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公主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3萬 字
「起得來嗎?」
坐在魔王城崩塌的廢墟上,我朝向大字癱在我旁邊的嘉珞,沒好氣地說道。敞開四肢向天而躺的嘉珞發出「唔噢噢」的奇怪聲響,否定了我的話。
「抱歉。感覺腰斷了。」
「那裏斷了一般不就死了嗎?」
「肋骨確實斷了。兩根……不,三根左右?雖然來這前就斷了。」
我望着嘉珞的胸膛淺淺嘆息。劃破的衣服之間露出了她青得近乎漆黑的血瘀。是頂着那狀態找來這的嗎。既然撈得一命就該好好調整身體。笨成這樣的人還真是稀罕。
「你得感謝伊芙那傢伙那樣用力砸,你脖子還沒斷。」
我回想起剛纔的事,如同斥責般對嘉珞說道。
剛剛,嘉珞用劍刺了伊芙。正中心窩。普通人的致命之處,她毫不猶豫地將劍捅了進去。
緊接着,嘉珞遭到憤怒的伊芙攻擊,衝上虛空近10米又掉了下來。伊芙爆發的魔力連我都差點被波及。將嘉珞拋向高空後,伊芙逃也似地消失在了原地。
嘉珞好似回想起飛上天空的那瞬間,爆出了「哈哈!」的輕薄笑聲。嘛,雖然立刻扯到了折斷的肋骨「啊呀,啊呀」地哀嚎就是了。
「你丫用魔法接着所以不是沒斷嗎。那不就好了。」
「啥呀,原來你知道啊。我還以爲我不詠唱始動語你就不知道嘞。」
「我咋就不知道了?常識上來講那種高度摔下來就直接進棺材了誒。既然如今我還吊着一條命就是說……啊呀呀呀。」
「唔呣,是嗎。」
嘉珞這傢伙和我待了挺長時間。好像對「不詠唱始動語使用魔法」習以爲常了。你這傢伙對魔法的印象似乎向上平均了誒,嘉珞,不要忘了其實不是所有魔法師都像我一樣有才。
「阿絲特莉雅又躲遠了嗎?」
「不……氣息不遠。應該在附近。」
恐怕去村子了。
伊芙和我不同,靈魂的比重很小。即使消化了狗的魔力,她應該還沒法熟練操使。剛纔嘉珞的攻擊是挺慘痛的失策。
我這才問出了我早就想問的問題。
「啊,開啥玩笑。我都一個人來這了,你還擔心你不在我就害怕得哭出來了?」
哐。
「可以乖乖待着嗎,老師?不然喫起來很累的。」
那重要的東西中,恐怕,亦包含了我。
那時的回答,我此時此刻於此處告訴了嘉珞。
一切都十分幻渺。雖然這空虛不只是因爲季節。
「我沒法原諒你,也沒法不管你。伊芙,還來得及。趁你如今還留有一撮靈魂,讓這一切都結束吧。」
或許本人都自覺無語,嘉珞笑出了聲。
我還沒說完,伊芙的身體就插在了我所站着的地方。那迫力和速度沒法用『落在』這種優雅的表達來描述。有如迅雷,伊芙瞬息間降臨在了我的鼻前。
我看着嘉珞慘兮兮的臉,心中如此想道。沒有經過治療,身上各處慘兮兮的傷口十分顯眼。強行堵住的傷口中滲出的血乾涸得不成樣子,甚至可以看到多處皮膚正逐漸壞死。
我虛張聲勢地如此說道,嘉珞滿意般地笑了。接着向我伸出了拳頭。我亦輕輕握拳朝前伸出。兩隻拳頭輕輕碰撞。嘉珞看到這一幕,哧哧笑了。
嘉珞將頭轉向我,接着答道。
「什麼——……?」
爲何是冬天。
所以,讓我也要相信自己。
我忍着苦澀的情緒在心中答道。
「我,不認同。」
知道了。嘉珞是強大的女人。我曾經以爲她一動不動地死了的時候,她都神奇地活了下來,正可謂是不死之身。她是一直堅守在身邊,支撐在背後,即使在嚴肅的氛圍中亦貫以泰然的可信的同僚。
「等着。你的朋友,我一定會救的。雖然不是你所希望的方式。」
再者辛苦趕來的嘉珞攻擊的不是我而是伊芙。明明這孩子比誰都珍惜着「阿絲特莉雅」。
半晌,伊芙開口道,聲音帶着怨懟。那顫抖的音色交雜在寒風中即刻傳開。
我漫步在狹窄的路上,到達了中央豎着柱子的圓形村莊廣場。
「……行。我信了。」
伊芙緊閉着嘴,俯視着我。
伊芙所吞噬的魔力,有這麼強嗎?甚至輕描淡寫地操使着一舉毀滅一村的魔法?
「擱這幹啥。快去追阿絲特莉雅啊。」
「唔噢噢,冷……媽的。早知道城塌了就不來了。」
——不然,是榨乾了嗎?
我踉蹌着從伊芙面前後退一步。伊芙瞬間毀滅全村的力量正同樣施加在我的身上。壓力使得我險些骨頭斷裂內臟爆開,可我依然撐着沒有癱倒,因爲我所擁有的魔力比伊芙操使的魔力更加強大。
「剛纔。你病懕懕的好像放着不管就要死了一樣。」
「好。嗯。知道了。我,決定了。我要將老師關起來,讓老師誰都碰不到。我要讓老師只聽我的話。對。沒錯。老師總是『思考』,所以事情纔會變得複雜。早該這麼做了。如今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
「你……這樣沒關係嗎。」
因爲我……
我珍惜着嘉珞、約娜和羅羅娜。從休瓦爾茲和玄鈴身上感到了親切。如果他們被伊芙消滅我會難過。我鍾愛着這小鄉村。珍惜着我所生活的時間。如果這些被削除我會難以忍受。我怨恨着貝拉露絲和斯佩羅,還有如今不在此處的希娜。即便如此,我想要守護他們所存在的這個世界。
我終究沒有回答,伊芙「哈啊」地長嘆。
伊芙將披散的髮絲撩至耳後,說道。
伊芙對我說道。許久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就這嗎。嘛,雖然我本就不指望。
「伊芙。我要殺了你。」
我分明愛着。
* * *
重要的東西太多。
白濛濛的熱氣霎時遮住了伊芙的表情。凝凍於虛空的呼吸即刻在空氣中消融。半晌,伊芙從柱子後方站起身來。那模樣恰似裝飾於柱頂的天使像。
我瞥向嘉珞,嘉珞卻置若罔聞地仰望着天空。鼻尖凍得通紅。片刻,白濛濛的熱氣摻在吐息中升起,她斷念般地說道。
「可是……」
嘉珞曾經說過,她相信琪莉所相信的我。
「別嗝屁了。」
爲什麼偏偏是冬天。冷,孤獨,悲傷,睡的比動的還多季節呢。
「老師遭到人類那樣的背叛,卻還是比我更看重這個世界呢。老師是害怕我對老師的愛,最終會毀了這個世界。對嗎?」
是啊。
儘管如此。
「爲什麼那樣拒絕我?想殺了我?我就不能像老師一樣永遠活着嗎?因爲我沒有資格像老師一樣永遠年輕美麗嗎?我變得像老師一樣強有什麼不好嗎?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那時會連重新開始的餘地都沒有,永遠地……消失嗎?
「哪怕是老師,否定我的愛實在是認同不了。我愛老師。如果不是愛,又何以解釋這份感情?」
我不希望你的靈魂徹底湮滅。
「我原來是和弱者一邊的。」
然而這理由我沒能說出口。說不出口。爲了你殺了你這種話到底如何才能說得有說服力。那少女手中殞落的衆多生命,又如何原諒得了想要拯救那少女的心情。
伊芙的腳一觸地,以她爲中心的圓形區域就此塌陷。恐怕半徑有數千米。直到視野所及,不,直到視野所不及之處。
天特別冷。更別說是在山裏。我苦惱着是否可以將嘉珞撇在這裏走掉。然而嘉珞打斷了我的苦惱,望着我沒好氣地說道。
「不是那樣的?所以狠狠糟踐了我對老師的愛?」
如今病懕懕的是誰。
「哎喲,這會不來石頭剪子布了?」
「不是那樣的。」
「好,那麼。」
「快走。你得救我的朋友。」
每當伊芙說話,她的口中遂吐出了白濛濛的熱氣。
哐。震耳欲聾的噪音顫動着大地。
「都啥時候的事了。」
那樣操使着魔力,要是虛弱的靈魂徹底破碎,伊芙又會怎樣。
沒有人的村莊縈繞着冷清的氛圍。沒有半點燈火,建築之間飄來的風聲悽惘得好似某人的哀哭。
伊芙在那裏。那廣場,或者說,豎起的柱子上。
嘉珞哆嗦着身子打趣道。她的話語載着白濛濛的熱氣在虛空中散開。
心中莫名負疚。我伸手捋了把臉。
忽然,我想到今天的天氣冷得出奇。好像是今年以來最冷的一天。更別說這裏還是溫茲的北部,冬天來臨得相對更快。
「我要喫了老師。」
琪莉所在的這個世界。
「爲什麼?」
真是神奇。我仍然希望這世界,這不公不義不可解的世界繼續存在下去。
「嗯,好。我嫉妒了。」
恐怕那範圍,是整個村子。
「咕!」
高處的風猛烈地颳着,冬天的寒風狠狠吹起了伊芙的短髮和修女服的長袖。昏暗之中,如珍珠般嵌於黑睛的寡白眼瞳,好似獨自發着光,對着我閃耀。穿破額頭的兩隻角看上去總有些彆扭。
仰望那麼高的地方脖子很疼——我在心中輕輕嘀咕着,抬頭看向了柱頂。
「我是弱者嗎?」
如此嘟囔了許久,伊芙好似結束了所有的思考,抬起頭來。沒有表情的臉上,如珍珠般嵌着的不透明眼瞳逐漸合上而又睜開。渾身雪白的她仿若從天上降臨來傳達神諭的神之使者。
「不管怎麼想,對我來說重要的東西太多了。」
伊芙說道。
我的聲音虛浮得如同蕭索的季節。
「我休息休息就能動了哦?你當誰是臨終患者啊。」
我輕輕抱怨着嘉珞的嘲弄,站起身來。
恐怕那種事沒法預測。畢竟我都不相信這戰場會有人摻合。看來在我被伊芙的夢俘獲期間,隱藏艾雷巴多的魔法中斷了,而嘉珞趁此進來了。雖說純屬偶然,卻不可不謂是恰逢其時。
「你還有臉說。」
即便如此,嘉珞依然選擇了回到這裏。
如同袒露內心的思考,伊芙的話語十分詭譎。破碎的言語不斷從伊芙的小嘴中湧了出來。
「爲什麼這麼想消滅我?」
「我也不知道。」
轟鳴。爆熱。氤氳地氣扭曲了視野,壓力遏制着身體。
言罷,嘉珞如同證明自己的話一般坐起身來。起身的過程似乎很痛,嘉珞緊緊皺起了眉頭,可她終究不依靠我的幫助颯然起身了。
她沒有驚訝。沒有悲傷。彷彿早就預料到了我會做出這般決定,表情頗爲平靜。那望着我的視線甚至含帶着憐憫。似乎是在可憐理解不了她的愛的我的愚昧。
「唔啊?!」
伊芙沒有給我多想的餘暇,猛然襲向了我。
每當她掙揣般揮舞着雙臂時,我的鼻前遂發生了爆炸。我用魔法展開防禦壁擋下了那攻擊。然而和忙於招架攻擊的我不同,伊芙不顧傷痛地猛然衝向了我,我只好躊躇着後退。
即便衝鋒着將我逼入了絕境,伊芙搭話的聲音卻着實平靜。太平靜了,甚至我都快忘了她瘋了的事實。
「爲什麼要躲?是因爲害怕嗎?不要怕,老師。和我成爲一體吧。」
「說點人話吧!」
「真的哦。我喫了老師,就會用老師魔力毀滅這個世界。消滅老師比我更愛的一切。然後在那之上建立起只有我們兩人的樂園。如果做成了這一切,吶,我會再次製造出老師的。」
一本正經地說着什麼荒誕不堪的話。
我徹底膩煩了。同時愈發哀傷。
我或許重複着和嘉珞相同的錯誤,虛妄感湧上心頭。每次爭論我總是悽切地意識到,不管我說什麼,這孩子的深邃黑暗中都不會有一絲迴響。
說服不了。觸及不到。我讓她……長成了這種孩子。
「畢竟我記得老師的一切。我會重新做出個一模一樣的。愛我的老師。只看着我的老師。」
「如果你需要那層皮,用不着我,帶着『狗』不就夠了?」
我浮想起和伊芙契約的惡魔,責問伊芙道。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狗」分明是伊芙的願望所反映的結果。盡忠於自身,依附於自身,不論何時都會爲自身獻上生命的消耗品。
「那不是老師吧。」
借你之手再次形成的我,分明亦不是「我」。
「你所希望的我只存在於你的夢裏!」
只是一味後退的我,讓石頭從地面穿出,喊道。
穿出的岩石拆開了交戰中的我和伊芙。然而伊芙好似早就對那種程度的攻擊瞭如指掌,輕輕一躲向後跳躍。本就嬌小的身上飄飛着鬆垮的修女服,她看上去酷似優雅的蝴蝶。
伊芙輕輕登上附近倒塌的建築殘骸。
伊芙的鬱憤有如負傷野獸的悲鳴。
「不……不要!」
「壞的是不論我如何獻身都不肯看向我的老師吧。」
斷裂的胳膊中滲出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黑色的魔力。
我反射般地抬起胳膊試圖擋住蛇的攻擊,然而失敗了。蛇咬下了我的左臂,瞬息間吞了進去。我甚至來不及悲鳴。蛇順勢纏住了我的身體,熟練地擰成了環。
如此逐漸失去什麼的我,不知爲何,想起了在黑洛伊斯和我戰鬥的那年幼惡魔的話語。
「我討厭老師。」
伊芙的吶喊達到頂峯的瞬間。
消化。
聲音澄澈得甚至感受不到悲傷和後悔。
譬如,伊芙你的世界就是那樣的。
構成我的要素之中,要徹底失去哪些,我纔會不再是人呢。頭上長角的瞬間?將城市,或者國家,或者這世界破壞毀滅的瞬間?
蛇甚至沒有哀嚎,瞬息間化作了黑煙。妨礙視野的黑色粉塵飄散在了空氣中。其中一部分黏在了我左臂的斷面上,構成了我新的胳膊。
我第一次殺了伊芙的時候,她是遠遠超過二十的大齡女性。如今的伊芙還是稚氣未退的少女之身。當然,實際上距離她出生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爲什麼我不是那個女人。」
美麗地堆起衆多他人的不幸,站在最高處宣稱所有人都幸福的那種世界。我之外的人們連呈露情感的表情都被徹底剝奪的那種世界。
伊芙瞪大了眼睛。
從那魔法陣中伸出的黑色觸手,攫走了飛向我的鴉羣,將之吸入了魔法陣中。如同青蛙捉走的蒼蠅,黏在觸手上的鴉羣束手無策地消失在了我製造的魔法陣中。
當然,那表情沒能長久。捕縛住我的蛇從嘴開始撕裂,瞬息間失去了一半的身體。
身軀粗壯得有如成年男性。尾部末端處在魔法陣內,長度甚至沒法測定。大張着的蛇口中閃爍着毒牙。不是要「啃咬我身上的某處」這種在人看來都顯得小氣的用心,而是意圖將我整個吞下。
所謂人到底是什麼?人之所以稱作人的不變要素到底是什麼?靈魂?意識?愛?苦痛是人的要素嗎?沒有手臂會怎樣?沒有腿呢?沒有腦呢?心死了呢?沒有意識呢?
伊芙將右手舉至頭頂。伸直的手臂上,長長的衣袖有如旗幟招展。
「我喜歡老師!我愛老師!我想要老師!所以我難受!止不住地難受,甚至得不到安慰,如今我只剩下老師了,可爲何老師卻並非如此!」
我搖了搖頭。
我變得不再會因爲肉裂的痛苦而悲鳴。
伊芙慌張的視線仰視着我,可我沒有回答,只是屈膝坐在了伊芙的面前。接着幫伊芙整理披散的頭髮,仔細撣去粘在她臉上的灰塵。伊芙小巧白淨的臉,甚至可以被我單手覆蓋,頗爲可憐。
「我想被老師愛着。」
「所以老師。這是我的願望。請被我……喫掉。」
「那爲什麼要殺了我?爲什麼?」
「嗯。」
「我都這麼努力了卻還是沒能幸福。」
……啊。對。
即使這真心沒法傳給伊芙——
伊芙稀微的叨唸好似成了信號,蛇向着我衝了過來。
「咕嗚……咳!」
「到此爲止了!」
總算停下咳嗽抬起頭時,伊芙哭了。點點黑色的液體溢出了眼瞳,凝結在頜部,隨而落下。
「我不希望你的靈魂湮滅,伊芙。」
啊,沒錯。我的名字。即使是我亦有着名字。誰都不曾呼喚從而徹底湮滅了的名字,依然殘留在連自身名字都忘了的這少女口中。
這次三道劍鋒一舉突起,貫穿了我的身體。由於貫穿胸膛的劍鋒,我湧出了黑色的血。摸着伊芙脖子的我不禁微微顫抖着手。
「因爲你很重要。」
「我不想只有我痛苦!不想只有我孤獨!不想我沒有了一切而老師沒有我卻獲得了幸福!所以消失掉就好了!老師想要守護的東西一個不剩地徹底消失掉就好了!」
是因爲可憐痛苦的我嗎。不然是因爲自身崎嶇的命運嗎。
「你這傢伙,得先學會放棄!」
伊芙冰冷的嬌小身軀被囚禁在了我的懷中。
定義人之價值的,到底是哪個部分?
伊芙。你。
「幹,幹什麼!」
「去只有我們兩人的樂園吧。去所有人都幸福的地方吧。」
那種東西,童話中都沒有。
伊芙平淡得近乎悽然的聲音,壓在了我浸溼的肩上。
蛇張開大口,好似掂量着能否將我一口吞下。深邃的窟窿中,通往食道的入口反覆開合。
相比疼痛,我最先感到的是醜惡。
復原斷臂的我,如今又離惡魔近了多少。我大步靠近跌坐在地的伊芙,想道。
「嗯,走吧。去樂園。」
冬天的刺骨寒風將伊芙的叫喊撕得粉碎。
「永遠和我在一起,就那麼……討厭嗎?」
伊芙的口中冒出了我的名字。
喫掉。
然而誰都不記得他們。因而造就了「所有人都獲得幸福生活的故事」。
那就是你的……真心啊。
纏繞着我身體的蛇的腦袋停在了我的頭頂。
伊芙反射般地喊着使用了魔法。鑿地而出的劍峯貫穿了我的肩膀。然而我沒有停手,甚至用雙手攥住了伊芙的脖子。
我和伊芙所坐的地上生成了魔法陣。那是將伊芙的魔力奪爲我用的魔法陣。
啊。是嗎。如今我與人類遠離得連疼痛都遲鈍了。
我回答道。
爲何要哭?
「我愛你。」
「我想和老師一起幸福地生活。」
原來如此。唯一知道我名字的人消失了啊。
從來都沒有所有人都幸福的故事。
吞嚥。
伊芙頭頂的魔法陣中湧出的鴉羣開始聚於一處。如同手中肆意揉捏的黑色黏土,數百隻烏鴉互相交纏吸收,凝合成了一體。不一會,那東西變爲了巨大的蛇。
我發出了斷念得在我聽來都難以置信的聲音。然而面對我放棄一切般的聲音,伊芙笑了。無比幸福地笑了。彷彿終於得到了自身所欲之物的孩子。
她耷拉着的指尖散成粉末之時,伊芙喃喃道。
畢竟我雖然不是最愛你。
伊芙的頭頂生成了巨大的魔法陣。來自那魔法陣的一羣黑鴉飛向了我。彷彿塞滿巨大盒子的物件突然傾翻了出來。
我鬆開抓着伊芙脖子的手,摟住了伊芙的肩膀,順勢將伊芙抱入懷中。
卻並非不愛你。
「啊……!」
淚水似要溢出,我用力閉上了眼睛。伊芙在我的懷中顫抖。不,興許是抱着伊芙的我在顫抖。
「明明我愛得更多。明明我愛得更久。明明我絕對不會讓老師孤獨。明明我……也愛着『 』。」
誰都不好奇救了白雪公主的獵人會受到怎樣的懲罰。辛德瑞拉的兩個姐姐因爲虛榮和不道德被剜目削踵。和平地住在天上的巨人遭到名爲傑克的不法侵入者搶劫,甚至失去了生命。因爲肚子餓就喫了祖母的狼是惡的,可剖開狼腹的獵人是正義的。挑戰逗笑不笑的公主而掉了腦袋的數十人的哀痛哪都找不到。
「我恨!我恨老師!恨得想殺了老師!可我恨不起來,因爲恨不起來所以才恨啊!爲什麼要讓我孤獨!爲什麼要將我打落深淵!還有爲什麼只有老師一個人幸福,爲什麼!」
我愈發摟緊了伊芙,真心如此放懷。
「我全都放棄了!爲了得到老師我放棄了一切!還要我放棄什麼?!」
在那魔法陣的光芒中,伊芙的身體瑟瑟發抖。或許是感到了恐懼。我靜靜守望着伊芙從腳尖開始潰散,沒有放開懷中的伊芙。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老師?」
「嗯。」
伊芙站在擰成環的蛇身上,俯視着我微微一笑。佔有慾亦是愛的一部分,伊芙望着我的眼神激動得按捺不住滿溢而出的求愛。
「爲何對我發火?壞的又不是我,而是不愛我的老師吧。」
拋棄了什麼,變得不是人了。
伊芙的表情兇惡地扭曲。那嘶嚎着的面容,即使沒有翻色的眼睛和長在頭頂的角,亦足以稱作惡魔的面容。伊芙所謂「愛」的感情下所涵蓋的憤怒、孤獨和恐懼一舉爆發了。
——幸好,我說得了。
我一隻手捏着伊芙的脖子。
我一條腿撐在後方。剛站穩腳步,我的背後遂依次浮現出數十個小魔法陣。
伊芙將腦袋靠了過來,臉頰貼在了我的肩上,她抬起缺了手的胳膊,摟住了我的腰。我們兩人互相抱着渾如一體,傾聽着彼此的呼吸。
骨頭嘎嘣錯位的聲音透過觸感傳來。冰冷噁心的蛇貼着我的皮膚豎鱗,勒緊了我的身體。漆黑的血有如污物,從我左臂的斷面中汩汩湧出。
300年前,我兩手勒着伊芙的脖子殺害了她。那時我用雙手來掐,脖子都沒有輕易折斷。然而如今的伊芙柔弱得單手一握即可摧折。
「嗯。」
「我恨老師。」
「嗯。我理解。」
「我愛老師。」
「……嗯。」
最後的話語摻着風聲,或許是我聽錯了。
畢竟她不可能那麼幸福地私語。
伊芙的身體逐步分解,還原成魔力滲入我的體內。她的肉體完美地消散,唯獨雪白的修女服飄動在我的懷中。
我摟着她的衣裳趴了下來,額頭貼在了地上。裝飾在她頭上的又紅又長的蕾絲被風掠走,不知飛向了何處。
莫名淚流。
淚流不止。
即使想按下聲音,我依然發出了難耐的悲鳴。
我癱坐着嗚咽。傷口應該早就痊癒了,可渾身上下空虛煎熬得如同穿了窟窿。我分明救了她的靈魂,卻一點都不高興。
有種胸口漲破的感受。後悔着一切。我爲何沒能早點察覺她的心意。爲何沒能更加親切地對她。爲何身爲老師卻沒能教給她重要的事情。
我彷彿撕咬着我的心臟,哀痛感湧上心頭。離開的人不會回來,過去的時間沒法倒轉,留下的永遠只有後悔。
留在原地的永遠。
只有後悔。
* * *
「看來今天你那邊的運勢實在是糟。」
粗重的喘息迴響於腦海。
琪莉捂着流血的肋下咬緊了牙齒。巨大的男人遊刃有餘地站在面前笑着奚落,令她怒火上竄。
劍掠過斯佩羅身體的同時,他的身體嗖的一下忽然離開了視野。
所以。
咚,他一着地遂提起了劍。琪莉爲了格擋攻擊,不得不轉向徹底敞開的背後。儘管反射般地行動了,琪莉的腦海中卻冷靜地得出結論。輸了。
遺憾。
莫魯薩巴的奇襲足以令溫茲陷入麋沸。來不及避難的平民們遭受了損害,戰禍進一步加深。每當人們安定下來,魔法師們爆發的範圍攻擊總是令溫茲東奔西竄,有如火上澆油。
「我……我在此重要時期……打攪了您,實在是過意不去……」
剛纔的攻擊動作很大。再次恢復姿勢需要頗多時間。琪莉迅速瞄準空當,鑽進了斯佩羅徹底敞開的右側。她本想順勢砍向他的腹部。
琪莉趁此起身,拉着約娜躲了起來。
只希望人們的生命沒有變故。
這樣下去會戰敗嗎。
世界第一的劍士。騎士們的偶像。
——正是此刻!
琪莉鬱悶得勃然大怒。眼中噙滿了淚水。
甚至沒來得及關心自身的傷口。
「咦……?!」
用這次攻擊了結。贏得了。贏了。贏——
可否殺掉對方的限制會如此顯出人與人之間的技倆差異嗎。
挑釁。
當然,只要沒有礙事者。
——要是我倒在這裏,溫茲的士氣將一落千丈!
「因爲我……我遇到您們……雖然不久,可我很幸福……」
「幸運之神……?」
劍與劍再次相擊。鐵味,焦味,還有血味交織着,麻痹了琪莉的嗅覺。琪莉調整好晃動的視野,利用輕快的身軀鑽進斯佩羅的懷中。
「約娜!約娜,沒事嗎?約娜!」
琪莉用手背拭去眼淚,說道。聲音泫然。
斯佩羅正是貝拉露絲最親信的騎士。即使不是正式的騎士,可既然貝拉露絲如今掌握着最高統治權,斯佩羅的象徵性亦不可小瞧。雙方都有着不可倒下的理由。
完美命中的攻擊失敗了,斯佩羅露出了極其煩躁的表情。嘛,不過一小會。畢竟摔在地上的兩個女人可以輕鬆宰割。
「夠了,不用說了!如今什麼都用不着說……!」
琪莉真心慌了。而且憑直覺意識到。
她輕輕地深呼吸,穩定好渙散的內心。因爲寒冷而流的汗,反而使身體愈發冰涼。如石像般坐了許久的琪莉,再次執劍起身。
斯佩羅的劍落下的瞬間。
「抓到了!」
琪莉認出了摟着自己的腰疊在自己身上的約娜。聽到琪莉的叫喊,約娜沒能起身。只是渾身顫抖着捏住了琪莉的衣角。
——不能在這倒下!在這……!
看到傷口的琪莉滿臉的黯淡。約娜的肩部被砍得相當深,她的上身一半都浸着紅色的血。
「是因爲幸運之神不在身邊嗎?」
這次連一寸,都退不了。
溫茲的歷史會終結於此嗎。
「……?!」
「爲錢賣命的你,又如何懂得別人守衛國家的心切!」
「約娜!」
——……不妙。
「總之奇怪的公主殿下?你應該頭頂王冠坐在高處看熱鬧吧,爲啥要來這腥風血雨的戰場受苦嘞?」
騎士們的心中逐一浮出對勝利的疑惑之時。
另一位騎士急忙包起約娜的傷口止血。每次摁壓傷口,約娜的上身遂向後弓起。顯然是強忍着痛苦不發出悲鳴。看到這一幕的琪莉愈發痛心。
停滯的思考再次恢復,是在倒地之後。
「琪莉大人!」
平時的琪莉不會敗給那種露骨的挑釁。然而劍術被斯佩羅壓制的如今,琪莉喪失了平常心。
「沒事……的,恐怕。」
剛纔的聲音。
「爲什麼要摻和那種混戰,爲什麼!」
琪莉的戰鬥停止的期間,附近的騎士們纏上了斯佩羅。滿心想殺了琪莉的斯佩羅來不及看向周圍,被那攻勢推了開來。
「喔唷,不愧是血氣旺盛的大小姐!挺好!」
一位後勤騎士發現了琪莉和約娜,朝着安全的地方做了做手勢。三人闖進了遠離戰場的空房。後勤騎士立刻找來了掩體藏身,在此期間,琪莉將約娜平放在地觀察着傷口。
琪莉再次進入了戰場。前往她該在的地方。
即使那是不可能的故事。
斯佩羅的大劍砸在了地上。那威力使得周圍產生了微小的震動。琪莉驚險地躲開了那攻擊。地面濺起的碎片所造成的細小劃痕甚至算不上傷口。
不該存在於戰場之人的聲音迴響在琪莉的耳畔。
「不要用那種曖昧的回答引人擔心!」
他沒有再次舉起劈在地上的劍。而是等待琪莉鑽進自身側面,在她攻擊的瞬間將插在地上的劍作爲槓桿移動到琪莉的身後。
——是故意露出側面的嗎……?!
琪莉緊抓着約娜的手,答道。然而約娜沒有回答。
擋不住。來不及。要砍中了。要死在這了。
而且這點,恐怕對方也是一樣。
溫茲士氣的漲落緊繫於自身。琪莉十分理解自身的立場。她必須一直強大,必須勇往直前,決不可敗北。
始料未及之人的聲音令琪莉暫時停止了思考。然而在她思考停止的期間,眼前的畫面卻依然持續着。斯佩羅的劍帶着巨大的重量砸在了地上,而琪莉被某物推開,間不容髮地閃過了那攻擊。雖然由於腰部感到的巨大重量順勢倒了下來。
在黑洛伊斯,約娜認爲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由此堅持了8年。即使在那樣的約娜看來,人們的生命亦太過遺憾。希望人們可以多一點坦率。希望人們可以少一點孤單。希望人們必須歷經的生命可以不宏大,可以瑣碎,可以平凡得不被他人稱頌,可以不顯眼。
「笨蛋,有什麼過意不去的!約娜又沒有錯!」
琪莉多次撈得一命,是因爲溫茲的魔法師們盡渾身之力所製造的刻印着防禦魔法的外衣。雖然面對這種程度的兇狠攻擊,魔法確實有極限,不過希望魔法千萬不要破碎。不然就得和這怪物赤身交手了。
約娜望向琪莉,呼吸紊亂。眼瞳劇烈動搖,可內向的約娜沒有避開琪莉的視線,直勾勾地凝視着她。
「十分抱歉……休瓦爾茲大人亦阻止過我,可我……擅自……」

「……嗯,我也是。」
「這交給你了。幫我照顧好她。」
即,死亡。
戰場上的初次敗北。
「那嘴,我來幫你閉上!」
「我只是希望您……您們可以幸福……」
明擺着的挑釁。斯佩羅知道琪莉的劍術絕對不弱。雖然沒到琪莉的程度,可他亦是遍體鱗傷的狀態。因而這不過是爲了稍微提高自身勝算的幼稚的挑釁罷了。
即使面臨着過多的迂餘曲折。
「哈啊,我。嚇,了一跳!」
「守衛國家的心切,和守衛錢財的心切有啥不同!」
斯佩羅大聲吼道。
和斯佩羅只是交劍過數次。然而之前,在貝拉露絲宅邸的交鋒中,斯佩羅擺弄着難以想象的技倆攻擊了琪莉。甚至他每次揮舞大劍,都會波及到琪莉周圍其他不相干的騎士。
多虧了她迅速的判斷力,琪莉當即領悟了這事實。然而很遺憾,斯佩羅的行動比她的判斷力還要迅速。
她是「象徵」。
約娜抬起顫抖的手,拭去了噙在琪莉眼中的淚水。接着微微一笑,似是在說不要擔心。
「……哎,真煩!」
* * *
「那個魔法師大哥啊。是叫魔王來着?要不是那個大哥在旁邊搗怪,你果然連世界第一都到不了嗎?嗯?」
琪莉將約娜移交給旁邊的騎士。騎士一臉悲壯地點了點頭。
哐。
「死吧,莫魯薩巴的走卒們!」
「咕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
引人注目的悲鳴爆發開來。
戰場上理應聽得到悲鳴,可彷彿有人一把推翻了由人搭成的骨牌,悲鳴的間隔十分短暫。有些甚至重疊在了一起。那聲音不是從四周傳來,而是集中於某一地點。因此,騎士們的視線不禁投向了那邊。
隨即,他們認出了站在那中心的是他們的公主。
飄揚着金髮縱橫馳騁於戰場的少女。如插翅般躥至虛空,穿梭於騎士之間,迴轉身體,蹬地躍過倒下的人,着實是妙技中的妙技。
未着甲衣,披着魔法,行動比誰都迅速的她,即使滿身血污,那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緩。那劍鋒,那沒有表情的神情中,好似蒸發着難以看穿的憤怒,黏合着血與悲鳴。
執劍刺穿最後一名敵人的琪莉,暫時調整呼吸,回望溫茲的軍隊。琥珀色的眼瞳中躥騰着前所未有的鬥氣。
「你們在幹什麼!」
琪莉的聲音響徹四方。
「溫茲之劍,決不敗退!」
琪莉的劍,雷吉納絲・艾奎拉刺向了虛空。她的鬥志有如烈火蔓延,傳給了認出那劍鋒的溫茲騎士們。
沒錯。他們與世界第一的劍士同在。談論戰敗爲時尚早。
「溫茲永不敗退!」
「一拃的土地都不要讓給敵軍!」
士氣高漲的騎士們大聲喊着攻向了敵軍。由此,氛圍鑿然逆轉。
琪莉堅守在原地,抵擋着衝向自身的騎士們。和斯佩羅戰鬥時受的傷再次開裂,身體狀態早就殘破不堪。
然而沒有痛感。只有不適。恐怕是因爲自身的狀態超越了感受得到疼痛的某個「極點」吧,琪莉想道。彷彿長跑過後的某個瞬間,疼痛忽然消失。
怎樣都好。
她想要將那一切真相都藏在記憶中回去。
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雖然決定性的一招是來自侯爵的城堡。
還得寫信。
雖然睜眼是狂風大作的凜冬,一旦夢醒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嗯。
琪莉機械地殲滅着敵人。莫魯薩巴亦爲她的衝鋒所嚇破了膽,氣勢中略顯躊躇。勝利的運勢逐漸倒向了溫茲。
中略。
明明戰爭還未徹底結束。
莫魯薩巴的陣營中「轟」地落下了閃電。
黎明煥然來臨。
——然後洗澡,喫飯,休息……
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當然不是自然生成的閃電。準確地說是瞄着目標點人爲降下的閃電。莫魯薩巴的騎士們看到那晴天霹靂,立刻揣測出了那攻擊的來源。
「琪莉。」
嗯,好。
刪除。刪除。刪除。刪除。刪除。刪除。刪除。刪除。刪除。
嘛,即使攻擊不算有效,亦足以削減莫魯薩巴的士氣了。
今天去過古斯的約娜・馬裏恩來了,我想您或許會好奇她的消息,於是就寫了這封信。約娜在這裏過得很好。不過遺憾的是,她遇到了點小小的事故,狀態不是很好,所以我想她可能要到春天才回得了艾雷巴多了。我想告訴您一個好消息。今天的戰鬥我們取得了大捷,敵軍堆積的屍體高得越過了城牆。我在今天的戰鬥中砍了十九個人,其中有十人當場死亡。死了這麼多,我想不久戰爭就會結束,和平就會來臨——
還得帶羅羅娜……回來——這般。
「琪莉殿下!您沒事嗎?如今這裏就交給我們,請您回城……!」
「幹掉敵人!」
——斯佩羅……應該在那。
「撤退!媽的!給我撤退!」
莫魯薩巴那邊喊道。
儘管沒有莫魯薩巴那麼多,可溫茲儼然存在着魔法師部隊。恐怕是費了大量時間來特定位置以穩定建立構築式吧。
琪莉握住了男人的手。
剛纔射來的攻擊落在了敵陣中央。希望可以打中敵方的魔法師們。只要打中敵方的首領,那麼就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然而他們不是魔王,使用新的魔法需要大量的時間和魔力。恐怕在那之前,溫茲的騎士們就會將他們斬盡。
琪莉沒有聆聽那騎士的話。而是抬頭望向天空。
她知道,今天的勝利決不是完美的故事。人,正因爲是人,所以沒法只活在弱肉強食的法則之下。
浴血奮戰了整整一夜。實乃漫長的一天。
最後留下了污點般的斑跡。趴在地上寫信的琪莉久久凝望着那團斑跡。削去了太多的真相,刪除了太多的人物。好似埋藏那罪責感一般,琪莉用手指蓋住了斑駁。
還得回魔王身邊。
背靠周圍嗡嗡的噪音,如同收束逐漸遠去的意識,琪莉不斷地想着。想着,想着。
然而同樣因爲是人。
「追!那些傢伙到了山坡對面就會散開!在那之前全都砍了!」
——啊。得回到約娜身邊。
還得去約娜身邊。
寒風凜冽砭髓刺骨,這季節您身體可好,我給您請安了。
我要回來了。
「琪莉殿下!」
溫茲的騎士們如趕魚般壓向了莫魯薩巴的騎士。之後的展開明若觀火。只要莫魯薩巴的魔法師們探索不出別的方法。
溫茲這邊如是高呼。
背後站着一位男人。雖然在逆光中只看得到影子,可琪莉一下子猜到了那人是誰。
她判斷從此刻開始不再需要她的劍了。琪莉不是戰爭狂。如今先處理自身的傷口才是理性的行爲。雖然,知道這點。
是啊,當然是有的。
「有魔法師!敵陣中有魔法師!」
一名騎士靠近琪莉身邊說了什麼,可琪莉沒能順利理解那話語。只聽到了嗡嗡的噪音。
* * *
站在最前頭的溫茲騎士們開始撤向後方。莫魯薩巴的騎士們一時踟躕着不知該不該追。然而隨着某人喊出「衝鋒!」,一部分莫魯薩巴的騎士攻向了溫茲的陣營。
中略。
自身是「劍」。絕不敗北的頂點。永不退卻。
寒風凜冽砭髓刺骨,這季節您身體可好,我給您請安了。
刪除。
唔哇啊啊啊,這般喊聲迴響在琪莉的耳畔。同時,溫茲魔法師的攻擊三三兩兩地炸響在莫魯薩巴的陣營。
琪莉抬頭望向身後。
騎士們穿過身邊,喊聲聽起來十分遙遠。琪莉意識到自身的呼吸變慢了。甚至連呼吸本身都變得費勁了。
亦處在那某個地方。
接着在那曖昧的時期。
我盡到了我所揹負的責任,所以馬上就會回來。
喇叭聲遠遠傳來。那聲音擴散到了戰事正酣的整個城市。
「偷偷回去吧。」
——然後……還得寫信。
莫魯薩巴的騎士們受阻於後方的魔法,捲進了前方攻來的溫茲騎士之中。由此,陣營徹底潰散。
或許還有貝拉露絲。和羅羅娜。
不論怎樣,只要可以繼續戰鬥。
撇下衝在前頭的騎士們,琪莉停下了腳步。
「魔法師?!」
筆尖在最後的文字上停留了許久。紙上暈開了黑色的墨團。
直至長夢將寤,彌足良久。
「有信號!」
琪莉的嘴角不禁洋溢着微笑。幸福得好似童話末頁上所描繪的公主殿下的微笑。
最終,戰局完全逆轉。勝勢倒向了溫茲。可以預想到,莫魯薩巴很快就會發出撤退信號。
琪莉的身體向前傾倒。她身旁的騎士十分慌張地扶住了琪莉。然而琪莉意識半失,身體有如吸水的棉花,耷拉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