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奇心害死猫
《隐遁魔王与剑之公主》 · 비에이 · 2.3万 字
过去300年里来到艾雷巴多魔王城的人们大体都相差无几。
相信自己天生被赋予了打倒魔王的命运的英雄志愿生、英雄志愿生的同僚、那同僚的同僚。虽然偶尔也有迷路的偷渡者们抵达城堡附近,但他们在和我碰面前早就闻风丧胆地溜得没影了。
来访者变得各色各样,不过是最近几个月的事。以出现并主张结婚的一国公主为首,公主的粉丝、公主粉丝的老乡。
以及……恶魔仲介人。
初夏。
一位女子使我的结界无效化并来到了城堡。
她介绍说自己是「恶魔仲介人」。
补充道是我们呼唤了自这般古怪的话。
* * *
「我叫希娜・塔玛。叫我希娜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时隔许久恢复自身用途的城堡会客室。
坐在沙发上的夏日来客将一只手扶在胸前宣告了自己的名字。并排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我和琪莉的视线同时朝向她的胸部。红色薄布底下,希娜巨大的胸部极富攻击性地汹涌着。
不知不觉间愣愣地被夺去视线的我,惊乍地立刻将视线迅速向下移去。然而下方的情况也一模一样。沿着舒缓的腰部曲线,开衩间露骨地显出白色的大腿与两腿之间的蜿蜒。衣裳过于暴露,以致我无从知晓视线该往哪搁。不由得咕嘟地干咽了口吐沫。
似乎意识到了我的视线,希娜以大幅度的动作翘起腿坐着。像是让人想看就看般果敢的动作。雪白的大腿间夹着衣摆。大腿下轻轻荡漾着丰腴。然后在那缝隙间,在那似要吞噬一切的空间里,内裤的轮廓隐约可……
「看哪呢,真是!」
……哎呦。忘了琪莉坐在旁边呢。
我慢半拍地吓了一跳并看向身旁,琪莉与我对视着以低沉的声音吼道。宛若毛发倒竖的猫咪。不是开玩笑。真的像猫咪一样紧紧拽着我的衣角。
「你不也一样看着吗。」
「我和魔王不一样!」
我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与对方谈话时总得看着某处说话因此我才看的,只不过寻找搁眼处时下意识地到处仔细端详了而已。大脑糜烂到让琪莉轻蔑的程度……当然不能说是没有,但即便如此哪有理由为妄想道歉的?
……如此长篇大论地辩解于我而言并没有好处,因此我沉默不语。
甚至没有发声咏唱始动语。
看到我和琪莉吵吵闹闹的希娜微微一笑说道。
然而没想到竟然自己找来了。
「那个嘛,因为我是恶魔仲介人。」
希娜示范般地用两手握住自己两侧的胸部。
恶魔仲介人是魔法师这事并没有那么奇怪。毕竟神力与魔力对立,换言之,恶魔和魔法一脉相通。
然而面对抖搂着缓缓蔓延的愤怒的我,希娜仅仅讥笑道。
希娜使劲挺起腰部坐起上身,微微一笑。宛如蛇在我的后颈立鳞般扎人的微笑。
「满足好奇心。」
「我们从未想过与恶魔契约。」
多亏于此,我实时地目击了「一手无法尽握的胸部」的存在。饱满而弹力十足的胸部的感触,似乎仅仅通过视觉便传入了我的指尖。啊啊,优秀。我的通感。
300年前,伊芙也是如此吗。
这抑郁感有谁能理解。
「不是有句古话吗。『只要殷切地希望,恶魔就会到来』。」
「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想过吗?『即使借助恶魔之手也想要实现愿望』。恶魔仲介人能够听见那殷切的愿望。拜访那些人,向他们仲介合适的恶魔。」
「啊啦,我为什么要摸塔玛小姐的胸部?!」
你是征得嘉珞同意后说出这种话的吗。
然后在防御壁完成的同时。
靠在窗边站着的希娜用手指指着天空说道。竟然若无其事地冒渎神圣。明明连我这魔王都不会去招惹神。
毕竟尽管鸟消失了,可会客室却变得一片狼藉,破碎的窗户与弯曲的窗框并没有复原。
唯独倚着窗边站立的希娜十分寂静。
「我厌恶无知。因为无知会带来恐惧与混乱。人类对恶魔怀有恐惧亦是源于『无知』。但一经了解,恶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周围司空见惯的事物意外地就是恶魔。只要好好利用,比起坐在那上面看热闹的神有用多了。」
「话说得像那么回事,结果你这家伙不还是跟恶魔一伙的吗?」
要不是恶魔仲介人找到了伊芙,那孩子纵然性格有些乖僻扭曲,或许也会像个人类般活着,像个人类般死去。如此想着,便觉得眼前坐着的这女子是一切事情的元凶,我莫名地涌起郁火。
「好,看到了吧?我消灭了恶魔。」
「不知道吗?不是俗话说揉搓大胸的话自己的胸部也会变大吗?」
「嘎啊啊啊啊啊——!」
你是征得我同意后说出这种话的吗。
——就像……我一样……?
理解不了。
哗的一声,房间里的窗户顷刻碎裂,鸟群飞了进来。
琪莉喃喃道。尽管她没有放下剑锋,维持着警戒态势,但琥珀色的眼瞳没能接受状况,剧烈地动摇着。
「能不要露出咒骂的表情吗,亲爱的?我虽然向人们仲介恶魔但可没有强迫他们契约哦?」
「那个,塔玛小姐!可否稍微保持一下体面?!」
——我一定会被杀害的……!
「啊啦?那个,想看的话可以尽情看。反正又没什么损失。如果希望的话摸摸看也没关系。」
因为鸟群全都化作黑色的烟气融入了空气中。
那是鸟。那就是执拗地紧粘在我身上的视线的来源。
只见窗外一群漆黑的乌鸦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朝房间里飞来。
宛如回答我没能说出的话一般,房间里突然暗了下来。
「我只要能满足好奇心甚至可以同恶魔战斗。因此我并非同某人一伙。我只不过是一介恶魔仲介人罢了。」
「然后魔王并不喜欢那么大的胸部所以用不着哦?!」
时隔许久,琪莉以充满警戒的声音问道。
「胸部的话题已经够了。话说,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但需要我吧?殷切地需要着不是吗?」
数十只鸟一齐爆炸的场面颇为壮观。甚至让人害怕会出现在梦里。幸好肉片与内脏迸溅的怪诞场面并没有上演。
「生意?这么说你这家伙能得到什么?」
不止一两只。至少数十只。数十只相当大的鸟,红色的眼中迸射出目光,以猛烈的速度朝窗户冲来。从而遮住了阳光使室内变暗。
我和琪莉都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状况。虽然觉得或许是幻像,但那假设立刻便消去了。
我通过身体的瑟瑟发抖抹除恐惧后,迅速将话题转向了正题。
看什么,怎么看。
然后像是回答琪莉的质问般,希娜侧着头。
甚至让我来不及深入解析构筑式。
与真心实意发火的琪莉不同,希娜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以「是吗?」的表情露出微笑。那仅仅似在说着「小孩子的撒泼很可爱」的态度让琪莉更加涨红了脸。
我预感要是胸部事件再不结束,胸部的话题就会持续几个小时。况且去村里买菜的嘉珞回来目击到这事态时……
然后琪莉因与我不同的理由而烦恼着。她以剧烈动摇的目光交替确认希娜丰满的胸部和自己小巧的胸部。而且,尤其是确认自己胸部时琪莉的表情十分……十分可怜。
嚯,真心的吗。竟然有如此慈悲的恶魔仲介人。
与生气的琪莉不同,希娜依然以洋溢着从容的声音说道。
毕竟历经几天阅读伊芙的日记最终得到的线索只有「恶魔仲介人」。
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仿佛太阳忽然落下一般,周围暗了下来。不过原因马上就察觉到了。
仿佛逗弄着懵懵懂懂的我们,希娜细细地眯起眼睛笑了。
无法否定。
琪莉比我更快地拔出剑从位置上起身。紧接着起身的我将那样的琪莉拉到我背后,迅速展开防御魔法。
「不是说了叫我希娜吗?话说可以摸这句话,对这位小姐也适用哦?来,想摸摸看吗?」
也就是说不久前侵入到这房间里,立刻化作烟气消失的鸟群并非真正的鸟。它们俱是用魔法做出的伪物。更准确地说,是凝集魔力制成的魔力块。恐怕希娜用魔法分解了凝集的魔力使其恢复自然了吧。
「□□□□□!」
希娜以淡然的语气证言了自身的清白。以她的周围为中心,麻酥酥的魔力在房间里散开。巨大的魔力碰撞余下的渣滓——魔力残留。
「看,亲爱的。恶魔无处不在。」
鸟。
「一伙什么的,表述有些忌讳呢。仲介人仅仅是仲介人而已。一种生意。」
因为过于殷切地希望而使得恶魔到来了吗。
「什么……怎么了?」
然后。
虽然并没有持续多久。
琪莉毫不掩饰地露出不快的表情顶撞般地说道。她仿佛被侮辱了般的表情让希娜歪起脑袋。
希娜低沉的呢喃传入耳中的瞬间。
还未沉到地上的黑色烟气宛如游丝缭绕。
「哼,不需要!我们有嘉珞!」
结果琪莉满脸通红地勃然大怒。希娜的慈悲似乎让她很不愉快。
「既然这么怀疑,要给你看看吗?」
嘭的一声,鸟群爆炸了。
「妈的,那是什么……!」
黑色的鸟群。鸟的红色眼瞳。飘散的玻璃碎片。撕心裂肺的鸟鸣。扑棱着的翅膀。纷扬的羽毛。遮断视野的黑色。混乱与噪音共存的中心——
——结果所谓恶魔仲介人是一切的元凶吗。
然而,我不知道。
「简直像恶魔崇拜者说的话呢。说出这种话,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跟恶魔不是一伙的?」
噗扭,噗扭。
背靠破碎窗户的她在逆光下看去酷似恶之化身。
眼前这女子,是如何无需始动语使用魔法的呢?
想着她在说什么鬼话,我立刻皱起眉间。看着这样的我,希娜小声笑了笑,慢慢从位置上起身走到窗边。
「好奇心?」
前面宽宽地铺开一面透明的防御壁。由于突然展开,因而没能精确地指定防御壁的大小,防御壁破坏了会客室两侧的墙壁和地板伸展开来。以防御壁为中心,被分成了希娜所在的空间,以及我和琪莉所在的空间。直到此时希娜的表情依然十分悠闲。那态度仿佛已经知道这危机事态不会触犯到自己分毫。
这疑问浮现的瞬间,我因传至细胞末端的冰冷感觉而不由得颤抖着身体。
不知她是否知晓我的这般恐惧与惊愕,希娜依然带着那蛇一般寒凉的微笑倚立着,妖艳地翘起腿对我和琪莉说道。
「好,这样能稍微相信我了吧?所以现在可以稍微解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告诉我吧,使我来到这里的你们那『殷切的愿望』。」
* * *
距今2小时前,发生在这会客室中的事件原委。
「所以,那女人现在在哪?」
听完关于会客室是如何成了这状况的冗长说明后,嘉珞停下打扫玻璃碎片向我问道。为了修理裂开的地板和墙壁而跪伏在地上写着卢恩语的我也暂时停手抬头。
「3楼……不然就在4楼的某个空房。」
「哎哟。把房间搞成这幅模样自己回房休息了?」
嘉珞一脸厌恶地嘀咕道。明明没有与希娜直接见面却充满了敌意。「恶魔仲介人」这职业本身似乎就让嘉珞挺反感的。
总之没有跟嘉珞详细说明希娜和琪莉之间的心理战似乎是正解。要是连那事情都说了,我今晚就要因两女人间的战争而睡不着觉了。一定。
一边是老虎一边是蛇。
虽然会客室修复工作烦得要死,但也不能就让城堡这么毁坏着。
「怎么说也不能让客人打扫吧。」
「那类人种也算客人?」
「那类人种是什么。」
「将同类的人卖给恶魔的人种。」
「刚刚怎么跟你说的?就是因为她要展示自己和恶魔不是一伙的证据才成了这幅事态吧?不是说生意吗,生意。」
「啊,对。只要听了骗子的话30分钟,什么都听上去头头是道的。」
嘉珞嘟嘟囔囔地喃喃道。
虽然我也并非全盘相信希娜,但想要得到关于恶魔的线索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了不是吗。我们为什么想要遇见恶魔仲介人。难道不是为了消灭与伊芙契约的恶魔拯救伊芙的灵魂吗。
如此在黑暗中坐了一会。
我凝视着地板上写到一半的构筑式的末尾,再次回味起两小时前的事情。鸟群消失后,我向希娜单刀直入地问了。为了废除契约我想要消灭恶魔,请告诉我那方法。
——在这种事上嫉妒,该说她还是小孩呢,还是该说她长大了呢,我不得而知。
我踌躇着该如何回答,琪莉再次强调着问道。
她似乎认为我和希娜或许会成为「敌人」。虽然不知道理由。
「——这般,是遇见亲爱的之前的『知识』。」
「真是,越看越是我的菜……!亲爱的,可以扑倒你吗?」
我的话使房间一角传来了咯咯的笑声。
「那就好。」
「啊,是呢。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然而希娜却像是丝毫不在乎那种事般,撩起头发说道。
想到那华丽的表演,确实给人以强大的印象。再加上无需始动语使用魔法的魔法师,——至少据我所知——除我以外不可能存在。拥有寻常魔力的人类绝无可能。确实是无法置之不理的问题。
真没用呢,这女人。一直强忍着的反感猛地涌来。
「塔玛小姐有多强?比如塔玛小姐同魔王战斗的话魔王能轻而易举地赢吗?」
或许是感觉到了我轻蔑的视线,希娜细细眯起眼,长长地咧开嘴角笑了。
对。消灭恶魔的方法。
嘉珞对我的话即刻奚落道。
魔法师和司祭判断彼此的魔力和神力倒是容易。因为性质相反使得散发的力量可以切实体会到。然而,司祭们或是魔法师们之间由于性质相似反倒难以把握彼此的力量。
我确认到琪莉拿在手中的书那陈旧的封面。从拉丝图罗双胞胎家中带来的伊芙日记中的一本。我迟迟才想起它被堆放在会客室里。
但能收拾到这种程度,多亏了琪莉的催逼。
「因为那鸟出没是在迪兰多事件之后。」
接着似乎是对我的话感到安心,琪莉短短地呼出口气。
面对我没好气的回答,希娜以不含一丝真诚的表情笑了。仿佛自始自终仅将捉弄人作为人生目标而行动的女子。黑暗中在近处确认到的她的眼瞳似是证明她的这种属性一般隐约有些不透明。酷似爬虫类。
「没有人类能在战斗中赢过我。」
「但我喜欢大家一起把麻烦事解决。这样这里才有『我们家』的感觉不是吗。」
「毕竟是同恶魔一道做生意的身体。与魔有关的事情自是了如指掌。并且不是说过吗?我厌恶无知。」
唔呣……恐怕是还未到二十岁的少女对成熟的女人感到的嫉妒心之类的吧。毕竟希娜凭着胸部大小惹恼了琪莉。
撩过我下巴的她的手沿着我的胸膛渐渐继续往下。那意图昭彰的手法使我短短地叹了口气。至今为止她以这种形式诱惑了多少男人啊。恐怕要是琪莉不在,我或许也会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上了她的当留下一晚的英雄事迹吧。要是琪莉不在的话。
「你觉得可以吗。」
「那么塔玛小姐呢?塔玛小姐也没有那么强吗?」
「要想谈话就专心谈话,不然就给我回去。」
「到底怎么了?」
如此回答后,琪莉再次埋头于收拾中。像是全盘信赖我的回答一般,态度干净而利落。我一边揣摩着琪莉的想法一边望向嘉珞,但嘉珞撅起嘴耸了下肩,再次开始打扫。
我抓住希娜的肩膀粗暴地将她从我身上推开。即便面对我粗暴的动作,希娜依然愉悦般地红着脸颊恶心地笑了。她这般轻佻的态度使得我愈发厌烦。
「虽然和恶魔有关,但并非恶魔本身。那些鸟,并没有强到让我难以应付。」
可是希娜却无足轻重般地侧着头。
如此说道的希娜将手臂缠在我的脖子上。接着往我的后颈呼了口气。本想推开她的,但那样好不容易进入正题的对话就会再次岔开,因此我暂且决定忍耐。
走在走廊上的我们一直进行着这种无聊的对话,接着在琪莉的寝室前以晚安吻作为最后的告别,我回到了我的寝室。比平时迟了一会的就寝时间让我的身体有些疲乏。
面对我的问题希娜笑了。
「那么真的是恶魔吗,那鸟?」
似是有趣地笑着,让我十分意外。本以为她稍微会有些慌乱。或许那就是她独特的慌乱表现也说不定。
「碍事者不在不觉得各种方面都很愉快吗,亲爱的?」
「什么时候起注意到的?」
那牢骚似乎并不是真的为了寻求回答而吐出的话语,因此我也没有回答。只是,琪莉将某人指称为「那女人」并抱有敌意,这还是第一次见,因此稍微有些意外。
嘉珞环顾一片狼藉的房间,奚落道。怎么一点都压制不住那并不强的鸟群,这般冷嘲热讽。
我以疲惫不堪的声音勉强喃喃道。
或许希娜某种程度上能使用恶魔之力也说不定。比如她本人也同恶魔契约了,不然作为仲介工作的报偿,得到了相当的魔力。然而这自始至终只是推测而已,难以斩钉截铁地断定。
「没有,那种东西。」
「这,我太捉弄你让你不开心了?抱歉。但说你是我的菜,这并非玩笑。毕竟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像亲爱的这般魔力强大的人类。怎么说呢,被强大的人所吸引是自然常理?」
希娜打断了我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的话语,说道。
碍事者是指琪莉吗?
「感知到我的魔力了吗?仅仅通过之前我施展防御魔法一事?」
恐怕琪莉浮想起了希娜无需始动语便全歼了数十只鸟的事吧。
希娜站在漆黑的阴影中。仿佛与那漆黑的阴影同化了一般,不注意的话怎么也看不出来。即便如此,那脸上流露出的讥笑,却莫名鲜明地刻画在我的脑海里。
「我说没有。没有能够消灭恶魔的办法。记得之前的乌鸦吗?恶魔的构成物质正是那种。简而言之就是『没有灵魂的魔力集合体』。同恶魔的战斗,说到底纯粹地只是魔力总量的对决。不过,似乎存在比恶魔拥有更多魔力的人类?」
即便对那单词十分生疏,却莫名地有种温暖的感觉,因此我仅仅无言地点头,以此作为回答。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面对那般黑茫茫冲来的鸟群,在分辨出那是魔力前就已经感到了生理上的恐惧。
琪莉倚靠在碎裂的书架上站着,以稍微有些严肃的声音向我问道。
「是监视用的吗?」
说过厌恶无知的她,没有说出「不知道那种方法」这种无知的话,而是回答说需要思考的时间。「我的职业可是劝诱他人与恶魔契约,要我参与到废除恶魔契约这事中有点,对吧?」这般。
「那群鸟。」
哈,真是。谁叫我就是这么厉害呢。
「自进入房间的瞬间起。」
「既然如此厌恶无知,那你一定知道消灭恶魔的方法吧。」
「唔哇,恶心——」
仿佛脱胎于黑暗中一般,希娜现出身形朝我慢慢靠近,骑在了我的膝盖上。她雪白的大腿牢牢固定住我的腿。希娜立起膝盖将我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宛如捕食者般露出微笑。

细细浮想起两小时前的事情的我,因背后传来的琪莉的声音而猛地回神。琪莉拾起散落在我背后地板上的东西,单手拿着撕裂的书愣愣地站着。挑起话头后一脸茫然许久没有接上话的琪莉,半晌深深呼吸了一口,望着我。
「你说什么?!」
虽然觉得她依然是在耍我,但我姑且强忍住愤怒闭上了嘴。希娜面对我的这般表情微微一笑。朝旁边顺畅转开的眼瞳怎么也不像是人类的东西。越是了解便越是恶心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这女人。
「我对那女人,总觉得不太喜欢。」
整理会客室的家务终于到了尾声。修复了断裂的地板和墙壁,整理了乱七八糟的物品,全部扫走了玻璃碎片。然而窗户依然没有玻璃,豁然畅通着。歪七扭八的窗框也没来得及修好。
略微有些虚张声势,其实是呆呆地坐在床上时忽然察觉到的。毕竟周围一旦安静下来,连浅浅的呼吸声都可以轻易地捕捉到。
我一边忍住不失笑,一边轻轻咏唱始动语。
「……?!」
「再温柔些待我嘛。不是有个词叫枕边风吗。知道吗?要是我心情好就会顺口把你想要的情报告诉你哦。」
她的手抚过我的大腿时,我抓住她的手使她停了下来,断然警告道。
「恐怕是的。」
我耸了下肩,轻淡地回答道。
「谈话,不错呢。那么身体的交谈如何?」
然后正如我的预想,希娜贴在我的耳朵上喁喁道出了那「方法」。
琪莉的眉间生出了浅浅的皱痕。我酝酿了一会后摇了摇头。
虽然恶魔仲介人苦恼职业道德这点令人有些无语,但我和琪莉也没有特地指出。
「……有事的话希望你快点出现结束掉。」
怎么尽往那方面想。
「现在碍事者是你哦。」
「我觉得可以哦。」
我一边感受着微妙而不适的空气,一边在地板上写完了构筑式。写下最后的卢恩语后离开地板起身时,背后再次传来琪莉的嘟囔。
「依据是?」
一般上了年纪最好准时睡准时起。我一边强忍着毫无意义的嘟囔一边坐在了床上。现在愈发陌生的寂寞感萦绕在周围。
「伊芙干的吧,那个。」
「当然,亲爱的。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你,完全是在耍……!」
「我们家」吗。
我说实话烦得想要就那样置之不理。反正空房很多,换一个会客室不就好了。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如此说道,琪莉笑出声来。
希娜的手沿着我脸庞的轮廓仿佛描绘般自太阳穴向下抚去。她的指尖触及到我的颏部时,挑起我的下巴使我同自己目光相对。我察觉到希娜的呼吸加快。宛如感情高涨的人一般,希娜急促的喘息声,粗重挤压喉咙的声音传来。
「不是说了吗?我从未见过像亲爱的这般魔力强大的人类。因此说不定。亲爱的所拥有的魔力能够消灭恶魔。」
「是觉得我的魔力比恶魔拥有的魔力还强吗?」
「不知道。不知道呢。所以,其实现在挺焦躁的,我。」
希娜宛如口渴的人一般舔着上唇说道。仿佛与我的大腿牢牢榫合般紧紧靠上来的她的大腿不断摩擦着,不知道这女人究竟在焦躁哪方面。
「明明是人类,明明是拥有灵魂的人类,究竟是如何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魔力的呢?我很好奇。对亲爱的好奇得要疯了。我正想知道。亲爱的所拥有的魔力与恶魔所拥有的魔力哪一方更强?真的可能消灭恶魔吗?」
希娜的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指甲尖轻轻地刺入皮肤使我皱起眉头。希娜仿佛陷入了恍惚之境,呼吸急促地接着说道。
「亲爱的,我们难道不能成为美好的关系吗?亲爱的想要消灭恶魔,我好奇亲爱的能否消灭恶魔。怎么看,我们都有着相同的目的。」
「听起来像是说恶魔仲介人会帮忙消灭恶魔呢。」
「啊啦,亲爱的。不是说了吗?我这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
「想说什么?」
「很简单。能一次性解决亲爱的和我共通的好奇心的事情。不正是我能为你做的事吗。」
再次,我感觉到搂着我脖子的她的手十分冰冷。
下颏跳动着的我的脉搏,可以感到正传至她冰凉的指尖。说自己迷上我似乎并不作数,她看上去像是想要弄坏我而焦躁。仿佛无法忍受我还活着呼吸的事实。
一阵一阵传至她手中的我的脉搏使她的身体哆哆嗦嗦地颤抖。
接着她以微微发颤的声音似是呼气般说道。
「我会为你介绍恶魔的。」
使人联想到爬虫类的那黑色的眼瞳,仿佛终于恢复生气一般闪闪发亮。
* * *
然后翌日。
我一出寝室就被金发少女袭击了。
从走廊那头哐噹哐噹奔来的琪莉以陨石冲撞的气势将脸埋在了我的心窝。那没有丝毫小心谨慎可言的冲刺使我刚从觉中醒来意识便险些再次消失去了对面的世界。似乎知道自己险些让喜欢的男人不省人事,琪莉以怏怏不乐的表情抬头看向我嘟囔道。
一年到头一日不停地举办数十场祭典的城市……这般,是离开城堡前嘉珞告诉我的。这满满当当的人口密度竟然没有一天会减少,毋庸置疑是与我完全相克的都市。哪怕地价再怎么低周边环境再怎么好,我也绝对不会搬来这种地方。
况且某个家伙反倒因我催人泪下的社交成功事例而生气了。
「……有陌生女人的气味。」
……结果还是成这样了呢。
我,一直确信只要是人类就赢不了我。
我的话让琪莉开朗地露出微笑。透过走廊窗户进入的早晨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琪莉以超脱尘世般的微笑对我说道。
嘛,不过要是接吻她就能原谅我昨晚的事,那代价倒是挺低。毕竟说实话要是不得不字字句句地说明昨晚的事,该说多少该瞒多少,我脑海中会一片混乱。很遗憾,我的话术并没有那么优秀。
看着近乎轻蔑地皱起的琪莉的表情,我心中微微作呕。
已经自顾自地想象、推测、预想、再生产并彻底确信了许多事情的目光。看着那目光,我的良心痛得要疯了。
我以悲壮的表情点头,琪莉仍然攥着我的领子——是要我就这样吻上去吗,这家伙——闭上了眼。紧闭着略微朝前挺出的小巧而红润的嘴唇似是极度紧张般微微颤动。
「啥呀,真闹心!按理来说你这家伙在炎热和人潮中跌跌撞撞的不应该中暑晕倒吗!为什么你这家伙反倒是最正常的!」
希娜昨晚把要和我说的事都交代清楚了。虽然希娜说她好奇我能否消灭恶魔,但恐怕就算我死在恶魔手中她也并不会有多惋惜吧。毕竟她正如其所言是个仅仅想要满足好奇心的女子。
妈的,屁用没有的书。一定要把它彻底烧了。
「不仅仅是天气……人这么多更是闷得慌。」
我一边仰望热浪滚滚的炽烈天空一边扇了扇前襟。
不愧是,仅仅只是轻轻拂过也能引发杀人事件的不适指数100的夏日天气的威严。
「原来如此。那真是幸运呢。不是得到决定性的提示了吗?」
虽然风轻云淡地回答了琪莉的疑问,但我此时也对自己出乎意料的正常状态稍有些惊讶。
就不能以更博爱点的理由感到开心吗。
「咦,可是。这一大早的才刚起来……」
「所以,关于你是怎么得到我都不知道的那情报的辩解是?」
「热……热得要死……」
嘉珞双手抱臂得意洋洋地挑衅道。虽然怎么看都是在把因炎热和湿度而生出的厌烦撒在我身上,但吐出的话确实挺让我不爽的。几个月的共同生活中洞察我的能力——光朝着我不喜欢的方向——似乎超乎寻常地提高了。
蒸笼一般的炎热使汗沿着下巴淌下。湿度高得全身黏糊糊的。灼热的太阳烘烤着城市,眼前热浪滚滚。甚至连街上的流浪狗都吐出了长长的舌头宛如尸体般走来走去的某个夏日午后。
这究竟,仅仅只是毫不相干的偶然吗。
这家伙,狗鼻子吗。
「嗯,嘛。毕竟是祭典之都。」
虽然没干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但我不由得干咳出来。是从我的这般态度中感到了什么奇怪的迹象吗。一边抱着我一边抬头仰视的琪莉的琥珀色眼瞳前所未有地泫然欲泣。
琪莉的情况也一样。
「知道黑洛伊斯吗?」
……妈的,失手了吗。
「哇啊,魔王!终于战胜对人恐惧症了呢!」
同琪莉交换温热的喘息时,我忽然如是想道。
「哈!不用问也知道。你这家伙即便在夏天也会用热水冲澡吧。身上一旦沾上冷水就会一惊一乍地喊着『好冷!』。」
这种时候要用127页上的,正是那个。
走在前面的嘉珞一边扇着前襟一边嘟囔道。浑身大汗淋漓,她的脸烫得和头发一般通红。出了城堡后,她便像是脱衣舞般清爽地脱起了衣服,现在只穿着能够最小限度维持住人格的程度,然而每走一步仍然汗如瓢泼。
「接吻。」
最近几个月,我去过乡村的祭典,逛过相当大的城市,还作为人群熙熙攘攘的竞技场中的一员坐在观众席上过。恐怕比起过去300年里遇见过的人们——虽然他们都是怀着消灭我的远大梦想来犯的勇士志愿生——,最近几个月里接触过的人们多了去了。这或许在这种时候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不过我上次从提古拉回来时,途经书店买来了秘藏的武器。竟然,是嘉珞推荐下买的《用文字学习恋爱》修订版。我百忙之中抽空翻阅现在能将其内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本书中显然,说了恋人生气时字字句句地辩解或是无条件道歉都没有效果。
「是啊。虽然不得不再次离开城堡这点相当不爽。」
「真是损人的希望呢。」
虽然我承认我的体力稍微,稍微有些缺乏,但弱不禁风什么的,没到那种程度吧!至今为止只是你这家伙强壮得不正常罢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琪莉,能稍微松开我的领子吗。
「黑洛伊斯?温兹南部的观光城市,怎么了?」
「希娜最近仲介过恶魔的人就是那的领主。或许去黑洛伊斯就能直接见到恶魔。」
「啊啊,果然背着我昨晚两人偷偷发生了什么……!」
* * *
咕,这家伙。这种表情哪学来的。明明我没有罪过,良心却开始刺痛。
「逃了吗。」
「……」
「对人恐惧症什么的。不要编造压根不存在的恐惧症。」
我的回答让琪莉豁然露出了微笑。在那因热浪而红扑扑的脸颊上。
「要我啵啵你吗?」
「这天气……这天气一定是疯了。」
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了,因此我敷衍地随口答道。
「塔玛小姐不在也没关系吗?她难道不是能得到关于恶魔情报的,几乎唯一的人吗?」
毕竟人类是会适应的动物。
「……不要啵啵,接吻。」
「我没有那种本质!」
我们进入了黑洛伊斯。
「接・吻。」
半晌,似是醒过神来的琪莉支支吾吾地开口对我说道。
当然,我无法肯定习惯在人群中生活其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就是了。
祭典之都黑洛伊斯。
要想分享从希娜那得来的情报,就不得不讲述昨晚的事情。
对付琪莉一定管用的魔法咒语。
「话说回来魔王倒是挺正常呢。不是很厌恶人多的地方吗?」
「……喂。」
结果我以强行吞咽苦药的心情向琪莉吐露真言。
「塔玛小姐,不在房间。」
然而没能解决的好奇心马上便被眼前的行为卷走,沉入了意识的最底层,之后再也没有浮起。
「嗯……大概千锤百炼过了吧。」
两颊红扑扑的琪莉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双目无神。没有焦点的瞳孔极度动摇。
不知是申辩还是接受,琪莉的嘟囔声中沾着疲惫。
「……嗯?」
「啊昂?!这种天气下魔王竟然安然无恙,这也太奇怪了吧?!你这家伙难道舍弃了最大的特点吗?!抛弃了弱不禁风的本质吗!」
希娜,断定只要是人类就赢不了恶魔。
说到这里,琪莉忽然像是直觉到了什么般,脸色立刻一僵。眼睛几乎睁大到平时的三倍,盯着我叹息般地说道。
「啊,真是幸运!下次去村里采购时也能带上魔王了!脚夫又增加了一位!」
明明不怕热,我的脸上却火辣辣的。
我如此想着,低下头与琪莉接吻。
嗯。转念一想,果然是本十分优秀的书。
面对我的嘟囔,琪莉一边用手背擦去凝在下巴上的汗珠一边抬头。琪莉的视线朝向了大街上挤挤挨挨的人浪。街上的人们络绎不绝,以致每5分钟就一定会同对面过来的人肩膀相撞。
「用热水冲澡,这只是兴,兴趣问题吧!」
「唔嗯?怎么生气了?一看你就是热水派所以才说你是热水派的,像这样发火,难道是对热水派的自己感到羞耻了?」
她喋喋不休的技术也增长了。由于她块头比我还大,那俯视的视线让我十分厌烦。
没有比琪莉更能克制嘉珞的人了。身轻言微的我,为了寻求帮助而嗖地瞥向琪莉。与我对上眼睛的琪莉以天然的表情骨碌碌地转着眼瞳交替望向我和嘉珞,鼓起脸颊嘟囔道。
「什么啊,撇下我两人什么时候起关系这么好了?」
啊啊……
这里没有任何我的同伴——我扶额叹息。
……不对吧。
想来我的同伴并非全然没有。无论嘉珞还是琪莉,我有着能够一口气降服世上任何人的秘藏的武器。迟迟浮想起这一事实的我嘴角浮现出卑劣的微笑。
看到我的表情而慌张的嘉珞的表情十分滑稽。好吧。我就在这瞬间一口气翻盘!如此想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最好在我面前表现好一点哦?不然就不给你们买冰菓了!」
嘉珞和琪莉的视线高高抬起固定在了钱包上。哈哈。看到没,孩子们。钱是绝对不会背叛人的。来,醒悟吧,绝望吧,磕头吧!我正是你们的资方!
看着陶醉于胜利中的我,琪莉皱起眉间,面朝嘉珞轻声细语地问道。
「冰菓?嘉珞,那是什么?」
「这个嘛。去世的祖母好像说过这个单词……」
「古语吗?死语?冰曲奇之类的?」
「就假装知道吧,公主殿下。这是对老人家的礼仪。」
「你们这些家伙,这种话别让老人家听见啊!」
全听见了。
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来享受祭典的贵族大小姐,之类的?
「干啥呢!我们的饭钱就那样跑了!」
拿着这钱包,也就是说这两人抓住了那扒手吗?
「哈啊,真是世风日下。三四百年前的孩子们可没有这么……咦?!」
恐惧和绝望什么的,你当我是率领千军万马灭亡人类的地狱大魔王吗。
「啊啊!」
「钱包不是你,而是你背后站着的女仆小姐……」
「我宁可你这家伙被抓起来,总不能让钱飞了吧!」
听到女孩子的话,女仆冷淡地说道。
「是灵魂伴侣吧。」
对。那巷子里边瘫倒着一名男人。
甚至不吝称赞。竟然看出了我的帅气,真是个有教养的大小姐呢。
「不客气。麻烦事是一件还是两件相差无几。」
我们的旅行经费全都被扒了。
「……就是这么回事。」
——莫非,死了?
「约娜找到的东西,就是我找到的东西!约娜是我的东西!」
刚从大路上转弯,心中咏唱始动语并进入巷子的瞬间。
我艰难地忍耐着因突然开始奔跑而火辣辣的喉咙——回去该运动了!得运动!这次真的要运动!——向嘉珞喊道。
最近的家伙们真可恶。
两人中的谁?
「自投罗网了呢。上,魔王!快去把他抓住!然后教教那家伙什么叫恐惧和绝望!」
「啊啦,可爱的小姐。这么会看人吗?这哥哥,帅吧?」
啊,活着呢。幸好。偷了一次钱包——嘛,虽然大概不止一次——就要被送去那个世界也太苛酷了吧。
「似乎没有那种必要了呢。那钱包或许,就是这个吧?」
「失礼了,可否请教您那事是什么?」
正如嘉珞所说,女孩子穿着十分华丽而整洁的服饰。怀里抱着的巨大玩偶看上去也不像是便宜货。
「我们找倒在那里的男人有事。」
「……唔嚯?!」
「约娜,那些家伙们是什么?」
女仆嗖地从某处掏出一只钱包递了过来说道。
不知不觉间靠近我背后的嘉珞为了只让我听见而窃窃私语道。
来到黑洛伊斯后才30多分钟便发生的悲惨事件。
红色短发上歪歪地戴着帽子,帽子的装饰蕾丝长长地垂落在地上。要不是那头饰,我或许会侧着头怀疑她是不是男孩子吧。
「约娜,约娜!我好像找到灵魂伴女了……!」
在我这般慌乱的期间,男人已经往前跑了一段距离。他似乎对人潮十分习惯,熟练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噢噢,我的钱包!确实是我的钱包!
女子离地起身,掸了掸沾在衣服上的灰尘。这么说来她穿着女仆服。黑色和白色相融的,长裙款式。虽然我实在不懂最近的时尚,但那衣裳确实很老式。
……我想揍你,你这小子!
然而我心中反倒安定了。巷子里应该没人,也就是说可以尽情使用魔法。嘉珞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嗤了声鼻子。
首先出声的是嘉珞。
「啊嘤,那么望着,布伦会很害羞的嘛——!」

在我一边深深叹息最近的世态一边挥了挥钱包时。
「这哥哥,总觉得很迷人!布伦的心马上扑通扑通的!我,好像对哥哥一见钟情了!这或许就是命运的邂逅?!」
嗒的一声,我手里握着的钱包消失了。瞬息间发生的事,以至于我以为有人用了魔法。愣住的不仅仅是我。琪莉和嘉珞也,露出了对眼前突然消失的钱包一头雾水的表情。
然后飞奔。
哥哥什么的。无论琪莉还是罗罗娜,甚至伊芙口中也从未听到过的单词。
「似乎不是平民?」
「啊,到巷子里去了!」
在我对两人进行推测时,琪莉向前一步讲起了要事。
进入巷子前,我的心中便已建立起构筑式,做好了发动魔法的准备。为了掩人耳目,必须速战速决。
「那个,没事吗?」
「哇啊……哥哥,好帅。」
「诶嗯,为什么嘛?不能和我结婚吗?我不是找回了哥哥的钱包吗?所以就不能当我的东西吗?」
对方满脸厌烦地抓住琪莉的手起身。褐色的短卷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与发色相同的褐色眼瞳一瞬间似是埋怨地朝向我。「本来就热得有够烦,你这乞丐般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般嘟囔的心声直通而来,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嗯?
神奇地同某女子撞上了。
不,别跟我提无理的要求。我只打算把钱包拿回来,教育他偷盗不好,然后就把他放了。
果然。
「我迷上魔王可是在八岁的时候哦?」
——话说回来,这同里巷并不相称的组合到底是什么。
在我和嘉珞建立起比平时还要敦厚的关系时,比我们熟练地跑在前面的琪莉喊道。正如琪莉所说,扒手脱离人海立即进入了狭窄的小巷。
一般来说巷子的道路总是没有好好整修过,宛如蛛网一般延伸。熟悉这里地形的扒手大概以为,进入巷子的瞬间,这追击战就无异于结束了吧。
「魔王!用魔法,魔法!」
「咦,扒手?」
……咦等一下。
琪莉经过我靠近摔倒的女子并伸出手。此时我方才确认到摔倒的对方。
布伦 神奇地骨碌碌转着红色的眼瞳仰视了我一会,随即脸颊上泛起红潮。
嘛,竟然喜欢我,我是挺开心的,但说实话有些困惑……?
这是什么奇葩展开。这分明是滑稽小说第一页上出现的状况吧?明明我和对方嘴里又没有叼着面包片,明明是足以让三人并排走的宽阔巷子,这究竟是为何!
「还请注意。在这繁华的城市中将钱包放在后兜里走来走去十分危险。黑洛伊斯以祭典之都而闻名,因此盯上观光客们的口袋而到来的毛贼也很多。」
「啊?啊咧……嗯?」
「但这帅气的哥哥,可是我的哦?」
「谢谢。多亏你我活下来了。」
此时我们才发现了女仆背后扭扭捏捏地站着的女孩子。看上去比罗罗娜还年幼的女孩子因朝自己集中的视线而急急忙忙躲到女仆身后紧紧黏了上去。接着她微微倾斜露出上半身,满脸警戒地观察着我们。
「哥哥?」
「不久前那男人偷了我们钱包跑了。不好意思,能让我们稍微对倒在那里的男人搜个身吗?」
但我比起审视少女的衣着,更在意瘫倒在巷子里边的男人。
不知不觉间靠近我旁边的琪莉悄悄搂住了我的胳膊。显然是要向布伦夸示我和自己的关系。看着琪莉莞尔笑着的侧脸,我短短地叹了口气。连这种小孩子都警戒吗,莫非。
我开心得不由得大声喊道。面对我的话,女仆既没有特别验证也没有疑心,老实地将钱包还给了我。
显然不可能是那年幼的女孩子,那么就是这斜视着避开我视线站着的女仆吗?哪怕扒手的体格再怎么矮小,她能抓住男人?
嘉珞喊道。虽然我们专注地奔跑,可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倒被渐渐拉开,因此她有些焦躁。扒手并非比我们脚步快。只是我们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撞上人停下来,而男人却娴熟地在人海中来去自如。
冲撞。
——……太危险了吧,这?!
无论怎么挣扎都会成为恋童癖的命运,之类的?!这怎么可能!
「疯了吗?!想被这么多人注目吗?!要是暴露了魔王身份被抓捕怎么办!」
我们三人的视线同时朝向了路前方。只见刚刚还握在我手里的钱包,被从未见过的男人拿在手中。摁着头上猎帽的男人一和我们三人对上眼便用口型辱骂道。
主人大小姐和其丫鬟……吗。
在我揣摩着女仆的战斗力时,不知不觉间介绍说自己叫布伦的女孩子大步靠近我的旁边。
「没错,就是那个!」
女仆一边朝旁边避开我的视线一边答道。感觉在抗议说我丢钱包一事给她添了些许的麻烦。
然后从巷子里再次轻轻传来别的女孩子的声音。
「连这种小孩都是警戒对象吗?」
我再次感到了反常,将视线转向红色头发的少女。和我一对上眼,少女便难为情般地举起抱着的玩偶,将自己的脸整个埋在那后面。
嘉珞勃然喊道并率先冲了上去。紧随其后琪莉也奔了过去。然后我是最后一个跑着跟上去的。此时脑海中方才理清了状况。
最近我是什么附身了吗?这次是稚气未脱的小毛孩。也是,10年前琪莉也黏着要和我结婚呢。这么看来,我确实有点东西吗。能迷住小孩子的某些东西。专门吸引小孩的,某种致命的魅力之类的……!
琪莉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腹语道。抽动的脸颊有点可爱呢。
完全瘫倒的男人的模样让我一时咯噔地打怯。但不一会,我便确认到男人的胸口正上下起伏。
而且是不久前拿了我的钱包就跑,无比可憎的那混蛋扒手。
虽然并没有把钱包放在后兜走来走去,但我没有辩解,仅仅默默地点头。毕竟自豪地掏出钱包晃来晃去时被抢更加丢脸而无语,这我还是知道的。
「嗯……抱歉,我是独身主义,孩子。」
以小孩子为对手,真诚地说服并解释给她听很麻烦,因此我敷衍地搪塞道。布伦似是听不懂般歪起脑袋。反倒琪莉松开了我的胳膊,露出一副眼睛似要凸出来的表情望着我。为何你上钩了,琪莉。
「独身主以?独身主以是什么,约娜?」
「不是独身主以是独身主义,主人。指目标为不与他人结婚一生保持童贞以阻止人口扩散的一类人的单词。」
约娜以「麻烦事别问我」的语气答道,这倒还好,嗯?听上去不太对诶?貌似完全是别的意思诶?
「唔嗯,对我来说太难了……」
「简而言之,可以当作主人被甩了。」
「咦嘤?为什么?哥哥讨厌布伦吗?!」
这种轻薄的话真亏她听得懂呢,这家伙。
约娜的说明让布伦当即紧紧揪住了我的衣摆。一脸泪汪汪地仰视着我。啊,别吧。我对这种目光很弱的。
「不能结婚的话要去我们家吗?我们家很棒的!超有钱!」
「不,我们有别的目的地,而且……」
「为什么嘛?这也不行?那什么行?明明我喜欢哥哥,为什么哥哥不听我的话?」
布伦一边跺脚一边气愤道。那动作正是不合自己意就撒泼的小孩子。结果看不下去的嘉珞走上前去,抚摸着布伦的头劝导般地说明道。
「抱歉,小家伙。我们找黑洛伊斯的领主有事。没有陪你玩的时间哦?」
嘉珞一插手,布伦便像是不肯离开我般更紧地缠在我的腿上。仿佛黏在树上的知了。
……好重。
「啊昂,讨厌,讨厌——!我要和这帅气的哥哥一起走!」
「不,所以说我们要……」
「很抱歉在严肃的对话中插嘴,您们是黑洛伊斯领主的客人吗?」
啥啊?!咋回事?!真的什么玩意,这?!
虽然我觉得比起我,被冒犯到的是你那边。
紧揪着我裤腿的布伦眼睛闪闪发光,天真烂漫地随口说出悖逆的台词。即便听到自己女儿粗鲁的话语,宾・黑洛伊斯依然笑着。正如预想般「嚯嚯嚯嚯」地吐露出亲切的笑声。
琪莉微微曲膝而又伸直,说道。没有挑明「温兹」,大概是为了避开麻烦吧。
啊咧。没有拐弯抹角是不错,但对话朝着完全不好的方向进行了诶?
「客人……倒不是,但找那位有点事。」
「无从知晓呢。毕竟那之后再也没能遇到恶魔或是恶魔仲介人。」
「并非如此,只是熟人是契约状态。」
「嗯!是我的名字,怎么了?」
「先说结论吧,我没有和恶魔契约。」
「我决定不契约的第二天,神奇地消失了。这真是遗憾呢。让你们白跑一趟。」
与怔住的我们三人不同,宾以与表情同样从容的语气接着说道。
「我是魔王。」
「喂,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可是自己,对那种事完全不好奇呢,如是说道。
然后亲自见到宾的我,只得谦虚地接受她的这般嘲笑了。
朝两侧鼓起的体形,皮肤雪白得有如白玉。柔和的褐色头发与微微下垂的眼形萦绕着所谓笑相的温和氛围。肚子十分突显,随着下楼梯的脚步一晃一晃的。那样脚踏空了难道不会滚下来吗,我们三人不得不以这般提心吊胆的心情站在大厅里等候。实际上要滚似乎真能滚。真的圆墩墩的。
* * *
「我来是因为听说您和恶魔契约了。我正在寻找消灭恶魔的方法。」
女仆的声音使嘉珞和我抬起头。我和这些人不相干,似是如此主张一般,女仆后退几步合手站立,在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后稍稍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结果我面对宾・黑洛伊斯的问题直言不讳地答道。
「名叫希娜・塔玛的恶魔仲介人。」
嘉珞也一脸慌乱地拍了拍我餐桌下的腿。
明明对我们一直露出「这帮烦人的家伙」的表情?
本觉得她为了不明事理的年幼主人至少会笑一笑,约娜的表情却始终一贯地淡然。以疲乏、心烦、厌倦的那目光。
……咦?等一下。
「艾雷巴多?艾雷巴多的话是温兹北部吗。从好地方来的呢。」
「哦嚯,你也同恶魔契约了呢。」
如果要我画出人畜无害的人,我一定会画成那样。哪怕头上坐着象征和平的鸽子似乎也没有违和感。笑声一定是「嚯嚯嚯嚯嚯嚯」,这般满溢出厚德感吧。
不愧是端正的贵族语法。无论遇到多么高位的人,让对贵族礼法娴熟于身的琪莉来应付总是最好的。
宾了然般地点头。神色并没有那么惊讶。惊讶的反倒或许是约娜。因为完全不与人对视的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我。
——宾・黑洛伊斯对我们说谎的可能性……难道没有吗?
「当然。」
「欢迎各位。我是宾・黑洛伊斯。」
宾的声音十分沉着而断然。代替愣愣的说不出话的我,琪莉急忙插嘴道。
布伦眼睛闪闪发光地仰视着我。宛如猫咪般撅起的嘴形感觉十分调皮。在我出于荒唐感而哑口无言的期间,约娜以特有的漠然且厌烦的表情向布伦说明了状况。
片刻后宾再次开口道。
「无礼什么的。我们反倒应该感谢您欢迎了突然拜访的我们,领主殿下。」
又不是数着日子过的人生,因此她没能准确记得是什么时候,况且那并非有趣得能刺激好奇心的愿望,因而她也不知道是他的何种心愿引来了自己。我盘问她为何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事还多,希娜豁然露出白净的牙齿诡异地笑了。
「是吗。我因健康上的理由这几年没出过领地外。有机会真想去一次呢。不是吗,马里恩?」
唔呣。嘛,虽然幸好最终没有同恶魔契约。
我暂时踌躇了一会该不该坦白我的身份。对方是已经见过恶魔仲介人的人,并且是同恶魔契约的男人。恐怕就算听见我是「魔王」也不会惊讶吧,或许这样对话反倒更轻松。
「这样呢。」
约娜像是麻烦事又增加了一件般,以有些怏然的表情说道。
女仆的嘴用力紧闭。沉入某些思考的表情。这般失神站立的女仆,突然轻轻提起裙摆弯曲膝盖向我们正式问候。
肚子差不多饱了时,宾利索地进入正题。没有拐弯抹角这点倒挺让人满意的。
宾断然答道。露出眼梢下垂的,那特有的善良表情。
想来,除去遇见已经认识她的迪兰多时,琪莉从未率先挑明自己身份过。这么看来,公主的身份或许并非单纯地那么方便好用。
——宾・黑洛伊斯是怎样的男人呢。
约定什么的。我跟她关系哪有那么好。
站在楼梯平台上的男人个子很小。真的很小。
虽然没能得到恶魔情报的我们是很惆怅,但对于没有同恶魔契约被夺去灵魂的人们而言其实挺幸运的。即便如此我依然明显地失望了。真是无礼、无耻,又自私。如此想着,我不由得苦笑出来。
「那么……恶魔呢?」
再加上。
——话说回来,我这么失望。简直就像无所谓这些人们有没有和恶魔契约不是吗。
「爸爸!爸爸!这哥哥帅吧?!超帅!和爸爸完全不一样!爸爸太丑了!」
……什么啊,那长得跟饺子一样的男人?!
别问我。因为我心里也想有个人问。
不知是肯定、惊讶、慌张,抑或是嘲讽的感叹词传来。至少似乎是不相信或不害怕。
「话说回来,自远方来找我有什么要事吗?」
我一边前往黑洛伊斯宅邸,一边思索着有关招来恶魔的男人的事。说起贵族男性总是浮想起的模样——宽宽的肩膀坚硬的额头、粗大的眉毛和小胡子、炯炯有神的目光或是紧闭的嘴唇之类的事物依次浮现。
抵达黑洛伊斯宅邸前,我向琪莉和嘉珞坦白了刚刚我贫瘠的想象力,两人都露骨地似是有趣般笑了。我感觉被嘲笑了,心情唰地有些不爽。嘉珞捅得我肋下生疼,「你长得像魔王吗?」这般奚落道。
她甚至不想与他人正常地对上视线。她的视线即便在这短暂的相遇期间也没有朝向人而是游荡在虚空中。意味着她如此讨厌腻烦我们吗?甚至都不想对视?
「虽然场所不甚如意,我向您们正式问好。我是约娜・马里恩。布伦・黑洛伊斯大人的专属女仆。」
中央坐着这里主人的宾,一边坐着我和琪莉,对面坐着布伦和嘉珞。
我为了不暴露想法而无端地避开视线时,站在我身旁的琪莉上前一步代表我们接受了问候。
「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踌躇之时,幸好传染病停息了。对我而言十分幸运。那之后我建立起『祭典之都』这一崭新的蓝图努力重建城市,结果正如现在你们所亲眼确认到的。」
我低头看向仍然缠在我腿上的小孩子,以呆呆的声音问道。
「还请原谅我女儿的无礼。毕竟还小不懂事。」
我静静地凝视看上去十分亲切的中年男人的脸。
「咦,你是……布伦・黑洛伊斯?」
「主人,真是幸运呢。能够将这里的各位全都招待去家里了。」
「对了,从哪开始说明好呢。」
「久疏问候。我是艾雷巴多的琪莉。」
「……然后?」
「是吗。那我跟恶魔契约的事是听谁说的呢。」
「小领地罢了。无法与黑洛伊斯的美丽相比。」
宾似乎也对琪莉清爽而礼貌的问候有些惊讶。或许本以为我们只是流浪者之类的。宾大大地睁着眼睛,——虽然事实上无论再怎么睁大都小得看不见瞳孔——向琪莉问道。
「没法知道恶魔去哪了吗?」
「恶魔仲介人来过是事实。8年前,传染病肆虐死了很多人。我作为城市的负责人痛苦不堪。结果我想要救他们的想法过于殷切引来了恶魔仲介人。这是实话。」
「我来为您们带路。去黑洛伊斯宅邸。」
这男人真的跟恶魔契约了?!
虽然来黑洛伊斯前想象并模拟过各种回应,但「没有什么恶魔!上当了吧?」这种虚脱的回应确实不在预想目录中。虽说如此也无法完全埋怨希娜,毕竟希娜向这男人仲介过恶魔是事实。这真是,无比难堪。
稍长的长方形餐桌旁围坐着人们。
据希娜・塔玛所说,她最近向此处黑洛伊斯的领主,宾・黑洛伊斯仲介过恶魔。
正如其所言确实是出乎意料的问候,如此想着,我听见她口中冒出的名字时,方才察觉到这问候的意思。
「嚯哦。」
「然而我没有契约。」
「还没用过晚餐吧?请先移步餐厅。毕竟说来话长。」
……嗯?
「哦嚯,这位小姐是哪个家族的人?」
「想要了解别的恶魔,不就得再次见到那个叫希娜还是辛娜的女人了吗?你没跟她约过什么时候再见面吗?」
宾的问题让琪莉望向我。似乎这事怎么也得由我来说。
「唔哇,真的?这里的帅气哥哥,可以带回家了?」
狠狠挨了一闷棍就是这种心情吗。
本来就是言之不预地到来自说自话地叫我「亲爱的」又言之不预地消失了的女人。虽然她说什么厌恶无知,什么满足好奇心,因此我觉得她会好奇结果而再出现一次,但无从知晓那是什么时候,以何种形式。
笑了?
宾一边眼梢下垂地笑着一边望向约娜,约娜小声笑着点头……
餐食比想象的要朴素。作为贵族的伙食感觉稍显不足。再加上和狼吞虎咽的布伦不同,宾与那胀鼓鼓的肚子形成反差,几乎没碰几口食物。女儿吃的卡路里转移给了父亲,这般构造吗。
似乎无比善良的典型的冤大头男人。
然而,总之他确实是招来恶魔的当事人。万一他真的同恶魔契约了,可能会老老实实地向我们坦白吗?其实现在,如果说他为了保护和自己契约的恶魔而说谎了的话?
「我脸上沾了些什么吗?」
似乎因为我过于露骨地望着他,宾笑着望向我。我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回避了问题。
刚好,约娜端着盛满餐后甜点司康饼的盘子来到了餐桌。她首先来到宾的旁边,往宾的盘中放上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司康饼。
「谢谢,马里恩。」
宾抬头看向约娜并致以慰劳,约娜的嘴角浮现出腼腆的微笑。那是至今为止我见过的最柔和的眼神。当然那表情很快便消失了,使人不禁怀疑是错觉,接着她往我的盘子上放司康饼时,变为了烦得要死的目光。
表情差异过于明显。我哭笑不得,直直地望着约娜的脸。我的视线让约娜也将视线瞥向了我这边,但眼睛一对上,她便迅速转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有猫腻。一定。
平时不怎么用得上的我的直觉。第六感。起码洞察力正常地运转着。
我拿起饮料杯缓缓润了润嘴唇。直到约娜离开餐厅为止。
约娜完全离开后,我再次向宾问道。
「你直接见过恶魔对吧?」
「见过。」
「长什么样?」
「你觉得长什么样?」
宾用提问回敬提问。我皱起眉头表示不满时,嘉珞插嘴回答了宾的问题。
「长着角,长着翅膀,长着尾巴,不是吗?」
「一般确实会那么想呢。我曾经也是。文献里描写的恶魔不总是那样的吗。」
宾一边将司康饼切成两半一边缓缓答道。虽然他把司康饼切成好多块,但并没有吃。
「那硬币只能在我们城市使用。只要展示出那个,就可以在祭典相关现场免费。」
布伦露出被玩偶遮住半边的害羞脸蛋,望向约娜。
「这物品的出现概率一千人中仅有一人,甚至1年里能否出现一人都是问题。竟然第一天就得到这个,艾雷巴多小姐似乎沾上了祭典的运气呢。」
「嗯。不寻常得很。」
事实上我打算继续紧盯着宾和约娜的关系,但这么说的话显然又会传来一堆「不能什么都怀疑」的唠叨,因此我找了别的借口。
「和人类什么不同都没有?可那毕竟是恶魔,至少也该有一点点不同吧?」
「锵锵!这正是带来幸运的硬——唔啊啊啊?!」
「所以说。那女仆,虽然性格看上去不太好,但不像是坏人。」
「我和恶魔不是同类——」
咕唔,竟然被差了400岁的婴儿们叱责了。我低沉地发出呻吟。
「啊啊,对了!这么说来我,不是得到了幸运硬币吗?」
约娜要真是毫不相干的,性格有点闷闷的平凡女仆,那自是挺好。总之需要确信。我的这般感觉毫无根据的确信。
短暂的沉默降临。嘉珞和琪莉像是推测并整理各自的想法般彼此交换视线。过了好一会,琪莉方才再次开口道。
「唔哇,好危险!差点摔倒了,啊,唔啊啊,魔王————?!」
「里面还会出现这种东西呢。」
我、琪莉和嘉珞都目瞪口呆之时,布伦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硬币喊道。
听到布伦说明的琪莉将硬币举在虚空中,观察般地徐徐打量着。餐桌上明亮的烛光映在硬币上深黄地闪耀。
「你们不觉得吗?」
「然而那似乎只是平凡的人类。不亲口称自己是恶魔的话完全想不到那是恶魔呢。所以凭外表区分恶魔挺难的。」
「不觉得宾・黑洛伊斯在说谎吗?」
「挺平凡的呢。」
砸在大字瘫在地板上的我的腰上的……只有空椅子。
「这么看来,黑洛伊斯夫人似乎不在?但不了解情况贸然询问总有些不妥。」
约娜的忠告让我们此时才注意到布伦的存在。一脸天真烂漫地鼓起两颊含着司康饼的布伦一感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便将眼睛瞪圆得像只兔子。接着似是害羞一般,举起放在膝盖上的玩偶一下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沉浸在对话中时猛地清醒过来。我无语地望向嘉珞,嘉珞露出牙齿,「啥?怎么,咋了。为何」地嚷嚷道。本以为在某些事上意见恰好吻合了。似乎完全是我的错觉。
「理不直气不壮的事只能隐瞒了吧。哈!因为那大叔长得像个饺子就大意了,这不完全被人蒙在鼓里?」
「不太清楚。连恶魔怎么产生都不知道,那种事怎么知道?」
一面是布伦的脸,另一面用大陆语刻着黑洛伊斯的名字。尺寸比温兹的货币要大。是黑洛伊斯自己做的吗。竟然往硬币上刻自己女儿的脸,笨蛋。
约娜以至今为止我听她讲过的话中最没诚意的语气,向自己年幼的主人回答道。
「平凡又有什么用。看上去最平凡的宾・黑洛伊斯可是引来恶魔的当事人。」
「没死!」
……啊啊。
「哇啊,真棒!有了那个无论去哪都是免费!冰淇淋和棉花糖全都免费!超羡慕~明明布伦还一次都没找到过那个诶~」
琪莉记起了用餐时得到的硬币。我也浮想起那万能硬币,和琪莉相反有些绝望。有了那种东西,显然琪莉会一刻不停地在城市里转来转去充分利用硬币的吧。感觉能看见因缺乏体力而倒在某个街头的我的未来。
「很抱歉在谈话中打扰了。」
我嘀咕着反驳两人的意见。我的话让两人此时都「啊啊」地发出醒悟的叹声。琪莉抬起搁在椅背上的脑袋向我问道。
「凭人的力量无可奈何的,早已定下的事情。」
从约娜的口中出现了自己的名字,琪莉吓了一跳般地肩膀一颤。这次大家朝向布伦的视线朝向了琪莉。两手拿着掰开的司康饼的琪莉似是难为情地笑着,捡起了落在盘子上的硬币。
* * *
「也不叫鬼胎。毕竟女主人不在期间老爷跟女仆搞上本就很常见。」
「琪莉!」
琪莉调皮般地前后摇着椅子。仅支撑在两脚上摇着的椅子十分不稳定,让人颇为在意。我将视线固定在琪莉的椅子上说道。
「说到底我没有契约,所以不知道那是不是恶魔的原形呢。不过你不也是吗?」
尴尬气氛流淌的中心,像是转换这氛围般,约娜补充道。
「我?」
「我觉得胡乱猜忌别人不太好,魔王。」
但不可能知道我正焦躁的琪莉,在那岌岌可危的状态下,甚至逐渐前后摇起椅子满脸兴奋。
「对。一定跟我们隐瞒了什么。」
琪莉拿在手中的是金币。
琪莉瘫坐在我的旁边,泫然欲泣地开始肆意摇晃我的身体……停,停下,琪莉。我没有晕厥所以不要再摇了。我醒着。说了我醒着。
「唏嘤。但是,但是!那不是更帅吗?不是更风光吗?」
真的很优雅,轻盈得仿佛悬空而上的羽毛。
「噢噢噢,尽管说,公主殿下!无论那是哪我都会保护您安全的!」
「啊啊昂——!不能抛下我死掉!」
琪莉以十分自然的受身着地。
琪莉理解般地喃喃道。虽然我真的一点都无法理解不管是什么活动,为什么硬要在食物里混入这种异物。
「主人反正能用主人的钱吃喝玩乐不是吗。」
还以为腰要断成两截了。为何要给予我此等试炼……!
仿佛已经斟酌到了我的想法,琪莉的语气十分沉着。
「刚刚从其他女仆们那偷听来的,似乎在8年前传染病肆虐时死掉了。」
到底为什么食物里冒出来的不是头发而是硬币啊。
「哇啊,幸运硬币!」
从她的反应来看,幸好几乎没有听见对话的内容。也是,恶魔之类的话题不该在小孩子面前说。
「你也是『魔王』,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你和人类至少应该有一点点不同吧?」
「看上去微妙什么的,一言蔽之只是你这家伙的『感觉』吧?」
约娜的视线没有朝向布伦而是朝向了琪莉拿在手中的硬币。依然是烦得要死的表情。对她来说世上的一切都很烦吗。
「哇,太好了!我可是第一次来黑洛伊斯!之前来的路上真的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好期待!」
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被侮辱了。
「约娜,『运气』是什么?」
面对终究放声大哭的这迷糊的大小姐,我以掺着愤怒与害臊的声音勃然喊道。
我不是恶魔。我和恶魔不同。自古斯的修道院时起直到现在我一直重复确认并坚持着这一信念。然而,宾现在的提问却一瞬将我和恶魔视作同类。
在我想要反驳些什么的刹那,不知何时再次出现的约娜站在我背后插嘴道。大家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似是对倾注在自己身上的诸多视线感到负担,她僵硬地活动脖子将视线固定在对面墙壁上的某处说道。
紧接着嘉珞,琪莉也露出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劝导我。
「果然,你也这么看对吧?」
「啊,那么我们还要住在这里吗?游览祭典之类的,没关系吗?」
「挺平凡的吧?」
「难得意见一致了呢。黑洛伊斯领主到底怀着什么鬼胎。」
「那两人,有猫腻。」
和我不同,心情无比高涨的琪莉翻了翻口袋掏出那硬币高高举起。
或者,我的感觉是正确的证据。
毕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甚至连自己父亲都险些同恶魔契约一事。
「啊,所以叫幸运硬币……」
危险的坐姿,早就知道会出这岔子了——慌张的嘉珞和我同时起身。我一边在脑海中迅速罗列构筑式,一边身体下意识地为了接住她而朝向前方。我两臂朝前伸出为了成为她的靠垫而在地板上滑行。此身的牺牲能守护心爱的少女不受伤……本以为如此。
「那个……她和黑洛伊斯领主怎么说呢……看上去不是很微妙吗?」
「然后琪莉・艾雷巴多大人似乎还完全未能认识到司康饼里出现了幸运硬币。」
宾像是说服我般,以沉着而平稳的声音如此问道。
「魔王,难道,怀疑约娜小姐是恶魔?」
琪莉一脸来劲地抬起腿骑在椅子上。在那状态下椅子依然只用两脚惊险地维持住平衡并晃动着。我对那平衡感比起感叹更先涌出的是惊愕。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施展这种危险的杂技。不仅让人无比在意,而且对老人的心脏也不好。
「但魔王为什么怀疑约娜小姐呢?」
「总……总之最好再多待一会调查看看。毕竟宾・黑洛伊斯是亲自见过恶魔的人,或许能得到些别的情报。」
用完餐,约娜为我们分配了各自的寝室。睡觉前,大家聚集到我房间顺带商量之后的事情时,嘉珞噗通坐在床上抛出了话题。恰好是我想说的话,因此我对她的话感到开心。
「魔王!魔王,没事吧?!醒醒,魔王!魔王——!」
「果然是这样呢。夫人的死和引来恶魔的事会不会有关?」
「之后的话题请在主人不在的地方说。」
琪莉的椅子颤颤悠悠地倾斜。
「混蛋魔王,没有反应,看来确实死了。」
此时一直倒坐在椅子上把下巴搁在靠背上默默听我们讲话的琪莉终于加入了对话。
「对,女主人不在期间搞……嗯?」
嘉珞像是指责我瞎猜乱蒙般嗤之以鼻。唔呣,无言以对。要是平时感觉很准,我的意见应该会得到支持,但事实上平时别说感觉了,丝毫不会察言观色的正是我。
别再危险地玩椅子了,琪莉。
我真诚地忠告。强调过好几次在椅子上玩真的很危险。没错,不是琪莉而是我很危险。在收到了琪莉好几次保证后。我们方才回到各自房间努力入睡。
如此,在黑洛伊斯的第一天过去了。
躺在柔软得过分反倒妨碍睡眠的床上,我几次浮想起黑洛伊斯的人们。尽管餐厅里见到的三位看上去完美得无需担心忧虑,但确实有种违和感。只是,没有自信能断然而明确地解释那违和感是什么。仅仅,如鲠在喉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
外表上看似乎从未有歪心邪意的黑洛伊斯领主。
依旧天真烂漫而开朗的他年幼的女儿。
以及那女儿的,极其反常的女仆。
对。女仆。
这一切违和感的中心正是约娜・马里恩。
她。
是谁。
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