,顯然需要這種時間吧。
「啊,魔王臉紅了。」
「……約會?」
「總之我們這個……和好了對吧?」
至於她們本想去的那家人氣餐廳在哪,最終我連名字都沒能問到。是嗎。是那家餐館嗎。
這約會的應諾,顯然將延續着。
要是可以向過去的我傳達現在這瞬間的心情就好了。那樣,再次遇到琪莉之前的10年時間就不會那麼枯燥了。
清晨,琪莉正站在通往山下的要道起點等着我。
「不要學那種東西!」
我再次想起春天的事情。我造訪禮品小店期間,琪莉、嘉珞、阿絲特莉雅說是決定先去餐廳佔好位置。雖然中途迪蘭多插了進來結果一切都泡湯了。
我略微有種勝利般的心情,欣然邁出了前往村子的第一步。
「魔王,我們要不去那家餐廳?」
我最害怕的,是我不得不被逐出這孩子的世界。
「嗯。我們兩人從未好好約會過吧。」
「是啊……正因爲沒多少人。」
「在文卡洛時附近餐館的女人們教我的誒?」
我將我的手疊在琪莉抱着我胳膊的手上,故作老成地懷着柔和的心情凝視着琪莉。
「怎麼了,爲什麼那樣望着我?怪害羞的。」
「嗯?你說什麼?」
連這種事都很可愛,真是大事不妙。
那般噪音、灰塵、人羣、聲音、閃耀的光芒和凌雜的衆多動作狠狠折磨着休息了300年的隱遁系魔王。不是那麼久遠的事情。不過是今年春天的事情。如今我十分平靜地走在相同的街道上,那段時期顯得格外記憶猶新。
琪莉簡單回答了我的疑問。我們小心地將碎裂的門打開——本想打開的,結果打開時門板索性掉了下來——進入了黑漆漆的店鋪。
「有在,營業嗎?」
「——……我說比昨天更好看了。」
天氣愈發寒冷,她披着輕薄的斗篷,肩上架着隱隱泛粉的蕾絲陽傘。早晨時分的琪莉如今宛若剛剛甦醒的花朵,縈繞着嫺靜而芳馥的氛圍。相比洋溢着生命力的正午太陽,更像是羽緞般的花瓣上險險凝着的露珠所帶的光芒,柔和而夢幻。
一旦和她對視就下意識想要回避的衝動依然竄了上來。不過我不停地告訴自己狗的魔力被充分消化了,只要我不故意運用魔力就不用擔心眼瞳的顏色改變,從而說服了我自己。
* * *
沒錯。莫魯薩巴的軍隊踐踏過一次的村莊依然是沒有結束脩復的狀態。儘管莫魯薩巴的軍隊暫時撤離了,可是不知其何時會再次來犯的憂慮導致衆人即使聽到了消息仍是沒有回來。
沒錯,其實。
廣場十分空曠。好似有過奪走小孩零花錢的魔術師,有過樂手,有過坐着講故事的夫妻,然而如今什麼都沒有。唯獨沾在地上擦不乾淨的血斑乾涸成了暗紅色罷了。
雖然是我主動提議一起走的,不過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羣間真的令人精疲力竭,喘不過氣。
「……好啊,約會。」
「不,自言自語罷了。該說是領悟到人是不會那麼輕易成長的嗎。」
我用手捋着滾燙的臉,問道。琪莉聽了我的話,氣鼓鼓地緊閉着嘴脣,不過隨即便點了點頭同意了我的話。雖然是意想不到的頗爲鬧騰的和解過程,不過重要的畢竟是結果。
「這店,什麼時候開門的?」
「嗯?」
一片狼藉的店鋪裏,我們坐在了碎窗邊的桌旁。琪莉說她喜歡那位置。不僅看得到外面的街道,而且還照得進陽光。
10年前我沒怎麼想過她會成長爲怎樣的女性。雖然想過幾次「如果有女兒就是這種心情嗎」,不過身爲「女性」的琪莉並不存在於那時的我的可能性中。
餐廳主人將菜單遞給我們後,認真地擦了擦堆滿灰塵的桌子。我懷着彷彿坐在陳舊遺址上的心情察看菜單。琪莉好似連這險難的氛圍都當作是享受,用快活的聲音向店主問道。
——不過被梟示的人頭好像都清理掉了。
好。出色的臨機應變。十分自然。
琪莉收起陽傘嫣然一笑。
「嘛,這一次我就裝作不知道吧?」
「嗯,所以今天一整天你都有必須讓我開心的義務,魔王殿下。」
當然,她不是那種將國家的安寧置之身後從而創造自身餘暇的人。我認爲她只是揣摩透了我的心思。
偏偏在這種極爲殊常的時期說什麼約會,她顯然是這麼想的。村子還在恢復中,城裏來了婆婆一樣的休瓦爾茲。琪莉不可能將約會看得多美好。不過我知道琪莉絕對拒絕不了我的約會申請。
今天的我是非常安全的男人。
琪莉面向店內小心翼翼地搭話,不過我早就對店裏有人這點感到了懷疑。畢竟店裏沒有燈光,桌上積着濛濛的灰塵,陳列櫃的酒一半以上都碎了或是被掠奪了,空蕩蕩的。
「之前祭典時我本想去那家餐廳的,結果不是沒去成嗎。」
「當然啊!想想這些天魔王對我做的事!完全就是放置play啊,放置play!」
頂着這陰森而沉重的空氣來談戀愛什麼的。難怪神經質的視線湧向了挽着胳膊橫穿街道的我們兩人。這都是因爲我看懂了眼色,唉。
啊,這樣嗎。
「菜單上端得出的只有茶類了,不過如果您不介意,我會盡力服侍的,客人。」
「我看看。哎,淤青了怎麼辦?明明是個賣點只有臉的男人。不過嘛,我看上的不是魔王的臉所以沒關係哦?」
「請問正在營業嗎?」
「就在剛剛。」
我不是害怕成爲惡魔。
「先去問問唄。」
看着滿臉火辣辣的我,琪莉笑了。真的是相隔許久正直綻放的天真爛漫的微笑,甚至可以說是「終於」。
「請問在嗎?」
忽然,想起了曾經和琪莉一起來到村子的那時。
畢竟她是即使捨棄得了公主都捨棄不了劍的,愛着太多事物的公主殿下。
我一邊對自身的成果感到滿意一邊望着琪莉,琪莉抽動着小巧的嘴脣歪着腦袋。不過沒多久,她一邊伸手幫我整理翹起的劉海一邊笑着。
我苦笑着回答道。不過這短欠的回答好似足夠了一般,琪莉無比爽朗地笑了。接着她主動用自己的手臂緊緊纏住了我的手臂,令我莫名湧出了沒來由的勇氣。
……雖然我心裏對自己傾注了這般過多的稱讚。
所以今天沒關係,琪莉。
等一下,陽光還這麼猛烈,爲什麼要收起陽傘。還有雙手握着傘柄的理由是什麼。爲了遮陽之外的用途而使用陽傘的那握法是怎麼回事。
「不敢保證,我儘量努力。」
講得還挺自然。說到底開店的準備一點都沒做就接待了我們不是嗎——我將臉埋進菜單藏起不滿的表情。事實上如果這店不接待我們兩人,我們就沒有別的去處了,因此我確實沒有表露不滿。
我和琪莉各自點了蘋果薄荷和檸檬水。店主稱這兩樣恰好還剩有材料,相當高興地消失在了廚房。說是隻端得出茶類,看來其中亦有端得出的和端不出的。
我撐着下巴,呆呆凝視着蹣跚行走的店主的背影。村子徹底毀了,倒了,不知何時纔會再次恢復,不過店主那泰然的態度和積極的聲音多少讓我感到了安心。這一點,終究讓我不得不再次相信人類。
「對人類來說名爲魔法的力量好像不是必須的。」
我在空桌上用手指敲出聲音,說道。琪莉好似不知道我話的意圖,眨着眼睛將頭歪向一側。金絲般的頭髮一根一根灑落在她柔弱的肩上。
「怎麼突然說起魔法了?」
「我只是想到。說到底再次建立崩塌之物的,不正是和魔法毫不相干的平凡的人們嗎。」
是啊。就像這店的主人。就像在石堆上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就像驅趕那孩子們的老嫗。根本理解不了那種力量或權勢,迫於自身的朝朝暮暮,忙於關心眼前之人的人類們終將再次擁抱毀壞的世界。
「琪莉,你曾經不是說過嗎?說魔法師們正逐漸消失。換言之,那不就是逐漸衰退的過程嗎。畢竟人們活下去不再需要魔力之類的東西了。」
琪莉發出「唔呣」的聲音,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了窗外。是在品味我話的意思嗎。不然是認同不了我的話嗎。那模棱兩可的表情中讀不出琪莉的內心。
半晌,琪莉再次將頭轉向我。
「不管你說的對還是錯,我希望魔王不要說這種話題。」
「……爲什麼?」
「因爲魔王說這種話題,聽起來就像是想要否定自身一樣,讓我很不喜歡。」
哈哈,我短短失笑。這哪是那種不像樣的話題,我本想如此反駁,然而笑聲十分沉重,莫名像是被切中要害之人。
不久,我們點的茶來了。琪莉和我的面前各自放着清涼澄澈的柑橘香飲料和淺綠的溫茶。我默默地端起茶杯嗅着香味。所謂熱茶的香氣清甜得出奇。
恐怕那個春天,那個季節,我們本想做這種事的吧。
那時會是更爲嘈雜而喧鬧的餐館吧。桌子上不是茶而是擺滿了可以填飽肚子的食物吧。等到太陽落山夜幕降臨街道,祭典的燈光將是華麗而耀眼的吧。
那時的話,就不只是我們兩個人了吧。
這般「萬一」的思緒莫可奈何地閃過腦海。
琪莉發出了激動的嘆聲。我故作不知,望向琪莉。
畢竟我一定,會那麼做的。
「公主殿下這樣沒關係嗎?」
「別的不說,『管子』我是不會忘的。管子……真是始料未及的名稱。」
琪莉緊繃着臉確認自己的吸管,不多久,發出了「嗚噢噢噢?!」這般莫名其妙的嘆聲。看來她一心想着給我的茶杯留下脣印,因此沒來得及注意到我們共用了吸管的事實。怎麼連這種破綻都顯得如此可愛,琪莉。
雖然我們至今爲止一次都沒討論過這事,不過事實上我們早就知道了,並且下定了決心。
「唔呣。果然怎麼想都搞不懂那什麼吸管的用途。」
「沒那麼冷,而且我又沒弱到如此輕易就會得感冒哦?該小心感冒的人是魔王吧,魔王。這天氣都說冷,是不是有點危險?」
「我不在期間不要偷情。」
「可現在是初冬啊?」
「啊啦……老人家。」
當然可以用紙巾擦乾淨,或者喝另一邊,不過我可是過去1年裏察言觀色技能提升了五個階段的魔王。我將嘴貼在琪莉的脣印上喝起了茶。
「魔王沒有什麼想囑咐我的事嗎?」
「是啊。」
「本想來個更正常點的約會。可以記得更久一點的約會。」
我看到琪莉的眼眶溼潤了。她興許不想讓我看到哭臉,鑽進了我的懷中。琪莉所帶的稀微熱氣逐漸滲透了寂靜的薄暮空氣。
「姑且,吸吸看!」
「老爺爺的喜好。」
我將茶杯推給琪莉,琪莉亦將自己的檸檬水推向了我。我反覆摸弄着插在檸檬水裏的長竿一樣的東西,向琪莉問道。
悠閒地走過空蕩蕩的街道,我看到我買過蕾絲的禮品小店一片狼藉。各色蕾絲成放射狀陳列的櫥窗徹底碎裂,門框曲損得甚至難以進入店內。那精於算計的快活店員去了哪裏。應該沒有被騎士們做惡毒之事吧。我將苦澀的想法塞進意識深處,路過那小店的門口。
「怎麼?」
「……我會考慮的。」
「嗯,不壞。」
一定要用管子,不,吸管喝嗎。我露出遲疑的表情仔細觀察着檸檬水的杯子和吸管。是有什麼裝置嗎。比如這管子裏裝了什麼調味品,通過管子就會變得更好喝什麼的。
坐在旁邊的琪莉將頭靠在我的肩上,喃喃道。我以沉默表示同意。
「啊啊。」
接着日暮時分。我們隨意坐在村口樹下的泥地上,分食着路邊攤上買來的小喫,決定以此來打發傍晚的時間。我本想請一頓像樣餐食的計劃,由於做得了像樣餐食的店鋪一家都沒開門而作罷。
果不其然,我一瞥向琪莉,琪莉便用滿是期待的眼睛望着我。被盯上了。琪莉原來是瞄着這個才提議換着喝的啊。
「還是秋天吧?!」
「打個比方啊。打個比方,假如我輸了戰鬥,因此斷了一條胳膊,斷了一條腿,被抉了眼睛,於是變成和如今的我稍微有點不同的我回來了,即便如此你還是會和我一起約會的吧,魔王?」
琪莉站起身來,望着我笑了。
我正躊躇之時,琪莉好似有些焦急,大聲喊道。嗯,再拖下去總覺得會被嘮叨。我乖乖地將嘴脣貼在吸管末端用力一吸,咳咳,咕噢。吸得太猛了。媽的,這好不方便誒?!
「啥?不,直接喝不就好了,爲什麼要做那種沒有意義的動作?」
「所以琪莉。你和休瓦爾茲回去沒事的,什麼都不用擔心。」
琪莉鬱悶般地喊道。我感受到視線,瞥向了店鋪的櫃檯。沒事可幹的店主撐着下巴坐在櫃檯,用深妙的視線望着我們。青春呀,青春。這般想法昭然若揭,不過,喂,店主先生。我可是比你多活了九倍之久誒。
我久久數着因草叢中傳來的蟲鳴和愈發昏暗的村莊燈火而顯得愈發燦爛的星芒。一切都很渺遠,時間亦流逝得頗爲緩慢。
言罷,琪莉突然「噗哈」一笑。
琪莉將攥拳的雙手墊在頜下,眨着大大的眼睛,重問道「不行嗎?」。哎呀,怎麼可能不行。我所擁有的不論什麼全都拿走便是。那全都是你的。
琪莉睜着滿含期待的眼睛向我問道。

如果你想要接吻我可以吻你吻個夠,即便如此,區區間接接吻依然讓你興奮而害羞嗎?每件事依然讓你心動、新奇而幸福嗎?我甚至忘了喝茶,久久望着琪莉。
這個嘛。想說的話倒是挺多。不要受傷。不要痛苦。一定要好好喫飯。小心感冒。不要感到不安。一定要回來。不要搞得太久。不要——
「約好了哦?」
「怎樣?怎樣?好喝嗎?」
琪莉一邊靦腆地笑着一邊收回了自己檸檬水的杯子。
「怎麼了。這裏誰知道我是公主。」
「當然。」
哪怕我的年齡再怎麼是老爺爺,被說是老爺爺總歸不太愉快。我拿起茶杯向嘴靠近。忽然,我看到茶杯上印着琪莉清晰的脣印,於是停了下來。小巧的朱脣模樣被印得猶如描畫。唔呣,這誰看都是故意印的。
「是嗎?」
每家開門的店鋪我們都造訪了一次,然而沿着大路轉一圈村子依然用不了半天。整個城市一片狼藉,人們都沉浸在悲傷中的此時,從容地談着戀愛的我們兩人遭到了部分人的白眼。我切身感受到,大家的情緒都十分疲憊,因而難以指望往昔的濃厚人情。
坐在我旁邊同樣咀嚼着麥餅的琪莉望向了我。我出於歉疚的心情不敢望向琪莉,繼續說道。
「嗯。」
* * *
「我盡力。」
「我今天挺開心的。和魔王一起兩個人約會了一整天,這不是第一次嗎。」
「蘋果薄荷怎樣?」
「一日三餐一定要喫,知道了嗎?」
「真美。」
琪莉一臉驚訝地如此嘀咕道。好過分啊,真是。
「下次還會再陪我的吧?」
我一邊將隨意製作的麥餅塞入口中咀嚼一邊嘟囔道。僵硬的口感和難以言喻的味道正可謂是戰爭食糧,加倍了我的鬱悶感。
「最近這種冷天還喝這麼冰的飲料,要是得了感冒怎麼辦?」
夜來風吹。秋天的,或者說初冬的空氣沁潤着肺腑。村子裏搖曳着寥落的燈火,縈繞着某種冷寂的氛圍。
「咦,這個嘛?因爲那樣顯得可愛?……哎,知道了理由又怎樣?快點喝喝看。吸一吸。」
不要忘了我,琪莉。
我們看着彼此再次笑出聲來。
我鬆開勾着的小指,與琪莉十指相扣。
「那是什麼。給我向所有蘋果薄荷愛好者道歉。」
藏不住害羞的琪莉沒有含着吸管,頭低得鼻子簡直要陷進檸檬水的杯子裏。我希望琪莉依然對和我共享的一切感到新鮮。畢竟我,一直如此。
「還有要做點運動。」
「我那個,知道這用最近的話怎麼說。」
「嗯?不,什麼都沒有。嘿嘿。」
「間接接吻,對吧?」
「可是魔王,間接接吻說它是最近的話有點……?」
「好過分的評價,真是。」
「酸。甜。冰。」
開門的店鋪不多,因而事實上我們的約會沒能如想象的那般精彩。
我亦不再煩惱或躊躇,畢竟我將要做……我必須做的事。
琪莉拉過我的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上下甩動,勾指時的表情天真爛漫得猶如孩童。
「我的檸檬水給你喝一口,所以你也給我喝一口不行嗎?」
打的比方太過駭人,反而讓我不禁苦笑。
「嗯,約好了。」
嘛,不管秋天還是冬天,這是和琪莉一起度過的季節,唯獨這點是否定不了的事實。我們度過了相當多的日子,驀然回首,甚至感到「轉眼間就那樣了」。
「魔王喝的那個,好喝嗎?」
「魔王纔是不要指出來。我這不尷尬得沒話找話嗎。」
數十句想說的話在意識底層激起了泡沫,浮漾而又再次沉寂。如同失去了話語的人魚,我將那諸多話語壓在舌底徹底抹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摟住了琪莉。身體微微顫抖,顯然是因爲愈發冰涼的空氣吧。
「那是吸管啊,吸管。貼着嘴吸着喝的東西。」
我十分了解琪莉對我懷抱的不安和歉疚。知道琪莉猶豫着一步都邁不出。因此我認爲,在背後推着琪莉讓她邁得出第一步,顯然是我的職責。
「這管子是什麼?是用來攪拌讓砂糖融化再喝嗎?」
「去守護你寶貴的事物然後回來。畢竟我同樣會那麼做。」
「鬱悶的約會。」
是啊。自從琪莉再次來到我的城堡,如今快有1年了。比過去的300年都要波瀾萬丈的1年。莫名陷入感傷的我再次拿回琪莉面前放着的我的茶杯,向琪莉問道。
「嗯?」
「是嗎?」
「沒辦法呀。這不恰不逢時嗎。」
這次我同樣感到了視線,轉頭看去,店主那「青春哎」的視線依然朝向了我們。他似乎決定直到我們離開爲止都如化石般坐在櫃檯送來那視線。並非青春的我因那視線而感到了壓力,不由得將視線轉向破窗外面,喝起了老爺爺趣向的茶
那表情極其來勁。我看着心情愉快的琪莉用插在檸檬水裏的吸管喝着飲料的模樣,小聲笑了。
「氛圍不錯的時候就不要執着於那種事了。」
我們作別了。
秋天,抑或冬天。於那華星欲落的季節之交的某處。
* * *
城堡空蕩蕩的。
世界寂靜得近乎神奇。我故意拖着步子茫然走在長長的迴廊上。略顯空虛的回聲交織在走廊的黑暗中。我彷彿在又暗又深的海底游泳的深海魚,十分緩慢地走過昏暗的走廊。
抵達走廊盡頭,沒法繼續前進,我遂停了下來。虛脫感沒有被填滿,站立的我呆呆地望着什麼都沒有的牆壁。沒想到被風吹得咯吱咯吱的窗戶和傳來的耳鳴是如此之響。
奇怪。
300年前,這寂靜本該是理所當然的熟悉之物,不知何時,這一切都變得陌生了。
「需要我端來簡單的茶點嗎?」
讓沉默失衡的是約娜的聲音。轉過頭去,站在臺階上的約娜正露出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注視着我。
「既然孤獨得那麼顯眼,究竟爲何要送走琪莉大人,您的侍從不是很理解。」
「就是說。哪怕討厭,想要餬口就必須上班,不就是這道理嗎?」
「可主人不是無業遊民嗎。」
「可以叫我居家工作者嗎。姑且我還是有名爲『魔王』的職業的吧。」
「確實。即使是沒有收入沒有任務的自由騎士,騎士就是騎士。」
約娜將視線轉向一旁,如同嘆息般說道。表情看得出是在憐憫我,不過那臉好似在說,再講下去挺煩的所以就同意了吧,這般。我稍微笑了笑。
「琪莉前去守護國家了,如今我是時候該準備和伊芙戰鬥了。」
「隨主人所願。畢竟我決定一直都在主人身邊遵從主人的意思。」
約娜點頭對我說道。如果我命令她獻出生命,恐怕約娜都會露出特有的冷漠表情欣然交出性命的吧。不過很遺憾,我的素質不適合擔任帶領得好下人的傑出主人,所以趁着不得不提出那種過分請求的局面還未來臨,我決定送她離開。
「約娜,可以爲我去一趟古斯修道院嗎?」
我儘量用平靜而穩重的聲音說道。約娜好似有些意外,微微歪着腦袋。
即便如此,我再次遇到了數十條岔路,每當此時,我依然會糾結會躊躇。哪怕我知道最終的答案早就被決定了。
——畢竟就這樣躲藏或停留,什麼都不會改變。
「乍一聽好似妥當的言辭,可爲什麼我聽着像是意圖甩掉我的手段?」
約娜在我的面前久久彎腰。我再次意識到,她傾瀉而下的捲髮不知何時長到了肩下。
「您想要坦率的回答嗎。」
事實上我知道。我體會過,幡然醒悟過,亦在岔路口選擇過答案。
「我知道了。我儘量快去快回。」
我清楚地認識到了,我300年的自炊生活根本得不到承認。
雖然希娜爲了自身們想要將我變成惡魔,而我被耍弄在那惡魔的遊戲中。
一切都冷清得彷彿時間停滯的遺蹟。
恐怕我失去了本該向我所珍重的人們傳達的數萬條言語,作爲報償從惡魔手中接過了劍。獻給我讓我割開人類的心臟成爲更加孤高之存在的劍,好似是由靈魂打磨而成,鋒利而寒涼,稍微觸碰便會流血。
不過那惡魔顯然亦不知道吧——那劍鋒將會指向誰。
魔王的城堡再次寂靜得猶如深海。
「不,好像不聽更利於保護我的自尊心。」
「如果這是命令我會遵從的,不過按照我愚笨的想法,我守在主人身邊不是更好嗎。雖然我比琪莉大人……要欠缺一些。」
「那是你的錯覺。」
「是啊。」
「在你看來,我是那種一個人就什麼都做不好的人嗎?」
如今這城堡將要再次變成我一個人的島嶼。
說到最後,約娜的臉頰微微漲紅。
正如我的計劃,我決定將這城堡作爲戰場。既然我吞噬惡魔成爲惡魔是怎麼都避不開的事,那麼爲了讓這世界不再有惡魔誕生,我決心將一切都吞食殆盡。我現在起要着手準備十分漫長而乏味的晚餐儀式。
自此,我準備「背叛」令我手中握劍之者們。
「其實古斯修道院的院長諾芙修女告訴過我類似預言的東西。那時我不做多想就忽略了,不過事到如今,好像需要更加仔細地瞭解一下那預言。可是一旦我離開城堡,莫魯薩巴的傢伙們或許會再次進攻村子不是嗎。」
約娜摻着嘆息如此回答道。顯然根本沒有相信我的話。
「這事對我來說是必要的,約娜。」
表情含着不滿,然而約娜終究沒能拒絕我的請求。
我將你帶出黑洛伊斯後,你變得幸福了嗎?我本想如此詢問。
不過約娜絕對拒絕不了我的命令。畢竟她對自身那樣發誓了。而我如今,決定盡情利用這點。
約娜直直地望着我。我亦久久望着難以與人對視的她。不禁再次想到,她原來有着如此澄黑的眼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