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終末前夜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9212 字
似乎是春天。不然是冬天嗎。
反正天氣挺好。適宜的溫暖,適宜的涼爽。並不火辣的陽光恰到好處,天空鮮明得好似調色板上肆意混合的皓白與亮青。
明明沒有樂手,某處卻傳來了音樂,微風習習花香飄溢。櫻花、水仙、秋英、芍藥、牽牛、溪蓀、百合、水菊。不同季節、不同地域、不同棲地的花一齊綻放,填滿了視野。
我坐在長長的餐桌中央。
恐怕是場聚會。各種點心整齊地擺在桌上。我四處張望,依次確認和我一同坐着的人們。
嘉珞唸叨着幫坐在我右邊的伊芙,不,阿絲特莉雅挽起晃盪的衣袖。坐在我左邊的琪莉請求約娜再上杯茶。其旁的羅羅娜裝模作樣地將蛋糕切成小塊認真地送入口中,其側的黑傑爾連這種場合都全神貫注地捧着書讀。
「和平」這一抽象單詞的具象就是這種風景吧。
我忘卻了的人們,沒能守護的人們,想要守護的人們匯聚一堂,看着這溫馨而幸福的風景,我用雙手捂住了臉。
「真是個爛夢。」
嗯,是啊。這種事不可能是現實。
希望別以這種形式讓我察覺是夢。
「這,是你乾的吧。」
我苦笑着望向鄰座的阿絲特莉雅。好似不滿意嘉珞挽的袖子一般緊鎖眉頭的阿絲特莉雅盯着我說道。
「怎麼可能?阿絲特莉雅已經死在了你的手上。腦子沒壞嗎?還是癡呆得這麼快就忘了?也是,400歲確實會患上癡呆。可以理解,老頭。」
「哪怕是夢你都毫不留情啊。」
我深痛地領悟了那不是「伊芙」而是「阿絲特莉雅」。
「爲何基於那種垃圾似的判斷就要栽贓阿絲特莉雅,姑且聽一聽理由吧。」
「真是感激涕零。怎麼說呢,以夢耍人本不就是你的特技嗎。」
「耍人什麼的,如果要選這種惱人的單詞,可以閉嘴嗎?」
「不是耍人是什麼?」
一匹薄布遮住曼妙曲線的短髮女性。細長的眼梢奸滑如蛇,側衩的裙子驕傲似地顯露着雪膚的人類。不,惡魔。
「我們大概就是這樣了……現在說說您的事情吧。」
坐在餐桌前笑鬧着的我的人們依次隱去了模樣,彷彿從未存在。起初是黑傑爾,接着是阿絲特莉雅,約娜,嘉珞。
「咦,那麼。」
「差不多。您是在等我嗎?」
抬頭一看,桌子對面站着熟悉的女人。
啊,噁心的稱呼。
「一半是我。一半是……雖然很不爽,是公爵。」
我正色回答了噁心的玩笑。希娜嘻笑着撐在桌上,上身噌地向我靠來。大到逼人的胸部滾滾盪漾。
「一口悶。」
天亮了,彷彿那衆多的人們從未死去。
單是如此,我暫且放下心來。
「我會戰鬥。」
滿面塵灰的男孩尋找着父母,一邊哭一邊徘徊。半晌,疑似修女的兩人出面和孩子談了幾句,然後抱着孩子匆匆消失。即使失去了父母,孩子總歸是活下來了。希望如此。
「呼呼,盡心感受!親愛的體內充滿了我吧!」
溫茲出面幹掉貝拉,支援其擔任下屆國王。國王看不慣貝拉將臨終的他關在裏屋恣意妄爲,所以一口答應了溫茲的提案。結果莫魯薩巴承受了巨大的損失,在溫茲的幫助下讓傀儡坐上了空置的王座。
「結束了?」
恐怕那是休瓦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噹——杯與杯輕輕相碰。紅茶代替了酒,在杯中蕩起小小的波浪。
扎嘴得好似含了一捧沙粒的單詞。
不一會,周圍就只剩黑暗了。我坐在哪,或是站着,連這些都辨別不了的濃密黑暗。唯有希娜的手指之感如蛇纏身,敏銳地刺激着我的觸覺。
哪怕是夢,希娜的手都冰冷得驚人。纏繞如蛇的手指摸索着我的脖頸。
「夠了。挺肉麻的。」
「是。貝拉露絲公爵沒有殺光兄弟姐妹。她饒過了立書放棄繼承權的一部分人。她們大多都是沒有受過後繼者教育的低序王家公主。公爵離開首都期間,即使其中一人被交與了王權也並不奇怪吧。」
坐在桌上的希娜摟着我的脖子問道。
「這計劃誰想的?」
抱歉。說實話哪有人想陪兩杯斷片的傢伙喝酒。
「德魯登的戰火延續期間,王城方面直接向莫魯薩巴王家派去了使節。奇襲之前,那情報也傳給了待在這邊的一些莫魯薩巴貴族。還沒制定什麼對策就遭到了奇襲,首都方面大概沒法收拾了吧。」
「嘛……大致的事由我瞭解了。雖然沒有必要關心敵人的過去。不管怎樣她投降了,還是未成年人,這些我們可以考慮。」
我對着虛空答道。
「沒錯。所以我們溫茲爲其拉起了勢力。」
休瓦領我去的是小小的茶室。
我決定不再苦惱。不再糾結。
對我而言更大的問題尚且堆積如山。
「爲何不開心?這不是親愛的所希望的事嗎。」
我無力地笑着垮下了肩膀。
畢竟我現在有太多必須守護的東西,沒法一味地揣摩神意,等待被賦予我人生的答案。
「所謂的酒友……我就認了吧。」
活下來的人們忙於收拾死人的屍體。除了急着回去報告的數名騎士,大家都還留在侯爵城裏。莫魯薩巴南下時的氣勢煙消雲散,相當多的生還者向溫茲舉起了白旗。
「爲什麼連你……」
然後是琪莉・溫茲。
琪莉造訪魔王城後沒多久,她就問過我。餐桌上多點人不是更快樂嗎。
開門的聲音使我轉身看去,休瓦打開了會議室的門來到了走廊。閉合的門中可以瞥見包括侯爵在內的騎士和貴族們。
如同被黑暗吞噬,希娜的模樣很快被漆得黢黑並消失。不,或許是我閉上了眼睛。
「我希望你們將羅羅娜・拉絲圖羅移交給我。」
* * *
說實話他沒有如此關心羅羅娜的理由。當然可能是考量到羅羅娜不止和我還和琪莉有交情。休瓦等於是說會盡到其本人的全力。
「這……雖說如此……」
沒有躊躇的理由。
我懷着歉意舉起我面前的茶杯伸向休瓦。休瓦皺起眉頭嘟囔着「淺薄」,最終倒也舉起了杯子。
「派去使節?」
希娜・塔瑪。
沒錯,我希望這種事。希望和我珍愛的人們一起逐步積累微不足道的日常。希望大家一起圍坐着同一餐桌喧喧鬧鬧吵吵嚷嚷地笑着爭着再和解,如此活下去。
「所有的夢本就是沒頭沒腦的,親愛的。」
「不,什麼夢這麼沒頭沒腦。」
「先請移步。畢竟不是走廊上能說的話。」
「這個嘛,爲什麼呢。因爲如今親愛的和我成爲一體了?」
而我只覺得那很……美麗。
說是承蒙侯爵好意留宿期間一直使用的房間。裝飾着原木的牆壁環繞在四周,沒有窗戶。一名侍從勤快地點燃了熄滅的暖爐,匆匆離開了房間。侍從出了房間後,休瓦這才一邊斟茶一邊開口。
青碧、硃紅、草綠、鵝黃,斡如漩渦的焰火猶如地錦躥天,直抵雲霄。羅羅娜和琪莉一邊像海狗一樣鼓掌,一邊「噢噢噢」地發出感嘆。
我站在可以俯瞰城市的窗邊,眺望着街道。
溫茲的政治局勢我不得而知。當然,只有溫茲和平,琪莉纔不會在意王家,只有琪莉不在意,我才能放心地獨佔琪莉……唔呣,現在那種事不重要。
我剛縮起氣勢,休瓦便憐憫似地長嘆一聲。
「……嗯。」
「別說噁心的話。」
「您在看什麼。」
即便如此,那風景中有琪莉・溫茲。
「沒想到你是個笨蛋師父。」
「我所……希望的事?」
「雖說如此總不好馬上釋放吧。只是約好給您提供最大的方便。至少我們會禁止不人道的行爲。」
「叫你別說了。」
「原來如此。這夢是我的願望嗎。」
話頭轉到了我這邊,我省去鋪墊直接進入了正題。沒有拐彎抹角是因爲休瓦大概也一定程度上猜到了我的要求。
宛如燭火熄滅,一兩絲光線突然從周圍消失。
「是啊,想要活着並不是罪。」
唯有我一人的餐桌旁不知何時增加了這麼多我所寶貴的存在。逐一入座的人們,都是我的眷戀。是活了400年仍不禁害怕消失的,我的理由。
「我有話要說。」
休瓦短嘆了一聲。我正擔心他要拒絕對話,休瓦卻欣快地對我說道。
那時的我很不喜歡那吵鬧的氛圍。那噪音與卑情相交的風景,給我一種彷彿看着畫框對面世界的異物感。
因此,莫魯薩巴只能一定程度上接受溫茲的不公掠奪。尤其新的國王匆匆接過王權沒有一個手足,既無政治手腕亦無勢力,於是更得依靠溫茲。畢竟一直畏縮於貝拉的暴力,只要溫茲稍加哄勸裝作友方,恐怕就能輕易地操縱。莫魯薩巴等於是成了溫茲的屬國。
「琪莉殿下在那年齡就已經是劍師了。」
休瓦頑固地雙手抱臂,唸叨道。
和阿絲特莉雅交談的短暫期間,桌子對面開始了不可思議的表演。約娜往水晶杯裏斟入各種酒類,在其上點燃了火。
「是愛。」
「我大概猜到了是什麼話。」
無話可說。哎,說了我不擅長這類辯論。
「即便如此還要戰鬥嗎,親愛的?」
我故意用力睜開眼瞼。光線再次迴歸時,進入視野的是高高的天花板。
「您是寄存了什麼東西嗎?」
「謝謝。」
「是,您不知道。您說您完全不會插手溫茲的戰爭,所以請自始至終都不要插手。雖說有交情在,畢竟我的身份不好給您特權吧。」
「意思是您之前不認呢。」
「不想死吧?那就沒有戰鬥的必要。用不着戰鬥。即使世界毀滅,親愛的也不會消失。可以作爲王者君臨蘇生的世界。」
「但是那人根本沒有與之相應的勢力。」
愛。
啊,是說那個小鬍子公爵嗎。不僅栽贓我還想除掉琪莉,這般不快的記憶湧來,使我閉上了嘴。
我再次緩緩確認坐在我兩旁的面孔。
有我想要盡心守護的存在。
「那孩子,現在終於十六歲了。」
「暢快。」
我們一邊笑着,一邊咕嘟咕嘟地灌下了熱茶。
雖然我們倆很快就一邊咳嗽一邊悲鳴。
* * *
白天,大家都忙得一塌糊塗。
琪莉一直被呼來喚去,休瓦爲了接待首都來的人一面難求。閒暇的人大概只有完全疏離人類戰爭的我。
然而一旦日落就會不約而同地湧來我房間吧。
最先造訪的是休瓦。
門都不敲就猛地開門進來,一言不發一扭一扭地穿過房間,「啪」地栽倒在牀上。接着就長篇大論起了他現在多忙多累多睏。還叫我滾出房間,但我沒聽。
不多久,玄鈴來了。
她不是從房門而是躥上陽臺開窗進來的。她知道她成了聖神降臨祭鑽進煙囪分發禮物的紅衣聖人嗎。我煩躁地讓她平凡地從房門通行,玄鈴便豪宕地仰天大笑。
之後造訪的是嘉珞和約娜。
約娜懷抱着從侯爵家的女僕那得來的盛滿酒的大瓶,嘉珞拿來了和士兵們共飲的山羊奶。不管怎樣求求了,要喝回你們房間喝。這是我的房間,我本來正想睡覺哎。
我儘可能地表現出厭煩,三人反而樂呵呵的。好像把我的厭煩看成了小孩的撒歡。哇,我真的火了。
「來,空開點。是叫賀酒吧,賀酒。大家這樣聚在一起哪會容易?」
嘉珞往杯裏汩汩倒酒,語氣輕薄地說道。杯子全是偷偷拿來的,水杯茶杯混雜不堪。
我憐憫地望向依然纏着繃帶的嘉珞,問道。
「身體還沒痊癒就要喝酒?」
「我本來就恢復得快。」
嗯,這點我承認。嘉珞的生命力頑強得如同因爲「幹掉了嗎?」這句咒語而復活的反派一樣,想到這,我吞回了反駁。
休瓦非但沒阻止嘉珞,反而高興地支持。
侯爵家似乎意外地信仰心深厚。
作爲回答,句尾卻是升調。是在問我嗎。
「爲了酒業的無限發展與繁榮。」
結果我草草搬出了琪莉對我說的話。
「想什麼?」
雖說被酒鬼們佔了房間選擇了離開,但是我別無去處。也不想叨擾忙了整個白天的琪莉。結果我只能像幽靈一樣徘徊在不知構造的他人之城。
她在想什麼。我轉向前方,謊言似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作爲私人禮拜堂還挺花工夫的。」
「那麼,爲了魔王這廝一成不變的寡廉鮮恥。」
「不知風流者焉爲魔王。實是可憐。其名足惜。」
我沿着禮拜堂中央的路徐徐向前走去。花崗岩地板上的皮鞋聲宛如深井裏的落水聲一般迴響在禮拜堂內。
相貼的肩膀和指尖傳來的琪莉的脈搏使我內心發軟。
似要殺了我的四股視線使我迅速改口。
活到最後的只有我、玄鈴和約娜三人。然而我實在沒有贏過那兩人的自信,雖說如此我也接受不了將意識的主導權交給酒精,造成不啻綁架公主的黑歷史,所以我假借吹風偷偷離開了房間。幸好兩人正激烈討論着酒的歷史和味的種類,沒太關心離房的我。嗯,有些惆悵。
「當沒聽見嗎……」
即,人類必須承受的極惡之敵。
伊芙試圖在那將自身的靈魂移入琪莉的身體。那時的我忙於推開琪莉。恐怕要不是伊芙,我就無法正視我對琪莉的心意,就那樣褪色直至忘卻了吧。
「是啊。」
「不。但我經歷過一次諾芙預言的實現。所以沒法置若罔聞。」
「……懶惰?」
「在這幹什麼?」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仔細想來,伊芙算是比我更早察覺了我的心意。
「這……我的本能一直慫恿我說用不着。」
正如諾芙預言的那樣。
* * *
「哪種本能?」
「魔王覺得我會傷害魔王嗎?」
一打開門,內部的冷空氣吐也似地漏了出來。
求你了,別爲了那玩意……!
原來如此。
「就這樣乾杯……是不行的吧,肯定。當然。嗯,我也知道。」
靜謐得令人沉心,這時間大約誰都不在。
禮拜堂比想象的大。我徐徐環視足有2層樓高的天花板,以及夜裏仍零落髮光的燭臺,心中發出了感嘆。牆上的浮雕和花崗岩柱,禮拜堂前方中央華麗豎起的彩璃,都雄壯得使人不禁畏縮。
我會依然獨自隱遁於城,毫無意義地削減生命嗎。
「先說好,我不是想喝才喝的哦?你的兩個老師總是慫恿我。」
「啊,那我就,崇奉我們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現在怎麼辦?」
「祈禱?」
「我也討厭。所以我想賭一把,琪莉。」
「惡魔終究,沒能抓住?」
琪莉一臉哭相地喊道。
不一會,五盞杯子在虛空中輕輕碰撞。一點都不統一的,各色各樣的五盞杯子。
我在琪莉的旁邊坐下,琪莉抿嘴一笑接着說道。
雖是魔王,畢竟偶爾還是想要獻上祈禱。
是琪莉教會了我,那停滯的時間是多麼地愚蠢。
「哪種本能?」
嘉珞順着玄鈴的乾杯辭喊道。不是爲了,竟是崇奉。危險的傢伙。
「……爲了一起不孤獨的日子。」
這些傢伙,是來把我當下酒菜的嗎?!過分了啊!
「打,打住!一本正經地攻擊別人的黑歷史啥的,不很過分嗎!」
聽了我不可靠的回答,琪莉大大地深呼吸。然後睜開了閉着的眼睛,一臉悲烈地望着我。
「慶賀大溫茲國的勝利!」
鼓起勇氣踏上的路,縱使荊棘載途,只須披荊斬棘。縱使迂迴路遠,只要一再前行,終將抵達目標。只要前進不止,路就一定存在。
「原來如此。那爲何不運動?」
「請不要誹謗我們的主人。主人比誰都要懂風流。所謂醉酒綁架公主不正是忠實於壞蛋的本職嗎?」
如此走到最前方的我,發現了坐在長椅上的金髮少女。
這選擇是正確的嗎。沒有更好的答案嗎。人生總是在我面前鋪開岔路,我走過那沒法回頭的路,每次都後悔而念慮。一直擔心沒走過的別途纔是正解。結果我放棄前進停在了路口,如是度過了300餘年。
琪莉用略顯緊張的聲音向我發問。
如果諾芙的預言絲毫不差。按圖索驥的解法就和魔法乍然相似,並不困難。正如建立構築式,我預先定好諾芙看到的某個未來,仔細思考到達那個地點的必經之路。
不服輸的休瓦和約娜隨之喊起了乾杯辭。
面對我的疑問,琪莉・溫茲緩緩抬頭望向了我。琥珀色眼瞳中搖曳的燭影猶若盪漾的金水。
「妙哉。爲了沒有孤獨者的世界。」
外面稍冷的空氣和蠟燭燃燒的氣味。搖曳的燭火映出的影子。月光下影影綽綽的彩璃。在虛空中緩慢飄遊的塵埃。聽得到呼吸的寂靜,以及坐在我身邊的你。
乾杯辭什麼的。我爲了啥好呢?該祝賀什麼呢?
沒法置若罔聞,所以轉念決定積極地解釋並利用那預言。
啥乾杯都沒有隻顧着喊辭了嗎。而且那樣大家各說一句的話不就自然輪到我了嗎。打住。這種事是我的軟肋。唔唔,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一旦吞噬惡魔,我的肉體就會承受不住魔力而死。被惡魔吞噬當然也會死。然而一直渾渾噩噩的話這個世界就會死去。
「這個嘛……」
——這麼說來,迪蘭多的別莊裏也另設有禮拜堂。
不出所料,休瓦是最先頭砸桌子失去意識的。嘉珞沒有失去意識,但失去了人類的尊嚴。
酒席持續到很晚。
「我正在哀嘆我周圍全是酒鬼的辛酸現實。」
「說魔王年事已高,爲了健康要少喝酒多運動。」
想來想去我似乎沒有除此之外的殷切願望。這也是我無法放棄和惡魔戰鬥的理由。
在空無一物的此處,我的一切都被填滿。
所以我決定不再後悔。
「我吞噬惡魔,意味着我會擁有人類承受不住的魔力。一旦吞噬那個惡魔,我就會成爲現存的唯一惡魔。」
「魔王和風流到底有啥關係?!」
「所言極是,嘉倫小姐。歷來戰場上酒就是用來緩和傷者痛苦的。」
「這樣啊。神怎麼說?」
我同樣想過諾芙的預言。再三品味過她的預言。
倘若那時伊芙沒有做那種事。倘若迪蘭多是個更正常點的人。倘若因此對人際關係不自信的我最終和琪莉分開。
——去看看吧。禮拜堂。
這纔是「終末之惡魔」。
「但那樣魔王就會消失吧。我討厭這種事!」
「諾芙傳遞的那個預言。」
我每次都彷徨,糾結,躊躇。
我就這樣走過走廊窗邊,通向別館的禮拜堂十分顯眼。
我不禁苦笑。我的表情逗得琪莉短短一笑。那笑聲迴盪在禮拜堂內。
「根本就是讓人無痛去世吧,那玩意。」
忽然,琪莉向我問道。我轉頭看去,琪莉正閉着眼睛。
明明我的戰爭尚未結束。
玄鈴溫柔地笑着接上了我的乾杯辭。
「我啊。坐在這一直在想。」
如今我必須思索在我選的這條路上如何前進。
「相殺之王女的力量連魔法都能相殺。可以利用那柄劍消耗漫溢的魔力。即使沒法相殺所有溢出的魔力,恐怕在我的存在湮滅前還是可以嘗試的吧?」
「說到底不還是要我刺向魔王嗎?」
我轉向琪莉而坐,懷揣最大的真心開始說服琪莉。
「當然,我的判斷有可能是錯的。之後的事態我也猜不到。或許你也會傷得厲害。但我覺得有嘗試的價值。」
「我……沒有自信。我學劍不是爲了傷害魔王。」
「不是說傷害。而是要你拯救我。」
可以操縱雷吉納絲・艾奎拉的只有琪莉。
結果我決定將我的生命寄予琪莉。倘若我的生死由她而定,我會欣然接受這判斷的結果。
「現在我除了吞噬那個惡魔別無選擇。我不想坐視世界毀滅。於是我想賭一賭我能活下來。」
琪莉難過似地蹙眉閉眼低下了頭。昏暗的光芒下勉強可見微微顫動的嘴脣。雖然淚水一滴未落,但我覺得琪莉在哭。我無能爲力,只是抓住了琪莉冰冷的雙手。
「……萬一我殺死了魔王怎麼辦。」
琪莉用顫抖的聲音向我問道。
我無法保證絕對不會有那種事。畢竟我無從知曉我的判斷是否依然正確。我不想笨拙地撒謊,不想用那笨拙的謊言讓琪莉更加不安。
結果我選擇了我想得到的最有可能的答案。
「萬一我死了,我會在琪莉忘記我前再次誕生的。」
聽了我的回答,琪莉抬起頭,「哈哈」,這般短短一笑。
抬起頭的琪莉眼中淚水汪汪。好似稍一傾斜就會簌簌淌下。我用手背拭去琪莉噙着的淚水,以笑容告訴她不要害怕。
「如果出了差錯,我就到琪莉出生爲止再等個400年唄。」
這次可以等得更好。
琪莉害羞似地微笑,情不自禁地哭了一會,又笑着鑽進了我的懷裏。
走了半晌,驀然回首,休瓦依然站在城口愣愣地望着我們從視野中消失。
休瓦苦笑着鬆開了我的衣領。琪莉對休瓦熙然一笑。
「別死了,我們。」
「我是最先醉的,當然該最先醒來吧。」
我不想和別人見面,在太陽未出的黎明時分離開了城堡。
這小子,微妙地有氣人的一面。懷才不遇分明是因爲這惱人的性格吧。
啊啊,無論成爲新派的主人公,抑或留下悲壯的名臺詞,明明都是那麼地噁心。
然而就算他招惹我,我還是對他發不了大火。比起我讓休瓦操心的水準,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我美麗的新娘顫動着面紗般的長睫,呼吸急促地摟住了我。
我們在休瓦的送別下離開了夏魯侯爵的城堡。
「那就那麼做吧。我們兩人。」
休瓦一臉鬱寂地向我問道。
視線交匯之際,他深深地鞠躬作別。
「唔呣,好。那麼魔王先生。您願意娶琪莉・溫茲爲妻,愛惜她一生嗎?」
「這咋說呢……該說是有不可抗力的理由嗎……就像夫妻倆一心同體……」
休瓦泫然欲泣。蹙起的眉間似要生出陰影。
「沒辦法。畢竟這事只能我來做。」
「即使你可能遭遇危險,也終究要走嗎。」
我笑着拍了拍休瓦的肩膀。休瓦一臉錯雜地茫然仰視着我。
休瓦不忍心兇琪莉,只是用雙手猛地攥住我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的犧牲……我決不會忘記。」
微妙地有理,我無法反駁。
僅僅如此。不知爲何,滾燙的某物從喉嚨裏沸湧而出。
琪莉好似有些害羞,強忍着哧哧的笑聲。
「魔王,都準備好了嗎?……啊咧,休瓦?!」
「終究要走嗎。」

* * *
「我走了。」
琪莉確認似地再次說道。
「先是綁架,後是將琪莉殿下扯入那危險的事情,腦子沒問題嗎……!」
「嘛,至少某個傢伙確實理解了吧?」
我和休瓦壯烈道別的期間,琪莉出現了。休瓦和琪莉都嚇了一跳,一臉「你到底爲何在這?」地望向彼此。尤其休瓦滿含殺意地瞪着我的表情,真是令人痛快得不忍獨享。怎樣,我背後插刀的水準。呼呼呼。
包含良多的言語,持續良久的作別。
相敘完並不好笑的無聊笑話,我們默不作聲地輕輕一笑。
「嚇,琪莉殿下怎麼來了!」
我們沒有證婚人,沒有致辭的大司祭,只是小聲到唯彼此可辨地互相發誓。
「那我走了,休瓦。」
我打趣似地笑着親吻了琪莉的臉頰。
琪莉倏地碎步靠近我旁邊,雙手抱臂地補充道。琪莉,那種話就別說了吧。這簡直是火上澆油誒。我看着休瓦熾烈的眼睛,總覺得會捱上一記。防禦魔法,防禦魔法。
「你,怎麼回事!不是一個人走嗎?!瘋了嗎!想死就老實點死,竟然騙走別人國家唯一的公主殿下!」
「當然。您願意嫁給魔王,負責到底嗎?」
「一定要活下來。」
「我會時常懷念和你共飲的日子。」
琪莉莞爾一笑,說道。噙着的眼淚順着下頜簌簌淌下。
啥啊,男人對我露出那種表情我又不會愉快。
「這個嘛。我第一次結婚。」
有了囑咐我回來的人。
有了可以回來的地方。
「當然願意——話說結婚誓約,是這麼做的嗎?」
「哪怕誰都不理解?」
「那個,再怎麼說好歹是戰鬥,你這有點……」
「啥呀?剛剛還說什麼懷念,原來是信口雌黃嗎?」
接着我對琪莉進行了誓約之吻。
然而我在城堡入口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倚立在入口的休瓦一發現我就早有準備似地繃起臉來瞪視着我。紅透的鼻子吸溜着鼻涕,好像等了挺久。
「啊,真的?我也是。有了共通點呢。」
「啊,我們確實是夫妻吧?昨天結婚了誒?熱乎着的新婚!」
「說了夫妻什麼的呢!」
於是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那樣的琪莉。
我答道。
「嗯。」
「犧牲什麼的,我這麼快就死了?」
「所以……請陪伴琪莉殿下安然歸來。」
我抱緊了琪莉。似要將她的存在刻進我的一切記憶。
休瓦向我咆哮泄怒之際,琪莉比我更急地跺了跺腳。琪莉的反應使休瓦漲紅了臉。我甚至有些擔心他會扶着後頸倒下。本就白如麪粉的臉蛋使得漲紅的皮膚更加顯眼。
「我會讓你每天早上繞騎士訓練場跑100圈!」
我深吸了口氣,暫時抬起了頭。
「哈哈,好像結婚誓約一樣。正好還在禮拜堂。」
可以比現在更快地帶走你。
「所以說,我這麼快就死了嗎。」
想要阻止卻知阻止不了。想要幫忙卻知幫不上忙。不知爲何,我僅從那表情中便得以全盤讀出他那矛盾的糾結。包括休瓦捏着我衣領的手正微微顫抖。
「咋了,你。不應該爛醉如泥的還不省人事嗎?」
「咦,這,這樣的嗎?」
「琪莉殿下要是受一點點傷,我不會放過你的。」
只是如此平淡地道別。
「所以!」
「我會等您們的。」
幸好這瞬間,你和我都不孤獨,我想。
「噓咿,休瓦!安靜!別人要醒了!」
縱使生命中遇見了無數的岔路,我一定會選擇通向你的道路。
媽的,我也不知道我在說啥。
稍燙的體溫交纏在一起。渾身的細胞逐一甦醒般的奇妙感覺。就連輕搖窗戶的風聲都好似沁透了皮膚一般鮮明地傳來。
琪莉說道。
「過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