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虛無的孕胎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8萬 字
時間稍微回溯,昨日凌晨。
「兩兩行動吧。」
被魔法照亮的房間裏,我對圍坐着的三人說道。琪莉似乎不太滿意,執拗地雙手抱臂,發出「唔呣」的呻吟,不過至少現在這瞬間我有說服她的自信。
「聽好。反正在與惡魔的戰鬥中沒有魔力的你們派不上用場。」
「真是毫不留情啊。」
嘉珞咂舌並吐露不滿,然而我爽快地無視了她。
「阻止惡魔拯救文卡洛的居民是很重要,不過將羅羅娜從那些傢伙們的手中解放同樣重要。所以你們負責羅羅娜那邊就行了。」
「如果羅羅娜不和我們一起走呢?」
琪莉以嚴肅的表情回問道。
她自從聽說羅羅娜加入貝拉一夥之後就一直很嚴肅。畢竟她親自教過羅羅娜,或許對羅羅娜的事情更加上心。其證據是琪莉補充的「她是個纖細的孩子」。
「先打暈她帶回來。之後再說服。」
「真是毫不留情啊。」
嘉珞再次吐露含着不滿的話語,然而這次我依然爽快地無視了她。
「如果她真的怨恨我,我會全部接受的。總之不能讓她待在那裏。和品質惡劣的傢伙們混在一起,未來可想而知。無論如何都得讓她坐下來說服她。」
「魔王,剛剛的話簡直就像老來得女的父親。」
「正如琪莉大人所言。像老頭,啊啦失禮。唔呣,我是說像梅爾巴拉時代的人的……舊時代的……在孩子小時候不關心育兒,老來卻渴求子女關心的可憐的父親形象的代表一樣的……」
「可以到此爲止嗎,約娜。越說越糟糕了。」
是因爲疼吧。這傢伙,正因爲是患者才這樣的吧。絕對是想故意耍我才說這種話的吧,絕對。
「總之,惡魔這邊就交給我。在此期間你們帶着羅羅娜離開這城市。」
「魔王呢?魔王怎麼辦?那惡魔,不是根本贏不了嗎?」
我用食指輕輕敲桌,回答琪莉道。
「……我會贏的。」
因此這次魔法的構築式相當一部分是抄自黑傑爾在自家書齋中使用的構築式。我通過事先鏨刻構築式來提高魔法的穩定性,近乎浪費一般消耗魔力從而降低誤差率。
我深深陷入思考,結果遲遲才注意到將臉探到我鼻前的琪莉的存在
太近了吧,琪莉。總之最近的孩子們啊。
不管怎樣,最大的目標是節約我自身魔力的同時浪費惡魔的魔力。
「公主殿下的話不用擔心!」
「還有……魔王!」
「嗯?啊,好的。呣……謝,謝?」
這魔法。
認爲自己是正常的人類。
斯佩羅比誰都快速地理解了狀況,比任何時候都迅速地做出判斷。大部分騎士爲了護衛魔法師而分散的現在,斯佩羅難以獨自同時對戰琪莉和嘉珞。
「咦……嗯。」
當然,那浪費的魔力不是出自我而是出自惡魔。
雖然沒法用數字測定,估算還是辦得到的。
對於命在旦夕的人來說,那是給予生機的百分之三十。
那時的我顯然。
——如此一來……
「毀滅這城市的魔法恐怕會牽扯到惡魔。該說是牽扯嗎,事實上啓動那種大型魔法需要大量的魔力,因此即使投入數名魔法師輔助,惡魔那邊使用的魔力總量顯然更多。」
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最終擠出的回答成了問句的形態。
如此下定決心不過是在數小時前的凌晨。
她正如太陽。
——一旦魔法稍微出錯,我、惡魔、伊芙都將在別的次元徘徊至死。
則是百分之百的希望。
「儘管放心,公主殿下!」
先說好,這非常之高。如果醫生對生命垂危的患者的監護人說「這手術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顯然大家都會選擇手術。
是由幻想組成的信任,還是盲目的信賴。
如果我是「深不見底的魔力」,那傢伙該說是「無限的魔力」嗎。而且事實上我是已經見底過一次的人類。
琪莉輕輕躍起雙腳,移動到我的鄰座。嘛,這是要幹啥。我將身體稍微往後避開,彷彿鬧脾氣一般緊蹙眉間的琪莉立刻拉住了我的手。
——嘛,那樣或許正是對這世界而言的美好結局吧。
雖然不太完整,那數量卻是相當之大,而且利用發掘到的構築式的語言創作觸發語句沒有那麼難。
休瓦爾茲交給我的在溫茲覆滅的邊境城市中發掘的構築式。
「魔王,我相信你!」
當然,創作的構築式不能複雜到我的魔力不足以發動魔法。
「撤退!」
琪莉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捂着拇指近乎折斷的我的手,露出燦爛的微笑。
不然是相當於魔法咒語的命令嗎。
「意思是我要你贏。」
慌亂之餘,我有些語無倫次。唔唔,耳朵發燙,總覺得變成了今天早上喫的聖女果的顏色。
之前和希娜對話時琪莉也在場,因此琪莉現在已經深深銘記了我們面臨的戰鬥是「爲了敗北的戰鬥」。
簡直要親上了。
「你!快去帶回羅羅娜!」
然而現在只能賭上那不確定的希望。
可以不要提出強人所難的請求嗎。
靈魂相連什麼的,若無其事地吐出了靈異現象一般的詞語。越是細細品味就越是可怕,這句話。
不論我被吞噬。還是惡魔被吞噬。
只停留在假設,勝率連百分之一都難以指望的我的必勝戰略,得益於琪莉的咒語,感覺現在其勝率略微提升了一點。嗯,所以,大約百分之三十?
「嗯,請你保護好她。」
贏吧。既然都開始了。
那麼是讓我不用擔心什麼。
「一定要贏。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要贏。給我活着回來。稍微掛點彩也沒關係。一定哦?」
「伊芙那邊的魔法構築式將會觸發我在城市中到處留下的魔法。讓惡魔消耗的魔力反過來發動我的魔法。」
「一旦我事先留下的魔法發動,我和惡魔,還有伊芙就會被束縛在別的次元。我會想辦法在那裏結束一切。」
主戰場被徹底移向別處,主要人物們和那看不見的舞臺一起從眼前消失之後,現實或者說舞臺背面的世界逐漸變得繁忙。
「這樣既可以保存我的魔力又可以消耗惡魔的魔力。」
「那惡魔的魔力是什麼程度?」
「就是說輔佐啊,輔佐!就像靈魂相連一樣,即使公主殿下不說,我都有自信揣摩出其心意並出色地輔助。」
我尋找着適合用來掩飾不確定的單詞,結果後面的話語基本上支支吾吾的。三人的表情同時變得黯淡,看來選擇的單詞不是很有效。
反過來利用對方魔力的構築式,來文卡洛的馬車裏我一直在苦心創作着。在溫茲城時奪取魔法師們魔力的構築式給了我許多靈感。
琪莉滿臉的不高興,鼓起臉頰。嗯,抱歉。我依然是不知趣的大叔。
「我的背後就交給嘉珞了!」
她已經通過希娜,通過我知道了,這是場贏不了的戰鬥。即便如此琪莉依然露出澄澈的笑容,不是敗北,而是談論着勝利。
即便知道這毫無意義,我依然如此約定。
總之這裏沒有轉身逃跑的選項。
如果那樣,我無需使用大量魔力就可以發動巨大的魔法。
「嗯?這是什麼話,你。這世上沒人具備保護公主殿下的資格吧?!畢竟公主殿下是最強的!」
「嗯?我?」
「傾盡全力戰鬥,然後回來。這樣就行。只要回來,我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會保護魔王的。」
「你的表情好像沉浸在沒用而愚蠢的思考中,魔王。」
那就爲這故事畫上句號。
容不得任何黑暗的,十分倔強的。
對於曾經命在旦夕的人們來說。
希望它一定要啓動。
百分之三十。
……這大小姐同樣不知趣呢。
「哎,真是,我是真的相信你哦?」
大事不妙。
約娜爲我的話附上補充說明。我朝約娜點頭表示同意。
居然還會因爲琪莉的突發行動而慌亂,我的沉着到底在哪個時代使用殆盡了啊?
嚴肅的氛圍因爲那可愛的表情和閃爍的眼瞳而轟然垮塌。
站起身來,撐着桌子,將身體朝我這挺的琪莉一和我對上眼睛,便將腦袋歪向一側,發出「嗯?」的聲音。
斯佩羅的聲音迴響在臨近黃昏的紅燈街道。
不,準確地說,2對1的戰鬥本身還是撐得住的。如果是傭兵時期的他,倒是可能一邊豪爽地笑着一邊說着「讓我享受享受!」並主動衝上去。畢竟他是洋溢着戰鬥狂氣質的人。
「即,意味着一旦發動那魔法,惡魔的魔力就將大幅減少。」
斯佩羅攥住旁邊騎士的領口,露出盛氣凌人的眼神喊道。騎士顯然被己方男人的鬥氣壓制,回答磕磕絆絆的。斯佩羅如同扔出般鬆開其領口,騎士沒有回頭,撒腿就跑。
「……噢,嚇我一跳。」
嘉珞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自信滿滿地說道。爲了掩蓋慌亂,我迅速迎合嘉珞的話語。
「我沒能完美地解析休瓦爾茲透露的構築式,因此尚且不知道那魔法需要多少魔力。不過那東西相當浪費魔力……這點期望還是有的。」
琪莉面露焦躁的表情問我道。
「所謂魔力啊,不是可以用數字精確測定的東西。」
她的微笑不應該和花相比。
琪莉望着我問道。沒有一絲笑意的臉上微微搖曳着魔法發出的光亮。
然而他沒有喜歡戰鬥到喪失理性的判斷。現在他有必須保護的人,以保護那人爲條件得到了相當多的金額。一邊保護貝拉一邊對戰兩位實力者,這給他帶來了很大的負擔。
說到這,我強忍着苦笑。口中的味道殊爲苦澀。
「總……總之知道了嗎?大家理解我的話了嗎?意思是說黑傑,啊,不,羅羅娜奪還作戰就交給你們了。」
這魔法相當於黑傑爾的遺產。有關空間轉移的魔法是非常纖細而繁瑣的種類,因而連我都不敢貿然使用。
惡魔消失的現在,即使想要再次發動魔法,單靠魔法師們是不夠的——好像是這樣。雖然斯佩羅對魔法原理一竅不通而且沒有興趣,不過他一起參加了僞裝成作戰會議的茶會,因此偶然聽到了一些。
斯佩羅正準備抓住另一名騎士,讓他召集魔法師們,隨後下達命令,然而——
「唔啦啊啊啊啊!」
隨着洪亮的呼喊,劍瞄準斯佩羅的頭頂砍來。
真是找不出半點細膩的叫喊,想着,斯佩羅依靠本能抬起劍擋下了那攻擊。
沉重的感覺通過雙手傳來。對方是紅頭髮的劍士。斯佩羅見過。他,不,她顯然是上次在公爵宅邸戰鬥時和衆多騎士勇敢交劍的人。名字是嘉珞嗎。
看來只是不懂戰爭的毛孩子。
「膽子挺大!」
「唔哇!」
斯佩羅用力一推,嘉珞便朝後退去。因爲她知道,硬撐着只會失去重心陷入危機。
和嘉珞的距離拉開後,斯佩羅抱起貝拉像貨物一樣扛在肩上。
「呀啊,幹什麼,斯佩羅!」
「喂,小姐!不要提這種一看就明白的問題!很煩的!」
斯佩羅扛起貝拉的瞬間,嘉珞已經準備好了二次攻擊。這次展開攻擊的不止是嘉珞。
「嘉珞,上面!」
「沒問題,公主殿下!」
兩位少女從兩側急速接近。那速度快得像是被斯佩羅吸引。琪莉更是猶如水面上跳動的石子,近乎平趴一般貼地靠近。
這,真是令人頭疼。
面對困難開懷大笑是長年的習慣。
看來今天的星座運勢實在是不好。不然是因爲離開宅邸時在十字路口遇到的黑貓嗎。再不然或許是因爲殺掉的傢伙們不斷冒出來的昨夜的噩夢。
「這裏,就這房間!那小姐,就住在這房間裏!」
「好的,好的。東家大人的話我一定記住。」
幸好斯佩羅同意了貝拉的話。
剛纔斯佩羅沒有特別命令騎士們在哪聚集。而且關於那些傢伙們乾的事情的線索或證物依然留在宅邸中的概率很高。哪怕爲了處理那些東西,一定得有人回到宅邸。
「爲什麼你們理解不了我們同樣想要活着?」
想要戰鬥。果然得先交手再思考。
貝拉的悲鳴同時響徹鼓膜和大腦。
「不是修女。雙馬尾的女孩子。泛青銀髮的……」
「那孩子的房間在幾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這些孩子爲了找你們跑遍了整個城市!總之,要不是聖女大人的請求,我們纔不白白做這種事!話說回來你怎麼想到要進去這裏?你知道這裏的主人有多可怕嗎?總之,你讓我這麼辛苦,之後得給我十個左右的麪包!……唔唔,總之正題不是這個。」
琪莉確認到男人的背影消失了在遠處,隨後打開房門進入房間。
「女孩子……啊,那個,您是說修女大人嗎?」
坐在羅羅娜行李箱前的琪莉逐一檢查着那數十張紙。
嘉珞一臉鎮重地點頭。用力緊閉的嘴脣末端微微泛起皺紋。
貝拉根本不關心什麼「享受戰鬥」。那是絕對不能排到優先順位前端的感情。
不久前,琪莉收到過這地址後面寫着自己名字的信函。
據說宅邸是某上層主人的。
「你等着!」
侵入宅邸正門,聽到「你是什麼傢伙!」這種常套的叫喊,15分鐘後。
如果其中回來的人是羅羅娜,那就再好不過了。
琪莉依次打開衣櫃和抽屜櫃確認,想道。或許斷了一半的念想。果然應該前往正門吧。結果羅羅娜只能交給嘉珞了嗎。
唏溜——講述了半天自己多麼辛苦的流浪兒用手背迅速擦掉鼻涕,隨後再次開口。
北門……這樣嗎!
自己花錢僱用的男人輕易背叛了自己,這事實讓躲在樓梯平臺的欄杆後面的宅邸主人十分憤怒,可他反而被男人踹了屁股。琪莉向栽倒在地叫苦不迭的宅邸主人送去惻隱的視線,隨後跟着男人登上了3樓。
「啊?宅邸?」
「阿絲特莉雅的性格就是這樣。根本不考慮什麼後事,什麼計劃B這種東西。」
「啊?咦,可是如果又有要讓我做的事……」
琪莉爲了防備藏起來的敵人突襲,將劍緊緊握在手中,慎重地前進,不過此後不再有任何攻擊。
琪莉對男人莞爾一笑,想道。雖然內心不是很想稱讚,不過相比這些傢伙們,爲了保護貝拉而捨棄自尊心乖乖逃跑的斯佩羅或許更勝一籌。
「羅羅娜要緊,嘉珞。」
「你不是說她從不考慮後事嗎?那麼事情結束後顯然是打算回宅邸。如果沒有另設集合場所,那麼事情告吹時很可能返回宅邸。」
「這個嘛?正門?不然北門?……說實話那些傢伙們有沒有假設過『失敗』就很值得懷疑。」
「然後我們這邊監視的孩子們看到。」
艾雷巴多的魔王城。
琪莉嘆了口氣。這宅邸距離北門相當遙遠。
房間被整理得很清爽。
知道是知道,可是白白放走斯佩羅讓嘉珞十分不甘而憤痛。
「如果事情失敗需要確定再次集合的場所,你覺得會定在哪裏,嘉珞?」
約娜嗎?——琪莉的眉間皺起。
然而察覺到斯佩羅這般感情變化的貝拉在斯佩羅的肩上大聲叫了出來。
斯佩羅和貝拉。
——沒有回來嗎。
「叫什麼羅羅娜的孩子和魔法師老頭們去了北門。」
「這裏有女孩子在吧?有點怪僻和神經質,不過長得非常可愛的女孩子。」
「小姐。可能有點暈,你忍一忍。」
「求,求您饒了我!求您饒我一命!」
明明說厭惡。明明說怨恨。明明以殺人的氣勢衝來戰鬥。
「……?」
琪莉的臉色愈發黯淡。意思是隻要追着他們就可以遇到羅羅娜了嗎。遲來的後悔和誤判使得心中火氣翻湧。
琪莉將那封信收好,離開了宅邸。畢竟羅羅娜不可能回到這宅邸了。
這是密函,還是魔法的構築式,或者根本不是什麼盧恩語而只是普通的塗鴉,琪莉不得而知。
「啊,魔女!怎麼現在纔出來!」
男人吸溜着鼻血高興地喊道。是因爲街頭出身嗎,好像根本不在乎道義或名譽之類的東西。幸好因此而得以避開無謂的消耗戰。
斯佩羅一邊扛着貝拉一邊揮劍。以單腿爲軸轉動身體,踹開嘉珞的肚子,隨後用自己的劍撥開琪莉的劍。琪莉沒有鬆開劍,只是沒料到攻擊會被擋下,神情有些慌亂。別人們或許看不出來,不過斯佩羅的眼睛看得出。
「離開這別妨礙我就是你要做的事。」
確認了地址後,琪莉沒有半分躊躇,立刻拆開了信封。信封裏裝滿了紙,紙上佈滿了琪莉、嘉珞、羅羅娜都閱讀不了,而黑傑爾和魔王卻一定認得出的塗鴉。
嘉珞正要追趕斯佩羅,卻被琪莉抓住留了下來。和滿臉激動的嘉珞不同,琪莉的眼神無比冷靜。
既然如此貝拉。貝拉會怎麼做。
「說是看到某個大塊頭巨人大叔綁架了漂亮的小姐跑去北門了。我不太清楚,不過那人和你們有關對吧?」
「是嗎?」
渾身發癢,臼齒相碰。剛纔的短暫交鋒給他帶來了難以言喻的戰慄和興奮,以致將運勢什麼的忘得一乾二淨。
和琪莉交鋒前還像土佐犬一樣的男人倏爾變成了活潑可愛的寵物犬,帶頭進入了宅邸。
斯佩羅忽然湧出一股想要這樣繼續戰鬥下去的念頭。
「咕……」
確認了全部的抽屜櫃,最後打開羅羅娜的行李箱確認的琪莉,在裏面發現了巨大的信封。
宅邸豪華燦爛,然而看不到家眷。或許已經全部逃走了吧。是啊,在文卡洛建造這樣的宅邸生活本就是一種奇行,出於自身意願在這裏工作的家眷會多嗎,她如是想道。
「……盧恩語?」
既然正門有嘉珞前往,那麼要去別的地方嗎,或者在正門合流更好嗎。離開宅邸之後,琪莉一直在腦海中糾結着。
事實上剛纔爲了擋下琪莉的攻擊而單手揮動大劍,因此受到了點損傷。即使稍微借用了旋轉的力量,那果然不是該強行嘗試的動作,斯佩羅再次認識到這點,迅速跑離了原地。
然而兩人沒有時間繼續磨蹭,掉轉腳步離開了原地。姑且沿着羅羅娜前進的路線開始奔跑,至於去哪才找得到羅羅娜,事實上十分迷茫。
「3樓走廊盡頭的房間!我來爲,爲您帶路!」
是想轉生成蒼蠅嗎,男人不停地搓手,同時嘿嘿笑着。或許他不是前任混混而是遊廓或娼家的皮條客。
不過顯然,羅羅娜準備將這封信交給魔王。
「無論如何都得帶她回來。」
「嘉珞去正門。我去宅邸。」
本想在琪莉這裏再賺一票的男人露骨地擺出失望的表情,離開了走廊。
「聖女大人……就,就是,你們的侍女讓我轉告。」
即便如此,她仍然想要告訴魔王的……到底是什麼。
琪莉走出宅邸正門,站在街上噔噔跺腳的一位男孩如同滾動一般衝向琪莉。一邊說着相當急切的話語,一邊不斷吸溜着鼻涕。顯然,是被約娜用麪包抽打後帶走那麪包的那位流浪兒。
顯然裝有文件的巨大信封上沒有寫寄信人,收信人一欄則填着琪莉非常熟悉的地址。
在掀開的窗簾上投下長影的黃昏的陽光擠滿了房間,映照着房間裏的物品。疊得相當精緻的被褥和整齊地堆在一邊的行李,顯然是一直操持着拉絲圖羅家事務的羅羅娜的手藝。
然而四周都是敵人,守衛宅邸的人相當之多。不過大部分都是街頭出身的混混,因此對琪莉而言連障礙物都算不上。
流浪兒少年使勁撓着積滿污垢的後頸,補充道。
嗯,阿絲特莉雅被判定爲了「可愛的女孩子」嗎。琪莉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快。
說是上層,其實那人和地痞沒有區別。收保護費,威脅同行商人取得壟斷權,獻上賄物來賺取更多利潤,進行走私,以此來中飽私囊。這是待在這城市的數日裏,交談過的遊廓女子們告知的情報。
下定決心後,兩人分開到各自的路線上。奔跑期間,不論誰都沒有回頭。
琪莉一邊想着魔王一邊說道。努力露出的笑容被焦躁覆蓋,沒能發揮出太大的效果。流浪兒以懷疑的眼神盯着琪莉,隨後咂了咂嘴。
「嗯,謝謝。你現在可以走了。」
斯佩羅踹開嘉珞的腿一沾到地面,這次他甩動撐地站立的腿,踢向琪莉的腦袋。
在岔路口,琪莉對嘉珞說道。
「請交給我吧!」
「啊,雙馬尾!那個,您是說那位巨大騎士的弟子嗎?!」
那動作沒有絲毫多餘,迅速而連貫,不過琪莉的觀察力亦快得非比尋常。斯佩羅本以爲這強度可以擊暈她,然而琪莉用兩臂擋住了斯佩羅的攻擊,因此儘管身體飛向了遠處,受到的打擊卻很少。於是,斯佩羅亦有些慌亂。別人們或許察覺不到,不過親身體驗過的琪莉察覺得出。
仔細想來,殺掉拉絲圖羅的白髮男孩之後,運勢就從未好過。
「不會有事的。事情一定會順利解決的。」
琪莉沒有消去眼中的笑意,輕輕對男人點頭。
「斯佩羅!」
「總之整個城市都亂了。據說紅房子姐姐們今天都惶惶的不敢接客了。大人物們又要做什麼?這樣一來我有點不安。大人物們一出現準沒好事。畢竟這些人知道隨意處置這裏的人們還會變成自己的業績。」
如同知道了一切,如此說道的少年的眼睛十分平靜而澄澈。
琪莉從徹底倒下的二十多個男人堆成的小丘中,揪住看上去仍然清醒的男人的領口將其提了起來。眼睛淤青的男人被拉出呻吟之山,發出痛苦的聲音。
來到岔路口時,琪莉和嘉珞暫時停下了腳步。儘管跑了相當一段距離,兩人卻都沒怎麼喘氣。
琪莉無言地摟住了少年。生命被標上價值,被徹底擠出優先順位的這些孩子們,恐怕自己根本理解不了吧。
即便如此,琪莉無比感謝這孩子告訴她「想要活着」。這樣,爲了拯救這些孩子們而準備好接受敗北的魔王的戰鬥遂有了意義。自己的努力和選擇遂不致白費。
即,不逃跑是正確的。
「嗯,希望你們繼續活下去。」
這是多麼驕慢而自私的願望啊。
儘管如此想道,琪莉卻沒能嚥下這句話。
少年既沒能抱住琪莉,亦沒能逃跑,只是僵硬地站着,接受着琪莉的擁抱。因而琪莉愈發用力地摟住了少年。
沒關係。畢竟是人,即使做出了愚蠢的選擇。
不過畢竟還活着,單是如此便有了活下去的價值。
所以,望君亦務必活下去。
站在長髮隨寒風飄動的少女面前,約娜想道。雖然她叉開雙腿毅然站立,事實上她正拼命忍耐着渾身的顫抖。
手腳愈發冰冷,嘴脣逐漸乾燥。這是因爲夜晚捎來的寒冷,還是依然沒有恢復的身體的悲鳴,抑或是面對佩劍之人的恐懼心,實在是難以分辨。
背後是無限延伸的荒涼的碎石路。
約娜擋在通往別的城市的路上,做着深呼吸。
「閃開。」
羅羅娜站出人羣,冷漠地說道。
然而約娜望着羅羅娜那冷靜的眼睛,反而得到了確信。
「我不。」
「想死嗎?」
「我不閃開。」
「那,那種故事我根本不想知道!」
這女人爲何沒有移開眼睛望着自己。爲何這般毫不動搖地用堅毅的視線凝視着自己。
約娜一邊發出悲鳴一邊捂住自己的大腿倒向一旁。羅羅娜用腳使勁踐踏着約娜的心口,將劍插在約娜的耳邊。
想到這,羅羅娜感到了一股惡寒。
「一共8人被我親手殺死。我曾以爲那是正確的事。遲遲才意識到那是錯誤的道路,不過回頭是在殺了非常多的人之後了。」
——這樣是殺不了人的!
當然那僥倖沒能長久。不消片刻,約娜終究被羅羅娜踢折膝蓋癱坐下來,羅羅娜的劍順勢插進了約娜的大腿。
心臟激盪。心臟的跳動過於迅速,彷彿隨時都可能徹底停止。
「不。我想快點拿出實績得到信賴。畢竟是我沒能處理的事,就由我來處理吧。」
羅羅娜寂寞的聲音如同隨風飄飛的沙塵,四散而開。
全身被冷汗浸透,忍耐着苦痛的目光有些渾濁。噙滿的淚水凝在眼梢,隨而悴薄地落下。
「怎麼辦,小姐?」
「我希望您不要重複我犯下的錯誤。那裏什麼都不剩。你想要的東西,那裏同樣沒有。」
羅羅娜口中冒出的「大叔」一詞聽上去莫名有些溫暖,略微消解了約娜的緊張。即刻認識到果然這孩子沒有怨恨魔王。
羅羅娜的眼神十分決然。
「因爲一旦殺了我,您,顯然將被罪責感所折磨。」
「希望你不要因爲死裏逃生了一回,就錯以爲我殺不了你。」
羅羅娜架起劍,赫然喊道。
所以,所以說到底……想要復仇。
約娜用單手緊緊握住嵌在自己臉旁的劍刃。手中瞬息間流出了血。羅羅娜身體一顫,望着約娜的手。
爲什麼。約娜感到自己相當瞭解這少女。相比魔王和琪莉,自己對這少女的事情更加清楚。更加理解。
喀嚓,這般微弱的聲音傳來。約娜的固執讓羅羅娜的表情愈發扭曲。或許是在焦躁,她緊咬着下脣。又小又紅的嘴脣被牙齒擠破,滲出更紅的血。
「我爲什麼?爲什麼非得那麼做?」
明明不是——這明明,不是懷着得到原諒的想法而開始的事情。
「我來。」
「不。您必須聽着。要問爲何,因爲這就是您的未來。」
「爲什麼你……,素不相識的你要說這種話……!」
對貝拉而言,羅羅娜依然是可以輕易捨棄的牌。即便羅羅娜能力出衆,正如字面所說,只是在「同輩」中罷了。實力還沒有出色到可以派上用場。對她來說,可以隨便消滅的文卡洛居民和她都是一回事。
羅羅娜準備立刻將劍插入約娜的脖子。想要插入。想要當場堵上這女人的話語,想要殺了這女人獲得老師的信賴。
「反正對我而言剩下的只有這個了。」
握劍的姿勢頗爲端正。琪莉和斯佩羅,不論哪個都是出類拔萃的實力者,羅羅娜就是跟那兩人學的劍。只是缺乏實戰經驗,同齡的劍士中目前顯然難以找到比她更出色的人。
他們越過羅羅娜和約娜,走出北門,離開了文卡洛。羅羅娜注視着他們漸行漸遠,半晌,她再次將視線移向約娜,沒好氣地問道。
「你又……知,知道什麼!」
停止什麼。
只是斯佩羅有些猶豫。羅羅娜是自己獨一無二的弟子。聰敏溫順,一點就通,就像特別可愛的女兒一樣。
結果斯佩羅沒能拒絕自己弟子的請求。
猶如色彩嘩嘩灑落的暈眩讓約娜閉上了眼睛。手掌的傷口陣陣呼訴着痛楚。
雖然想要抓住撇下自己離開的羅羅娜,可是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看得到的只有逐漸染成硃紅的天空。
背後傳來的叫喊讓羅羅娜再次直視現實。只見癱倒在自己腳下的女人那含着水氣的眼瞳依然毫不動搖地凝視着自己。
「我請求您。在您正義的計劃造成罪惡前,務必……請您停止。」
約娜。這女人貌似叫約娜。連名字都和自己相像,想着,羅羅娜站起身來。
「出什麼問題了?」
「我不。」
「你指什麼?!向魔王復仇嗎?!殺害你嗎?!既然不想死就實話實說哭着求饒唄?!」
破開皮膚、脂肪、肌肉,劍穿刺而入的感覺從指尖鮮明地傳來,羅羅娜不由得微微顫抖身體。數日前將劍捅進約娜腹部時,同樣是這種發瘮的心情。
「羅羅娜・拉絲圖羅。」
回想起魔王的,講述羅羅娜的故事時露出的那悽惘的表情。
「請您饒了我。」
生還的自己爲了死去的哥哥而必須做的事除了這個還有什麼。
復仇完,那之後呢?
所謂活着的理由,除了「復仇」還剩下什麼。
「閃開,羅羅娜。我來收拾。」
「主人?……是說魔王大叔嗎?」
「閉嘴!我說了我不想聽!」
「不管她,我們走。居然自己主動請求。」
「雖然我沒有那麼認爲,不過可以的話希望您不要殺我。您應該知道,我根本沒有戰鬥的才能。」
然而聲音發不出來。畢竟是靠着尚未恢復的身體硬撐着。
斯佩羅在肩上做出手勢,貝拉和騎士們接連開始移動。斯佩羅默不作聲,使勁搓了搓羅羅娜的腦袋,隨後和貝拉一起離開了城市。那手法好似寡默的父親笨拙的愛情表達,約娜如是想道。
沒能抓住您珍重的人,對不起,主人。約娜在心中嘀咕道。
弱者是約娜,她當場斷氣都不奇怪,然而不知爲何,徑直望着自己的約娜的視線讓羅羅娜十分不適而害怕。
斯佩羅架起劍時,羅羅娜急切的聲音攔住了他的劍。
說實話一開始根本不想派她殺人。然而想要在貝拉底下正式工作,顯然是需要實戰經驗的。
約娜呼喚着羅羅娜的名字。
約娜說道。那與其說是哀求更像是命令。
「……哈?!」
「有關係。因爲那就是您現在做的事,您堅信是正確的事,而且是終究只會留下後悔的事。」
斯佩羅訕訕地撓了撓頭,轉頭看向貝拉。貝拉似乎不是很滿意,一臉凝重地望着羅羅娜。
「唔唔……沒辦法了嗎。」
約娜臉色蒼白地望着羅羅娜。
「不是吧?!絕對不是吧?!區區殺一個人就瑟瑟發抖得要哭出來,我?!」
羅羅娜拔出了劍。約娜握劍的手掌中濺出了血。
羅羅娜揮劍衝向約娜。儘管約娜幸運地躲開了初次攻擊,然而緊接着往腰砍來的劍卻來不及避開。劍鋒劃破衣服如捋般擦過盆骨上方。皮膚被淺淺割破,噴出了鮮紅的血。
轉身看去,只見琪莉正從那遠處奔來。
嗯,聽聞是個說不來謊的孩子嗎。
「約娜!約娜!」
從未互訴過情感,亦從未共度過時間。說到極少的接觸,只有羅羅娜將冰冷的鐵塊攮入約娜腹中一事。
要回到「即使最終做出錯誤的選擇,還是會原諒,會接受」的人身邊嗎?
約娜回想起那瞬間瑟瑟顫抖的羅羅娜的手,動搖的眼神,哆嗦着後退的身體。回想起那終究沒能刺得太深的劍,面前像罪人一樣逃走的羅羅娜的背影,那一切。
「知道。我知道。因爲我看到過。因爲我到過沒法回頭的地方。」
「那又怎麼了?!和我又沒有關係!」
沒有剩下的東西不要緊,約娜想要如此告訴她。只要活着,活下去,留存的東西不論多少都可以再次創造。所以不要放棄活下去。
爲什麼沒有習慣?爲什麼習慣不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想要救活黑洛伊斯的人們。想要緩解苟延殘喘的人們的痛苦。想要建立幸福的城市。正如自己父親的願望。正如苟延殘喘的所有人的願望。
「我曾依靠理性判斷,確信那是正確的事。我曾認爲,些許的違法和罪行相比我要達成的結果微不足道。要問爲何,因爲我是正確的。因爲我想要做正義的事。」
襲來的寒冷一定,不是因爲愈發冰涼的空氣,而是因爲內心。
「當然即使您殺了我,即使您最終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主人還是會原諒您,接受您。畢竟對我,主人亦是那麼做的。」
站在後面的斯佩羅拔出劍大步靠近。對他而言,約娜只是鋪裝道路上的礫石一樣的踹開就好的存在。
啊啊,閉嘴。
雖然疼得想要喊出悲鳴,約娜卻沒有悲鳴,而是選擇了接上話語。
羅羅娜在心中絕叫,用力拔出了劍。血如同被劍鋒牽引着濺出,隨而逐漸平息。
約娜的心臟愈發激盪。如今即使想逃,腿都凍得逃不了。
「你那滑稽的舉動還是得了吧。」
「不,沒必要讓你的劍沾血。說實話阿絲特莉雅給你下達暗殺命令讓我非常不愉快。」
嘴脣已經開始發顫,不過約娜沒有特意指出。
斯佩羅瞪大眼睛望着羅羅娜時,羅羅娜將視線固定在約娜身上,拔出了自己的劍。
羅羅娜離開了。
約娜將兩手舉至肩膀微微一笑,好似在展示自己手無寸鐵。那行動讓羅羅娜皺起眉頭,約娜垂下視線,如同嘟囔般說道。
劍鋒雜然舞動,給約娜留下輕微的傷痕。只留下輕微的傷痕,是因爲約娜一直僥倖地避開了攻擊。
「啊,當然,雖然沒有才能,不過人倒是殺過。」
「不是準備展示隱藏的真正實力嗎?」
怎麼可能存在,那種東西。
「所謂人類,真是越想越渺小啊。」
所以不要頂着我的臉嘮嘮那種話,請你。
嗒,嗒,落在地上的血滴給我的影子畫上了斑點。
捂着脖子的指間不時淌下溫熱的液體。每次呼吸都翻湧着喉嚨中的積血,很不舒服。治癒要費時間,姑且只是用魔法做出模造器官來填補。
——將整個城市移到別的空間,哪怕消耗了這種程度的魔力都沒有節約魔力的打算啊。
藏身在某華麗遊廓的檐下陰影處,我調整着急促的呼吸。
眼前散落着倒塌的建築殘骸。許多建築由於狗傾倒的魔力而輕易垮塌,彷彿被手壓扁的紙房子。萬一這裏是「現實」的空間?如果那建築裏有人?那樣地面的顏色就不是塵土的灰色而是被染成紅色了吧。嗯,不想考慮。
——話說回來之前那個……到底是什麼。
背靠冰冷的牆壁,我再次默默回想剛纔的事情。
伊芙使用了魔法。根本沒有魔力的那孩子到底是以什麼手段使用了魔法?
禮拜堂裏的初次交鋒時,伊芙如同使用了魔法一般,在眼前消失成了黑色的煙氣。然而那時確實認得出那不是伊芙的魔力。畢竟惡魔的高濃度魔力鮮明地傳來。
這次同樣是那種情形嗎。或許如此。然而極其微弱的魔力強度,滿含伊芙特有的獨斷的構築式,這些讓我始終惦念着。
沒錯,構築式。伊芙直接詠唱了構築式。難道是配合伊芙構築式節奏的狗的魔法?那些傢伙們勤快得還搞這種程度的表演嗎?特意進行這種演出的理由存在嗎?
然而假如,其實伊芙存在微薄的魔力,雖然想要如此設想。
——擁有神力之人同時攜帶魔力出生是不可能的……
儘管非常諷刺,伊芙顯然是「修女」。
她攜帶神力出生這點是絕對錯不了的。伊芙侵犯我夢境的能力顯然正因爲她是修女才辦得到。再加上在艾雷巴多的城堡中度過的那短暫的時間裏,我透過皮膚清楚地感受到了伊芙的神力。
那麼到底是什麼。
近處傳來狗的聲音,我猛然抬頭。只見巷口站着三條漆黑的土佐犬,正嘩嘩淌着口水。聲音從那三條狗的口中同時發出。
怎麼可能。如此對待我之者你是第一個。所以我得懷着愉快的心情盡力答謝。
然而和我的預想不同,站在我背後的不是狗而是「狗」……嗯,因爲稱呼一樣所以開始搞混了。
如同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彈開,我讓身體飛向旁邊。爆炸的熱氣火辣辣地灼燒着臉頰。
「要是截斷四肢讓您如蟲子般爬地,那嘴就可以稍微閉上了吧?」
「咕嚯!」
我如是說的瞬間。
我勉強停下正欲靠近散落魔力的我的腳步。
「想要抓住我的腳腕嗎?詠唱始動語的聲音太響了,簡直是居心畢露。」
掌中滲出的汗。
「畢竟此身就是被那樣命令的。」
還。
「嘛,既然底牌都展示光了,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嗎?其實我不太喜歡這樣積極活動。」
「……?!」
狗的模樣消失了。
「該爬的是你這傢伙!□□■■□□□!」
我向狗羣伸出手掌,如同抓住虛空般用力攥拳。狗的腦袋同時碎爛。其中一條哪怕腦袋碎爛了還是馬不停蹄地衝了過來,因此我對着虛空手指一劃,將其身軀割成了兩半。
砰。
還不是。
忽然,狗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看到迅速印刻在我肩上的魔法陣,我瞬息間把握了這傢伙要幹什麼。
恰好周圍滿是狗肆意摧毀的建築。不僅是碎片,我索性拆掉了完好的建築。不知不覺間,我周圍海量的碎片猶如石頭建成的城郭,開始在虛空中游泳。
就是說我背後站着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白髮惡魔。
贏得了的希望。
將你使用的那魔法還給你丫,嘛,這種心理嗎?真是粗俗。
地上四分五裂的狗的屍體立刻坍成了黑色的沙子。即便在隔了五六步的這裏都可以確切感受到,那是魔力凝縮而成的團塊。
「即使是可以殺的立場,沒有殺的能力不照樣白搭嗎?」
我不期待這種攻擊消滅得了那傢伙。即使誘取了那傢伙大量魔力用來將整個城市移到別的場所,我依然不指望贏得了那傢伙。
「沒必要連這個都模仿我吧?」
「可惜啊。我是可以殺你的立場哦。」
剩下的魔法陣開始爆炸。
「咕嗚!」
狗的表情兇狠地歪曲。即使從緊閉的牙縫中傳出嘶吼都不怎麼奇怪。雖然狗爲了防禦自身腦袋而抬起一隻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
「這都避不開嗎?」
我稍微改變構築式,一舉將諸多建築碎片送上虛空。
狗急忙使用自身魔力抑制魔法陣意圖破壞構築式,然而魔法陣迅速生成,超越了被破壞的數量。「成幾何級數」這般形容正適合在這種時候運用吧。我隨意抖了抖留在耳孔裏的沙子,誇示着難得的從容。
我沒有回答狗的質問,而是竭力喊出始動語,聲音震動了空氣。
右肩受了重傷,以致深深凹陷,不過,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想得積極一點。胳膊險些掉落,不正多虧了我增長的敏捷而得以防止嗎?多麼幸運啊?
真帶勁。血、肉塊、骨片迸濺的煙花誒。
「這種時候解決一下自我厭惡的感情不好嗎?」
我爲了挑釁這傢伙而故意用譏諷的口吻說道。
「抱歉,我是自戀狂。」
現在我和狗的周圍正可謂是災殃。哪怕在對話中狗依然轟炸着我周圍的建築威脅着我,我同樣讓那四射的建築碎片飛向狗試圖攻擊。城市漸漸破碎,到處都變貌得猶如留存了1000年歲月的遺蹟。
面對我的嘲弄,狗笑了。不是一如既往的遊刃有餘的微笑,而是令人啞然的笑聲。
——還太早。
頗爲傲慢的話語。隱含着殺我不過小菜一碟這一前提。
肆意爆炸的魔法陣之一終於順利擊中。狗的右腿底下產生的魔法陣爆炸了。
這傢伙餘下的左腿上。
「啊,找到了。原來藏在這裏啊。」
所謂力量的差異就是如此。
不足爲奇。畢竟所謂惡魔就是「魔力其本身」。分散的魔力只要再次聚集就好了。
不,準確地說,當我認知到狗「消失了」時,狗已經移動到了我的眼前。而我只是泰然想着視野突然變暗。惡魔們到底爲什麼喜歡這樣瞬間移動來嚇人啊。
狗喊道。叫出悲鳴的同時,身體向後跌倒。畢竟兩腿全都喪失,當然站不住了。
我再次試圖稍微提高剛纔炸飛狗一條腿的魔法的強度。伸出的手精確對準了狗的頭部。
這傢伙好似剛被抓到的活魚,一邊撲棱着斷腿一邊在地上爬着,其間,噗通摔在地上的我意氣揚揚地雙腿踩地再次起身。飄忽不定的右臂?沒關係!依然連接得好好的哦?
不過我的魔法將其任務解決得非常完美。
從數個魔法陣中躥出了粗樹幹一樣的東西,不過那些東西即刻變爲了黑色的粉末沙沙坍散。因爲狗用魔法將其抹消得不留痕跡。
話說回來惡魔好像同樣感受得到疼痛。連悲鳴都喊出了。不然連那都是在模仿我嗎?我痛的時候會那樣撲棱着喊出悲鳴嗎?唔呣,我倒不想以這種形式回憶我本人的羞恥模樣。
「不詠唱始動語使用魔法我同樣做得到哦。」
這傢伙瘋狂搖盪着消失得不留痕跡的兩腿期間,被截斷的魔力再次湧進了這傢伙的雙腿。宛如大水珠凝合小水珠一樣。
這次從背後傳來了聲音。到底製造派遣了多少條狗。簡直要患上本沒有的恐狗症了,我一邊按捺着這般想法一邊迅速轉身看去。
隨着倒塌的建築越來越多,得以確保的視野愈發寬敞。在未經修整的蜿蜒小路數不勝數的文卡洛,所謂視野得以確保,往好了說意味着迷路徘徊這類事件減少,往壞了說意味着不再有地方藏身。
——還不行。還。
聽着像冷靜而平穩的氛圍中的對話。
咕嘟。我乾嚥了口吐沫,儘量露出令人火大的微笑,揶揄着在我腳底爬來爬去的另一個我。
狗對我露出微笑。恐怕是期待着連順利攻擊都做不到還被洞悉了心思的我的絕望吧,不過……
話音剛落,狗羣衝向了我。數分鐘前,它們趁我不備撕咬過我的脖子,看來肚子還是沒飽。
「別的惡魔們都有角誒,要不展示一下你的?」
「你的水準到不了讓我必須以本貌吸引使用魔力的程度。」
轟隆!隆隆!
砰!比我使用的魔法氣勢更強,我的肩上爆炸了。
「我挺好奇您以這種形式草草浪費魔力是要幹嘛。如果想一局定勝負就請全力以赴。不然難道,您還抱着贏得了我這種無謂的希望嗎?」
「您真是連捉迷藏都沒有才能。」
「希望你照顧一下不得不面對一模一樣的臉的我的立場。」
狗的周圍產生出無數圓形的魔法陣。宛若落在湖面上的雨滴蕩起的波紋。
狗的目光動搖了。因爲儘管他解析了我昭然若揭的魔法,卻沒想到要解析悄然藏在其後的別的魔法。
——……一點都沒有積極的感覺!
片刻後,隨着我的一個手勢,那全部石塊一舉飛向了狗。那分量全部聚集起來作爲材料使用都造得出兩棟像模像樣的建築了。
狗抬起頭笑了。
狗的下半隻小腿整個飛了。狗沒能藏起慌亂的表情,身體顫顫悠悠的。
「咕啊啊!」
哪怕倒在地上,我依舊試圖反擊。
我遇到狗後,平生初次領悟了這點。無論是誰,人生中不總得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跪倒一次醒悟現實從而成爲大人嗎。
解析比任何時候都要快速。畢竟那就是剛纔我使用的魔法。
「所謂惡魔真是一樣渺小啊。」
不止是我,狗的頭頂和肩膀亦堆滿了沙子。狗露出不爽的表情,撣去肩上的沙子,對我說道。
我抖動的雙手用力握拳,靜靜注視着這傢伙再次長出的兩腿。
哪怕技巧和把戲再傑出,在壓倒性的力量差異面前都是無用之物。
挺壯觀的。沒想到我平生還會遇到這種沙雨,而且是暴雨水準的。沙子滿滿積在背後和頭頂,渾身癢酥酥的。
砰。砰。隨着爆竹炸裂一般的聲音,一時間,石塊紛紛變成沙子嘩嘩灑落。
「怎麼了?這不是像蟲子一樣爬在地上嗎。」
魔法陣有如地雷爆破,一邊矜誇着嘈雜的聲響和巨大的破壞力一邊依次炸開。
我一邊在心中詠唱構築式一邊苦苦笑着。
「哎,要是可以殺就方便了。」
當然,狗哪怕看到石塊向自身傾瀉而來,表情都絲毫不變就是了。
雖然這好像不是特別愉快的領悟。
一條狗「汪汪!」叫着,再次表演發出人聲的怪異場面。
那魔法到底。
抱歉,我的品性沒能善良到爲了瀕死的鴿子而割下我的肉放到秤的另一邊。而且神根本不可能稱讚我「真乃善良而懂事者也」然後復活我。畢竟我好歹是魔王。最關鍵的是,既然想要測試善良就給我用更和平一點的方法啊。(譯註:屍毗王割肉貿鴿)
真笨。普通的人類都做得到重疊施展兩個魔法吧?嘛,大型魔法的話倒有點費勁就是了。
內臟從斷軀部分流出,這場景使我竄出對造出那狗之「狗」的厭惡。那傢伙,既然稱懶爲什麼在這種沒用的部分這麼講究。
不由得開始乾燥的嘴脣。
「哇啊——哇哈哈,哈哈!真有趣!我沒說過嗎?!我,極其討厭疼痛。真是擁有各種惱人的本領啊,您。」
那種東西,並沒有。
狗瞄着的顯然是後者。要問爲何,因爲至今爲止一直在巷子裏東躲西藏的是我。
瞪着我的這傢伙的一隻眼睛漸漸染成了黑色。好似眼白上數億隻黑蠖在爬來爬去。如此,眼白和黑色虹膜的顏色徐徐反轉。
我憐憫地俯視着這傢伙,說道。
「連那疼痛都不是你的吧。」
那是我的。
人類的東西。
黑色的蟲子甚至開始吞噬狗的另一隻眼睛。
隨着瞳色反轉,狗的表情彷彿徐徐顯露本色。溫和,常笑,眼梢彎得略顯噁心的面目善良的狗,如今變爲了一心思考如何啃咬眼前獵物的鬥犬。
面對那樣的傢伙,我最後斷言道。
「你瞧。正因爲你和希娜都是那副模樣,所以才努力模仿渺小的人類。」
我十分清楚這顯然會傷到這傢伙的自尊心。
「其實你們也知道吧?」
我希望這傢伙動搖。
「那樣,沒用。」
這些傢伙如此希望如此渴求的是人類的靈魂。
哪怕貪婪地收集再收集,哪怕爲了搜刮靈魂而欺騙數十人,堆積數百屍,遷流數千時,那依然只是杯水車薪罷了。
奪來的靈魂永遠成不了自身的東西,終將磨損,殘舊,破碎,湮滅。
人類。真是渺小。
100年都活不到,極易壞損,死亡,內鬥,沒有進步,惡毒,驕慢,愚蠢。我倘若是神,一定要將這世界犁個八十七次。
所以,那又怎樣。
雖然我一點都不想成爲惡魔,不過你們——
因爲在我結束話語之前,狗的手砍飛了我的一隻耳朵。
記憶劇烈激盪。勉強連接着搖搖欲墜的四肢的魔力總是麻酥酥地喚醒我。我集中在那刺激上,勉強得以支撐着不失去意識。
所謂魔力並非視覺上看得到的東西。意識到他人的魔力只是「感覺」。哪怕那濃度再怎麼高,眼睛看得到的情形亦稀少得等同烏有。
戰勝這傢伙的準備還沒完成。
「好,請您回復。這種程度的魔力應該還殘留着吧?莫非魔力這麼快就開始見底了?」
如果可以,看到擁有可將這城市、這國家、這大陸碾成分子啜飲的魔力之者,因爲我區區一句話而動搖的模樣,當然令我痛快難耐。
我急忙伸出手拽住這傢伙的胳膊,腦海中迅速詠唱構築式……不過。
「請問您在做什麼?來,不是說了請您快點治癒嗎?否則您那渺小的生命不就要徹底消亡了嗎。」
巧妙的是,正如狗的宣稱。我的四肢不是被徹底撕下而是被搞得破破爛爛。狗等待着我的治癒,一旦我用魔力勉強縫合住傷口,就再次攻擊讓我爬在地上。
狗一邊哧哧笑着一邊說道。天真得酷似搗碎螞蟻取樂的孩子。
想要贏只有一個辦法。
「……唔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啊,在轉。

然而狗的魔力眼睛看得到。不得而知是漆黑的液體還是氣體的奇妙之物就如活着的東西一樣,蠕動着覆蓋住他的全身。
那是壓倒般壯碩、強悍、巨大、恐怖的存在。
看來我再次脫離構築式使用了魔法。
儘管如此,畢竟沒人贏得了這狗,因而其一直是以那種形式戰鬥的吧。
——還不是。還得,再過會。
加上剛纔在我肩上爆炸的魔法,我的聽覺一時喪失了功能。彷彿細長的鐵棍鑿穿顱骨橫貫大腦,細長而尖銳的耳鳴持續不斷。
縱使我有點囉嗦,可是以這種形式復仇,是不是太過稚拙了些。你瞧。雖然你丫是肆意發射魔力的魔力首富,可我好歹是人類啊。既然有掛,就給我像個有掛之者一樣帶點關懷心。等個3秒就那麼難嗎?嗯?
單純、愚笨、一成不變的攻擊模式。
喀吱。
果然正如我的預想。戰鬥時原樣散發魔力盡情浪費顯然是這傢伙的戰鬥習慣。不知道魔力寶貴,這惱人的一面真是像極了我。
狗退後一步,喊道。那模樣看上去頗爲緩慢。不,或許不是這傢伙緩慢,只是我更快罷了。
如果不撕扯得更加切實一點——
啊,原來如此。
神到底爲什麼製造出我這樣的殘次品?
果然哪怕數次計算、思考、苦想,我還是贏不了此者。魔力差不是贏得了的水準。
喂,伊芙。看來你的角色分析確實錯了。我的性格再怎麼惱人都沒到這種程度。
但是。
「如果這真的是您的所願,我將盡力啃噬您。」
一旦殺了我,惡魔和伊芙締結的契約就將產生誤謬。
「……唔啊啊啊!」
我笑了。
要說使用了哪種魔法,連我都不知道。不清楚。只是想要撕裂手臂的念頭十分殷切,因而沒有建立構築式。然而魔法發動了。恰如我的意圖,準確得甚至令我害怕。
實在站不起來的我爬在地上靠近狗抓住了他的腿。接着我的頭上即刻落下如同懲罰般冷酷的暴力。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
紊亂的呼吸難以鎮靜,想要說出口的那句話和爆裂的肺泡一道消失在了體內。
「真是萬幸。這樣您就死不掉了吧。」
我沒能聽到我吐出的句子最後的聲音。
雖然從地上起來了,然而移動不了位置。我用手捂着被狗撕裂的肚子,迅速用魔法給傷口止血。狗望着我,表情似在憐憫那樣的我。
之前我一直揣摩、等待、隱忍,如今時機終於來臨。一旦錯過這瞬間就再沒有第二次了。
哪怕這傢伙現在就這樣將自身擁有的魔力的百分之八十,不,百分之六十劈向我,我顯然將在這被分解得支離破碎。現在這傢伙沒有那麼做純粹是因爲伊芙的命令。
我即使在和希娜的對練中都沒贏過希娜一次。
然而,還。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少躺在地上的我眨眼間跳躍到狗面前的那期間。
「咕啊啊啊啊!」
我伸出手拽住了狗的胳膊。剛纔我試圖撕下卻失敗了的那條胳膊。
另一方面,我反擊的成果極其寒磣。魔法倒是啓動了,可由於左腿開了窟窿,身體顫顫悠悠的,因而最終打偏了。我精製迸射的魔法只燒焦了這傢伙的表皮就熄滅了。
我一直由於魔力強得過分而遭到人們排斥,然而在惡魔面前就連那都徹底成了微不足道的東西。這麼一想,我不禁爆發出乾笑。
獲得永遠的生命。既不是爲了征服這世界,亦非希望脫離死亡的沼澤,僅僅是爲了能夠永遠陪伴在我身邊。
當然那痛快,在這傢伙的手指戳進我肚子的時點轟然破碎。
構築式,不吟誦就行了。
儘管依然沒有半點從容,然而我不禁笑了出來。
狗的角是非對稱的。長在左邊的看着有希娜的兩倍大,而長在右邊的則比布倫還小。腦袋看着簡直要向左歪斜的非對稱。
我躺在地上,確認我攻擊的部位。那傢伙被剝得鮮紅的皮膚中悄然滲出魔力,瞬息間傷口被填充得像是移植了新的皮膚。
漆黑的碩大眼睛中央嵌着的白色虹膜和頭上凸出的巨大的角。
惡魔嘶吼道。
——撐不了啊,媽的。
依然,還。
真是,蝙蝠一樣的存在。明明我從未希求過那樣的生命。
不。或許略微,斷片了。
畢竟是那樣的契約。
笑着的面容、鄭重的語氣、險惡的話語、從牙縫中漏出的野獸般的呼吸,一點都協調不了,各自鬆散遊離。甚至連狗的呼吸都裝載着魔力,擠壓着我的全身。
這次左側盆骨底部開了個窟窿。稍有不慎,我的腿或許就要被截斷。我不得不癱坐在了地上,幸好我的腿還險險連接着。
狗露出犬齒,狡黠一笑。
「這麼早就放棄了嗎?請您快點治癒。您的魔力只要全部用來維繫您的生命使其不致熄滅就行了。請問您在做什麼。我想要快點收拾好回去休息。」
我一邊緊咬下脣強忍痛楚,一邊說服我道。
在我抓住狗的胳膊的同時,狗的魔力開始激盪。顯然是不準備給我詠唱構築式的閒暇,意圖向我傾灌魔力發動攻擊。
淬礪得相當鋒利的魔力命中了我握住狗的腿的胳膊。
「到底是用什麼手段?!」
……什麼時候來着。我記得我聽到過這種話語。
沒有記憶。我閉上眼而又睜開,狗依然站在眼前。雖然實在理解不了,嘛,得以看到狗驚慌的表情,倒是不壞。
壓根就不是贏得了的戰鬥。
腦袋暈乎乎的。四肢全都殘破不堪。
伊芙的話讓狗忽然舉起擱在我身上的雙手,從我的上面離開。雖然我內心恨不得就這樣躺着,然而和我的內心相反,身體,我的身體擅自趔趄着站了起來。或許是試圖從猛壓着我的那沉重魔力中逃離的生存本能。
然而最關鍵的是,從狗的全身、所有細胞、呼吸和淺層皮膚中散發出的搖盪的魔力的重量沉得令人窒息。
說着,狗用食指瞄準了我的腿。通過在他周圍劇烈活動的魔力的流向,我得以知道他這次準備接着肚子給我的腿鑿個窟窿。而我必須在那之前反擊。
從遠處傳來伊芙的聲音。我暈眩得甚至睜不開眼,因而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聲音。不,興許不是遠處而是近處。畢竟聽力處在尚未恢復的狀態。
「注意點。那樣下去老師要是死了不就難辦了。」
就是,現在。
悲鳴聲如同撕裂般震動着空氣。狗的魔力不穩定地盪漾。
狗用單手拿捏着我的臉,將我扛摔在地。我的腦袋被砸在地上,導致暈眩久久縈繞。抓住臉的握力強得過分,眼睛都好似要蹦出來。
我如此思考的剎那,半徑約2米的魔法陣產生在我和狗的腳底。
還不是。還。
沒法比壓根不用詠唱構築式的傢伙更快。雖然是理所當然。
我勉強睜開眼睛,透過抓住臉的指縫確認狗的表情。
「再那樣刨着土在地上爬啊爬,你的那份靈魂就要連一塊碎片都沒有了。」
惡魔。
「啊,是請我扯下那邊手臂的意思嗎?」
喘息聲粗糙得有如野獸,噁心的嘶吼噪音夾雜其間。如同指甲刮鐵板一般令人不快的噪音。
悲鳴不是從我而是從狗的口中爆發。因爲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率先撕裂了狗的手臂。
咯嚓一聲,狗撕下了我的肉塊。彷彿用手舀着爛糊的豆腐,我的肉塊十分輕易而軟弱地被撕了下來。巨量的血猛然噴瀉而出。感覺我肚子上像是溫泉爆發一樣,這。
「真可笑。還滿……,咕,滿着哦?!」
狗熾烈的魔力將我的身體內部燒得滾燙。肆意傾吐憤怒的狗的魔力盎溢凝結,驟然落在我的胸口。
抓住斷裂的胳膊,彷彿世界末日般叫出悲鳴的狗這才確認到自己的腳底。那似要當場蹦出來的眼睛解析着我啓動的魔法的構築式,餘下的一條胳膊攫住了我的領口。
「你幹了什麼!」
「你猜我幹了什麼。」
當然是準備吞噬你啦。
被整個撕裂,變爲濃密魔力的你這傢伙的魔力瀰漫在空氣中,隨後重新被你吸收,在那之前。
「別,說笑了啊啊啊啊!」
狗被截斷的魔力不是被狗而是被魔法陣吸收隨而消失。同時狗用餘下的一條胳膊瞄着我的脖子發起攻擊。狗的魔力依然強大,浩茫——
受不了。
——要吐了。
剛剛吞嚥的狗的魔力好似在腹中躥騰。我按捺着那駭怪的感覺,同樣向狗伸出了手。
狗敏捷的指尖險險擦過了我的脖子。因爲我用魔法改變了其路徑——應該如此——我已經不用構築式就可以使用魔法了。依靠我頗爲理性、精明、清醒,乃至有些驚人的精神。
雖然狗的攻擊落空,不過我的攻擊極其完美地命中了。
我用單手抓住狗的臉,將狗逼向建築牆壁。在我的手掌中,狗的臉逐漸癟陷扭曲。真是噁心的臉。我緊蹙眉頭,我手掌中的狗提起一側嘴角,笑着對我說道。
「哪下得了手?畢竟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聽到那嘲諷的話語,我感到精神豁然清醒。
「好像更下得了手了誒——!」
哐!
我蘊含魔力的手拉扯着狗的臉。受到其反衝,狗撞碎了背後的牆壁摔倒在地。
狗被撕裂的臉瞬息間化作黑色的煙氣,我立刻將其喫得乾乾淨淨。魔法陣展開在沾血的手上,吞食着被撕下的魔力。非我之物的魔力一邊順着我的血管循環一邊粗暴地活動,隨即愈發潛靜。
「不愧是老師。」
我僅僅注視着臉被完全撕裂,大字躺倒在地的狗,硬是沒有回答伊芙的話。
真的像狗一樣衝來。好似理性的部分突然出了故障。
——……要像這樣,想得積極點,積極點。
——連這都是伊芙這傢伙的計略嗎?
沒錯,親切。對於如此想道的我本人而言,親切得驚人。
太疼。太痛苦。太累。
那話語結束的同時,我的另一條腿亦徹底折斷。
癱在地上的狗蠕動着身體回應着我的譏諷。緊接着狗從地上起身時,被我撕裂的手臂和臉立刻恢復原樣,變回了當初的狀態。
站在稍遠處的伊芙望着我,說道。不知爲何,臉上泛起了不相稱的紅潮。
然後低下頭,將自己的臉探到我的耳邊。
要是沒有事先戰鬥過,我就不知道這傢伙的魔力浪費癖,就建立不了這種荒誕不經的計劃。
我剛剛吞噬的魔力不過是十分微小的一部分。
事實上要是布倫或希娜,這方法是沒法嘗試的。她們自始至終都依靠「魔法」戰鬥。然而這傢伙處理不了氾濫的魔力,沒有精製成魔法,而是一直將魔力直接使用在攻擊中。
「哈啊……我也想折斷老師的脖子。」
幸好這次某種程度上做好了準備,因此沒有第一次那麼疼。不,興許是第一次斷腿的痛苦太過猛烈而中和了第二次的痛苦。
你的愛……對我而言太過疼痛。
要是我領悟不了不用構築式使用魔法的方法,那又會怎樣。
「那樣,就可以結束了嗎?如果我死了,消失了。」
沒錯。狗是魔力氾濫得令人矍然的惡魔。
折斷我的兩腿後,狗又將我的身體摜在地上。我的身體在地上彈了兩次,隨後才得以徹底癱倒。
實際上我驚慌得猛然後退。根本來不及吟誦構築式。
還不夠的魔力再撕下來就行。
然而這次該我這邊因預想不到的結果而慌張了。
視野渾茫,事實上不怎麼看得清。緊接着,伊芙來到我旁邊坐下,用自己的袖子擦拭着我臉上沾滿的血和淚水。那手法十分纖細而親切。
「喂,惡魔。幹啥呀。快起來。繼續啊。不是還留有治癒的魔力嗎?」
明明誰都沒有詠唱構築式,卻導致了兩個魔法對撞互碾。激盪的魔力在腹中翻騰。
看來畸形模樣的手臂不單是模樣,而是爲了不讓魔力漏出而用魔法使其變形了。和我想要拆卸狗的身體吞噬的意圖相反,狗的手臂沒有一絲傷痕,亦沒有分解成魔力。
在之前的戰鬥中我切實領悟到這一事實。狗的身體被截斷時不是用魔法治癒接合,而是將斷裂的身體迅速還原成魔力,再次由自身吞食。
越是靠近我,狗的右臂就越是變爲古怪的模樣。那長度伸得與其身高一樣長,手變大了數倍,指甲鋒利得猶如野獸。皮膚僵硬得像枯木,逐漸扭成了畸形。
呼吸受阻,聲音沒能順利從口中發出。不過我必須出聲說話。否則伊芙真的要一邊清爽地笑着一邊折斷我的脖子。
伊芙的嗓音宛若嗡嗡噪聲傳來的那時。
「如果我死了……就結束了嗎?」
狗完好的另一隻手瞬息間亦扭成畸形,抓住了我的臉。
「……!……!……!」
狗拖着那驚人的手臂,一口氣衝向了我。那氣勢實在是磅礴而迅捷。好似不準備給我吟誦構築式的閒暇。
「可憐的老師。別擔心。我會保護老師的。我會永遠保護老師的。爲了不讓琪莉・溫茲一樣的飛蟲再次黏上來,我會將老師好好藏在安全的地方。老師只要,愛我就行了。」
我被狗抓在手裏,不得不掙扎着被吊在虛空中。脖子被勒住,難以呼吸。腦袋簡直要被握碎。眼壓升高,眼睛像要蹦出來。看着這樣的我,狗扭了扭脖子,嘻嘻一笑。
然而伊芙。
我不會死。
我和狗,不論哪邊都沒敢貿然進攻,維持着對峙狀態的那時,伊芙的聲音宛如空氣般流入了我倆之間。
想要喊出悲鳴卻發不出悲鳴。畢竟脖子被狗勒住,聲音不可能順利傳出。我只得一邊憋氣一邊努力吸入缺乏的氧氣。沒法變成悲鳴傳出的苦痛,轉爲眼淚和鼻血傾瀉而下。
聲音非常從容、平穩、冷靜、索然寡味。在這浴血戰鬥中,伊芙就像毫不相干的人一樣,站在稍遠處,隨同沒有半點瑕疵的聲音介入了我們之間。
時間如今到了黃昏凋敝,光線晦暝的深夜。
「我的靈魂已經再三磨損,只剩下一小撮了。恐怕再轉生一兩次就將消失得不留痕跡。縱使我的一小撮靈魂得到了拯救,一旦再次出生,那就不再是我了吧。如果一小撮的靈魂中摻進別的靈魂,我不就等同於沒有了嗎。對吧?」
半晌,伊芙再次用衣袖裹住了我的臉頰。
伊芙話音剛落,狗便衝向了我。
嘎嘣一聲,我的右腿被折往了反方向。
我一邊喘息着一邊對伊芙說道。
「沒法贏得和惡魔的戰鬥將其吞噬,那就一點點撕着喫。想出這種辦法,真不愧是老師。再一次被迷住了。」
「您以爲我會中招兩次嗎?!」
雖然終究沒能拯救伊芙的靈魂,不過我不想讓無辜的人們再被牽扯而亡。
疼得快要瘋了,思考點積極的事吧。雖然斷了腿,不過意識沒有中斷,還挺幸運的嘛。意識清醒得讓痛楚原封不動地傳來了不是嗎,哈哈。媽的。
我的魔力從不放任我死亡。哪怕斷臂,哪怕缺腿,一旦我處在死亡的危機中,我的魔力就會爲了救活我而擅自運轉。
「嗯,老師。」
然而倘若惡魔吞噬了我。倘若我的魔力被全部奪走。
伊芙沒有回答。現在我的眼睛看不到她是怎樣的表情。
「那時老師勒住了我的脖子。我,還記得。老師溫暖的體溫,勒住我脖子的握力,甚至是折斷我脖子時露出的表情。」
沒有什麼構築式。亦非我使用了魔法。我的魔力是不涸之泉,只要那魔力存在,我顯然死不掉。
明明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徹底忘卻從而爲之掙扎的噩夢!
那樣,或許就死得掉了。
要說比率,大約45對55吧。
然而在和現實斷絕分離的這世界,血色的霞光依然勾勒出長長的影子,將城市逐漸淹沒。
說話期間,逐漸蠶食意識的痛楚徐徐消退。我閉上眼睛,等待伊芙的回答。我期盼着她回答我「嗯」。
她一直是那樣。想來,她對待我之外的一切事物一直就像是「毫不相干」。沒錯,哪怕是在將自身的同鄉悉數獻祭爲祭品的瞬間。
「知道嗎,老師?據說人死了靈魂就會歸附於神。在那裏和別的靈魂們合爲一體,再次誕生爲新的靈魂。」
那種事爲什麼記得!
——事實上哪怕知道,都確信不了這樣是會被喫還是會怎樣。
一點點一點點。
然後將絕對贏不了的這場戰鬥,贏下吧。
「那……死……!」
乃至愈發想要對那親切宣言放棄。
粗糙翹棱的皮膚的感觸使我剎那間冒出了雞皮疙瘩。我如同無視那噁心的感觸一般,用力攥住了狗的胳膊,接着在上面刻下盧恩語。那是啃食狗的魔力的魔法。
不過某種程度上差距不是縮小了嗎?我的身體同樣基本不缺魔力,而且狗在開始這場戰鬥前爲了轉移整個城市已經消耗了相當多的魔力。
「汪汪啊。別再玩了。老師壞得太嚴重就不好修復了。」
「想起從前了。」
「不行哦。如果老師死了,我即使得到永遠都沒有意義了。」
如今我變得沒法信賴你的一切。
然而。
「快回來。」
精神驀然清醒。相當高聲的耳鳴震盪着大腦。明明只是膝蓋彎折,卻傳來了整條腿截斷一般的感覺。
沒有死過。雖然聽起來像是奇怪的話。
「伊芙。」
「如果您錯以爲稍微撕扯點魔力就贏得了我,那我可就爲難了啊!」
我大字癱倒着仰望天空。
「疼嗎?疼不疼?啊啊,老師疼痛的表情真是令人心疼。心痛如絞。能夠讓我如此悲傷的只有老師。不過四肢這種東西,沒有也罷。不需要。反正我會幫老師做好一切的。我會幫老師洗澡,喂老師喫飯,哄老師睡覺,愛着老師。永遠。」
耳朵被狗鋒利的指甲刺破,我儘量沒有因那疼痛而喊出悲鳴,而是用單手抓住了狗的胳膊。
「請就此罷手,伊芙。不論讓別人們犧牲在你和我的事上。抑或讓別人們悲傷。我輸了。我想結束了。如果我死在這裏……你就沒有獲得永遠的必要了吧。」
狗扯開嘴角笑了。眼睛變大得像要蹦出來。骨碌滾動的白色眼瞳沒有焦點,在眼窩中反覆轉動。
是預想不到這攻擊嗎,狗如同背氣般喊出悲鳴。嗯,預想不到吧。畢竟我沒有詠唱構築式。就像你們這些傢伙,那樣。
狗伸向我的手臂和我插在那手臂上的劍。
聲音聽着像哭。不過那興許就是我的希望事項。
我透過狗的指縫確認靠近我的伊芙。該說是確認嗎,眼睛愈發迷離,事實上看不太清。看上去猶如白色的團塊在靠近我罷了。我的視野愈發模糊渾濁,甚至連伊芙漆黑的眼瞳都看成了皎白。
既然如此,我認爲我可以使用一樣的辦法。
在那被隔絕的世界裏,伊芙沒有生氣的聲音傳來。
「咕啊啊啊啊!」
「咳!」
既然強得沒法整個吞噬,那一點點切下來吞噬就行了。
背後傳來伊芙尖細的聲音。然而我沒有回頭。伊芙毫不在意,繼續向我搭話。
要是這傢伙至終沒有露出本來的模樣,我奪取不了大量魔力的話?
跫跫。伊芙一邊靠近我一邊嘟囔道,彷彿在施捨着莫大的慈悲。
要是在我分切吞嚥這傢伙的魔力之前,這傢伙率先徹底撕裂了我的四肢的話?
溫熱的氣息傳至脖頸。仿若親吻。
「你想說什麼,伊芙……?」
——……分解不了?
「所以別玩了,現在——」
「老師死了會下地獄的。」
「伊芙。」
「企圖拋下我逃跑什麼的,怎麼淨想些這種討厭的事?」
「伊芙……?」
「老師歸附不了神。因爲在那之前我會從地獄拿回老師的靈魂。」
……伊芙。
抱歉。
倘若我愛得了你……那該多好。
「你要幹什麼!」
狗的喊聲傳來。看來他這才注意到浮在天上的魔法陣。說來倒是。畢竟是不用構築式就啓動了的魔法。
興許我一開始就不需要什麼構築式吧,我如是想道。或許只是因爲那對人類而言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給自己劃好了「線」。
沒錯。過去400年間我的人生都有如被禁錮在小箱子中生活。並非暗指窩在魔王城裏生活的人生。每一瞬間,每一秒,一切時間都是如此。
我一直都不得不謹慎,不得不盡量隱忍,不得不按捺憤怒。畢竟成不了「搗碎螞蟻」的人類。畢竟人類懦弱得可能因爲我的一個手勢就栽倒死亡。
「你猜我要幹什麼?」
呼啦啦呼啦啦,風聲傳來。空氣顫動。
不久後,從魔法陣中傾瀉而下的。
……是雨。由我的魔力形成的。
轟隆,緊隨着這般雷聲震動,滂沱暴雨開始傾瀉而下。
每粒巨大的雨滴中都蘊含着我的魔力。數千,數萬,數億份魔力朝地面墜落。怔住的狗在盡數淋到那雨水後,方纔醒悟到那是我的魔力。
而且那魔力正融化着自己的身體。
「我好像知道希娜・塔瑪爲什麼垂涎你了。」
「要告訴你爲什麼變成這樣了嗎。」
我就像在決定性的瞬間親口徐徐坦白僞裝和計謀的故事中的惡徒,對狗展開了說明。畢竟魔法師們總是喜歡教導別人。
結果我幾乎是爬在地上向狗靠近。
——莫非我沒能將狗喫乾淨,而伊芙喫掉了那個?
狗似乎想用魔法避開雨水,然而我的雨甚至融化了那魔法。解析了魔法的式子,隨後將其分解回魔力。狗不管怎麼做都擋不住雨,因而這次試圖對我施加攻擊。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哈!狗屁話。」
「將我們製造、呼喚、養育,這都是你們人類乾的事。」
嗞嗞嗞嗞,隨着這般燃燒的聲音,狗的身上冒出了黑色的煙氣。
「老師到底爲什麼不看着我。」
——……結束了。
「細嚼慢嚥好消化,被詛咒的人類啊。不然的話,我或許將在你的肚子裏重新孕育。」
「……爲什麼要那樣?」
「你一樣的事物,還是人類嗎?」
狗的身體到處都被穿出了窟窿。用魔力緊急填補的部分早就融化消失。胳膊,腿,全都沒有了形體,逐漸融化得稀爛隨而消失。
「……嗚嗚!」
「心情如何?喫掉我的心情。」
那就是最強惡魔的敗因。
「……你非常難喫。簡直要吐了。」
狗躺在地上望着天空,表情空洞虛妄,對我的靠近嗤之以鼻。
——實在是……沒有實感。
某些東西出錯了。
不是魔力而是攜帶神力出生的身體。
我用單手抓住狗的肩膀。然後用另一隻手穿透了狗的胸口。我的手鑽進狗的胸口握住了心臟,隨後從背上鑿出。
我帥氣地走向狗……本想如此,事實上我的身體狀態同樣好不到哪去。
即,雨停了。
脖子碎裂,腦袋終於啪嗒落地。堆起的黑色沙子中央,嵌着長有巨大的角的腦袋。眼睛完全翻到了背面。畢竟是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因而那模樣顯得更加古怪。嘛,緊接着那臉同樣消失成了沙子就是了。
正如黑色的沙子堆成的沙堡被某人的腳踩塌了一樣。
爲了奪取人類的靈魂而聽取人類的願望。
另一方面,之前的生活中我一直抑制着魔力,想辦法縮減我的力量。從未將其徹底解放盡情使用過。就一次,除了和布倫戰鬥的時候,和希娜交手時我都沒有運用百分之百的魔力。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節省着魔力,從而透支了身體。事實上我的身體亦破爛不堪,一塌糊塗。延緩了治癒,到處都是用魔力縫補着的狀態。
雖然我親切地解釋。
「伊芙!」
注入魔力的狗死了,所以是當然的嗎。
直到呼喊的她抬起頭之前顯然是那樣。
看着狗的魔力流入我體內,我有種虛脫的感覺。
那樣的我甚至得到了狗的魔力。魔力增加了多少,我自己都衡量不出來。
「你的魔力的凝集力比我弱。很容易被截斷。就是說方便食用。」
伊芙呼喊的時候,我感受到魔力在她的周圍激盪。這本是不可能的事。要問爲何,因爲她是根本沒有魔力的司祭。
一半臉都被融化了的狗跪坐在地上喊道。
伊芙的腦袋兩側開始長出了角。
現在伊芙可以不用殺人了。可以不用被荒誕的慾望束縛而繼續積累罪惡了。然後不管餘生還剩下幾年,都可以過完那生命,隨後那一小撮靈魂就可以回到其本該在的地方。
她是修女。
縱然只吞噬了一部分,我卻不禁重新思考起這句話的含義。好似狗進入我的身體寄生其中的噁心感受一直縈繞在腹中。
狗抱着腦袋癱坐在地。
所謂「吞噬」惡魔原來是這麼回事。
……咦?
實在坐不起來的我,躺倒在旁邊如是想道。
伊芙淌下黑色的淚水,愈發痛苦。角漸漸變大,長到了一拃的長度。
我沒能喫乾淨的狗的魔力……好像被伊芙吸走了。
「你指什麼。」
「可恨。老師真可恨!老師想要守護的一切,那些人們,這城市,這世界,都很可恨!要是徹底消失掉就好了!得全部消滅掉,那樣老師纔會好好看着我。」
誕生於人類的願望。
待在我旁邊的伊芙急忙起身。雖然她試圖從地上起來,不過由於我拉住她將她抱在懷中,因而她沒能起來。我將伊芙緊緊摟在懷裏,靜靜觀察着逐漸被雨水浸溼融化的狗。
然後那沙子。
然而歸來的安心感只持續了片刻。激盪在腹中的狗的魔力讓我不得不趴在地上乾嘔。
惡魔即魔力的凝集體。可「狗」的魔力的凝集力卻很弱。可以輕易截斷。因此我得以一部分一部分輕鬆吞噬掉他的魔力。
我放開懷中表情慌促的伊芙。伊芙甚至沒能和我對視,表情如同失去了整個世界。
伊芙抬起頭的瞬間。
然而狗甚至不再喊得出悲鳴。
轟,轟隆,顯然是瞄着我而引發的爆炸,卻觸碰不到我的一根寒毛,僅僅破壞了我周圍的土地。
我沒有辯解。甚至想不出辯解的話語。因爲我不認爲他的話是錯的。
「嗚啊,啊啊啊啊!停下!停下啊啊啊啊!」
畢竟那樣周圍就將徹底化爲焦土。
灑落在廢墟上的赤色霞光充滿了眼睛。我緩緩閉上眼睛而又睜開,轉眼間,被我和狗粉碎的城市消失了,我回到了被黑暗徹底籠罩的紅燈街道。
狗「咳」的一聲,顫抖着身體。我在這狀態下使用魔法徹底引爆了狗的心臟。如同氣球炸裂,狗的心臟啪的一聲爆開的同時,狗的身體好似失去了凝集力,鬆散地塌了下來。
我乾嘔了好一陣,隨後癱在了地上,不知不覺間,伊芙站到了我的旁邊,用含着憤怒的聲音向我搭話。
伊芙怪罪埋怨着我,聲音愈發激昂。
「強得過分,甚至沒必要珍惜魔力吧,你?如果溢出就任其溢出,不是精製成魔法,而是傾倒魔力進行攻擊,你一直是這樣隨意操縱魔力的吧。」
再加上狗認爲我的魔力很滑稽。如此妄斷。雖然我比狗弱是事實,不過狗忽略了我擁有的魔力沒有弱到像狗所輕蔑的那樣。
產生於人類的魔力。
在身體近乎破碎之前,狗將一隻手貼在我的臉頰上如此說道。
「爲什麼要壞我的事?爲什麼要妨礙我?老師就那麼討厭和我在一起嗎?討厭我待在老師身邊嗎?爲什麼?因爲琪莉・溫茲?因爲嘉珞・嘉倫?不然,因爲被我殺了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們?爲什麼!爲什麼那些孩子比我更重要,爲什麼!」
「對,我是人類。」
雖然狗用魔力緊急製作模造器官來填補,不過因此那部位的凝集力相比別的部位更加薄弱。當然會被輕易融化。被比這傢伙強了哪怕百分之0.1的,我的魔力。
循循流入我的身體。
這件事,我此時才察覺到。
錯覺,嗎。
「不是那樣的,伊芙。」
——魔法,解開了嗎。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我從惡魔手中解放伊芙的旅程終於結束了。
是認爲不再有模仿我的必要了嗎。口吻是非敬語,各種聲音摻雜在一起傳來。小孩、女人、男人、老人,還有乍一聽酷似野獸的聲音。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樣的孩子我可不養。」
嗝,嗝,狗一邊艱難地吸氣一邊向我問道。
「對,不可能存在。要是沒有從你這啃食魔力的話。」
我從地上起身試圖抓住她,然而我破破爛爛的身體如今迎來了極限。甚至沒法如願起身。
說話途中,肩膀塌了下來,脖子亦裂了一半。沒了聲帶,狗不得不止住了話語。
伊芙被我抱在懷裏,並沒有反抗。感受得到她的身體正微微顫抖。我儘量沒讓伊芙淋到雨,所以不可能是寒冷的緣故。或許是因爲被我抱住而開心。不過最可能的正解,果然是因爲害怕我吧。
一隻手臂和兩條腿被雨融化消失。一半的臉被融化得稀爛。這都是被我啃食過的位置。
「比最強的惡魔還強的人類什麼的,不可能存在。」
狗突然用剩餘的單臂猛地攥住了我的領口撐起上體。
畢竟如今在我周圍氾濫躥騰的魔力的重量,顯然給沒有魔力的人們帶來了相當大的壓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芙!咕……怎麼可能……!」
「你真的是出色的——……」
「唔噢,怎麼回事!別說笑了!別說笑了啊!」
因痛苦而掙扎的伊芙睜開眼時,那眼睛變得和狗一模一樣,黑色的眼珠中嵌着白色的瞳孔。從脖子到臉頰隆起青紅的血管。那血管駭然脈動,逐漸染成了黑色。
——然而,如何?用什麼手段!
我以疲憊的聲音回答道。並非戲談,這傢伙的魔力多麼猖狂啊,感覺血管簡直要全部爆裂。
狗癱散在地上。正如垃圾一般。
——伊芙用不了魔——……!
……不。
不對。
我已經目擊到……伊芙使用魔法了。
「……哈哈!」
因痛苦而哀號的伊芙徹底長出了角,隨而停止了掙扎。她的口中爆發出不知是感嘆還是嗤笑的奇異的笑聲。
「好像回到了從前一樣?」
伊芙俯視着自己的手掌,說道。臉上擠滿了難得一見的微笑。
那洋溢着歡喜的表情,讓我徹底失色。
「我,終於成爲了可以和老師在一起的身體!」
「……不是。」
「不會死去!不會死去的身體!不會衰老!可以永遠年輕美麗!別擔心,老師。老師再也不會孤獨了。我,我一生都會陪着老師,我……!」
伊芙沉浸在歡喜中的表情突然變得黯淡。
許久沒能接上話語的伊芙面容僵硬,露出只有嘴角提起的古怪表情,眼睛沒有焦點,聲音如同故障的玩具。
「我的名字……是什麼?」
「哎,親愛的。你好像誤解了什麼,惡魔本來是沒有名字這種東西的。」
什麼啊這是。
感覺落入了某人事先挖好的陷阱。
「魔王!魔王!」
恰好看到琪莉和嘉珞從遠處跑來。趴在地上的我勉強挺起上體,確認從遠處跑來的兩人。
就像處在那裏,那裏卻沒有的存在。
伊芙的身體被黑色的煙氣包裹,隨即從我的面前消失。我的手僅僅虛妄地抓住了虛空。
看到琪莉喊得脖子上冒出青筋,伊芙提起一側的嘴角笑了。
我,明明以爲救了你。
「別擔心。我會再來的。畢竟我真的真的很愛老師。」
不行。不可以。明明我總算抓住了惡魔。明明我總算將你和惡魔分開。
如果因爲喫剩的惡魔被奪走而後悔,那就已經遲了。
「啊啊……好難消化。」
「抱歉,老師。看來在今天結束一切有點困難。」
「別逗了!又要幹什麼啊,你!」
「別過來。老師不需要你們。」
伊芙一邊站着一邊俯視那樣的我,表情沒有一絲惻隱。
黑髮的惡魔將隨風飄舞的髮絲撩至耳後,古怪地笑了。隱藏在黑暗中,她的模樣從未輕易被別人的眼睛捕捉到。
雖然正因爲知道不是夢,纔會如此想道。
「快鬆開!鬆開!給我鬆開!」
伊芙再次微微一笑,轉頭望向我。接着用無比親切而柔和的聲音,如同安慰般對我說道。
不知道她準備做什麼,我急忙喊道。雖然那不是叫喊就阻止得了的事。
琪莉一邊喊出不知是悲鳴還是嘶叫的聲音一邊扭動着身體。越是如此,藤蔓便將兩人捆得越緊。猶如活物一般。
如同想要遮蓋惡魔的笑聲。
從伊芙口中猛然湧出了黑色的血。不止是嘴。伊芙用雙手的衣袖遮住嘴時,這次從眼睛和耳朵中湧出了黑色的水。潔白的修女服不知不覺間被染得漆黑。乃至不剩一點白色的部分。
不是因爲惡魔們之間存在同族愛之類的東西,而是因爲惡魔越是誕生,人類就越是不幸。
永遠不存在「幸福地生活下去」這種東西嗎。
即便如此,眼尖的烏鴉總是可以找到她飛過來。不止一隻。十隻,二十隻,近乎五十隻烏鴉飛到她的周圍,停歇得密密麻麻。
是在說魔力。
爲何琪莉相比伊芙變成惡魔,好像對她阻攔自己的事實更加憤怒。在我對琪莉心中形成的重要度順序感到好奇的瞬間。
我伸出手試圖抓住伊芙衣襬的瞬間。
惡魔的誕生不論什麼時候看都很愉快。
我切斷藤蔓,確認奔向我的琪莉和嘉珞,隨後緊緊閉上了眼睛。不想睜開眼睛。
我艱難地從地上起身。一心想着必須在伊芙再幹出什麼前阻止她。
「……媽的。」
如果是夢就好了。
湧出黑色的血的伊芙癱坐在地上,半晌,她露出恬然的表情嘟囔道。
所謂現實的故事。
「啊啦。」
「別擔心,老師。誰都接近不了老師。現在就收拾掉那些沒用的人類,和我一起——……」
然而起來的瞬間,我用魔力勉強填補的頸部的傷口裂開了。在我「咦」的時候,我的身體再次歪向了一邊,噗通倒在了地上。血,和伊芙不同的紅色的血從我的喉嚨和頸部淌下。
「所以不是說了嗎,親愛的。要一點不剩全部喫光。」
「伊芙!」
伊芙的,好像沒有那麼驚訝的聲音。
那愚蠢而無知的人們的模樣讓希娜帶着輕蔑,大聲笑了出來。烏鴉們隨之嘎嘎啼叫。
「伊芙!」
不只是我。呆呆站着的伊芙亦慢慢轉身確認過來的兩人。接着向她們伸出手。

雖然鋪開在某建築屋頂上的那奇景讓人們仰望希娜站着的地方。
「你要……去哪,咳咳!咳咳!」
幸好伊芙沒有使用攻擊魔法。只是通過地上躥出的藤蔓纏住了琪莉和嘉珞的身體,封鎖住了兩人的動作。
大家卻只是看到烏鴉,發現不了希娜。
「阿絲特莉雅!」
狗的魔力顯然還在伊芙體內躥騰着沒能被順利吸收。
我和嘉珞哀悽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