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雨茫然地傾瀉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4萬 字
因爲雨聲我睜開了眼睛。
敲打着窗框的雨聲低沉地傳來。我轉頭確認窗外。昏暗的天空讓我無法估算時間。我坐着的搖椅由於我的動作吱扭吱扭地搖動。我從椅子上起身。嘀嗒,嘀嗒,嘀嗒,只有這般雨滴落下的聲音將充斥在空蕩蕩房間的沉默一點一點地侵蝕。
整個世界沒有活着的東西,只有我孑然流落的寂寞感。
讓人無精打采的寂靜宛如幽靈般漂泊在整座城中。
慢慢靠近窗邊。被雨水沖刷着污漬的窗戶漸漸變得模糊。解開鎖釦打開窗戶。噼噼啪啪地雨落下的噪聲更大地傳來。雖然雨刮進了房間裏,但我並沒有在意。
是感覺到動靜了嗎。越過結界進入城裏的少女抬起頭。
雖然穿着雨披,但渾身溼漉漉的。用手背不時地擦拭沾上雨水的臉頰,少女仰望着我。眼睛一對上便笑了。我也回以笑容。少女手中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束也整個沾上了雨。
「我回來了,魔王。」
琪莉向我說道。
「好。歡迎回來,琪莉。」
我笑着如此答道。
一週。
仿若謊言般時間流逝,一週早已過去。
* * *
雖然敲了敲琪莉的房門,但並沒有反應。
已經睡了嗎。雖然想過就這樣回去,但看到我特意拿來的毯子後我改變了想法。雖然不是冬天但由於下雨空氣變得有點冷。因爲是淋雨回來的所以染上感冒的概率很高。悄悄地把毯子放下後出去吧。如此想着,我打開了琪莉的房門。
……出去了嗎?
出乎意料地房間裏空蕩蕩的。
也有可能下樓去餐廳裏喝熱茶了。如此想着,我緩緩地向房間裏挪動腳步。
雖然事實上琪莉住進這城裏後已經過了挺長時間,但真正進入琪莉的房間這還是第一次。因爲琪莉回來前傢俱也全用白布蓋上了,所以現在的風景十分地陌生。被很多人的手摸過的傢俱們現在正履行着該有的職責堅守在那位置上。陳舊的牀與桌子。小小的抽屜櫃。裝飾櫃。那所有傢俱上逐漸沾染上溫暖。幾柄劍像裝飾一般立在房間的一頭。那之中也包含着「相殺之王女」。重要的劍就那樣若無其事地放着也沒關係嗎。忽然我無緣無故地生出了老媽子的心。
把毯子放到牀上轉身的我,發現了牀頭櫃上放着的花束。
「當,當然。不用顧慮我你慢慢換。」
「似乎被定性爲迪蘭多王子的獨斷專行。他的處罰由我們這邊來承管,以此爲條件,決定這事不再追究。畢竟戰爭對兩國都是負擔。從結果上說,莫魯薩巴打算將交出王家的人的恥辱作爲懲罰來接受。」
結果我硬是轉變了話題。琪莉即便察覺到了也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執意問下去。
我準備好深深地鑽入地板裏時,合上的房門裏邊傳來敲門聲。我驚乍地起身,剛好門開了一拃。
只是覺得。想法僅僅裝在腦海裏,我轉不開眼。
「沒想過回去嗎?你繼續待在這裏的話就會有其他人取代你繼承王位。」
雖然覺得我應該轉開眼睛。
「之前的事都解決了嗎?」
「不然呢?我們國家就是因爲沒有能夠繼承的兒子所以有些動盪不安。真是,無論哪個國家都很讓人頭疼。」
雨聲漸漸粗大。敲打窗戶的雨的噪音更加猛烈。
想了一會無聊的事情,我不禁失笑。
「給嘉珞的嗎。」
……那國王很可能會對我翻白眼呢。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花束嗅了嗅香氣。被雨水沾溼的花香更加濃郁地刺激着嗅覺。菊花什麼的。再次心裏有些沉重。
「應該不會被執行死刑。恐怕那麼做外交上也挺麻煩的。嘛,差不多作爲人質放着,之後找個機會把他送回去吧?」
我身上出現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還有挺多事情沒有收拾,我還沒能完全記住那天死去的或是受傷的人們的名字。即便如此時間還是擅自流逝,一週過去了。
「沒有。」
我儘可能假裝沉着,如此說道。雖然聲音有些彆扭。
琪莉毫不遲疑地反駁。
以爲琪莉回來了,我將頭轉向房門。然而房門並沒有打開。出於詫異我轉過身去。
我出到走廊裏響響地關上門後,約10秒的暫停。
一週過去了。
「所謂政治就是這種事。」
像是50年一般的5秒。真的。
不是嗎。如果是哪個貴族家的二女兒或是三女兒,我現在受到的良心呵責會減輕許多。可琪莉是堂堂一國之公主。並且還是唯一的後繼者。我懷疑自己或許是不是毀了一個國家,因此時常不由得心裏一沉。
「除了那個沒有別的好奇的嗎?」
「換衣服花不了多少時間……,所以能稍微等下嗎?我也剛好有話要說……」
那朦朧的領悟竟然用眼睛直接看到後方才確信。
沒錯。這麼說來這孩子也是溫茲唯一的嫡系後繼者。因爲琪莉來了我這裏所以溫茲失去了嫡系後繼者。
我想知道關於伊芙的事。想問伊芙怎麼樣了。
滑稽的是我即便對伊芙犯下的事情感到憤怒、生氣、悲傷。
利落地換完衣服的琪莉再次打開了房門。似乎沒有把頭上全部弄乾的時間,頭髮溼漉漉地含着水氣。幸好果然我詠唱構築式有了效果嗎,心率十分良好。這正是理性的勝利。萬歲。
片刻的沉默後我答道。
一週前,那天。
眨眼間房裏充滿了光芒而又消失。緊接着傳來漫長而陰鬱的雷聲。不是輕易停息的雨。我想道。怎麼說也不是輕易停息的雨。像是除此之外不想考慮其他事一般,幾次又幾次,結果無法結束那反覆記號,因此我合上了眼。
我皺起眉頭表示無法理解。面對我的表情琪莉微微一笑。
沒錯。確實是謊話。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我來救您了!」
琪莉一進去我便再次癱坐在走廊地板上。冰涼的地板上湧來寒氣,但不如說這樣更好。我仰望着昏暗的虛空,直到房門再次打開爲止開始喋喋不休地詠唱起我所知道的最複雜最晦澀的構築式。
「爲什麼?」
「迪蘭多也很心急,一定。在還有五位異腹兄弟的情況下,幾年前迪蘭多的母親逝世了。因爲他完全沒有政治基盤,所以才爲了鞏固後繼者的位置而做出這種不着邊際的事的吧。」
「……咦?」
這般,幾分鐘後。
「……這個嘛。」
「……誒?」
我坐在椅子上,先問出了見到琪莉想要說的話題。琪莉也像是剛好想說這個話題一般,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話。
「……花,哪買來的?」
也無法斷定說那全是伊芙的罪。
「多虧了這次的事情父王眼下似乎決定對我放手了。雖然這次也是說着『開除戶籍』什麼的超乎尋常地發火了。」
「那混蛋王子怎麼樣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總之話題在這裏暫時停下了。我們一段時間無言地望着窗外傾瀉的雨。怎麼也不會輕易停息的雨。我正想着明天得確認雞舍的狀態時,許久後琪莉再次開口道。
「……啊?」
我一邊小聲地發出驚叫一邊以挫折姿勢癱坐在地板上。血湧到腦袋裏引發了眩暈症。
露出白皙的肩膀,用毛巾纏起沾着水氣的頭髮,從浴室走出來的琪莉站在那裏。雖然用浴巾遮住了身體,但白嫩的脖頸與光着的腿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並不是特別消瘦的身體描繪着優雅的曲線。我的視線本能地沿着那線條從琪莉的髮梢向腳尖移動。如此在腳腕附近停下了。踩在地板上站着的白淨的腳腕和踝骨神奇地勾住了我的視線。從髮梢上簌簌落下的水滴,在赤腳踩着的地板上留下點點斑駁。
這瞬間,喀噠地開門的聲音傳來。
那信念十分強大,因此坦白說我還擔當不起。
所以現在這狀況是……什麼?
我因爲自己的無知撓着頭再次無聲地尖叫。
……要是我之後找到溫茲的王說着「請將令愛賜給我」,恐怕他會想砍了我的脖子吧。
——雖然覺得擔心敵人的安危跟個傻子一樣。
「王族原來都是那樣的嗎?」
但是我知道那對琪莉來說是多麼無禮的問題。即便兩人懷着的內心是互相不可能重疊的完全不同種類的東西,我也沒有能好好解釋的自信。
是剛纔她來城裏的時候手裏拿着的那花束。一捧潔白的菊花。
「該說是解決了吧?畢竟首先國家間的戰爭似乎沒有爆發。」
這種心中的疑問直到找到解答爲止花費的時間約5秒。
對吧?琪莉如此尋求同意道,歪着腦袋。
——比,比想象的還要……女人不是嗎……!
「嘉珞會喜歡嗎?」
然後我自然地逃出房間……就好了,但意想不到的是慌慌張張地動身時腳絆在了地毯上有些趔趔趄趄的。我以爲自己慌張的事實暴露了於是耳朵一熱。沒想觀察琪莉的反應,只是看着前面逃出了房間。
是琪莉洗完澡後的餘韻嗎,不然是剛纔騷亂的餘韻嗎,她的臉頰依然是薔薇色。琪莉一邊像是難爲情地笑着,一邊坐在了牀上,我拉來椅子坐下。
「……我去外面。」
至今爲止對我而言,琪莉・溫茲只是10年前抱着枕頭說着一起睡覺,鑽進被窩裏的8歲小孩的模樣,不過個子稍微長了些的感覺,所以意識底層殘留着怎麼說都是「女兒」一般的感覺。可是那如同殘渣般的概念從現在這瞬間起消去了。荒謬的想法。
「村裏買的。因爲挺香的。」
活動起僵硬的面部肌肉露出不自然的笑容。要問是有多不自然的微笑,是能感到眼睛底下瑟瑟發抖的程度。幸虧琪莉即便我是這種表情仍然一臉安心地點頭後,再次合上房門進去了。
——我是變態……!
像是假的一般,禮拜堂的門猛地打開,嘉珞出現。
不知爲何口味有點苦澀。
「一開始我就對王位什麼的並不在乎。不是說過嗎?過去10年的生活裏我一心想着與魔王結婚。」
我……,我剛剛看到了什麼!
「說謊。」
我以有些苦澀的心情望着菊花。
琪莉被我抱在懷中痛哭着的那時。
「女兒的靈魂險些被洗劫就這麼完了?」
* * *
……雨聲漸漸嘈雜。
僅僅用視覺接受到的琪莉半裸的模樣,似乎此時方纔傳達到大腦中,經歷過程,導出了結果。像是緊緊粘在眼皮上一般,琪莉的模樣銘刻着,怎麼眨眼也抹不去。
琪莉以憂鬱的表情說道。
還說像女兒呢,瘋子。差點本能先生就要把理性先生踹飛出去了。都幾百歲了,年輕的女孩子在面前竟然還險些失神。呼唔,所有男人都會像這樣變成狼呢。現在即使嘉珞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蘿莉控之類的話也沒法反駁了。啊啊,但是這怎麼說也是不可抗力吧。總之琪莉是正兒八經的成人,所以我即便稍微懷着些賊膽也不會成爲問題的吧。現在感到的良心的呵責終究向着作爲大人感到的道德義務的部分……雖然我現在到底在說什麼我也不知道,媽的。只是綜合來講,感覺我徹底成了變態。
那氣勢讓我和琪莉都嚇得渾身一激靈。琪莉用因號啕大哭而腫紅的眼睛望向嘉珞,我也用滿身血污的醜陋模樣愣愣地確認嘉珞。嘉珞也對抱在一起的我們兩人——準確說是我——以喫屎般的臉瞪着。
雖然我們的狀況自不必說,但嘉珞也同樣嚴重。到處撕裂淌出血來,全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從發現我們並靠近的步伐來看,確實某處骨頭斷裂了。即便如此嘉珞也用烏溜溜的充滿靈性的目光與嘹亮的聲音囂鬧道。
「什麼啊,都結束了嗎?沒事嗎?不是,公主殿下,莫非在哭嗎?!到底是誰讓公主殿下哭了!我嘉珞決不饒他!」
我完全呆呆地望着那樣的嘉珞。
「迷妹你……,還活……着?」
「別擅自把人殺了!」
面對我的問題嘉珞勃然喊道。
因爲這話我完全安心,身體泄去了力量。沒想到會爲嘉珞還活着而如此開心。我無力地將頭靠在了坐在我前面的琪莉的肩膀上爆發出豪放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呼呼呼呼呼……!」
「怎麼了,爲什麼笑?我活着就那麼可笑嗎?你是不是哪出問題了?」
嘉珞嘟囔道。沒想到那嘟囔聽起來如此地讓我心情不錯。
嘉珞把笑着的我當成了瘋子,像是馬上失去了興趣般開始環顧禮拜堂內。禮拜堂內雜亂無章地散落着死亡的士兵們、昏厥的士兵們和呻吟的士兵們,與戰爭沒有區別。
「嘛,這裏似乎也搞定了呢。話說回來,雖然你按我說的努力戰鬥了,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真的都結束了嗎?阿絲特莉雅呢?」
……啊啊。
嘉珞的問題讓我有種唰地失去血色的感覺。
像是約定好般,我和琪莉同時轉頭確認阿絲特莉雅所在的位置。阿絲特莉雅仍然沒能醒來,倒在建築的角落裏。沿着我和琪莉的視線轉過頭去,嘉珞也確認到了阿絲特莉雅那樣的狀態。
「……阿絲特莉雅!」
慌張的嘉珞正打算朝阿絲特莉雅跑去而轉身,我倉促地抓住了她。
「不行。」
「啥呀!爲什麼!阿絲特莉雅死了嗎?!」
「嘛……,算了。對失敗的局面已經沒有興趣了。」
然而在我就要拽住阿絲特莉雅之前,阿絲特莉雅的身體被黑色的煙氣籠罩,馬上變得半透明。我的手僅僅虛無地穿過了虛空。
「那麼再見。再次相會吧,老師。」
那不是魔法。
彷彿小孩子一般天真爛漫的微笑。
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只留下灰燼一般的黑色殘渣,立刻隨風散開。
「哈……,哈哈。啊啊……,我今天……,會死……,對嗎?」
「喂,阿絲特莉雅!醒醒!喂,沒事嗎?!」
然後慢慢地轉向我。
「煩死了!你這傢伙知道自己現在做了什麼事情嗎!」
嗤,討人嫌地笑着,阿絲特莉雅問道。那微笑讓我不寒而慄。
琪莉向着倒在地上的嘉珞喊道。此時我也確認到嘉珞的狀態。嘉珞一邊漏出呻吟聲一邊痙攣着。
「咳咳……,那,那個呢……我房間書架上……,有一袋巧克力……其實不想給你的,所以,偷偷藏了起來……那,那個給你……」
用一句話封鎖了我和琪莉動作的阿絲特莉雅,一邊撣了撣衣服一邊從容起身。
「認出我了嗎?沒事嗎?傷得重嗎?喂,這都是怎麼回事?」
「不是,在留,遺言嗎……,沒情調的小子……」
「夠了閉嘴。給我集中精神。」
「你這傢伙到底……!」
阿絲特莉雅笑了。
嘉珞勃然喊道。不過那表情比起生氣,原封不動地傳達出了對阿絲特莉雅的擔心。阿絲特莉雅也感受到了嘉珞的這般真心嗎,馬上變爲了喫驚得想哭的臉。
也許能向像我一樣被禁錮在只有自己的城裏獨自忍受了300年時間的阿絲特莉雅伸出手,我真心想着……
「我聽人說了。你是伊芙啥啥的……,總之和魔王認識,然後靈魂什麼的這樣那樣了。」
雖然琪莉心急火燎地喊道。
「……嘉珞?」
「那就放開我!雖然不知道伊芙是什麼,但阿絲特莉雅是我的朋友!就算阿絲特莉雅有些我所不知道的過去,阿絲特莉雅也不是假的不是嗎!」
同虛脫的笑聲一道,嘉珞順勢倒在了地上。
「是,是那樣沒錯……」
「閃開。我來止血。」
「拜拜, 。」
「給患者送菊花,你想死嗎!」
「伊芙!」
「妨礙我得到老師的人都要消滅。老師擔心別人這事也讓我厭惡。那可不行。老師只能看着我。不是嗎?」
阿絲特莉雅嬌小的體軀被嘉珞搖着晃來晃去。一會後,阿絲特莉雅一邊漏出呻吟聲一邊睜開眼睛。
「嘉珞!」
區區嘉珞還這麼有條有理。無法反駁。
我爲了留住阿絲特莉雅而朝前伸出手。
「……咦。」
我什麼也沒說,阿絲特莉雅聳了聳肩,就那樣轉過身去,倏地躍過了破碎的窗戶逃走了。
「我不是說過嗎?那是伊芙。打算傷害琪莉的傢伙。」
同「啪」的聲音一道,花束抽打在了我的臉頰上。被花打還是第一次。
「你……,想殺了嘉珞嗎?」
因爲我的聲音,阿絲特莉雅停下腳步。
捂在嘉珞傷口部位上的我的手開始朦朧地發光。然後慢慢地,嘉珞的傷口開始縫合。姑且止住了血,但必須抓緊時間去看醫生。畢竟有內傷的話那我也不知道如何處理。
再次回到禮拜堂時,琪莉撕下自己連衣裙的衣角正在給嘉珞的腹部止血。插在腹部的劍已經被抽出來扔在了遠處。確認到我回來的琪莉以急迫的表情喊道。
嘉珞的呼吸漸漸紊亂。痛苦的喘息聲斷斷續續地變爲呻吟。望着禮拜堂天花板的眼瞳中生氣不斷地消失。
接着阿絲特莉雅從我眼前完全消失了。
阿絲特莉雅一轉身,我和琪莉便同時動了。
但嘉珞的眼睛沒有睜開。
然而嘉珞像是那種事情無所謂一般,面如死灰地繼續叫嚷着。讓人覺得是如此囉嗦的傢伙,她即便磕磕巴巴的卻仍不停息地繼續說話。
劍,貫穿了嘉珞的腹部。
我和琪莉正急忙起身,阿絲特莉雅便以冷冰冰的聲音開口道。
阿絲特莉雅踩着破碎的窗戶逃出了建築,長長的袖子飄飛,而我只能看見她跑走的背影。我早就已經氣喘吁吁,但依然竭盡全力喊道。
「我正在實現我的愛。」
「真開心。呼喚我名字的老師的聲音無論什麼時候聽我都很喜歡。」
阿絲特莉雅以迷迷糊糊的表情望着嘉珞問道。
阿絲特莉雅淺淺嘆氣,再次抬頭望向我。
不知不覺中恢復意識的嘉珞發青的嘴角含着虛脫的微笑。
況且那不祥的氣息也沒法認爲是神力。
虛無與瘋狂閃爍的那宛如不知深淺的洞窟般的眼瞳。
「嘉珞,醒醒!不能睡過去!嘉珞,聽到我聲音了嗎?」
「哈啊……,又失敗了呢。明明這次還挺有自信的。」
希望阿絲特莉雅唯一敞開心扉的人是嘉珞,所以嘉珞的話或許能夠說服阿絲特莉雅。
琪莉向着倒下的嘉珞,然後我向着阿絲特莉雅。
「……嘉珞!」
嘉珞或許能打動阿絲特莉雅的內心。
「……阿絲特莉雅做了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嘉珞再也沒有叫嚷。體溫急速下降,眼瞳中再也沒有焦點。馬上,嘉珞像是感到惡寒般顫抖着身體,緩緩合上了眼。
嘉珞朝阿絲特莉雅奔去,一下子抱住了那嬌小的身體。
希望阿絲特莉雅和嘉珞度過的時間並非虛僞。
——惡魔……嗎……!
「可是……,不生氣嗎?」
「叫你嘴巴閉上!」
從阿絲特莉雅的口中冒出了我的名字。
嘉珞生氣了。似乎經受不住自己的朋友失去意識倒下。我雖然糾結了一會但最終只能放開抓住她的手。一方面或許是對嘉珞的話語想要試着賭上淺淺的希望。
白淨的司祭服宛如舞動的舞女的衣襬,如波浪起伏般飄飛着。白色和黑色混雜的頭髮在風中披拂着,有些凌亂。
「痛得要死呢,真沒想到……阿絲,特莉雅她,力氣這麼……,大……,嗚咳,咳咳……」
「所以?雖然不知道伊芙啥啥的,但總之阿絲特莉雅不就是阿絲特莉雅嗎?你不是說人沒被掉換嗎?不是嗎?」
彷彿向戀人密語着愛一般溫柔的聲音的告別。
「當然生氣啊!你做出這種令人髮指的事情我怎麼可能不生氣?!總之你回去後有你好看的知道嗎!」
天空不知不覺間已過了深夜臨近拂曉,被拂曉時分朦朧的光與霧包裹着,她彷彿畫布上漆着的油畫一般渺然得沒有現實感。
超乎尋常得難以置信的量的血流出,浸溼了地面。
我坐在嘉珞旁邊扯開她的上衣。被血糊成一團的傷口部位露出了一道裂開的口子。我將手搭在傷口部位後腦海中建立起構築式。我的魔力也已經到了極限,所以沒有能夠順利使用魔法的確信,但現在別無他法。
立即……,猛地。
阿絲特莉雅交替瞥向嘉珞和琪莉,嗤之以鼻。
也許……,也許真的。
雖然琪莉叫了嘉珞的名字數十遍試着喚醒嘉珞。
面對嘉珞的憤怒,站在我旁邊的琪莉露出抱歉而不知所措的表情。
「怎麼?有不行的理由嗎?」
現在血超乎尋常地潑灑而出,抽出劍的話就會造成無法挽救的大型出血。再加上嘉珞的狀態在戰鬥後千瘡百孔,所以那麼做的話馬上就會死亡。
「最好停下。靠近的話我就把劍抽出來。」
「知道。我知道。」
彷彿純真地相信着童話中白馬王子的小孩子一般。
嘉珞推開了阿絲特莉雅,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退了兩步,扭身看向我和琪莉。瞳孔動搖着。劍鋒穿過腹部從背後刺出。嘉珞移動了幾步,沿着傾斜的劍刃,血嘩嘩淌下。
「怎麼辦!血止不住!」
「嘉珞,醒醒!不能睡過去!嘉珞!」
奇怪呢。雖然應該不會特別痛,但卻出奇地痛。似乎用花也能殺人,這傢伙。再加上這種程度的力量……這麼想來現在也不全是好事嗎。我一邊心中如此叨唸道,一邊揉搓起瞬息間變紅的火辣辣的臉頰。菊花花瓣一邊向四周散發出濃郁的香氣一邊落下。
「站住!」
* * *
不是夢而是現實。明明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卻十分陌生而異物的單詞通過她的嘴傳了出來。可是那比起指稱某人的語言,只不過如噪音一般讓人反感。
「哈……,哈哈,媽的。」
「說什麼屁話!那東西都塞你嘴裏所以別再吵了!」
因爲這話,我和琪莉都停下了動作。
「啊啦,抱歉!沒想到你討厭菊花!」
不。不是討不討厭的問題。是常識的問題,你這不開竅的公主殿下。
嘛,即便知道那種事我還是沒管就是了。
即便從琪莉那收到菊花也只會喜歡得心醉神迷嗎,嘉珞的反應令人好奇。
「啊,公,公主殿下買來的嗎?」
「真的抱歉!如果你有別的喜歡的花我現在就去……」
「啊,啊哈哈哈!不是!現在想來菊花的香真的很不錯呢!說到探望病人果然就是菊花!那樣病就會唰地全好了!湧出了老虎般的精神呢!啊哈哈哈哈!」
……看你這樣子。你這典型性迷妹。
對我就馬上抽臉,啥?探望病人就要菊花?
我決定叫她一輩子迷妹。
對了。雖然我覺得事到如今即使是平時被周圍的人們欺負說沒有眼力見的人大概也能掌握狀況了,但儘管如此爲了仍然懵懵懂懂地不知道怎麼回事的人特意直白地解釋一下的話。
嘉珞沒死。
明明留下並不帥氣的遺言演繹了悲慘的終末,被揹着——不,事實上是拖着走的。畢竟我和琪莉都比嘉珞個子小——跑去了附近村子時,躺在牀上一邊呼嚕呼嚕地打鼾一邊陷入睡眠狀態……那瞬間的虛脫真是。
事件結束後琪莉馬上爲了收拾事情回到了溫茲王家,我也回到了艾雷巴多的城裏,但嘉珞不得不在醫院裏住院至少四天。雖然被阿絲特莉雅插出了傷口,但在那之前已經是嚴重遍體鱗傷的狀態了。
我則是用溢出的魔力在家自愈速度更快,所以沒有特意留在醫院裏的理由。關鍵和別的人們接觸不合我的性格。
嘉珞被醫生診斷至少得臥牀一個月,但兩天前就硬是要回到我的城裏。雖然虛張聲勢地說着全好了,但一到我的城裏就虛弱得完全癱了下來。
「事先守在公主殿下將要歸來的地方是騎士的道義!」
你不僅僅不是琪莉的騎士,並且你很煩人的事我已經說吐了但你就是聽不進去。
結果直到琪莉回來的餘下兩天,我和嘉珞不得不共度時間一起吵嘴、爭執、勉強地喫完只有草的料理。那是十分煩人而討厭的時間。
但是真的也是很幸運的時間。
「這酒很衝的……」
「我……果然,要再見一次阿絲特莉雅。」
因此她打算強制將自己的靈魂轉移,融進琪莉的身體裏。雖然比起那樣自找苦喫不如轉移到擁有魔力的人的身體裏是更爲賢明的判斷,但她似乎對自己的決定沒有一抹的後悔。
伊芙蹣跚學步時,那裏有我。
伊芙和朋友吵架來告狀時,那裏有我。
顯然她的靈魂每次轉生就一點點地損耗湮滅。要是沒能解除與惡魔的契約,重複這毫無意義的轉生的話,很有可能總有一天會完全湮滅。
不過嘉珞毋庸置疑至少比我要有勇氣與決斷力,猛吸一大口氣後再次吐出,向琪莉問道。
「好吧,挑戰。」
「不是寬宏大量,只是愚蠢而已。」
——只是她那麼地……嫉妒琪莉嗎。
我沉浸在思緒中獨自喝着悶酒,琪莉從走廊的那頭靠近過來。明明是挺晚的時間,她卻似乎沒能入睡。琪莉靠近我旁邊噗通地坐了下來,奪過我拿着的空杯像是讓我斟酒般輕輕搖晃杯子。
我再次將頭轉向窗外。
然而另一方面,現在這空間裏阿絲特莉雅不在的事實,卻讓我有種即便腳邁在了地上卻被沉沉的重力壓住的錯覺。
我說道。
「即決處分吧,恐怕……」
「阿絲特莉雅呢?」
「咦,就這點?」
在她最需要我的瞬間我卻是無用之物。
雖然我把那樣的她指責爲愚蠢,但再也無法接受伊芙的心的我究竟有指責嘉珞的資格嗎,這般自愧感積壓。
迪蘭多即使爲了逃避自己的責任也一定說出了關於阿絲特莉雅的故事。並不會繼續隱瞞下去。
琪莉的話中有缺少的部分,即便三人都知道,但沒有一個人能簡單地指出那一事實。
我也不知道。我的內心果然還沒能確定。
——用反常的方法反覆轉生。伊芙自己也因此使得現在阿絲特莉雅的身體成了完全不會成長的身體。顯然這種方式的轉生對靈魂也有負擔。
然後現在琪莉回來了。
「你會喝嗎?」
我想對伊芙怎麼辦。
「阿絲特莉雅本來就是那種性格。濃濃的利己主義,不會與人相處的傢伙。自己的真心什麼的絕對不會展示的孩子。爲了自己的利益完全可以背叛我。我並不是不知道。不然她怎麼會即便有那可愛的臉至今爲止除了我以外沒有像樣的朋友?」
「……嗚啊啊啊啊啊啊!喉嚨要燒起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連下酒菜也沒有就一個人喝着悶酒?真沒意思。」
緊接着尷尬的沉默到來。誰也沒能輕鬆開口。
在伊芙死的時候我也在那裏。因爲是我殺死的。
琪莉回到身邊後,我在虛空中飄忽不定的身體像是總算把腳邁在了地上一般,得到了一種安定感。真神奇。彷彿掛得稍微有些斜的畫框此時才總算被擺回到水平位置。
琪莉像是不滿般地鼓起兩腮,確認杯裏盛着的酒。但她本人應該也對喝多了有點不安吧,嘟囔並沒有持續很久。琪莉把鼻子貼在杯上呼哧呼哧地嗅了嗅酒的氣味,把杯子反覆轉着確認酒的顏色,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一臉悲壯地一口氣喝光了酒。
可是我在伊芙和惡魔契約的時候,卻沒能在伊芙的身邊。
「嗯。那孩子本來就是那種性格。我知道,所以真要被她背叛也不會覺得難過。該說反正就是那麼回事嗎?……哈哈,雖然我也沒想到我是如此寬宏大量的人。」
畢竟我察覺到了甚至連人的氣息也感覺不到的寂寞是多麼孤獨而冷清。
不過同樣也沒能責難嘉珞的決定。
咕嘟,咕嘟,咕嘟……接着幾秒後。
像是解開了心中攪在一起亂成一團的線一般,嘉珞一臉暢快地稍微抬起頭。
琪莉的提問讓嘉珞也把頭轉向我。
雨聲不時地進入,浸潤沉重的空氣。所有人都埋頭沉思,誰也沒有輕易開口。
琪莉對於嘉珞的這番決心什麼也沒有說。既沒有回答說她考慮了很多,也沒有回答叫她不要那麼做。
伊芙出生時,那裏有我。
無論是伊芙教導學院的入學典禮上,還是家長出席的課上,抑或是畢業典禮上,我都在那裏。
嘉珞用力地攥着被子的邊角,以致手背發白,她繼續說道。
面對琪莉的反問我含糊其辭。因爲並不確定的事情最好不要特意說出。可是至少在我的腦海中那已經是近乎確信的推測。
「……沒用。」
「恐怕那很困難。轉移靈魂的魔法要消耗許多魔力。只要她沒有像這次一樣得到大規模魔法師部隊,應該很難實行。」
便打算奪去琪莉的身體再次得到我的愛。
「即便成了這幅模樣也這麼說嗎?」
「……到此爲止就是過去一週裏整理好的事情與決定的事情。」
因此她終究沒能應援嘉珞的決定。
她僅僅只是那麼執着於我嗎。
「咦,那個。要是阿絲特莉雅像這次一樣向別人……所以說向有魔力的人轉移自己靈魂的話?我們不就無從知曉阿絲特莉雅是誰了嗎?」
在等待回答的兩人面前,我一言不發地將視線下移。視野中僅僅填滿着陳舊的地毯。
那回答讓我此時方纔望向嘉珞。
也是,對我而言的「賢明」不見得就是她的「賢明」。
「……不,沒有。什麼都沒有。」
「魔王呢?魔王想對阿絲特莉雅……不,伊芙怎麼辦?」
我有些哭笑不得,因而冷漠地如此反問道。嘉珞瞥了我一眼,噗嗤地自嘲着聳肩。
「阿絲特莉雅死了的話,伊芙只會再次轉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轉生成怎樣的身體,所以更難抓住吧。要是運氣不錯地轉生到有魔力的人身上去……那時就不用藉助別人的手,可以親自使用魔法造成問題。」
「畢竟影響了國際關係。從莫魯薩巴的立場上說或許可能出現對王子不利的證言,所以找到阿絲特莉雅的話馬上射殺。溫茲的立場也沒有太大不同吧。再加上畢竟阿絲特莉雅也不是貴族。」
那天,阿絲特莉雅從現場逃脫。
「對小孩子來說這算多了。」
如此,琪莉的說明結束了。
琪莉在嘉珞躺着的旁邊拉來椅子坐下,將向我說明的內容再次沉穩地解釋給嘉珞。我一邊站在窗前望着下雨的森林,一邊聽着那話語。期間,嘉珞既沒有提問也沒有插嘴,沉穩而慎重地將琪莉的話聽到最後。甚至連呼吸聲也很慎重。
「自殺後轉生呢?」
我像是觀察琪莉的表情一般望着她。琪莉面對那無法逃避的問題苦苦笑着。接着,她低頭出神地看向嫺靜地併攏在自己的膝蓋上的手指尖。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能夠做到不毀了她嗎?
時隔多年喝酒。準確地說隔了10年。
* * *
總之我們現在在這裏。
「或許吧。不過這不是沒辦法嗎。要是連我也不聽那傢伙的話,這世上會聽那傢伙話的人就一位也沒有了。」
已經被很多人依次背叛、招人怨恨、受傷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人,並且他人很可怕,所以我不是很明白該如何面對她。僅僅只是對和惡魔契約的,執着於「永生」的她感到失望、生氣,因此逼着自己,以拯救村民們靈魂的名義犯下了殺人。僅僅只是憐憫着靈魂被惡魔束縛而沒能完好無缺地去那個世界的她……,以決定負起責任的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勒住她的脖子將她殺害。
有一次我半開玩笑地問她是不是掛念或許一個人待着的我而回來城裏,嘉珞當場以從頭頂躥出血般的程度紅着臉「真不是因爲你哦?!」地發火道。接着像是展示般在我面前將一袋巧克力全部喫完,結果那天晚上爆發了鼻血。像個笨蛋。
等到嘉珞再次發出聲音,已經過了很久的時間了。
如此過了一陣子後琪莉終於開口道。
暢快的表情,嘉珞答道。似乎已經如此下定決心了。
嘉珞從背後問道。我沒有回頭地回答了那個問題。
伊芙第一次學習騎馬時,初次魔法成功時,完成生疏的第一個構築式時,挑選穿去祭典的衣服時,和交往的男朋友分手時,料理失敗時,炫耀寫出的蹩腳詩時……那所有的時候我都在那裏。
雨滴凝結着輕輕滑落的玻璃窗上,隱約映出琪莉的側臉。
我喜歡琪莉的話。
無法遞交裁判,直接射殺。
「嘖,又把我當小孩。」
哪有那麼喝烈酒的笨蛋——我從琪莉手中奪過空杯子。
伊芙不可能不知道這一事實。
「然後?」
這次琪莉問道。我輕輕搖頭。
琪莉是險些被伊芙奪去了肉體的當事人。她無論是伊芙還是阿絲特莉雅,壓根就連深入的交流也沒有。無論是原諒伊芙的理由,還是給予對話機會的理由,這都沒有。
琪莉像是將這種內心的糾結轉嫁給我一般望向我。
恐怕伊芙不會停下。
伊芙的父母去世時,那葬禮上也有我。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硬撐着挑戰喝酒,但琪莉用充滿期待感的眼睛望着我,結果我一邊嘆氣一邊往杯子裏倒酒。當然只是很少的量。
「所以說很衝的……」
「更加好好地,更加冷靜地再次試着對話。也聽聽那傢伙的立場,問問她沒有別的方法嗎,我想要這樣試着對話。」
蜷縮着身體坐在昏暗的走廊窗下,彷彿是與對面牆壁上掛着的繪畫一道對酌,我獨自喝着悶酒。繪畫中褐色的短髮女子用十分挑釁的視線望着畫框外面。沒有任何對話,只是凝聽着徹夜下着的雨聲,我將酒倒入杯中。
因爲那孩子就是那種性格。異常地執着,異常地固執。
「其實這是第一次飲酒。所以請多指教了。」
「不知道她死後是立即轉生還是有冷卻時間,但即便是立即轉生,用小孩子的身體也沒有能做的事,所以只能曠費幾年。她難以承受這樣的風險。然後……」
看到我往杯子裏倒酒的琪莉,眼淚汪汪地向我問道。
「爲什麼要喝這麼衝的東西?!」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情。」
「大人的事情,又衝又苦。」
「對,對。所以你別學喝酒。」
「那魔王身體不也還沒完全好嗎?不是不能喝酒嗎?」
「要嘮叨的話就回去快點睡覺。」
像是回答我的話一般,琪莉一邊皺着眉頭一邊哆哆嗦嗦地顫着身體。恐怕是因爲剛纔喝的酒。那模樣莫名地可愛,所以我稍微笑了。哈哈哈。喜歡讓小孩子喝酒的大叔什麼的。真的夠變態呢,我。
或許是因爲酒而有些乏力,琪莉立刻緊挨在我的身上,把頭靠了過來。金色的頭髮癢癢地撓着我的脖子。
像是要去除酒氣一般,琪莉淺淺地嘆氣。從呼吸中隱約冒出酒的氣味。明明才喝了不到一杯,真是超乎尋常的威力。
在那狀態下琪莉閉上眼。
是睡着了嗎,還是醒着,我不得而知。
我一邊聽着臉頰上傳來的琪莉淺淺的呼吸聲,一邊小心翼翼而慎重地開口。
「伊芙變成那樣是我的責任。」
琪莉沒有回答。或許真的睡着了。
可是我並不在意,像是自言自語般繼續說着。
「那孩子和時間徹底停滯的我不同,耐不住自己年齡的增長。耐不住自己終將死去獨自留下我的事情。耐不住某一天我或許會拋下徹底老去的自己的不安感。所以希望永生……不過那真的是危險而超乎尋常的魔法,所以一個人的力量實現不了,因此藉助了惡魔的力量。不過我沒能揣測到那傢伙那樣的內心。完全……不知道。」
「是覺得知道的話或許會有什麼不同?」
琪莉問道。
我轉頭看向琪莉,但她依然閉着眼睛,所以我嘆氣後再次轉回了頭。
琪莉像是等待晚安吻的小孩子一般,一臉純真地望着我。
契約是通過怎樣的形式成立的呢,去哪裏才能遇到惡魔呢,我有生以來一次也沒有好奇地考量過。因此對於惡魔的情報十分缺乏。
她不是必須被我保護的軟弱的公主。
琪莉不知爲何似乎有些生氣。
「嗯。那就這麼做吧。」
「腦袋裏知道了心裏還做不到嗎?」
結果我。
雨茫然地傾瀉。
「我不希望那孩子繼續走在錯誤的路上。也不希望她持續着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扭曲的轉生。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她斬斷那枷鎖。」
「所以現在就先睡吧?不做噩夢,睡個好覺。」
雨茫然地傾瀉。
「錯了。」
「我打算消滅契約的惡魔。」
「一起吧。抓住惡魔。我正是爲了和魔王『一起』才學劍的。畢竟我是要成爲魔王新娘的人。」
琪莉說道。雖然是相當酣暢淋漓的回答,但可想而知那決心絕非輕易下定。可琪莉像是不想讓我感到愧疚一般,不帶一絲陰影地笑着,如此說道。
那瞬間,琪莉抬頭。
如此。
我是魔法師,不是惡魔論者。沒見過也沒學到過惡魔,甚至也不關心。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讓伊芙的靈魂毀壞或消失不是嗎?你不也不希望那種事嗎。」
琪莉斷然說道。
接着唰地向我靠近,吻在了我的臉頰上。
「怎麼做?」
「那怎麼辦?」
我終究沒能傳達出那無數的情感。
「魔王在我伸出手的時候,抓住了我的手。不過她沒有那麼做吧。雖然嘉珞對阿絲特莉雅是真心的,但她終究還是刺了嘉珞。」
「沒錯。沒辦法。」
我不是騎着白馬出現的帥氣的王子。
我下意識地望向琪莉,琪莉用兩手緊緊固定住我的臉頰。接着和慌張的我視線相對。能感覺到溫暖的琥珀色眼瞳中映着我的臉。
「伊芙和惡魔有着契約關係。因爲那契約靈魂無法去往那個世界而重複着不完全的轉生。要是能廢除那契約,伊芙的靈魂就能安然無恙地前往那個世界。雖然我本以爲通過殺害伊芙就能廢除契約了……正如你所知那失敗了。是錯誤的方法。契約不是肉體而是牽扯在靈魂上。」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即使那是我會輸的戰鬥,也只能先做做看。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那傢伙很可憐。因爲我,那孩子也像是被禁錮在孤島一般,孤零零地度過了300年的時光吧,這麼一想,比起反感更多的是愧疚。」
「……想救伊芙。」
「我不會怪你感到責任感。不過她的錯誤只是她的錯誤,絕對不是魔王的錯。她在那之後也一定有改正第一次錯誤的機會。錯過那機會無論如何也是她的錯。所以『因爲我』之類的魔王的自我厭惡很難看。」
「沒錯。那樣無法說是拯救伊芙。」
沒辦法。我對那孩子。
「……琪莉?」
即便如此回答,心裏依然留有疑問,結果我避開了琪莉的視線。我那沒有自信的態度終究讓琪莉深深嘆了口氣。
琪莉沒有生氣。也沒有悲傷。只是心平氣和地聽着我的話。
「……是,知道了。」
琪莉放下了固定着我臉的手。以跪着的姿勢一邊望着我一邊以溫柔的聲音再次向我問道。
在無法辨認色彩的黑暗中,琪莉以明亮的金色隱隱發光。因酒氣而通紅的臉頰和孩子一般的微笑、那可愛的眼神,都兌在雨聲中有些雜亂。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1卷完)
我十分感謝她的回答,開心、愧疚、激動,甚至不知道該挑選怎樣的言語來回答她。
「說說你想怎麼辦。」
不過無論如何必須找出惡魔。必須找出惡魔後消滅。
面對我的回答琪莉舒心地笑了。
畢竟在我最平靜的時間裏一直有着伊芙。

但孤零零的魔王遇見了孤零零的公主,雖然或許並不長久,卻一定是幸福的。
呼吸短促,體溫溫暖。
因此我拉近琪莉吻了下去。
我猛吸一口氣後,我將建立的假說向琪莉傾吐。
琪莉溫暖的呼吸停留在我的臉頰上而又消失。
無可奈何。像是父母無法拋棄孩子一般。像是神無法裝作不認識人類一般。像是水從上往下流一般,僅僅如此。
無論是你芬芳的頭髮,還是柔軟的脖頸,或是殘留着熱氣的臉頰,一切都充滿着我。這諾大的城中、這世上、這時間裏,我再也不是孤單一人的確信讓一切都再次漆上了色彩。恐怕這心情就叫做「幸福」吧。
即便知道會是對琪莉殘忍的話卻依舊傾吐出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