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所謂帥氣地喊出必殺技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2萬 字
知了聲變爲蟋蟀聲的某個傍晚。
我發現剛從集市回來的琪莉手中握着那「關鍵的信函」。
用暗紅色火漆封好的,白底上帶着珍珠粉的高級信封。
寫着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字體是華麗得甚至令人感到負擔的手寫體,因而不仔細看的話難以順利閱讀。
「什麼啊,那信是?」
約娜從放在餐桌上的袋子中掏出蘋果,我問道。幾乎是禮節性的提問,但琪莉卻「啊啊」地支支吾吾了一會。
「從家裏寄來的。」
「家?溫茲王城?」
「我在郵政廳收到的。說是沒有郵遞員勇敢得敢將郵件送到魔王城,我就說我來轉交併把它拿來了。」
「但竟然這麼快就推給了你,有點卑鄙啊。」
村民們似乎把琪莉、嘉珞和約娜當作是隱居在魔王城附近的莫魯薩巴出身的不法滯留者。這附近的人們並不在乎彼此的出身並且習慣於進進出出,因此貌似並不蔑視不法滯留者,算是令人放心。
不過好歹給我記住自己國家公主殿下的臉啊。就算再怎麼鄉下,大家也太過分了吧。怎麼能將溫茲的公主誤解爲敵國莫魯薩巴出身的呢。
我在衣服上粗略地擦了擦蘋果,敷衍地回答道。
「最近少有玩英雄遊戲的孩子們,沒想到會寄信來呢。是找到了折騰我的新方法嗎。」
「不是。這信,不是給魔王是給我的。」
「……嗯?」
「不用讀也知道。是叫我早日回家的聲討文吧。總之,真是不厭其煩呢。」
迪蘭多事件當時,王家似乎爲了留住暫時回城的琪莉而頗費心思。我再次覺得冷漠地回絕並前來我這的琪莉很厲害。溫柔和心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此時確切地領會到了。
「可這是父母寄來的吧。總得讀一下。」
怎麼說我比起離家出走的女兒,更容易代入焦急地盼望女兒回家的父母的心情。雖然我有生以來從未養過孩子……唔呣,類似孩子的倒是有一位。但那孩子十分不聽話,而且現在進行時地令人操心。
「並非如此!」
同時我們一齊變爲了滿含問號的表情。
畢竟固執的眉間皺紋和緊閉的嘴脣,看上去很頑固的眉毛和強迫症般繫到脖子的紐扣等,莫名有種當然得坐在最上座的氛圍。
望着我的目光中掩飾不住的敵意和警戒就是另一回事了。
銀髮且整齊地穿着正裝,在誰看來都是城市出身的趾高氣昂的硬朗的貴族。沒有帶來煩人的隨從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正如書信中所言,我來確認琪莉殿下是否有疏於劍術訓練……這是藉口,您們已經察覺到了吧。」
「咦,這個嘛。我看看……」
「我們的琪莉殿下給您添了各種麻煩。這是微薄的謝禮。」
「對了,琪莉。既然是你的老師,總得做好招待的準備。有說什麼時候來嗎?」
聽了琪莉的話,包含我在內的三人真摯地上下點頭。如此合拍真是稀罕。
嘉珞一臉嚴肅地緊咬着嘴脣問道。總覺得她比當事人的琪莉還要緊張不安。
休瓦翹腿坐着如此說道。
……什麼時候來?
「開門!休瓦爾茲・林頓來拜訪琪莉・溫茲殿下了!」
「話說回來,來我家有什麼事?」
「說實話我,『我們』確信這次事件是您所爲。」
「約娜不是我的侍從。」
「對,確實像那麼回事。確實得不得了。」
「啊,不是。這不是父王寄來的。」
「關於此事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我代表大家露出無比膩煩的表情並擺了擺手。琪莉面對我的這般模樣苦澀地笑了。
「黑洛伊斯變成那樣並非主人的錯。主人沒有任何錯!不如說正相反!事實上黑洛伊斯變成那樣是因爲我8年前——……!」
「啊啊!休瓦的話莫非,是說那傳說的劍術教官休瓦爾茲・林頓嗎?!那個傳聞教授公主殿下西部派系劍術的人?!」
「黑洛伊斯?」
「您應該也斟酌到了,我來這是因爲黑洛伊斯。」
「咦,只是藉口嗎?」
「什麼內容?莫非陛下因公主殿下在這而慍怒了?」
要說最初印象,該說是典型的貴族男性嗎。
「休瓦?」
豈有此理。糖類嗎。這禮物選得不適合我呢。
光看包裝紙就猜出內容物的琪莉以興奮的聲音如此說道。
難以同別人對視超過5秒的約娜,這次卻以決然的視線望着休瓦。那視線使休瓦也將頭轉向了約娜。
約娜儘管露出了她特有的睏倦般的表情,說話的語氣卻頗爲恭敬。
「本來那信就模糊得難以知曉目的吧。」
「他說今天來誒?」
一臉欣慰地注視着滿臉興奮的琪莉的休瓦將頭轉向我時,再次恢復了不苟言笑的面無表情。
「什麼啊,休瓦。說謊精呢。」
——不然或許我只是個藉口,他一開始就考慮帶給琪莉。
瞬息間約娜臉色蒼白,緊咬着憔悴的嘴脣,泫然欲泣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休瓦。休瓦本就露出皺紋的眉間愈發深陷。
琪莉喃喃道。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無精打采的感嘆中感覺不到半點喜悅或高興。
琪莉小聲失笑,彷彿即將演講的人,乾咳了幾下,隨即朗讀起關鍵的信件。
「唔呣,要讀給你聽嗎?」
「啥?那人爲什麼要來這?」
琪莉再次將鼻子貼在信紙上開始分析內容。
「哇啊,『砂糖甜甜』的限定版馬卡龍套裝!太好了!我挺想喫這個的!」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了約娜身上。她自從「黑洛伊斯」這一名字出現後狀態就不太好。
城門前是一位騎着容光煥發的褐色馬匹的男人。
「自剛纔起我就很好奇,您的侍從到底爲何坐在這裏。」
我故意裝作察覺不到並將視線移向休瓦。
* * *
想要當場從那盒子裏掏出馬卡龍大咬一口的琪莉的表情使我如此確信。呼呣,太可惡了,暫時先不給她。
琪莉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忠告,撅起嘴,但還是乖乖打開了信封。整理物品的嘉珞和約娜此時似乎也湧起了好奇心,一齊停下手中的事,全神貫注於琪莉身上。
那又是什麼感嘆詞啊。
休瓦不出聲地放下茶杯說道。他彬彬有禮的問候總讓我有些不適。尷尬得不知該如何回應。
「本來休瓦就對禮儀和規矩有點敏感。」
「總之那位叫休瓦的人馬上就要前來這城堡了呢。怎麼辦,主人?要做好迎接賓客的準備嗎?」
站着望着休瓦的三人一齊望向我。
「唔呣,我是魔王……雖然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家主人明明是我,卻爲何成了這種構圖呢。坐在琪莉身旁的我不露聲色地微微嘆氣。甚至覺得很自然。
展開信紙的琪莉先用眼睛掃了幾行。隨即從她口中漏出了「唔唔呣」這般低沉的呻吟。從反應來看似乎並不是積極的內容。
我沉着地更正道。當事人的約娜卻似乎並不在乎這種事。
我們親身經歷過的事件藉由休瓦之口平靜地傳出,宛如遙遠的第3國的傳聞。
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回應休瓦的,是約娜。
哇啊,訪問魔王城還帶來禮物的人這男人也是第一位。這啥,我該怎麼回應?
「沒人在嗎——!」
休瓦爾茲・林頓。
我皺起眉間反問道。總覺得這名字語感十分不好。
「我正式向您們問好。我是通過書信問候過的休瓦爾茲・林頓。」
「什麼意見?」
所以你看,貴族老爺。我們剛拆開信封看過信你就如此戲劇性地出現,讓我們如何是好。
站在旁邊的嘉珞卻似乎知道這名字的主人是誰,表情豁然開朗。
結束說明的休瓦再次望向我,追究般地說道,聲音中略微含着力量。
窩在這城裏以來的第一位賓客。至今爲止的人們包括琪莉在內都是突如其來不期而至的不速之客,像這樣禮貌地通知訪問日程並前來的客人真的是頭一回。縱然這男人把我視作「奸惡的」,我也想來一次所謂的接待客人。
梳理好的銀色短髮,紅色忽隱忽現的透明褐色眼瞳。甚至連坐姿都很有分寸,拿起桌上茶杯的手法亦十分優雅。飲茶時必定微微閉眼。若非必要,甚至連微小的噪音都不允許。乃至對公敵魔王的態度都很鄭重。
哇,剛剛是不是自然而然地徹底拋卻了你的藉口,你這人?
「……親愛的琪莉殿下。關於您許久未能接受正常的劍術授課的當今事態,我休瓦哀痛難耐。雖說現在您得到了大陸最強的稱呼,但所謂名譽不過是過眼雲煙,不知那威嚴和權威何時會墜落,因此須得一絲不苟地磨練實力,時刻保持鋒利的劍和準備的姿勢,我如是思量。對這般事態坐視不管實在是罪惡,我無法拋卻這般想法,在奸惡的魔王的居所受苦的公主殿下的安危和安定同樣無法確認,因而我得出結論果然得親自拜訪方能消解這一切不安和念慮,只要殷切地盼望,宇宙便會聆聽……唔呣,還要繼續讀下去嗎?」
約娜在聽嘉珞解釋前似乎也不知道休瓦的身份,此時她才微微抬起下巴,啊啊……這般眨了眨眼睛。
「不,您除了劍到底還能有什麼理由拜訪公主殿下?」
不僅是我,其餘三人都不約而同呼啦啦地奔向窗邊。最近爲了節省魔力而解除了結界,以致在某人到達城門之前完全沒能察覺。
我吐氣般地喃喃道。
多虧了嘉珞誇張的裝腔作勢,我和約娜得以順帶着輕鬆簡潔地掌握了名爲「休瓦」的人的身份。
不知爲何男人坐在了會客室中央的單人椅上。
「啥?那麼是你母親寄來的?」
「咿咕?」
「不。是休瓦寄來的。」
嗯,所以名爲休瓦的人貌似是琪莉的劍術老師?
「哇啊——是休瓦。」
偶然之中我們四人齊聲向休瓦追問道。休瓦微微縮鼻,「唔嗯」地淺淺呻吟。
大家凍成冰的瞬間,從城門方向傳來了高亢的男人的聲音。響亮地迴盪在森林裏的那音量僅次於昔日嘉珞的聲音。遠處被那聲音嚇到的鳥兒們撲棱着飛走了。
「……那人,是不速之客。」
我一生中似乎永遠不會接待正常的客人,懷着這十分不詳卻因此更加可靠的確信,我從窗邊退後,離開了餐廳。
休瓦慢悠悠地翻找起系在馬上帶來的大包,掏出方方正正的盒子放在桌上。用高級包裝紙裹着的物品使我二度發愣。
啊啊,原來如此。接待客人。
「現在黑洛伊斯已經潰滅。事實上處於運轉不了的狀態。衆多市民死因不明,黑洛伊斯領主及其家族不知去向。」
「沒錯。就是那個休瓦爾茲・林頓。說要來艾雷巴多。」
如此過了一會,休瓦再次開口,語氣和剛纔一模一樣。
立刻讀到信紙的幾乎最後一行的琪莉的眼睛瞪得滾圓。
「不,夠了。反正繼續讀下去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在我回答些什麼前,從對面傳來了約娜尖銳的聲音。
「約娜。」
我打斷了約娜漸漸激動嗓音拔高的話語,插嘴道。
約娜肩膀一顫,望向我。
她表情微妙。明明像是要哭,另一方面卻又像是生我的氣,再一看又像是僅僅對這狀況感到無奈和恐懼。
我苦笑着以低沉的聲音對約娜說道。
「茶喝完了,能再拿點來嗎?」
「可是,主人!」
「約娜。」
選用怎樣的單詞才能說服她呢。
我稍許苦悶後,以平靜卻清晰的聲音再次開口。
「不要辱沒你主人的決定。」
約娜一臉失魂落魄地望着我。但不一會便轉頭避開了視線。她難以開口回答。
她的心境有多悲慘,是否沉湎在自愧感中,是否在愁雲中飽受折磨,我不得而知。
然而我不能讓約娜的名字出現在黑洛伊斯事件中。
當然約娜犯下的顯然是「罪」。
由於年幼,出於過失,敗給誘惑,在錯誤的選擇下,無論附上怎樣的修飾語,罪也不會消失。但若將黑洛伊斯事件的責任盡數推給約娜,她的生命將無法承受。可想而知,死刑確定。
但我不同。
所有人懼怕顫慄的公敵,治外法權的存在。
因此溫茲無法硬是給我斷罪。哪怕我和黑洛伊斯事件再有關聯,即使人們率領大軍前來,都不可能輕率地選擇不知輸贏的戰鬥。
——當然抓住現在魔力見底的我倒無需大軍就是了。
「琪莉,等一下!」
「黑洛伊斯事件中確實有我和魔王的參與,但我們並沒有做錯。不過我怎麼感覺不到非得證明我們清白的必要性呢?」
即便如此,看到一臉泫然的生氣的琪莉,我甚至不由得生出我做錯了的錯覺。
「道理是什麼道理?只不過因爲沒法強行帶走我所以就將魔王作爲人質將王家安定作爲藉口企圖懷柔吧?」
「別說謊!要真是爲了我就別管我!不管父王還是休瓦,生活在溫茲王家裏的人們全都一個樣!大家一點都不考慮我的想法!」
「又不是徹底回去,你怎麼這麼抗拒,琪莉?」
不牽扯到軍隊或魔法師部隊的個人手筆。
「平息黑洛伊斯事件後,你覺得就沒有下次嗎?」
「是我不好嗎?我做錯了嗎?」
啊。
「不用那麼固執。那男人的話確實有點道理。」
「說實話是的。黑洛伊斯事件單純歸結爲我的責任倒沒關係,可現在狀況不是那麼回事。」
「琪莉殿下!」
這城裏沒有任何人知道我魔力恢復了多少。尤其對琪莉說不出口。不可能告訴本就因傷害我的事實而感到罪責感的琪莉我因那傷口而恢復變慢的事情。
面對那回答,琪莉像是等好了般狠狠說道。
「我不會回去的。」
一位公主的脫線使王家整體動搖,這可能嗎,我本想這般當面諷刺,卻終究沒能做到。因爲其實我也某種程度上同意休瓦的話。
我每步兩級臺階,到達了琪莉所在的地方。
「那麼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的聲音使琪莉猛地抬頭。表情怒不可遏。酷似鬧彆扭的孩子,滿滿鼓起漲紅的兩頰。
「唔呣……約娜很冷靜呢。」
約娜仰視着我如此補充道。
兩人離開房間後,我爲了穩定心情而深深嘆息,再次轉頭看向休瓦。
「啥呀,怎麼提到我了?」
坐在約娜旁邊的嘉珞一臉尷尬地交替望向那樣的約娜、琪莉和我,說着「我去幫忙」並急忙從位置上起身跟上了約娜。她或許想要安慰似乎承受不住這房間裏的不適空氣而十分憂鬱的約娜。
但那公主殿下正努力成爲魔王的新娘,和魔王聯手關係要好地毀滅了一座城市。甚至進入鄰國在那公主殿下的內宅鬧事後又回來,這些故事一旦傳開,或許不得不擔心暴動。
萬一魔力沒有順利恢復的現在,伊芙或者貝拉露絲攻入城堡的話?溫茲王家突然轉念前來處決我的話?
「關於黑洛伊斯事件我想要聽取您的意見。」
將所有傳聞一舉擊破的方法。
這意味着她的愛,不僅僅停留於年幼少女的純愛和撒嬌。
然而很遺憾,我比起琪莉更理解休瓦的意見。雖然沒有留存作爲某人的孩子生活的記憶,但或許因爲有將某人像孩子一般養大的經歷。而且是頗不聽話的孩子。甚至是整整300年的現在進行中。
我拽住正要跟上琪莉的休瓦說道。
我還什麼都沒說,琪莉便率先一口咬定道。
唔呣……
咚!琪莉跺腳喊道。聲音響亮地迴盪。
繒繃的緊張感,被約娜的聲音啪地切斷。
「到底怎麼了?魔王也跟休瓦一個想法嗎?覺得我必須回去嗎!」
「我說過不想回去,爲什麼老是讓我回去,魔王?」
你們的公主殿下在那所有災難發生時自不必說,現在依然在溫茲王城中,面對懷疑和不安的人們親自露臉使其確信。
「我就是抱着這種覺悟離開的!」
我撇下沒有回答的休瓦,立刻挪動腳步去找琪莉。
一夜間實現的城市覆滅。
「沒想幹什麼,也不覺得幹得了什麼。無論您去幹了什麼,事實上我毫不關心,也不想關注。」
「這不完全是讓我說謊嗎?不要,我……!」
是因爲這傢伙嗎。
「這不是謊言。這叫處世。」
那爲什麼到這裏……想到一半,我轉頭望向我鄰座的琪莉。琪莉滿臉不悅,雙手抱臂瞪着休瓦。
「兩位話說完了嗎?」
「是什麼?」
「沒想幹什麼。」
我竭盡所能試着吐露不滿,但被兩人爽快地無視了。
「你在這等着。現在你過去只會無謂地吵架。我來跟她說。」
「什麼啊!結果休瓦既不是擔心我而來,也不是來提點我的劍術!話說得有模有樣,結果終究是來帶我走的吧?!」
許久,約娜再次以平靜而沒有抑揚的聲音如此說道。接着以遲緩的手法將茶壺置於托盤上離開了房間。
把弱點暴露給敵人並不會有好事,因此我自然得緘口不提。
「扭轉那氛圍的方法。正是琪莉殿下親自迴歸王城作爲『公主』展現出健在的模樣。」
「帶琪莉回溫茲王城這事。姑且我也贊成。」
「不是。這人先不說,公主殿下必須得感覺到。公主殿下的立場一旦動搖,國民們的信賴就會崩塌,那麼溫茲王家整體都會動搖。」
牙齒爛了嗎,怎麼這麼多動搖的東西。
看着琪莉的背影,我不由得吐出嘆息。沒想到會如此激烈地抵抗。哪怕嘴上說着討厭我的請求或提案,一般來說琪莉還是會聽從我的,因此我更加不知所措。
爲什麼如此抗拒呢。
「我對休瓦失望了!休瓦真的很討厭!可恨!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臉了!」
「……茶,我去拿。」
「比如說,就像我沒有辱沒主人的選擇,而是辱沒了我自己不是嗎。」
琪莉噔噔咚咚地下到約娜旁邊,往空茶杯中斟入滾燙的茶。然後一口氣猛灌了口那滾燙的茶。我和約娜都被那意外的魄力行動嚇了一跳。
「……這就是我來這的理由,琪莉殿下。」
穿過走廊跑到樓梯,恰好看到琪莉正疾步快速下樓。我將身體嗖地探出樓梯欄杆喊道。
「魔王再怎麼勸說,我也不會走的。」
肆意吐出不符性格的暴言後,琪莉像是無需再聽再言,呼地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休瓦「琪莉殿下!琪莉殿下!」這般焦急地喊着琪莉的名字,但琪莉沒有回頭,而是颼地散發出寒氣,隨而徹底消失。
「琪莉殿下出城後,我在祕密書庫中查找了關於您的資料。300年前您犯下的事情和黑洛伊斯事件驚人地相似呢。」
「你來說?說什麼?」
「冷靜點。總不能一輩子和父母斷絕來往吧。」
接着頭也不回地跳下樓梯從視野中消失了。
無數的死者。
喝完一杯茶的琪莉將空茶杯再次放回托盤上,仰視着我高聲說道。
正可謂溫茲的尊嚴、象徵、毋庸置疑的下任君主。
之前嘉珞跟着約娜出去時我要是順勢一起出去就好了。正可謂如坐鍼氈呢,真是。
我希望這孩子待在更加安全的地方,我覺得這並沒有錯。
「黑洛伊斯事件是十分嚴重的事案,王城裏至今還在熱鬧地討論這一話題。問題是公主殿下也被捲入了這事件中,因此據說現在公主殿下的立場挺麻煩的。」
我無力地靠在欄杆上向約娜抱怨道。
對話僵持不下。
「用不着一味地生氣。至少回來待到關於黑洛伊斯的話題沉寂爲止不僅對溫茲王家和琪莉殿下,對這人而言亦是好事。」
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和魄力一口氣傾倒完話語的琪莉終究忍無可忍,霍地從位置上起身。休瓦亦毫不服輸,緊跟着從座位上起立。
合理的懷疑。事實上黑洛伊斯一事中我並非沒有參與,因此倒不算特別錯誤的推論。只是我浮想起不願回憶的過去的記憶,用力閉眼而又睜開。一閉上眼,漆黑的眼簾上熾烈得亮如白晝的城市一閃而過。
僅僅默默聽那對話,感覺酷似青春期女兒和笨拙父母的吵嘴。
「說到哪了。」
嗯,是對弟子反抗性的頂撞憤怒了嗎。雖然似乎感覺不到憤怒的沉重。
「啊,確實。懷疑我的根據是?」
「先不管是不是我乾的,所以你想幹嘛?」
「我不去!不會去的!」
「畢竟爲他人而做的事不見得就一定會使他人喜悅和感激。」
「是要我回城嗎?」
「我要順應那處世到什麼時候?雖然說得好像只有這一次,但若是答應了一次,那下次、下下次,又會附上所謂『稍微』的條件傳喚我吧?」
「這都是爲了琪莉殿下,您爲何不明白!」
休瓦一臉懵逼地望向我。沒有回答大概是因爲聽明白了我的話吧。
正如嘉珞所說,現在溫茲王家以琪莉爲主軸獲得了史無前例的巨大人望和信賴。國民們對琪莉的愛戴甚至僅次於宗教。賢明、美麗、溫柔,再加上大陸最強的稱號。
我看向樓梯下方,約娜用托盤端着盛着新茶的茶壺和茶杯,站在樓梯平臺。
「……啥?」
正如琪莉沒能回答我的問題,我同樣沒能回答琪莉的問題。
琪莉的聲音有些尖銳。似乎十分厭煩。接着,琪莉的這般反應使休瓦緊緊皺起眉間。
預料之中的回答傳來。
明明是在所有人的愛與期待中成長的地方。
望着我的約娜眼眶微紅。恐怕應該哭過。
我將身體完全靠在欄杆上,俯視着那樣的約娜。心情慘淡。
「真的很冷靜,你。」
「過譽了。」
說完,約娜轉過身去,原路返回。她大概判斷不再需要新茶了。
連約娜都離開的空蕩蕩的臺階上,我聽着約娜遠去的腳步聲和咔噠咔噠的茶杯聲,獨自站了好一會。
尚未恢復的我的魔力拖拽着我,宛若截斷四肢遮斷惡寒。
「所謂平凡,真的很累。」
我發出沒有聽衆的嘟囔,再次轉身登上臺階。
……但,這又是什麼。
回到房間時,地板上趴着奇怪的生物。
從銀色的頭髮和端整的衣着來看,很像剛纔坐在這裏的休瓦,可是卻丟掉了嚴肅和分寸,擺出如此完美的挫折姿勢趴在地上嗎。
還是不要靠近爲好。總覺得飄散出陰暗的氛圍,十分危險。
我站在關閉的房門前同他維持距離。
「……喂。」
顫。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喔喔,還活着呢。還活着。
「啊……啊啊……!」
傳來奇怪的哀嘆。接着休瓦愈發縮起身體,索性將頭頂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宛若巨大的蛜蝛。
在那狀態下,休瓦瑟瑟顫抖着身子,悽慘地喃喃自語。
她悲壯的臉上搖曳着斑駁的燈光。
「喔喔,挺懂的嘛?休瓦休瓦!咕呼呼。」
「要不是您10年前綁架了琪莉殿下,琪莉殿下就不會知道魔王有三個還是四個鼻孔,而是平安地生活在王城裏!」
「沒搓!基率殿下是完美的!畢盡那本深!是我!我休瓦拿樣教的!」
「很遺憾,我不擅長飲酒。」
地下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要問其他兩人怎麼了……
嘉珞用拇指指着背後堆疊的酒桶和箱子說道。
把這傢伙趕出去的話,他一定會在城門前立起巨大的標樁。
「責任!我爲什麼要?又不是我的錯吧?」
「你爲什麼在這。」
到底拿出什麼酒了。我舉起幾乎見底的酒瓶觀察起標籤。
我撇下痛苦的休瓦,默默地起身。
「叫我休瓦爾茲就行了。」
「喂,喂。別黏着我。那邊去。」
「咕?!」
撇下他的話,他彷彿就會這般簌簌化作灰燼消失。
「哈!忒天真了……劍就是劍,用者種鐵塊要腫麼對話阿,白癡先生。」
「我明明愛之重之將她養大……現在竟然連我的臉都不想看見,啊啊……啊啊啊……」
爲了撈起陷入憂鬱沼澤的人,最合適的物品是什麼。
「偶……對我們基率殿下……呃?!嗝兒!有多,愛芝重芝……唔嚯嗯,那樣的基率殿下!竟然肆意罵偶是本蛋拜癡蠟機……罵……噢噢噢噢噢……!」
說實話哪怕以這種形式,我也想讓他就此退場,但我終究沒能撇下他。總之他是和琪莉有關的人,是她的老師,是客人。琪莉雖然怒氣衝衝地說着討厭憎恨,但若是真的厭惡,大概連這種話都不會說吧。
「我們公主典下木有錯!呃?!公主典下要是有錯,那就是,忒忒完美了!竟敢跟公主殿下說句話,那種傢伙就由我當場!」
「請負起責任!負起關於這狀況的責任!」
休瓦正式纏着我的脖子開始哼哼唧唧,嘉珞將桌子當作枕頭完全睡死過去。結果擦屁股成了我的工作。
依次確認完他們的模樣,我終於將口貼近酒杯。
「哎,休瓦……琪莉現在也很可愛!」
「所有酒徒都是這樣開始喝酒的吧。」
我霍霍擺手,像是驅散灰塵瀰漫的地下室爽快的氣味,並吐露不滿。
休瓦似乎是一旦沾上酒精醜態指數就會急遽升高的類型。啊,真是。不該讓他喝酒的。要不是他跟琪莉有關係,我甚至想就這樣把他拎起來掛到庭院最高的樹尖上。
* * *
是因爲時隔許久來了次像樣的酒局嗎。和不順心的我不同,嘉珞滿臉興奮。
我安靜而迅速地將酒瓶放到桌上。雖然感覺已經晚了。
三條中喪失理性最快最嚴重的是休瓦。說自己不會喝酒似乎並非客套話,他自第一杯起就醉眼惺忪,第二杯時舌頭打結,第三杯起就開始撒酒瘋了。
「這一切事情的元兇請您閉嘴……」
本想大致安慰一下他,卻被他揪住不放,結果不得不聽他怨天尤人。這種時候大概最好撇下他一個人,默默地離開。
變成了狗。
「沒錯,我們的琪莉殿下不可能對我說出那種話!一定是學到了您敗壞的品行!琪莉殿下現在剛成人!在還需要保護的她面前,您到底展露了多麼不良的態度啊!」
啊啊,明明決定戒酒了。
大事不妙。這小子,出乎意料地病得不輕。
「啊啊……全完了。竟然被琪莉殿下責難,我再也沒有活的價值了……」
「者樣,是怎莫養……」
歡迎入侵者。謝絕客人,這般。
接着剛好過了兩小時。
想要帥氣擊掌的兩人同空氣擊掌後再次癱坐在各自座位上。
喊到這裏,嘉珞忽然踉蹌着起身,帥氣地抽出了腰間的劍……意味着要是腰間有劍恐怕就要那麼做了。她撒潑着往虛空中揮舞着透明的劍。
「別在這失魂落魄的,去跟琪莉說句話不就好了。你,是琪莉的老師吧。」
將10年前的失誤作爲反面教材避免了酗酒,唯一保持住理性的我向休瓦忠告道。然後這次,栽倒的嘉珞霍地起身哐哐敲着木箱高喊道。
「來,那麼!爲了休瓦爾茲先生和琪莉殿下的和解和修復關係,乾杯!」
「琪莉殿下……我們的琪莉殿下……不可能用那種粗俗的語言跟我說話……!」
休瓦摟着我的脖子纏了上來,因此我用手拼命推開他的臉,十分厭煩。
「呼,您纔是,嘉珞隆……!」
「您要溜哪去!」
「怎麼,你要我怎樣?!」
「閉嘴!我也知道!知道啊!」
嘉珞率先一口氣幹完了酒,休瓦爾茲兩手握着酒杯,表情像是接受毒藥,咕嘟咕嘟嚥下了酒。
「嘛……就一杯應該沒事吧。」
「確實說了。直視現實吧。」
交接着因醉酒而惺忪的目光,兩人露出了陰險的微笑。雖然他們覺得遇到了舉世難尋的心有靈犀的同志,但在我看來只是差不多醉的兩隻酒鬼罷了。
過去300年裏我逐漸喝光的我的收藏品,在嘉珞住進這城裏後不知爲何再次被補充得整整齊齊,現在就像聚寶盆一樣永不見底。是誰填補的不言而喻。
「劍樹對聯——?!」
啊啊……現在真想喝光剩下的酒同理性作別。
「喝酒的地方怎麼能少了我呢。」
我苦澀地嘟囔道。一半是經驗之談。
「喂,振作起來。人生在世難免會吵架吧。」
錚!杯與杯相撞。盛在杯中的透明液體上搖曳着暈眩的燈光。
嘉珞往帶來的三隻玻璃杯中斟滿酒,咧嘴笑着。
「好,那麼休瓦爾茲先生。痛飲一杯。」
「啥?我怎麼是元兇了?」
知道是知道啥。明天酒醒後大概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吧。
媽的。真是累人的性格。完全被他嚴肅禮貌的模樣騙了。再怎麼醜態百出也不至於這樣吧。不如說英雄志願生們喊着「魔王去死」並打進來時反倒更加和平。
她斟滿杯子後高高舉起自己的杯子,用無比開朗的聲音主動領喊乾杯。
「咕嚯嗯!基率殿下長大了……現在不需要我休巴了……嗝兒!咳咳,某天言芝不予地突然離家出走……這種……被這種流氓般的傢伙勾引走了啊啊啊啊啊……!」
「使劍的人之間不是有這種事嗎。用劍對話,這種。只要互相擊劍就能傳達真心,這麼一來就和解了,不是嗎?」
「責任,好吧。這樣怎麼樣?」
正可謂烏煙瘴氣。哈啊。
「因爲酒喝完了方便拿?」
不,這種黑歷史爲了他本人或許最好忘掉。爲何唯獨我維持着理性呢,後悔開始湧來。
休瓦猛地抬頭瞪着我,勃然喊道。
嘉珞以奇怪的邏輯反駁並勸酒道。不過哪怕是不像話的邏輯,休瓦爾茲似乎還是被說服了,他呼出短暫的嘆息,一臉凜然地舉起了自己的杯子。
我靠近休瓦在他旁邊蹲下。
咚。嘉珞將沉重的酒瓶放在倒置的箱子上,悲壯地說道。
休瓦絕望得身體完全攤開,與地板渾然一體。
我因爲他的話鼻孔無端發癢,用手指摸了摸鼻子底下。
「那邊角落裏乍一看還有幾瓶高級酒。不就是爲了這種日子喝的嗎?自古以來憂鬱的事就要通過宿醉來消除。唔呣,林頓卿?」
「我明天說服琪莉幫你安排只有兩人的會面。互相再冷靜地談談,或許就可以解開誤會和好了。嗯,對了。比如劍術對練之類的。」
「爲什麼偏偏要在地下倉庫喝?」
自開蓋的瞬間起酒精的香氣就鋪滿了整個地下室。看着滿到杯口的自己的杯子,休瓦爾茲爲難般地縮起鼻子。
「那更好了。喝一點不就能很快醉了?性價比很高啊。」
和如此想着的內心不同,我酒杯中的液體瞬息間消失了一半。
「責——任——!」
「還回來!八曾經那闊愛的!闊愛的琪莉殿下還回來啊!」
「喂,醒醒。現在需要保護的,不是琪莉的安危而是你的精神狀態。」
嗯……是10年前我喝的那酒。
「正是,酒。」
然而還沒完全起來,我便被突然起身的休瓦一把抓住。宛如掠水飛燕一般迅速伸出的休瓦的手緊緊攥住了我的領子。
「澤任……負起澤任……!」
休瓦用朦朧的眼睛望着我,嗤之以鼻。
啊噢,這態度讓我滿意得真想把他鼻子擰下來。
「蛋是您的關心我知搗了……油道李。我休瓦,身胃琪率殿下的劍術教官!相信劍是不回說荒的!您的提案我採納樂!」
對,請你採納。
趕快採納,然後拜託你鬆開我。
現在就讓我好好休息吧,休瓦啊。
現在我萬念俱灰,將晃動的身體交給了攥着我的衣領將我搖來搖去的休瓦爾茲。閉上眼,醉意湧來的大腦暈頭轉向,感覺簡直要吐了。
現在僅僅,希望明天快點到來。
* * *
琪莉爲什麼不想回溫茲王城呢。
忽然生出這般疑問。
因爲喜歡我。因爲想和我在一起。但如果只是這些理由,不過是稍微回去一趟再回來,有必要那麼強烈地表現出抗拒意向嗎。
無論是直到黑洛伊斯事件的餘波沉寂爲止這般休瓦的條件,還是直到我的魔力恢復到某種程度爲止這般我的判斷,明明都沒有錯。
浮想起曾經在城牆上看着升起的太陽淡淡地訴說着自身孤獨的金髮少女。
「我想和魔王一起生活。因爲我認爲那就是我的幸福。」
「所以一起成爲不孤獨的人吧?」
那淡然的聲音仍然新鮮地迴響在我的耳際。我們在那裏約定了一起成爲不孤獨的人。
我曾以爲她所感到的孤獨和我所懷着的孤獨是不同的事物。
琪莉擁有一切。出衆的能力、可愛的性格、美麗的外貌、愛護珍惜她的無數人們。
即便如此琪莉依然感到的所謂「孤獨」究竟是何種性質呢。
琪莉到底爲何如此忌諱回到珍愛自己的人們身邊呢。
嘉珞啪啪拍着我的大腿說道。正如嘉珞所說,從剛纔起只是輕鬆熱身的兩人終於面向彼此架好了劍。難以言喻的繒繃的緊張感瞬息間鋪滿了寬闊的宴會廳。
問題是這之後。
「無需擔心。對我而言琪莉殿下依然無異於小孩。」
想起昨天他喝酒變狗的場面的我和嘉珞同時「嘔」,地發出犯惡的聲音。他似乎想在琪莉面前好歹當個端正而有氣場的老師。
「我休瓦,自琪莉殿下初次握劍的瞬間起就與您同在。哪怕在您犯下不像話的失誤時也從未嘲笑過。明明如此,您爲何這般害羞?」
我和嘉珞爲了更加細密地觀察琪莉的那般模樣而將身體緊緊朝前擠去。
的確是無可挑剔的理由。
嘉珞如此解釋道,目光朝氣蓬勃,熠熠生輝。
不過剛纔,激烈對練一番後還沒好好休息就立刻進入第二場對練嗎?體力到底有多好。
現在我藏身於城內宴會廳的某個角落。
琪莉用洪亮的聲音喊着什麼。
對,事實上確實有點好奇。
不過我和嘉珞暫且不論。
「審判之刃——!」
不僅是我。我右邊的嘉珞、我左邊的約娜都擺出和我一模一樣的姿勢蹲坐着。遮掩住我們身形的只有雜亂堆疊的傢俱。
「您不準備竭誠面對訓練嗎!」
然而感嘆的嘉珞和休瓦的看法似乎完全相反。
忘了不能發出聲音,我不由得出聲道。
當然我與其說是因爲好奇劍術對決,更因爲內心擔憂兩人能否安然和解才這麼做的,因此和出於單純的好奇心而坐在這裏的嘉珞・嘉倫小姐層次不同,這點我先挑明瞭。是真的。
「那麼主人又爲何在此?說要安排只有兩人的會面的不是主人嗎?」
我懷疑起了我的耳朵。約娜也一臉困惑地伸長脖子更加專注地窺視起兩人。嘉珞似乎早已掌握事態,單手捂着眼睛索性低下了頭。
「沒錯!正是如此,琪莉殿下!十分出色!」
正可謂最適合窺視宴會廳內部的場所。
因殊常單詞的羅列而完全失神,捂着臉的嘉珞用摻着嗟嘆的聲音如此喃喃道。
我擺了擺手,說出了大膽得不像我的話。然而我的大膽似乎沒能消減嘉珞的擔憂。
「怎麼,約娜。語氣總覺得有些譏諷誒?」
「不能失去初心,這話我說過幾次了?這種自滿會招來敗北。該不會成了世界第一就『這就夠了』,這般企圖安於現狀吧?」
琪莉說道。接着輕輕從原地起跳。琪莉的金色頭髮隨着動作搖盪。琪莉剛動,休瓦便轉爲奇特的姿勢架起了劍。想幹嘛,這般感到疑問的瞬間,突然琪莉蹬地向前迸進。正可謂電光石火般的速度。
……嗯?
我無視良心的刺痛,淺淺嘆氣。
最強的老師的話會成爲最強的最強嗎?不過最強的最強的話最強已經不是最強了吧?唔呣,不太懂。畢竟我自誕生起就是最強。
沒錯。我們現在爲了偷窺琪莉和休瓦的劍術對決而藏在了這裏。
「但我現在成人了……」
「不,不要!我也想看。公主殿下和休瓦爾茲先生的劍術對練!」
「熾烈劍舞!」
「啊,是。這樣呢。」
哪裏出色了。請你詳細告知。
「暴擊之濺!」
「哇……那是什麼?」
那話使約娜和我同時轉頭看向嘉珞。
從右邊耳畔傳來嘉珞低沉平靜的嗓音,使沉浸在思考中的我忽然回到現實。
休瓦說着不知是想要安慰還是戲弄的話語。嗯,那人也很沒眼力見呢。
「可,可是。現在完美地記住順序了,沒有特意『那麼』做的必要吧……」
不單是速度,兩人機械般精確的交鋒使我更加感嘆。那兩人揮舞着劍,不帶一絲猶豫和躊躇,神奇的是一切動作悉然相契,若合符節。
抱膝而坐的約娜活動眼瞳瞥向我,而後再次將視線移回宴會廳的方向,簡潔地答道。
「僅僅,基於興趣。」
「雖說如此,說實話太……害,害羞了。」
世界第一還不夠嗎。那樣逼迫是想教得多徹底啊。
「這裏,只有我和琪莉殿下兩人。無需害羞。」
「話說……我們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抱歉。居住在這城裏的人現在都聚集在這了。
休瓦以嚴肅的聲音說道。
「爲什麼重複回答兩次?喂,約娜?別避開視線。」
即便被我們稱讚,卻似乎還是不夠,霹靂般的怒吼傳來。琪莉兩手握着劍柄,肩膀一顫。一臉哭相。
世界第一的劍士和培養出世界第一劍士的老師的對決。
三人還在一同呆呆地注視着,對練卻神奇地結束了。
「琪莉殿下似乎不太高興。」
很抱歉,但那解釋聽得我一頭霧水。總之意思是那兩人都很厲害吧。
琪莉連話都說得有些結巴。如同證明那句話,後頸已經燒得通紅。可想而知是害羞而難爲情的模樣。到底怎麼了。好奇得要死。
「嚯,那是什麼?」
「只要不暴露就行了,只要不暴露。」
那幼稚的臺詞還不止一次。甚至種類都各色各樣。
「當然,我是因爲擔心那兩人才在這裏……」
「加納瓦斯流3掌招式。熟練的劍士都會失誤三次的繁瑣招式。雖然琪莉殿下很厲害,但交手的休瓦爾茲殿下亦非泛泛之輩。」
「降死之縈!」
「這麼說來約娜怎麼跟來了?」
剛剛,咋了?
休瓦執着的勸說終究使琪莉下定決心。似乎實在無視不了老師的話,嘟囔着終於再次架起了劍。
「我知道。不過我不想以私人感情爲藉口而放水。」
「暴風之碎!」
「真沒事嗎?這裏不會輕易暴露嗎?」
令人切實感到那是高度訓練反覆練習的動作的技藝。
由於沒有蓋布,透過傢俱之間的縫隙,宴會廳內部的景象盡覽無餘。雖然從這邊可以輕鬆觀察宴會廳,不過從宴會廳那邊恐怕難以察覺這後面有人在吧。
「果然……消息屬實……!」
可嘉珞卻因不安和擔憂而蹙起眉頭。
「怎麼,既然那麼不安你就退出唄。」
「嗯,那麼我上了。」
然而真正不得不驚愕的事是另一件。
「雖然我在魔王的請求下過來了,但我氣還沒有消,休瓦。」
兩柄劍以超乎尋常的速度開始相擊。劍與劍相接而發出的尖銳聲音響亮地傳來。
敏捷的速度和魄力。有節有度的動作。華麗的劍法。
滿含怯懦的聲音十分陌生。一直凜然而活躍的琪莉難得一見的模樣。
「啊,是。這樣呢。」
十分幼稚而羞恥的單詞傳來。喜歡裝帥並且喜歡模仿黑暗之子的一部分魔法師大概會把那種羞恥的話作爲始動語。
我冷漠的回應使嘉珞當即勃然喊道。我和約娜幾乎同時伸手捂住了嘉珞的嘴。噓,這般做出「給我安靜」的手勢,嘉珞便在被捂住嘴的狀態下將食指貼在鼻子底下點了點頭。
琪莉像是尋求身體的節奏感,原地蹦了幾下,隨即朝着休瓦光速突進。到此爲止和剛纔沒有不同。
「噓!安靜點。對練開始了。」
無論對劍術對練,還是對琪莉和休瓦的和解都顯然毫不關心的約娜一起坐在這裏是最神奇的。
每當琪莉的劍鋒在虛空中舞蹈,從琪莉口中便肆意蹦出奇怪的單詞。那單詞聽得我尷尬得後頸冒起了雞皮疙瘩。混亂之中,精確活動的劍鋒卻十分完美,宛如複製剛纔的場面,甚至令人感到憐憫。不過對峙的休瓦卻一臉滿足。
「消息?什麼消息?」
「溫茲的第一劍術教官休瓦爾茲・林頓有着一件奇怪的執着,因而在年輕學生之間是忌避對象1號。」
「奇怪的執着,是那個吧?」
「劍術訓練時……一定要喊出招式名。」
唔哇,噁心。啥呀那是。哇真討厭。
哪怕再強的魔法師,想到其每次施展魔法都喊着「月棱鏡之力」之類的。其同伴們大概會羞恥得士氣驟然下降——啊,尤其剛剛想到的始動語,雖然是我當場想出的不過真的很羞恥。世界第一的名聲背後有着那樣的傷痛呢。
然而儘管不得不連續吐露着羞恥的話語,她的劍卻名副其實。
仿若看着數億個不失毫釐精確轉動的齒輪,令人戰慄。轉達着不似人類動作的分寸和精確。若是將她現在的模樣和剛纔示範時的模樣重合,則精確得連散在虛空中的每根頭髮都別無二致地層疊在一起。
——咦,不過怎麼說呢……和平時展現的劍術微妙地有些不同?
我不是專家因而無法確切地解釋,但看上去感覺和流麗如水逝的平日裏的劍術壓根是不同種類——……
「來,最後一下!放馬過來吧!」
像是抹除我的疑問,休瓦的高喊聲傳來。面對休瓦的話,琪莉的臉熟得愈發通紅。
她似乎不想輕易開口,肌肉微微顫動,宛如沒有上油的機械裝置。「啊唔,唔唔」這般躊躇的呻吟聲從嘴角流露而出。
到底是多屌的招式名會讓她如此爲難啊,在我這般想的瞬間,琪莉終於緊緊閉上眼睛,一邊揮下劍一邊喊出招式名。
「月……月棱鏡之力————!」
「……噗嚯,咳咳!咳咳!」
嚯……過於震驚以致嗆到我了。
啥玩意?!我,是以魔力爲祭品得到預知力了嗎?!
雖然想要由衷感嘆我隱藏的又一能力,但很遺憾我並沒有來得及這麼做。我的咳嗽聲傳給了休瓦和琪莉。
我誇張地不斷咳嗽的瞬間,琪莉的劍和休瓦的劍神奇地停在了虛空中,琪莉嗖地轉頭看向我的方向,我們藏着的方向。
琪莉呼喚我。望着我的視線十分冰冷。
約娜用紅酒酒侍般的優雅聲音說道。
「唔啊,唔啊啊!」
「來,可否各飲一杯?」
「是酒。」
不過……不是一種酒,而是用第一種酒倒滿杯子的一半,再用第二種酒倒滿餘下的一半。嘉珞歪着腦袋問道。
琪莉一出大廳,我和休瓦便同時擺出崩潰般的絕望姿勢趴倒在地。明明昨天看着休瓦冷嘲熱諷,沒想到我會以同樣的姿勢崩潰。
然而琪莉的聲音十分決然。這句話使得休瓦深深絕望,宛如被宣告死刑的人。不光是擴張的瞳孔和張開的嘴巴,連身爲劍術教官所拿着的劍都彷彿要落下來,似乎衝擊真的不是一般地大。
畢竟休瓦本就蒼白的臉龐染得愈發蒼白,光是如此就足夠可怕了。
……嚇。
真的美味得說不出話……!
「我現在非常驚訝非常生氣,這事態的主導者是誰?」
「需要清理的垃圾增加到兩個了呢。」
「這是獨屬於我的祕密。並非隨意混合就能生出這種味道。重要的是精確的比例。」
然後我們三人像是等好了般,回答了琪莉的問題。
琪莉呼地將劍從虛空中一氣斬下,以超乎尋常的迫力跫然走向我們。現在琪莉和我們之間只有高高疊起的桌子防壁。
「啥呀,開口就琪莉殿下,琪莉殿下。所以琪莉才說討厭你吧。」
說來也是。咳嗽聲出奇地大,這還沒察覺到那說得過去嗎。
抱歉,休瓦。這份恩情我不會忘的。
「爲什麼要把兩種混在一起?這樣酒味不就變了嗎?互相度數又不同。」
我透過桌子堆疊的間隙觀察琪莉的動態。
如此混合完四個杯子後,約娜以迅捷的手法將杯子放到四人面前。
琪莉慢慢地,真的慢慢地活動身體轉向休瓦。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見琪莉盪漾的頭髮而看不見她的表情。幸好看不見。
從結果上而言,我關於能否在日出前結束酒局的擔心是無謂的杞憂。
「這酒,挺烈的。」
「來,來。幹什麼呢?杯子怎麼空了!快請再各混,不,泡一杯!」
況且今天這還沒完。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你。」
甚至連說着不會喝酒對酒局十分難堪的休瓦都像是完全被約娜混合的酒魅惑了一般用興奮的聲音喊道。
約娜一邊往箱子上放上還未開封的新酒一邊說道。
嘉珞一臉興奮地向約娜問道。她的杯子早就空空如也。僅僅喝了一杯,嘉珞的臉頰就紅得跟她的頭髮一樣。
約娜以自信滿滿的聲音說道。我幾乎從未聽過她如此確信而斷然的話語。
「唔哇啊啊啊啊!」
如實交代一定會被殺害的!
「呼呼,還請相信並交給酒之匠人。我會展現出新世界的。」
與陷入混亂和恐懼的我們三人不同,琪莉的聲音十分平靜而沉着。
「至少我有自信在這裏的三位中是最能喝的。8年裏爲了排遣痛苦,在那沒有活人的城市裏我能做的事還有什麼?」
好,好,好可怕!
「嗯?我明明在問,怎麼沒人回答?到底在這幹什麼?該不會在卑劣地暗中偷窺別人在做什麼吧,魔王?」
漸漸地,腦袋痛得像要裂開,栽倒在箱子上扭來扭去的休瓦以舌頭打結的發音絮叨着胡話,使我的頭疼愈發加重。
噹,噹。休瓦的劍落在地上所發出的沉重聲響宛如鐵塊般沉澱在我的心底。
然而在我的這般疑問消解之前,約娜以嫺熟的手法開封了兩隻酒瓶。接着開始往四隻杯子中依次斟酒。
不過順着食道淌下的酒的感覺完全不同於以往。雖然一口氣幹光了一杯,可喝完酒後我依然無法開口訴說感受。高級酒和廉價酒混合而成的這駭怪罔測的酒驚奇地……
* * *
正可謂專業的氛圍。
半晌,約娜從懷中掏出棉布手巾,彷彿合上蓋子般將手巾輕輕搭在杯子上,接着抓住杯子轉動手腕,嗖地混合起內容物。
單單一次轉動,杯子中便生出了小小的漩渦。
我看向坐在休瓦鄰座的約娜問道。
我們三人一齊雙手捂嘴,噝地屏住呼吸。桌子椅子胡亂堆疊,一定看不到我們的模樣。
「吞嚥感十分柔和,但從心中傳來的這燃燒般的爆發力,卻是炸彈爆炸般的衝擊!啊啊,沒錯!這雞尾酒的名字就叫『炸彈酒』如何!」
我們各拿了一杯她製作的奇怪飲料,滿臉不安。互相眼神交流了一會,最終交換了要死一起死的暗默同意,隨即一口氣幹完了酒。
大家不約而同地一齊伸出食指指向了休瓦。
在稍遠處寒心地望着我們三人的休瓦皺起眉間,發出「誒?」的聲音。
看着情緒高漲的嘉珞,我感覺今天的酒局亦非同小可。關鍵「酒之匠人」在這,我不禁擔心太陽昇起前究竟能否罷宴。
「我又不是未成年人。」
10年前使我爛醉如泥並且昨天使嘉珞和休瓦爛醉如狗的那酒瓶,不出一天再次步武堂堂地登上了木箱。
琪莉似乎也不確定剛剛的聲音,僅僅宛如石像般聳立在原地凝視着這邊。我們再撐下去,她一定會說着「啊,我似乎聽錯了呢」並再次迴歸劍術訓練……是不可能的吧。
一時間,地下室中僅僅充斥着咕嘟聲。
竟然被琪莉輕蔑了。竟然被琪莉討厭了!
哇啊,該不會哭了吧。別那麼嚇人,真的。
令人感到酒汩汩流淌的這「炸彈酒」,相較於汩汩的流淌感,烈度卻比任何酒都要烈,因此不出1小時便將戰士們悉數殲滅。
驚訝之餘,我瞬間錯以爲心臟驟停。大腦發懵,渾身脫力。感覺我踩着的地面全部塌陷。所謂世界末日的絕望感就是指這種嗎?
「昨天喝成那樣又要喝,真是無可救藥的人們呢。哪怕爲了健康,今天還是隻喝五瓶吧,我們。」
結果嘛,不言而喻。
「話說回來約娜,喝酒沒關係嗎?」
「知道爲了撈起陷入憂鬱沼澤的人,最合適的物品是什麼嗎?」

與我和休瓦不同,沒有受到琪莉精神性傷害的嘉珞面朝我們兩人惻隱般地如此嘟囔道。
「呀啊啊啊啊!」
在我的擔心中,約娜以優雅的手法再次舉起酒瓶。
「休瓦,我真的很失望。」
只喝五瓶什麼的。不會是說「必須喝滿五瓶」吧。連着兩天那樣喝會死的。
約娜悄悄避開大家的視線,露出一如既往的生硬表情,回答道。
「爲何不明拜……我僅僅爲了琪率殿下,這窮鄉僻郎……連隨從都木有就來了……!」
彷彿被酒之惡靈掃蕩過的這變爲焦土的現場,唯獨約娜安然無恙。明明喝了相同的量,她除去微微紅潤的臉龐,現在卻維持着剛開始酒局的人一般的清爽和優雅,筆直地坐在位置上。兩手握着杯子彷彿飲茶般飲酒的那姿態無比驚異,甚至有些可怕。那傢伙的肝到底有多強健啊。
——……美味!
然而琪莉話音剛落便唰地轉身快步離開了大廳。
「好,那麼再來一次吧。」
危險地疊到天花板的桌子和椅子嘩啦一聲坍塌並甩向四方。包括我在內的三人捂着腦袋緊趴在地上。尤其我不得不憑着超乎尋常的忍性制止自己無意識中施展防禦魔法。
似乎很是滿意我們的反應,嘉珞一臉興奮地掏出酒瓶咚地放在倒置的木箱上。
呼噢……眼睛對上了。
「魔王。」
切實確認到我的存在的琪莉冷靜地,極其冷靜地單手抓住墊在最下方的桌子腿。我甚至來不及詫異她想幹嘛,琪莉便用力拽出了那玩意。
「爲何大家都聚集在這裏?」
啊啊。想要消失。
「因爲你悶……我現在完泉,完泉被琪莉殿下討厭樂……咕呼,咕呼嗚!」
討厭什麼的!琪莉,討厭我什麼的!假的吧?!
「酒吧。」
我和休瓦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回答了嘉珞的問題。
唔呣,意思是和惡魔契約之後獨自飲酒來撫慰罪惡感和痛苦嗎。不,等一下。現在先不說,至少8年前還是未成年人吧?
「不,不是的!這是誤會,琪莉殿下!我和那些人的低劣行爲毫不相干!」
面對他的話,約娜低下頭,「呼」,這般小聲笑了。雖然沒有對視,但她似乎對這種反應挺滿意的。
我勉強抬起頭仰視上方。琪莉用冰冷的視線俯視着我,一對上眼便莞爾一笑。那冷若冰霜的微笑彷彿能凍結我的心臟。她手中握着的「相殺之王女」甚至使我不由得後脊冷顫。
「怎,怎麼回事?你對酒做了什麼?這玩意爲何如此好喝?」
使休瓦墜入奈落的琪莉再次轉身朝向我們三人。我們三人正如進貢在猛獸面前的獵物一般戰戰兢兢,只得悄然無聲地等着琪莉的發落。
琪莉沉着地問道。
嘉珞在地下室角落裏攤成大字,休瓦幾乎以嗝屁般的姿勢將頭砸在箱子上發出奇怪的呻吟。努力護住理性的我同樣,現在支撐不起身體,正倚坐在地下室牆壁上。
我不由得吐出真心。我的話使休瓦臉頰抽搐,眼珠泫然欲泣。
這慘樣真是不堪入目。哪怕稍微噁心點也行,希望你恢復到嚴肅而有分寸的白天的休瓦。
「問題布只是黑洛伊斯事件……不久前鄰接莫魯雜巴的邊境城市裏相似的事件……人們突然死廣……木有目擊者……這事人,人做不到。」
……突然酒醒了。
休瓦用僵硬的舌頭嘟噥着說道,因而話語聽上去不太清晰,但依然能夠理解是怎樣的事情。
我和約娜交換着不安的目光。和黑洛伊斯一樣,市民全體猝死的現象,確實很殊常。要是那種事情接連發生兩次,溫茲國內懷疑並更加警戒我並不值得奇怪。
「這布是閉上嘴忽略掉就能掩蓋的事。我對琪率殿下擔心得咬死。唔哼……爲什麼不聽我的話……啊……莉殿下……咕嗚嗚。」
黑洛伊斯事件與惡魔有關。
那麼發生了同黑洛伊斯相似事態的那裏,又是和誰有關呢。
此時,地下室樓梯方向傳來某人下樓的聲音。還算清醒的我和約娜同時將頭轉向地下室門口。從休瓦那聽到不得了的事情後,我和約娜的精神都十分敏感。
片刻後,打開門並露出模樣的,當然是琪莉。
「什麼啊,大家都在這裏呢。誰都不在我就來找了……哎呀,這都是什麼?一股酒味!」
跫然走到地下室中央的琪莉擺了擺手縮起鼻子。
「什麼東西喝了多少纔會大家都癱倒啊?天哪,休瓦。稍微醒醒。明明聞到酒味就會醉,到底爲什麼混進這裏來?」
啥呀,那人。酒量這麼弱?!那就別喝炸彈酒啊!
「休瓦,稍微起來一下。休瓦!認得出我嗎?嗯?」
蹲坐在休瓦旁邊的琪莉一臉擔心地拍打着休瓦的背,不斷呼喚着他的名字。
然而休瓦不省人事,哪怕往死裏呼喚的琪莉正深情地擔心着自己,他依然完全意識不到。
看着那模樣,總覺得心情奇怪。明明我也同樣醉酒了,非得先靠近休瓦那傢伙嗎。就不能先靠近我擔心我嗎。那樣嘀咕着討厭憎恨好像絕對不會和解一樣,怎麼對那小白臉這麼親切,琪莉?
——嫉妒爆發。
昨晚最顯醜態的是誰。
「啊,沒錯。對了。那麼酒醒前能稍微再抱我一會嗎?」
所以。
「幾天前晚上後院裏發生的事,我獨自細細想過了。那時那一刻魔王爲什麼獨自出來去那裏和巨大的樹展開死戰而受傷。」
「說謊。酒味這麼濃不是嗎?」
「只是接吻而已,卻總覺得我也醉了。」
和十八歲的青蔥女孩交往果然是件伴隨着痛苦的事。
關於我爲何沒有使用魔法保護身體。
飲酒後本就渾身脫力因而更加辛苦,但我守着無謂的固執拖着休瓦離開了地下室。雖然藉助魔法挺方便的,但一想到不得不因這種傢伙而浪費魔力,我就怎麼也用不出魔法。
「嗯,知道了。那就那樣吧……沒想到兩人變得這麼親近了呢。」
「我清醒着,琪莉殿下。」
「當然啦。我不是說過我醉得厲害嗎。」
「休瓦呢?」
「因爲醉酒了。」
「今天份的晚安吻。」
「真不像樣呢。亂蓬蓬的頭髮,腫得胖乎乎的臉……實在是醜陋。」
「話說回來這一大早的你怎麼來這了。」
然而話已出口,並且實在看不下去琪莉抱走休瓦的模樣,因此我打算遵從諾言背起休瓦。
「魔王似乎沒想象中醉呢。」
「我爲啥一睜眼就不得不看見你這傢伙的臉。」
我勃然喊道並靠近癱軟在地的休瓦。看着那氣喘吁吁的嗝屁面相,我不禁竄起一股厭煩之感。
嗯,不是。我不想和你結爲同僚。
「什麼啊,我也醉了啊!說了我也醉了啊?!」
即便如此我卻硬是睜開眼,是因爲「附近有人注視着我」這般不舒服的錯覺。
火辣辣的口渴使我從覺中醒來。
這種撒嬌只會對我展露吧?
「那個,約娜沒事嗎?」
我希望這孩子一直處在安全的地方。
脫人類化是什麼。變狗的委婉表達嗎?!
「當然,有條件。我不要一個人去。我要和魔王一起去。」
「……琪莉。」
因爲睜開眼,我的頭頂上真的站着睜着碧青的眼睛注視着我的小白臉男人。
看上去瘦不溜秋的,怎麼這麼重?!
希望這種幼稚而惡劣的想法,你不會知道。
站立着用鞋尖在地上劃圈的琪莉因門的開關聲而抬起頭望向我。
琪莉難爲情地笑着,辯解般地說道。
希望你不要對其他男人親切。希望我所不知道的你的時間,沒有其他男人記得。
魔王的我不可能出入溫茲王城吧——我不想特意說出這番話來破壞氣氛。方法的話要多少有多少,現在琪莉收起了自己的固執,選擇了「討厭得要死」的事,光是如此便讓我滿是感激。
「因爲我很健康。」
「呀,怎麼了突然!」
「不對吧?!」
我哇哇大叫道,琪莉和約娜同時瞪圓了眼睛望着我。半晌,琪莉苦笑着猶猶豫豫地把休瓦放到了地上。
「我再醉也絕對不會把休瓦交給你的!」
我嘟囔着登上地下室的樓梯,今天無比地漫長。
「魔力還沒恢復到令人滿意的程度因而感到不安的內心,我理解。不,事實上沒能理解,但我會努力試着理解。要是能消解魔王的那不安,雖然討厭,雖然真的討厭得要死,我會回王城的。」
「你怎麼這麼清醒?」
「我就喝了一點,一點點。至少沒失去意識。」
……十分可恨,卻無法反駁。
我苦笑着,像是終究說不出口,只得點頭回答。滿是緊張的琪莉的表情方纔有所緩和,彷彿覈實確認一般,她摟近我的脖子吻了上來。
「所以魔王的魔力完全恢復的話,那時就一起回『家』吧。」
真寒磣呢。都400歲了還對十八歲的女孩子戰戰兢兢。
我放下休瓦後離開房間,不知何時跟來的琪莉倚靠着站在走廊那頭等着我。漆黑的陰暗中她明亮的金髮,彷彿爲我領路一般隱約縈繞着光芒。
「爲什麼受傷了?」
我爲什麼不得不嫉妒這種傢伙,到底爲什麼不得不招到這種誤解。
……好重,這小子。
琪莉紅着臉頰如此說道。接着她似乎對自己的話感到無奈,咯咯笑了。莫名縈繞着平和的空氣,因而我也小聲笑了笑。
琪莉現在,懷有和嘉珞一樣的對事實的疑問。
想要那般在這孩子的所有時間中和這孩子一起成爲不孤獨的存在。
似乎因爲喝了酒而平白無故變得多愁善感。沒錯,所以必須戒酒。
「我想要最先向您傳達高興的消息。雖然有着種種過節,但我們不是一起喝酒的同僚嗎。」
「喔噢噢噢噢——!」
嚴格來說不是錯覺。
琪莉緊緊握住我的雙手,用平靜的聲音淡淡地說道。
「睡得正香呢。不用擔心。」
「琪莉。暫時回溫茲王城一事,果然怎麼想都不願意嗎?」
「總之,我先帶休瓦回房。約娜,嘉珞就拜託了。」
停頓一拍後,琪莉短短嘆氣並用力重複了最後的話。
我咬牙切齒地問道,休瓦「哼」地嗤鼻並雙手抱臂。十分傲慢的態度。
「嗯……喝了酒就立刻變得想抱我了?」
掌握地下室內的狀況後,琪莉戰略性地建立了收拾局面的計劃。接着將休瓦的一條手臂緊緊搭在自己脖子上,猛地扶起了休瓦。沒想到如此輕鬆地抬起了爛醉如泥耷拉下垂的男人的身體。
睜開眼的我嚇得發出悲鳴,對方也同樣嚇得發出怪異的聲音。我霍地起身逃向牀的邊緣。隔開距離確保安全後,我方纔察覺到望着我的男人是休瓦。
「完!全!不重哦?!」
琪莉面對我的話一時沒有反應。甚至令人覺得她或許沒有聽見。不過漫長得有些無聊的時間經過後,琪莉輕輕推開我,接着抬頭望向我。
腦袋痛得像要裂開。喉嚨乾巴巴的。想要睜開眼睛,卻因眩暈症而怎麼也睜不開眼。至今爲止並非從未經歷過宿醉,但這次真的是最糟的。哪怕靜靜躺着,都像躺在搖動的船上,感覺世界在晃動。
「咦,不是嗎?」
所以爲什麼那小白臉是第1順位而我是第二啊!
——這不是大人該做的。
「大家到底爲什麼喝成那樣?魔王不是戒酒了嗎?」
「好吧,那明天只喝一瓶。我允許了。」
* * *
「好的,知道了。安頓好休瓦後我再過來。這不就行了?」
直到將來琪莉上了年紀比我更加年長,走完人類被賦予的壽命離開我身邊的那瞬間爲止。
「醉了。完全醉了。雖然看上去沒醉但確實醉了。」
我渾身大汗淋漓。兩腿發顫,眼冒金星。趔趔趄趄的這腿不知是因爲酒還是因爲體力不支。
「呼嗯,是嗎……?按照10年前的記憶,魔王要是醉酒了應該會更加脫人類化。」
「放下!休瓦,就由我來帶走!」
如此說着,琪莉整了整我的領子。接着將鼻子埋在我的胸口,吭吭做出嗅氣味的樣子。那模樣宛如小動物一般,因而我終究沒能忍住,緊緊摟住了琪莉。
因此這都是酒的錯吧。
浮想起被我反向摔在牀上的休瓦,我回答道。
「有點吧?」
我想要守護這和平、這溫暖。
並且推導出那答案,對琪莉而言並非難事。
「魔王,果然好像不太行。休瓦就由我來搬——……」
「唔哇啊啊啊——!」
「明明說醉了的?」
我嚥下不像話的藉口,將琪莉壓在牆上吻了許久。
總算到達休瓦寄宿的房間將休瓦扔到了牀上。我沒有義務幫他更衣,因此我出於最小限度的關懷幫他蓋上被子後離開了房間。
「不!不是!絕對不是!」
然而神奇的是現在他看上去卻比我清醒。這結果完全背離了我「今天他或許起不來了」這般想法。非但起來了,臉上還油光鋥亮的。
我沒有說話,而是猛烈地搖頭,但休瓦似乎已經看不到了。
他現在露出無比帥氣的嚴肅表情,「呼」,這般小聲笑着,擅自嚷嚷起來。
「今天早上我和琪莉殿下深入交談。琪莉殿下終於答應和我一起回王城了呢。」
「呃,這樣啊……挺好的呢。」
我昨天和琪莉已經討論完的事情。不是什麼新的話題。然而休瓦卻無視我般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繼續刺激着我的神經。
「嘛,終究還是相信了我休瓦不是嗎。縱使您再怎麼教琪莉殿下反抗,琪莉殿下都絕不可能拋棄我休瓦。」
結果不管同僚還是什麼,終究只是想炫耀纔來的嗎。
更準確地說,是想刺激我。
「啊啊,就算琪莉殿下體諒我,您也不用太過失望。事實上這是當然的結果。比起和您度過的時間,琪莉殿下和我一起的歲月更加深厚而有意義。」
「怎樣都好,所以你能別再吵給我出去嗎?我因爲宿醉仍然難受得要死。」
「哎呀,哎呀。男人這麼不會喝酒有什麼用。」
「昨天把爛醉如泥的你拖回房間的可是我哦?」
「嫉妒的模樣,真不美麗呢。也是,那就是名爲魔王之者的本性吧。」
哇啊。
就不能少說一句嗎。
「那麼我這就告退。畢竟差不多該做好回去的準備了。」
鄭重地彎腰道別後,休瓦以十分優雅而有分寸的腳步離開了我的寢室。
多虧了休瓦,腦海中十分繁亂,但宿醉也同樣嚴重,因而我終究沒有離開房間而是撲通躺倒在牀上。然而沒能再次入睡,結果不一會不得不從牀上起來。休瓦使我頗爲來氣,因而怎麼也沒法善罷甘休。
「啊噢噢噢,真煩人呢,那人!」
忍住中燒的怒火,我用力毆打着無辜的枕頭。
就把那傢伙的名字記在魔力恢復後的復仇對象名單第一位上吧,我如是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