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關於時間的備忘錄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9萬 字
講點以前的故事吧。
有些久遠的故事。當真久遠的故事。
其實她自己都記不得的,關於她的故事。
她出生在仲夏。蟬鳴躁耳的季節之盛。
她的母親久經產痛生下了她。相較於長久的產痛,出生時她真的很小。小得兩手就能握住。
她的父親是個流浪商人,在她出生時正待在鄰村。梅雨蝕斷了橋樑,害得他沒能見證女兒出生的瞬間。
代替她父親守在這的是山丘對面的異邦男人。
非親非故的他守在這裏,是因爲她的母親便血嚴重。異邦男人是村裏唯一的魔法師、醫生、藥師、木工、建築家、老師,所以她母親的便血一嚴重,村民們就帶來了那個男人。
於是可笑的是,第一個抱她的就是那個異邦男人。
男人日後坦白,他是第一次見到初生的嬰兒。沒想到會那麼小那麼皺那麼醜。因此她生氣地扔出了書,男人便大笑着安慰似地說道。不過所有初生的醜孩中,恐怕你是最漂亮的吧。
男人的性格意外地纖細,可想而知面對初誕的生命他是多麼地激動。
她姍姍來遲的父親不停地向男人磕頭道謝。什麼「拜您所賜孩兒和妻子都還活着」。什麼「您是我的救命恩人」。男人只是尷尬地笑着。對他來說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她的父母想給唯一的女兒起個好名。然而鄉巴佬的知識淺薄不堪得就像勉強沒過腳腕的小溪。
因此她的父母抱着她找到了男人。被邀請抱孩子時,男人拒絕了兩次,第三次纔像抱着薄薄的玻璃人偶似地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孩子。
男人姿勢僵硬地把她抱在懷裏時,她的父親立刻機靈地請求。不給孩子起個名字嗎。男人一再確認沒關係後,這才望着她美麗的褐色眼瞳,親切柔和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伊芙。
就叫伊芙吧。
既然守候在你出生的瞬間,我會守在你的身邊直到你死去的瞬間。
她的父母十分滿意地帶着她回去了。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名字是過時的古名,即使過時的潮流轉來轉去又轉了回來,那名字在之後的300年裏也完全不會流行。
總之。
陳舊的玄關門沒有敲門聲地開了。伊芙和塔伊姆同時望向了打開的門。
她的反應令男人苦苦地笑了。這話是真心的嗎,不然是害怕伊芙的眼色才做的辯解嗎,男人不得而知。說實話從經驗上講後者的概率更高,所以他有些擔心。
塔伊姆目光閃爍地問道。她貌似想以此爲契機拉近和伊芙的關係。
「別當我是什麼壞蛋。」
黑髮垂眼的男人站在那裏,露出有些睏倦的表情。進入屋子的男人交替看向塔伊姆和伊芙,隨後先向塔伊姆問候道。
「……啊?隨便起嗎?」
硬要說的話只是不在乎。
「沒,沒錯!伊芙小姐待我非常地親切!光是收留了無家可歸的我就足夠讓我感激了!」
她並不討厭乖巧的孩子。畢竟派得上很多用場。
然而伊芙卻只是嗤之以鼻。
本該爲髮型被毀而生氣的伊芙一經撫摸,不知爲何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毫無抵抗地乖乖地交出了腦袋。那反應像是習慣了,不,像是期待着他的手法。
伊芙面向塔伊姆,第一次微微地笑了。雖然只是提起一側的嘴角失笑,初次見到伊芙對她笑的塔伊姆當即露出了豁朗的表情。
剛進家門,伊芙就沒好氣地問道,甚至沒有回望跟來的女子。
死也不要。這年輕漂亮的女人在老師家受關照什麼的。
別的存在不就自然顯得無關緊要了嗎。
男人叱責似地望向伊芙。
男人露出了摻着嘆息的微笑,伸出手撫摸着伊芙的腦袋。
比如有時飯喫到一半,塔伊姆就像伊芙的老相識似的,以親切溫柔的語氣拋出這麼個問題。
興許是生存本能之類的吧。沒了記憶也沒了歸處,不知道會在伊芙家裏叨擾到什麼時候,她或許覺得要得在家主面前好好表現。
「我,我會的。我會努力做的。」
首先她一直黏着冷漠不善的自己傻呵呵地笑着。
塔伊姆霍然起身彎腰問候。於是椅子猛地向後傾倒。伊芙立刻「嘖」地咂舌,塔伊姆便知趣地急忙扶起了椅子。
確實乖巧。
「晚飯已經沒東西喫了。聽說忒歐爺爺家在修屋頂,去添把手就能分到土豆。你就去掙點來吧」
然而,伊芙斬釘截鐵地劃了道線。
她毫不掩飾厭煩的神色。無依無靠的女子畏畏縮縮地匆匆跟來,拘束地站在門口肩膀一顫。
接着她拋下發懵的女子,獨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終於被認可了,終於派上用場了,她顯然是這麼想的。真是個積極的孩子。或許她的消極思考隨着記憶一同喪失了吧。
有了選項,女子的表情頓時明朗了些。想了一會後,女子小心翼翼地說出了她的選擇。
當然,即使不滿意她也沒有反對這個決定。畢竟她要是拒絕了,可想而知那女人下一個會住進誰家。
伊芙解下了薄斗篷,草草地掛在木椅背上,問道。雖然裝作很懂,其實伊芙是第一次遇見失憶的患者,所以並不怎麼清楚。
是缺心眼嗎。又或許她不是貴族而是奴隸出身。畢竟沒有沾上唯命是從的奴性的話,普通人是做不到那樣的。
塔伊姆急忙喝乾了面前的碗,接着匆匆離開了家門。那行動十分倥急而拘束,伊芙和男人卻沒能忍心阻止。畢竟一旦阻止,她大概會更加激烈地喊着「沒事!沒事!」吧。
「老師是來監視的嗎?」
在伊芙看來,塔伊姆是個有點蠢的女人。
不過村長克布斯因爲她和那女人年齡相仿,就決定讓其寄宿在伊芙獨居的家裏。雖然村民們對這女人既欣賞又滿意,卻又不想家裏來個人搶食佔牀,於是這種事就被推給了20代後半的獨居女子。
沒辦法。
「好,聽到了吧?現在怎麼辦?因爲老師就我心情受損了。」
「您……您好!初次見面!」
伊芙依次報出了陳列在廚房窗邊的藥草的名字。
然而伊芙「哼」地嗤了聲鼻子,追究似地對男人說道。
「隨便起。有名字叫起來才方便吧?就算養了貓貓狗狗都會給起個名字,人沒名字就不奇怪嗎。」
「反正塔伊姆一天到晚都沒什麼事吧?別光顧着喫飯也做點事情唄?」
「那個,那就蘿茲瑪麗。」
「兩人相處得挺好吧?」
「伊芙小姐幾歲了?」
「二十七。」
塔伊姆爲了解除對伊芙的誤會熱情地辯護道。
就在那時。訪客來了。
畢竟是蠢。
男人正要接着訓斥,焦躁地看着這對話的塔伊姆便大聲地插了進來。
「啊,要打水嗎?那就由我——」
「啊,好的!我想和伊芙小姐處得更親一點!那我可以叫您姐姐嗎?」
「客人?一般會把寄人籬下的人叫客人嗎?」
「怎麼,是要讓家裏來的客人幹活嗎,伊芙?」
「雖然不太清楚,但我覺得伊芙小姐好像比我年長。」
「是,是。我錯了。我們伊芙這麼善良,我卻不知好歹地瞎嘮叨。對吧?」
有關女子的消息不過半日就傳遍了全村。村裏爲數不多的年輕男人和數量稍多的老男人懷着好感積極地奔向了女子。
「那就帕吉爾、蘿茲瑪麗、塔伊姆,從中選一個吧。」(譯註:中文爲羅勒、迷迭香、百里香)
面對無知的提問,女子露出了十分爲難的表情。
她似乎選擇了最保守最平凡的名字。伊芙大大地點頭,隨後答道。
「啊……抱歉。我太過火了吧?」
毫無雀斑的白皙臉龐乾淨得猶如陶瓷人偶,穿着的衣服雖髒卻是添加了高級布料和銀絲刺繡的貴族禮裙。
「沒那回事,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格。」
見伊芙果斷地劃線,塔伊姆便沒再糾纏。伊芙瞥了眼當場發悶的塔伊姆,一口一口地舀起了玉米粥。多次加水再三熬煮的玉米粥現在什麼味道也沒有。
看到這狀況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向餐桌對伊芙說道。
「不行,噁心。」
當然,伊芙並不怎麼關心。畢竟她壓根就不關心男人的事情。
伊芙放下了勺子。玉米粥還剩下一半多,她卻沒了胃口。
「沒事,沒事!我確實是在受人關照,只有幫些力所能及的忙才能心安!不要緊的!我,那就先失禮了!」
其實她並不討厭塔伊姆。
面對伊芙叱責似的冒犯言論,塔伊姆微微漲紅了臉。
攪拌着玉米粥的伊芙瞪也似地抬起視線望向塔伊姆。塔伊姆正坐着喝盛滿木碗的玉米稀粥,就連舀粥喝的姿勢都優雅而又端莊。
「是!我會努力多掙點土豆來的,伊芙小姐!」
「就算失憶了自己的名字好歹記得吧?」
「是啊,我也覺得。所以別再說話了好不?」
起個名字怎麼難得那麼磨蹭,伊芙有些煩悶。那行動是因爲本來就傻,還是患有失憶症的緣故,不然是故意告訴衆人她的軟弱無害嗎,伊芙不得而知,因而愈發不快。
帶來女子的是潘斯大叔。說是在務農回來的路上發現了倒在路邊的女子。
金髮披至肩下的青眼女子。
「哈啊,伊芙。話怎麼說得這麼——……」
然而聽了伊芙的話,女子卻只是躊躇着什麼都沒能回答。
大手輕輕地撥弄着伊芙的頭髮。
「沒事!您就請坐着聊會吧!舀滿水罐是我的工作!」
她厭倦了只爲活命的進食。幸好晚飯不用喝玉米粥了。畢竟現在已經夠沒食慾的了。
「十分抱歉。我不知道。不記得了。」
「隨便起個吧。」
村裏來了外地人是件頗爲稀罕的事。
「咦……名,名字啊。」
伊芙理解不了爲何要和他人處得親切。有的人外向有的人內向,雖然會有人享受社交,但也有像她這樣只覺得又累又煩的人吧。
畢竟她的身邊有個真正厲害又帥氣的人。
村裏的元老們也頗爲中意這個禮貌文靜卻來路不明的女子。城市的氛圍和優雅的口吻、身姿、表情、滿是緊張的模樣和發怯的兔子眼,完全足以牽動全村男丁的心魂。
塔伊姆呆呆地望着那模樣,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發出了「啊啊」的感嘆。
「喫完了,我先打水去了。」
「你好,孩子。你就是塔伊姆啊。」
「就叫塔伊姆吧。」
當然,她並非從未努力與人交往。在教導學院時她和校友們有過交際,和村裏的其他人也處得沒什麼問題。雖然她並沒有那麼做的強烈意願,只是在老師的多次叮囑下才做的嘗試。結果嘛,就是領悟到所謂人類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存在罷了。
「名字叫什麼?」
塔伊姆咕噔咕噔地聒噪地離開家後,男人這才悄悄安坐在了塔伊姆坐過的位置。坐在對面的伊芙雙手抱臂,漠然地望着男人。
「真的有在好好相處對吧?別欺負,啊啊!」
餐桌底下,伊芙狠狠地踹了下男人的小腿。
「再誣衊我,我就要啃手指了。」
「嗷,痛……!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踹我的腿?!我現在真的很痛!」
「就是因爲痛我才踹啊!老師是笨蛋嗎?!」
「你這傢伙這個樣子叫我怎麼放心?!」
「我只對老師這樣哦?!老師以爲我對誰都這樣嗎?!」
「那真是太好了,但就不能對我也罷手嗎?!你害得我腿上沒有一天是不淤青的……!」
男人悽然淚下地控訴道。
伊芙打小就經常窩火地踹男人的小腿。小時候她腳勁還不大,男人就總是裝作疼痛嬌縱着伊芙。
然而現在不能那樣了。二十七歲的大姑娘咬牙放出的踹擊痛得腿都要斷了。真的很痛。
「要是來嘮叨的話就走吧!」
「我確實是來嘮叨的。但不完全是爲了嘮叨。」
言罷,男人把提來的袋子放到了餐桌上。袋子有三個成年男子的拳頭那麼大,打開一看,裏面裝滿了小麥。
「看你家裏多了個人,我就擔心不夠喫的。果然,還好我帶東西來了。」
男人瞥了眼玉米稀粥,苦澀地笑了。
「東西喫光了就說。我會買點來的。」
「就算老師不準備這些,我一個人總歸有辦法的。」
「那必須的。你當你是誰的弟子啊。」
但遺憾的是,這個男人太沒眼色了。
伊芙看不慣男人來勁地嚷嚷,將手中的書猛地砸了過去。
塔伊姆的記憶就這樣永遠不會恢復了吧,就在大家都要放棄的時候。
這種事,討厭。
「啊,我帶她來的。想借她點書。」
所以伊芙今天便也止步於此。
伊芙打小就在這家中度過了許多時間。雖然最近男人完全不讓她睡這,但她和男人過去在這家裏不知道睡過多少次了。她閉着眼睛都能找到什麼東西在哪。
無法接受。
「……什麼啊?你倆怎麼是一起來的?看到我幹嘛那麼驚訝?」
面對伊芙的態度,男人長嘆了一聲。她本就是個反覆無常的孩子,但他真的理解不了今天她爲何發火。還說什麼「那丫頭」,看來之後真的得嚴厲地說她一句了。
伊芙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道。尖利的聲音包藏着凜冽的寒風。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裏——甚至是自個家裏——看到有人公然地坐在沙發上,任誰都會驚訝吧。
「老師又不是我的家人吧?」
「我不需要什麼朋友。只要老師在就夠了。」
只是,感覺有些違和。畢竟他是一個人來的,本不該那麼大聲地笑着吵着。
看着伊芙毫不猶豫地走下山丘,男人遲遲才朝着她的背影喊道。當然沒有回應。下山的伊芙瞬息間就消失在了視野中。
於是伊芙更生氣了。她怒火翻湧得都快斷腸了,而他卻冷靜得過分,總覺得她的憤怒被無視了。
伊芙再三祈願。希望時間停下,希望不再成長,這般。
她想看着像這男人的戀人。
這窮鄉僻壤的年輕女子簡直屈指可數。除了未成年人就只有伊芙和塔伊姆兩人了。毋庸置疑,那就是答案。
——爲了老師的時間不再流逝,要是時間停下就好了。
伊芙的眼瞳隨之動搖。
「伊芙小姐……!」
果不其然,大門很快就開了,兩人一起走進了家中。他們看到坐在沙發上的伊芙,頓時愣在了門口。
實乃偶然,她恢復了一絲記憶。
「啥,你居然這麼說。真夠傷人的。」
啊啊。果然,她喜歡這男人。只要這男人在,她就別無所求了。
不過伊芙沒心情理會那種事了。她渾身顫抖得就像當場抓姦了一樣。
瞧。他又露出瞭如此無奈的微笑吧。
「或許這對你來說是個很好的機會。畢竟這村裏沒個和你同輩的女孩。趁這次機會交個好友也不壞吧。那孩子看上去還挺不錯的。」
然而那伊芙來說意味着什麼,男人不得而知。畢竟所謂親密如家人,等於是在宣告異性的交感毫無可能。
她想保持和這男人最接近的年齡。
「伊芙小姐,大概是因爲我才生氣的吧。」
結果外面滾來個石頭會讀盧恩語?
所以。
喜歡這男人的一切。
就這樣過了多久呢。有些嘈雜的聲音從大門外逐漸靠近。
「哈啊,伊芙。書是不能扔的吧?」
「伊芙也知道吧?塔伊姆啊,會讀盧恩語誒。」
她故意把自己說成了窮途末路。因爲她知道,這樣覺得她可憐的男人就會一直護着她。不管怎樣,只要留得住他,那就夠了。
男人一頭霧水地被厚重的專著扔中了手臂,不禁皺起了眉頭。勉強站在射程外圍的塔伊姆「呀!」的一聲發出了短暫的悲鳴。
她不想打破。
是個女人。還很年輕。
「你也真是,都二十七了還是個孩子。是我太慣着你了嗎。」
這村裏只有男人和伊芙會魔法。因此伊芙才成了男人唯一的弟子,才成了特別的存在。
時光荏苒,塔伊姆逐漸適應了村裏的生活。
不過她仍會看人眼色。雖然不如往常那般露骨地察言觀色,爲了不惹惱伊芙,她依然會知趣地找點事做。別人大都覺得塔伊姆可憐,伊芙卻不怎麼同情,畢竟她舒適的生活多虧了塔伊姆的機靈。
「或許塔伊姆是個魔法師。看到熟悉的事物就恢復了記憶吧,嗚哇!」
然而男人沒有一絲歉疚的神色——事實上他的確沒理由歉疚。只是,但凡他有點眼色就能揣測出伊芙的心情和想法了吧。
男人驕傲似地微微一笑。
男人一邊單手捋臉一邊對塔伊姆道歉,彷彿有些疲憊。
結果伊芙發出了嘶吼。
塔伊姆簡直就像無所謂失憶一樣,過於爽快地認受了自身的狀態。看上去反而像是徹底斬斷了過去。
伊芙素來對他人毫不關心。雖說沒有處得好的人,卻也沒有大的摩擦。畢竟那孩子的纏磨和善變一直是對着男人,沒想到她對塔伊姆罵出了那種……
「咦,你這傢伙!這種不好的話哪學來的?」
然而時光再怎麼流逝,塔伊姆的記憶卻沒有恢復的跡象。她似乎並不怎麼難過,也沒有費心地尋找失去的記憶。
男人習慣了伊芙的善變,沒有大聲發火,只是短短地嘆氣,撿起了落在地上的書。
現在她想要擺出一副可以被愛的成人的架子,卻依舊脫離不了男人的懷抱,所以有時她也想裝作弱小來求得保護。
伊芙俯視着指尖,鬱悶地嘟囔道。
當然,伊芙也知道男人說的話不是那個意思。男人的眼色沒好到那種程度。他不過是想說他們兩人的關係如此特別罷了。
如此說着,男人卻揉起了伊芙的臉頰。
真是稀罕,畢竟他一般不出家門。或許是去集市上買食物了吧。嘛,與其繼續等着還是進去吧。
內心矛盾。
爲此就踏足了唯有她才能隨意進出的這個家?
伊芙滿不在乎地進入了主人不在的家中。然後毫無顧慮地翻找書齋書架挑出要看的書,再毫不猶豫地翻找廚房櫥櫃拿出杯子沏茶。一切都顯得熟練而順暢。
聽了男人的話,塔伊姆刺眼地羞紅了臉。她渴求稱讚地望着伊芙,伊芙卻只是回以輕蔑的視線。
來到山丘對面的家,家裏卻空蕩蕩的。
只因她。
「……和誰一起來的嗎?」
塔伊姆一臉憂心地望着伊芙消失的山丘,半晌,她面向男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理應如此。畢竟這家也確實是伊芙的家。
「……塔伊姆?」
她充分習慣了伊芙冷漠的態度。彷彿察覺到那不過是伊芙的屬性而非討厭她的緣故,她不再畏畏縮縮誠惶誠恐的了。
「咦,伊芙?什麼時候來的?」
對男人來說伊芙和家人別無二致。如此親密,如此特別,如此寶貴。感覺就像是自身的一部分。
伊芙對此很在意。失憶後一般不該愁悶害怕地努力找回記憶嗎。當然,她從未見過失憶患者,所以無法確信。
「總之,我真的只要老師在就夠了。所以如果老師拋棄了我,我可真就一個人了。」
一方面不想被男人當作小孩,一方面看到男人像這樣照顧自家孩子似地摸着她的頭,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撒嬌。
那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但伊芙喜歡男人的那般笑容。那男人以她爲傲的事實令她無比地高興而滿足。她喜歡男人稱她爲「我的弟子」。
「哈啊,不好意思。我替伊芙道歉。又有什麼不稱心的事了吧,唉。」
打破這27年裏構建起的男人和她的世界。
「我回去了。」
沒眼色的男人這回也被嚇得瞪圓了眼。起身的伊芙大步走向了兩人所站的門口,像要拆散兩人似地故意從那中間穿過,粗暴地離開了屋子。
聲音愈發清晰地靠近,伊芙聽出了男人之外另一個來人的聲音。
早已知曉,卻悵心難熬。然而她沒能深究。畢竟一旦深究,那時他或許真的會劃道線讓她適可而止。
——不過嘛,對於老師來說最特別的人依然是我。
伊芙無言地久久望着男人的表情。
男人縮起鼻子苦笑道。
書讀着讀着男人就會回來。久違地一起喫個晚飯,然後請他修改一下她不太理解的構築式的錯誤吧。喫完飯就一如既往地喝着溫茶,纏磨着要他念書來聽,之後就一邊聽男人讀書一邊躺在沙發上裝睡。
男人回來了。伊芙合上書站了起來。
想被多多稱讚。想要讓他爲難。喜歡他的笑臉。也想看他的哭臉。他生氣的樣子帥到窒息。身體接觸的時候是最幸福的。光是聽他的聲音就會心跳加速。
「啥?這麼快?在這待會喝點茶再走唄。你和塔伊姆一起回去不就行了。」
「我不是那丫頭的保姆!」
「書?」
面對那親切的手法,伊芙悄悄地露出了微笑。
伊芙就像在自家似地躺在陳舊的沙發上翻開了書。那是伊芙最喜歡的魔法書,讀來讀去書角都給磨壞了。她讀完這本書第一次建立構築式時,男人真是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
「家人和朋友是不同的。」
「不,明顯是對我又有什麼不滿了。不用太擔心。按理來說過會馬上就消氣了。」
男人一邊嘟囔着,一邊將視線轉回了屋內。
凌亂的沙發上。伊芙飲盡的空茶杯。砸向他的書。
冷靜地確認完伊芙剛纔在這的痕跡,男人再次長嘆。面對一臉焦躁地站着的塔伊姆,他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苦笑道。
「抱歉,書下次再借。今天就這樣回去好嗎?」
這男人打算去追伊芙呢。
塔伊姆平靜地想道。
他摸頭的手法十分細心而又嫺熟。可想而知他摸了多少次伊芙的頭。所以二十七歲的她纔不反感和她一樣大的成年男人摸她的頭吧。
果然是奇怪的關係。無法理解的人們。
塔伊姆婉然露出了純真的微笑。
「嗯,不用擔心我,請去追伊芙小姐吧!」
最無法理解的。
或許是即便如此卻並不討厭這些人的她。
雖然氣勢十足地推開兩人走了,但就這樣回家總覺得空虛。
本想示個威來彰顯她的憤怒,但這鼻屎大的鄉村裏沒有適合搞事的地方。鑽進離村1千米的森林,或者耗個半晌去大一點的鄰村,這樣纔像個反抗的樣子,但是這樣一來又太麻煩了。
結果,伊芙鑽進了通往村外的橋底下。
炎炎夏日,河道幹了一半。伊芙藏坐在隱蔽的橋底。哼,找得到就找唄。她盯着潺潺的水流,心中唸叨。
「……幼稚。」
伊芙知道。她的舉動有多幼稚。
然而感情藏不下制不住。塔伊姆對男人抿嘴一笑的模樣太過美麗,爲之驕傲的男人太過氣人,她實在是忍不住了。
「啥呀,咋這樣了?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必須反擊。
放心過後,男人這纔想起了他來找伊芙的理由。關於之前她罵完塔伊姆又溜走的事,這次他決定切實而又嚴厲地訓斥一番。
不知爲何,後頸爲之起粟。
本就不爽的心情被奇怪的傢伙徹底糟毀了。要再作糾纏就大罵一通回村算了,她想。
——那時我還成得了老師的第一嗎?
她推開希娜趴在地上拼命地爬出陰影。兩腿發軟,站不起來,她只得慢吞吞地爬。
「……嚯。」
然而沒有任何思路。大腦一片空白,學過的構築式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猶如應和一般,視野中終於出現了男人的身影。徘徊在橋上尋找伊芙的男人發現了橋底的伊芙,表情頓時呆住了。
於是伊芙更加混亂了——什麼啊。這是怎麼了?是幻覺嗎?還是着魔了?到底去哪了?
見伊芙立刻蹦出了非敬語,希娜眉毛一抖,發出了「啊啦」的感嘆。那表情與其說是不爽不如說還挺滿意的,於是伊芙反倒愣住了。她喜歡非敬語嗎?
什麼都沒有。
不在那個位置,不在河流對岸。希娜塔瑪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惡魔哪裏都有,親愛的。只是人們察覺不到罷了。而且也不是那麼壞的存在。畢竟自始至終就是收取正當的代價來實現願望而已。」
「嚇壞了呢。真可憐。」
「先說些現實點的話再來說相不相信吧?欺負我是鄉巴佬也得有個度啊。惡魔什麼的,這種謊話三歲小孩都騙不……」
「……老,老師!老師!老師!」
如果那女人要過河就大喊大叫地往外跑吧。伊芙瞥了眼逃跑路線,這纔出聲向希娜搭話。
「……呀啊啊啊啊!」
見她沒什麼事,男人終於鬆了口氣。他還以爲逃走的伊芙遇到什麼壞事了。
伊芙下意識地閉眼而又睜開。就是這麼個,字面上的「眨眼間」。
「親愛的不告訴我名字嗎?」
想法這麼惡劣的她一定會下地獄的。
一顫——毛骨悚然的強烈恐懼籠罩着伊芙。
徐徐被恐懼蠶食之時,某處傳來的男人的聲音喚醒了伊芙。
「用不着那麼害怕,親愛的。我不會傷害你的。實在害怕的話我就待在這不靠近。我只是想和親愛的說說話嘛。」
倘若她不是唯一。
從這煎熬中救出她就好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
其實,她不想老師關注她之外的任何人。
伊芙啞然地嗤之以鼻。光說是惡魔就夠無語的了,還什麼?惡魔仲介人?想象力豐富也是個問題呢。
伊芙愈發抱緊了男人,喃喃道。
倘若她不是第一。
伊芙大聲悲鳴。希娜光滑的眼瞳表面扭曲地映出了她發怯的面孔。
她嘶聲吼了出來。
「你有殷切的願望吧?有無論如何都想達成的事吧?懷抱着比性命還重要的心願吧?或者說其實,沒那麼殷切嗎,親愛的?」
伊芙悄悄地坐着後挪,問道。看着伊芙警戒似地隔開距離,女人輕薄地哈哈大笑。
「你嚷嚷那種事我又不在乎。」
河流對岸站着個女人。
伊芙眉間緊鎖。這女人,難道是什麼騙子嗎?邪教勸誘?
「說說話……?」
「呼呼,行吧。名字什麼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親愛的有什麼願望。」
「老師說過不能把個人信息透露給陌生人。」
「伊芙!」
殷切的願望。
伊芙怒不可遏地拔高音量的瞬間。
紅腮丫頭和生了兩三個的大媽和男人親近她都一樣厭惡,只是還忍得下。畢竟我最美麗。畢竟我更可愛。畢竟我更特別。
女人將短髮撩至耳後,眯起眼睛笑了。
男人一頭霧水地微微皺眉。
「伊芙,你在哪?!別鬧了快出來!」
「那裏誰都沒有。你到底看見什麼了?什麼事把你一反常態地嚇成這樣?」
「這哪像是正當的代價?」
然而希娜口中說出的話更加地瘋狂。
「老師!救我!老師!老師!」
伊芙悲鳴似地呼喚着男人。
「誰……誰啊?」
「要我幫忙嗎?」
「我叫希娜・塔瑪。叫我希娜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希娜沒有理會伊芙的悲鳴,微微一笑,伸手撫摸着伊芙的臉頰。那冰冷的指尖彷彿凍住了伊芙的全身。
不過沒關係。這樣是傷不到男人和她之間的紐帶的,她想。
伊芙被那聲音嚇得肩膀一顫。勢要騎在伊芙身上的希娜也抬起頭望向聲音的源頭。
伊芙冷漠地盯着希娜,說道。
她殷切地盼望着什麼纔會這樣——
「你好像不相信呢,親愛的?」
那種事,討厭。
男人抱緊了瑟瑟發抖的伊芙,擔心地問道。
他不經臺階地倏地躍下堤壩,瞬間到達了伊芙的面前。臉上盡是對伊芙的擔心。見男人靠近,伊芙急忙拽住了男人的衣領,緊緊靠在了他的懷中。
然而面對伊芙的責難,希娜卻沒有一點不高興。反而早有所料似地歪着頭微微一笑。
呼嗚,眼前吹起了風。
「願望?」
再次睜眼時,伊芙卻對上了希娜近在鼻前的臉。那黢濁的黑瞳。
誰來。
「我是惡魔仲介人。」
窄裙開有側衩,袒露着白皙的大腿。穿着這身衣服,女人卻毫不害臊似的,雙手抱臂,笑靨如蛇。
要問爲何,因爲她是男人,是「老師」唯一的弟子。
比她更顯稚嫩的臉蛋。城市出身一般又白又軟的皮膚。童話公主似的耀眼金髮。再加上溫柔的表情和語氣、軟弱的性格、身姿,一切都凌駕於她之上。
「……不,不可能……」
從未見過的女人。還穿着奇裝異服。衣裳緊貼着身軀,紅色的薄布盡顯妙曼的曲線。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穿上的還是畫上的。
「就算那樣我也不會想勾結什麼惡魔——……!」
伊芙這纔看向她的身後。剛纔她倒下的位置。
「真的?可是我聽見了哦。親愛的殷切的祈願。」
一顫。
摻着嬌媚的聲音令伊芙啪地抬起了低下的頭。
可是塔伊姆不一樣。
伊芙埋頭於併攏的膝蓋,咬緊了嘴脣。黑暗陰溼的想法在心中如湧墨暈開,總覺得難以呼吸。
「正當的代價?」
「所謂靈魂聽着很誇張,不過親愛的,你長到現在有哪用到過『靈魂』嗎?那真是個沒用的物件。沒了也就那樣。嘛,雖然沒了靈魂就會沒法轉生從而湮滅,但那又怎樣?反正轉生後就是和現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了,記憶、心靈、感情,這些一併消失。不就等於是湮滅了嗎?」
但如果塔伊姆會用魔法,真的擁有魔力的話。
「老,老師。女人,那個女人。」
「女人?」
希娜猶如同情獵物的猛獸一般低語道。
即使知道了名字,伊芙的警戒心卻沒有輕易地消失。不知爲何,希娜的身上縈繞着危險的氛圍。彷彿乍一靠近就會如蛇纏身窒息而死。
「契約者的靈魂。」
——只要大家都死了。
男人摟着伊芙,發出了他覺得最爲真摯最爲嚴肅的聲音。
「你啊,一不順心就那樣突然逃跑是要幹嘛?還對塔伊姆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回去了得好好道歉。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不可能。明明在的。明明……」
「伊芙?」
「我看見了……真的……怎會是幻覺?」
伊芙微微顫抖的手逐漸鬆開了男人的衣領。
男人望着大爲動搖的伊芙那褐色的眼瞳。她沒有和他對視,而是緊盯着空無一物的河畔。冷汗使得褐色的髮絲黏在了臉頰上。
——……嘮叨的話得之後說了。
嚴肅的訓斥這次也失敗了。不過和抖成這樣的孩子追究對錯反而奇怪吧。
結果男人死心似地長嘆。然後緊緊地摟住了伊芙,直到她停下顫抖。他一隻手捋着伊芙的背,安慰道。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現在好了。我這不來了嗎。現在沒事了。沒事的。」
沒事的。
這句話宛如咒語一般反覆,使伊芙加速的心跳逐漸迴歸正常。
她徐徐有了被她如此愛着的男人緊抱在懷中的實感。恐懼逐漸平息,心中滿是舒坦。
平靜下來後,或許是害怕到顫抖的緣故,湧來了一股睡意。
伊芙把耳朵貼在男人的胸口,悄悄地閉上了眼。
嗯,沒事的。
畢竟有老師陪在身邊,所以沒事的。什麼事都不會有,如此反覆安撫着自己。
然而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嗎?
之後伊芙又緊張了幾天,希娜卻沒有再次出現。然而希娜・塔瑪這個名字不知爲何一直縈繞在舌尖揮之不去。
「又不是老師的錯吧。」
「該走了,老師。」
伊芙正了正揹包帶,穩重地答道。
「忒歐呢?」
「塔伊姆呢?」
她理解不了如此絕望的男人和完全不悲傷的自己。然而最無法理解的其實是她不能彰顯存在感而只得噤口不言。
「啊,那我也!」
「反正也沒錢請司祭。也不知道有沒有司祭願意來這鄉下。」
「我老實了我們老師得寂寞得咋麼活啊」
愣在原地的伊芙久久注視着男人的背影。
伊芙理解不了男人爲何要像罪犯一樣低頭。他爲何欲言又止。又爲何如此煎熬地笑着,伊芙不得而知。
「對不起。抱歉……我驚慌過頭說錯話了。」
「伊芙,希望你來一下。父親他傷得很重。」
兩人到達必須分開的岔路後,男人這纔將視線轉向伊芙。他努力露出了若無其事的微笑。
「嗯,這我理解……」
「伊芙,退燒藥帶了嗎?」
結果一直沉着的長男也垮了。他單手捂眼,嗚嗚抽泣。
「嗚唔呣……發生什麼事了,伊芙小姐?」
伊芙漠然環視忒歐的其他家屬。
穿過昏黑的曉路,兩人到達了忒歐家,剛好撞見了從山丘對面趕來的男人。男人臉上的嚴肅不亞於忒歐家的長男。別人見了或許還覺得受傷的是男人的家人。
直到他完全退出視野,彌足良久。
伊芙瞥了眼站在身旁的男人。男人的表情十分冷靜。那靜謐的面無表情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只是他再三落在地上的視線令人在意。
「嗯。消炎的和鎮痛的,總之有的東西我全拿來了。」
「嗯?」
「對。晚上圍牆塌下來壓得他受了點傷,但早上開始狀態就不好了。」
男人是強者。是很厲害的人。
男人的苦笑中摻着嘆息,他輕輕地摸了摸伊芙的腦袋。接着無言地轉身邁向了山丘對面。
忒歐是個今年滿60的老人。那男人又精神又健康,春天還在60歲慶宴上大搞了個舞場。四天前他還叫來走在路上的伊芙,把她長大後沒喫過的薑餅包在紙裏塞到她手上。
「忒歐,沒事嗎?你還真就一天都老實不了啊。」
忒歐爺爺是活不過今天了。
「老師怎麼會理解?!老師又不用擔心死去!」
「是啊。不是我的錯。」
「走了。」
忒歐家長男一看到男人,表情爲之明朗,臉上洋溢着安心。
「我們父親真的是位很硬朗的人。在我這年紀啥病沒有。但他遇上這樣荒唐的事故病倒在那,叫我怎麼不自責!」
親眼所見的忒歐的狀態比想象的還要嚴重。腿上像骨折了一樣纏着繃帶,滲出的鮮血弄髒了牀單,發着高燒的額頭沁出了顆顆汗珠。即便如此卻好像有着清晰的意識,忒歐一看到伊芙和男人就緩慢地眨着眼睛迎接道。
伊芙沒好氣地說道。
男人焦心地望着忒歐,說道。
對於男人的登場,伊芙並不怎麼驚訝。非但不驚訝,甚至覺得是理所當然。畢竟他是這村裏唯一的醫生——當然沒有資格證。
聽了伊芙果斷的回答,男人可靠地點了點頭,伊芙便有些興奮。
藥材學雖然學校裏有教,不過看男人家裏的書自學的分量更多,所以真要說來她這方面的老師也是男人。
男人苦笑着低下了頭。
男人一邊和忒歐互開着無聊的玩笑,一邊用魔法處理他骨折的腿部,其間,伊芙在一旁備好了有助於退燒的藥材。氣喘吁吁的忒歐還時不時地插科打諢,每當此時,他站在一旁的倆兒子和長媳便會一臉焦躁地露出僵硬的笑容。
伊芙無言地往後半步跟着男人。啪嗒啪嗒,男人不規則的腳步聲索然地拖拽着影子。他無力地低着頭,微駝的背影無比地憔悴。
數日後,她恢復了理性,仔細想來,她的想象力製造不了那麼精巧的幻覺。在梅爾巴拉從未聽過的獨特名字,酷似東部人的衣裳,模棱兩可到分不清是東部人還是西部人的面容。那樣絢爛多彩的人物遠非她一介村姑所能想象的吧。
「總之燒是退了,就再觀察一下吧。或許喫喫飯補補體力就恢復了。」
被敲門聲吵醒的不止是伊芙。
別人先不說,身爲他弟子的伊芙知道。他完全可以生氣地碾碎這無禮的鄉巴佬。然而他爲何是這樣一副無比脆弱的模樣。爲何表現得像個罪人。
對此,男人無言地注視着伊芙。他滿是疲憊的表情令伊芙胸口發悶。
「老師。」
在忒歐家長男的帶領下,伊芙和男人走向了躺在牀上的忒歐。
要是放着不管男人好像會一直杵在那裏成爲化石,於是伊芙主動扯着男人的衣領催促道。男人嘟囔着「是啊」,隨後如墜沼澤地邁着遲緩而沉重的步伐離開了忒歐家。
他們靠在彼此身上拭淚哀嘆。絕望和悲傷籠罩着他們。六旬老人的死有那麼悲傷嗎,伊芙倒是理解不了。反正聚在這裏的人都沒死過吧。
要是平時還能照顧一下塔伊姆,但忒歐家長男畢竟挺着急的。結果兩人撇下在房間裏鬧哄哄地換着衣服的塔伊姆,趕往塌了圍牆的忒歐家。
「稍等一下。我換個衣服。」
「您來了呢,老師。」
「不是你的選擇蠢。只是這事沒辦法。別太自責。」
黎明時分,哐哐的敲門聲喚醒了伊芙。
「回去休息吧。我也得去睡會。」
怎麼看都是幅奇怪的畫面呢,伊芙想道。六旬爺爺對20出頭的男人說敬語,20出頭的男人還在訓誡六旬的老人。然而這就是這村裏習以爲常的事情。
「……不,沒事。我理解……不。嗯,沒事。」
「話是這麼說。但總不能搞出這麼大的事故吧,你這傢伙。」
「你說忒歐爺爺?」
啊啊,家屬們有人發出了嘆息。
走着走着,兩人沒能有任何對話。伊芙本想開些輕鬆的玩笑,卻實在是不合時宜,便又作罷。
伊芙一邊按量抓取藥材在臼中研磨,一邊聽着背後傳來的忒歐那並不有趣的諢話,她確信。
「嗯。除了用魔法快速接骨,再堵住出血,別的就做不到了。叫司祭來或許有用,就是不知道忒歐的體力撐不撐得到那個時候。」
「那就先去看一下吧。」
「今年因爲修了屋頂所以圍牆的修理就推到明年了,看來是我錯了。怎麼辦。我咋做出了這麼蠢的選擇啊,老師。」
伊芙短短一嘆,對忒歐家長男說道。
「噢噢……老師,您來了呢……您來了……」
家裏最小的女兒追了出來給兩人送行。街上天已經亮了,陳舊的屋頂逐一找回了顏色。
穿着睡衣開門一看,門外站着個前禿的中年男人。
就算是人口不到500的狹小村莊,畢竟有人聚集就容易發生事故。
忒歐家長男拿開了捂眼的手,勃然喊道。
「她自個決定來不來。」
「……這樣嗎。」
結束大致的處理是在破曉時分。點上催眠效果的香,忒歐立刻進入了睡眠,在此期間,伊芙和男人收拾好行李,安靜地離開了忒歐的房間。
唯獨長男依舊泰然。他的表情像是早就有了一定的覺悟。即便如此卻藏不盡垂掛在黢黑眼底的絕望。
一頭霧水的塔伊姆趕忙跟着伊芙進了房間換了衣服。看得出她一心想要跟在身邊有忙幫忙。伊芙完全不在乎塔伊姆跟不跟來,匆匆換完身上的衣服,輕輕披了件斗篷,馬上就離開了房間。
接着她迅速而又熟練地翻開廚房櫥櫃,把裝在袋子裏的藥材嘩啦啦地倒在了包裏。
然而總不能一直沉浸在對希娜的疑惑中。
睡在客廳的塔伊姆也揉着眼睛穿着睡衣出來了。伊芙和忒歐家長男同時望向了塔伊姆,塔伊姆看出了那嚴肅的氛圍,一臉呆滯地愣在了客廳中央。
來到客廳,其他家屬像是久等了似地霍然起身迎上了兩人。男人反覆地欲言又止。猶豫了好一會該如何開口。
「不行了。」
男人是住在城裏的忒歐家的長男。真是一點禮貌都沒有,想着,伊芙不禁面有不悅,但他卻似乎來不及在意那些,一臉慌張地對伊芙說道。
「這一天真累。是吧?」
「嗯。」
霎時間,房間裏噤若寒蟬。長男的妻子尷尬地走到他身邊,扯着他的手臂叫他冷靜。長男這才發覺了他的失言,表情爲之扭曲。
「在房間裏。燒退不下去。」
最終,他下定決心似地抬頭,注視着忒歐家長男的眼睛,緩慢地,十分緩慢地開口道。
面對意想不到的消息,伊芙深深蹙眉。這事太嚴肅了,她害怕到不敢問。
三天後。
忒歐死了。
棺材埋在了村裏的公墓。沒什麼葬禮程序。就是認識忒歐的村民們聚在一起參與入棺罷了。伊芙和男人也在那裏。
忒歐的家人們沒怎麼哭。或許是在這三天理順了感情。嗚咽的只有塔伊姆。每5分鐘就喔喔哭泣,惹得伊芙有些煩躁。
大人們拍了拍塔伊姆的肩膀,說她是「善良多情的人」。於是相比塔伊姆一滴淚都擠不出的伊芙便成了惡毒的人。
雖然伊芙和忒歐相處得更久回憶也更多,但遺憾的是,她並不悲傷。
並不悲傷。
雖然覺得惋惜,但僅此而已。
或許是因爲四天前被叫去忒歐家時,她已經料到他活不了多久了。又或許她對忒歐的感情只有這點吧。
入棺沒什麼程序和儀式,於是一切進行得很快。挖坑,下棺,再由村裏的年輕男人們爲之覆土。
伊芙只是默默地看着那過程。在村裏的青年們挖坑期間,周圍的空氣寂靜而又沉重。還有些無聊。
耐不住無聊的人們趁着青年們在那覆土,彼此圍聚着嘁嘁喳喳地聊了起來。
「咋突然就這樣了?」
「好像被塌下的圍牆壓了。」
「天哪,家裏人真夠忙的。醫生都來不及叫嗎?」
「老人家畢竟也那歲數了,叫來醫生又有啥用?他們請了山丘對面的魔法師先生,那位先生都說沒得辦法。」
「哎呀,那位先生也有做不到的事?」
都聽見了。
至少希望在本人聽不見的地方嚷嚷。
聽了背後傳來的對話,伊芙察言觀色似地莫名瞥了眼坐在身旁的男人。
盡是煩人。
總覺得,說錯話了。就是,直覺如此。
伊芙騰地躥起了一股火。她實在看不慣一無所知的人們大放厥詞的模樣。
看破伊芙心思的男人叫住了伊芙。
「真慘。動不動就對不起的。」
緊緊地,緊緊地摟着。似乎稍一放開他就會如煙消散,這般不安侵襲着她。這既不理性又不合理的感情激起了陣陣漣漪。
將那一切的一切。
伊芙走了過去,坐到男人的旁邊,說道。
「以後我死了老師不得哭得稀里嘩啦的,呵。」
會哭得稀里嘩啦的吧。
望着虛空的男人不知何時頭靠着沙發背,轉頭看向了伊芙。惺忪的醉眼和光暗雜然交織的臉頰上,彷彿纏繞着凌亂的感情絲綹。
「那麼忒歐前輩也是被那位先生吸了精氣才死的嗎?」
「的確,會哭吧。」
「就是,心裏有些鬱悶。」
「誰告訴你可以擅自進我房間的?」
「哈哈,竟然對我說這種話。真要說壽終正寢的話,本該是我最先死去。」
喫完晚飯,閒聊了一會,聽男人嘮叨了幾句,坐在沙發上讀着書,到此爲止還記得起來。然後似乎就睡着了。
伊芙忘了帶要還的書,就在她回到家時,塔伊姆正站在伊芙房間的書桌前。
似乎日落了很久,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漆上了黑灰色。在那失色的風景中,伊芙悄悄地坐了起來。身旁的位置空蕩蕩的。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真夠氣人。
「嘿嘿,是啊。說不定一直在吸村民的精氣來保持年輕嘞。」
「你當我不知道嗎。」
三十也好四十也罷,在他心中她永遠成不了大人。就這樣過了五十六十,總有一天她會像忒歐一樣死去吧。
獨守空房的塔伊姆在伊芙的房門前猶豫再三,終於開門走了進去。
雖然在笑,表情卻似要當場哭出來。
雖然她的年齡足夠和他一起對酌,但他卻從未在她的面前喝酒。畢竟孩子永遠長不大,在男人看來,伊芙還是個令人操心的蒙幼小孩。
塔伊姆不知道房間裏發生了什麼。伊芙話變少了,表情消失了,樣子變兇了。即使問她多半也得不到回答,但塔伊姆卻無法置之不理。
就是因爲每次都這樣纔會被那些不值一提的傢伙看輕的吧。
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喝的。
僅僅爲了一直以來她覺得虛有其表的願望,現在爲了將之實現,女人做好了拋棄一切的覺悟。
伊芙抱着男人,聲音顫抖地反覆道歉。
在此期間,下棺完成了。家屬們圍站在坑旁以鍬掘土覆於棺上。沙沙的乾土聲迴盪在木棺蓋上。嗚嗚嗚,塔伊姆再次嗚咽。
燭火搖曳的客廳裏坐着男人。
一聽背後傳來了伊芙的聲音,塔伊姆嚇了一跳,恇怯地轉過身去。
男人以不知是躺是坐的曖昧姿勢靠在沙發上喝酒。沙發底下的酒瓶幾乎見底,看來男人喝得相當之多。
伊芙遲而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望向男人。
「咱父母結婚前他就住那了吧。」
男人的表情絲毫未變。他不可能聽不見那對話,興許是在置若罔聞吧。
伊芙深深蹙眉,低下了頭。
人們肆意說着輕佻的話嘻嘻笑笑。
包括她。
男人的內心平靜了些許。這孩子一直隨心所欲,固執不通,貪得無厭,一點就炸,反覆無常。到了二十七歲還沒有一個正常的朋友,總是讓男人操心——
不過她是如此地關心他呢,想着,心中便有些陶然。不管別人怎麼想,至少在他看來她是個善良的孩子。是他心尖上的弟子、女兒,是可以談心的朋友。
伊芙伸手摟住了男人的脖子。
「伊,伊芙小姐……!」
這孩子有過這麼誠心地爲某事道歉嗎。
「我會忘了那句話。那毫無必要的話。我絕對不會拋下老師一人。不會撇下老師獨自離開。我不會讓老師哭的。絕對不會讓老師哭的。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老師。」
「伊芙。」
恍惚地睡了一會,睜眼時已在男人家的牀上。
……哎呀。
「瞎講八講個啥。咋看都只有20出頭吧。」
「對不起。我錯了。那種話我不會再說了。」
「突然喝什麼酒?」
這孩子死的時候,他一定會哭吧。
男人這才抬起頭看向伊芙。黑暗中,他愁悶的臉上依稀搖曳着微弱的燭火。見他沒有回答,伊芙奪過了他手中盛有餘酒的杯子,放在了一旁。
「就算那樣還是奇怪。人還能不老不死啥的。」
就在第十一天,伊芙終於外出了。說是去老師家裏借書,一大早就出了家門。
「那怎麼?爲什麼一個人在這賣慘?」
「忒歐爺爺的死有那麼難受嗎?這事沒辦法吧。那歲數什麼時候去世都不奇怪。」
「我活了這麼久還一個勁地怕死,何況是忒歐呢。畢竟,人的死去總歸是件悲傷的事。況且大家都那樣離開了,我卻爲何不死,想着想着,心情就有些奇怪。總覺得對不起死去的人們。」
沒錯,他對待忒歐也是這樣。很難老實的搗蛋鬼。即使這一表述並不切合六旬老人,對他而言那卻是理所當然。
「喂,別說得這麼過分……」

以前她三天兩頭就會找各種藉口去到山丘對面的男人家裏,現在卻一連十天沒出過家門。甭說家門了,她喫飯都窩在房間裏從不出現,住在一起的塔伊姆都有些擔心她。
「……別喝了,老師。」
所以一定。
「那哪是人做得到的?啥個本領啊?」
她親眼得知了這段時間伊芙都做了些什麼。
男人呼氣似地輕聲嘟囔。
雖然想到了幾句狠厲的話,伊芙卻只是咬緊了下脣。結果想到的話她一句都說不出來。
爲了所愛之人,女人如今無所不惜。
伊芙皺起眉頭追問道。
男人的笑聲十分地空虛。
轉到一半的伊芙滿臉慍色地看向男人。即使被用作那齷齪對話的素材,男人卻並沒有發火,只是苦澀地笑了笑。
「今天來我們家一起喫個晚飯?」
「說起來那位先生比忒歐前輩歲數還大?」
結果伊芙轉過身正要對後座的人們大罵一通的時候——
面對她的質問,男人躺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吐息中混着強烈的酒氣。男人頹靡地望着虛空,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我不懂老師悲傷的理由。說實話忒歐爺爺這樣子不是壽終正寢了嗎?」
「畢竟是魔法師,大概用了咱不知道的什麼魔法吧。」
「你,在這幹嘛?」
伊芙閉門不出了好一陣子。
啊啊,錯了。不該說的。伊芙深切地如是領悟。她體內的某物「噔」地一沉。她無比後悔她輕率的話語。
深夜的寂寥如霧滲漉。伊芙如畫般呆坐了許久,光腳下牀來到了客廳。
「我是看着忒歐長大的,所以心裏更不舒服了吧。身邊有人死去這種事經歷幾次都無法適應。看來我是習慣不了了。」
「哎呀,你這人。這話可不得了。人家沒死多久你就這麼說,真是的。」
看着塔伊姆發怯的臉,伊芙露骨地表現出厭煩,問道。塔伊姆扭捏地支吾着「不,那個,就是」,很快又下定決心似地閉上了嘴,抬頭直視着伊芙。
「這個構築式,是伊芙小姐創造的嗎?」
「像老鼠一樣偷看別人的工作怎麼還理直氣壯的,你?」
「請告訴我。這個構築式,包含了怎樣的魔法?」
「你給我出去!」
「您真的在創造關於『永遠』的魔法嗎?」
面對伊芙的怒吼,渾身顫抖的塔伊姆卻沒有後退,而是一個勁地追問。結果怒髮衝冠的伊芙大步走進房內,奪過了塔伊姆手中的一沓紙,把塔伊姆推到了一旁。
「呀啊!」
塔伊姆趔趄地倒在了地上。就連倒下的模樣都美麗得猶如悲戀的女主,伊芙卻只覺得她在裝弱,於是更加暴躁了。
「我做什麼,創造什麼,和你有什麼關係!看你會讀盧恩語,大概是恢復記憶了吧?記憶恢復了就滾回你們家去!在我家蹭喫蹭喝的就別得寸進尺了!」
「不行,伊芙小姐!不可以創造那種魔法!」
塔伊姆一臉泫然地呼訴道。伊芙卻只是「嘖」地咂舌,厭煩地望着塔伊姆。
「魔法是有『禁忌』的。有關人類生命的魔法全都是禁忌。這種東西要是被元老魔法師們給知道了,伊芙小姐一定會被悄無聲息地殺害的!」
「不會創造構築式的呆瓜們眼睛那麼尖怎麼就不創造個我想要的構築式?要來殺我就讓他來唄。你想告狀就去吧!我會把你們統統殺光!」
「就算造出了構築式又如何啓動呢?拉來一千個魔法師都絕對啓動不了的,那個構築式!」
「我也知道!」
她知道。
就算成功造出了理論上完美的構築式,如果沒有足以啓動構築式的魔力,那就只是個塗鴉罷了。
伊芙有魔法的才能,雖然生疏,她的頭腦卻足以創造構築式,只是她的魔力並不算多。就算絞盡腦汁造出了構築式也沒法將之實現。
然而不能就此罷手。總得做些什麼。
男人以長之又長的嘆息按下了對伊芙的心情。塔伊姆蓬頭垢面地倒在房前,用手背擦了擦淚水斑駁的臉,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在他看來,塔伊姆只會毫無反擊之力地號啕大哭着任由伊芙擺佈和欺負,不能把這純真的孩子扔在猛獸的面前。
「啊,啊啊!」
「先,唔呣……去漢斯家吧。」
「您就像伊芙小姐的父母一樣呢。」
被伊芙拽着的塔伊姆發出了痛苦的聲音。剛纔那詭異的表情和氛圍就像是假的一樣,塔伊姆又變回了純真柔弱的典型女子。
爲何偏偏看到了這種場面。
「伊,伊芙小姐!請等一下!我錯了!好痛!」
「嘛,不是說在父母看來就算孩子有了孩子也還是個孩子嗎。」
男人嘆息似地說道。伊芙的態度着實讓他有些氣悶。
伊芙滿含憤怒的聲音和塔伊姆的悲鳴交織在一起。誰看了都只會覺得伊芙在單方面地欺負毆打塔伊姆吧。
伊芙露出牙齒吼叫着威脅。雖然她從未殺過人,但她一直覺得必要之時她絕對下得了手。要說何爲必要之時,那顯然是此時此刻。
老師分明是我的。
「在幹嘛,你!」
「起來!我叫你起來!快從我眼前消失!」
「一看就知道。伊芙那傢伙又耍脾氣了吧。不好意思,我替她道個歉。伊芙那邊由我來說,之後一定讓她給你道歉。」
或許是有什麼目的地吧。男人覺得這次必須抓住伊芙狠狠地訓斥,然而追了她幾步卻又停了下來。他轉而覺得現在比起訓斥伊芙更要緊的是先安慰受驚的塔伊姆。
是啊。現在光看外表他比伊芙還要年輕。光陰荏苒,無比疼愛的孩子看着都比他大了。男人強忍苦澀地失笑。總覺得有些惆悵。
喝着香草茶冷靜下來的塔伊姆略顯沙啞地喃喃道。恰似被老師訓斥而認錯的孩子,令男人不禁苦笑。
片刻後,她以無比寂寞而又堅定的視線凝視着伊芙,開口道。
雖說如此,要是就這樣帶回他家,就算是毫無眼色的他也知道是火上澆油。結果只好帶去第3者家裏了。
說到這,男人戛然而止。
等一下。生氣了?爲什麼?爲什麼老師要發火?對誰?難道是對她?究竟,爲什麼?爲什麼!我是爲了誰才這麼做的,到底爲什麼!
男人大步流星地靠近伊芙和塔伊姆。接着扒開了伊芙揪着塔伊姆頭髮的手,把伊芙推到了一旁。推開伊芙時,他的表情難以遏制地燃燒着怒火。
那詭異的表情令伊芙毛骨悚然。
男人長嘆了一聲。大概真的很擔心伊芙吧。塔伊姆安靜地望了男人一會,平靜地向男人問道。
「馬上離開我的家!不,滾出這個村子!」
「是,你說得對。現在她是該離開我的懷抱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男人一臉驚愕地站在路的那頭望着這邊。
「伊芙,你對老師怎麼說話——……!」
漢斯夫人比想象的還要欣快地接受了塔伊姆。
將那孩子束縛在這鄉村的究竟是那孩子的心,還是他的慾望。其實是他捨不得那孩子離開,所以沒能果斷地拒絕吧。
「我爲什麼這麼做,理由都不問嗎?!怎麼不幫我卻護着那個丫頭?!是那丫頭不好!這不明擺着嗎!不,就算是我不好老師也得護着我,怎麼能這樣!」
笑了。
「但總不能一直那樣嘮叨着照顧她吧。」
爲什麼總是有人插手阻撓?
「……?!」
塔伊姆意外冷靜而果斷地說道。男人回了聲「是嗎」,一臉尷尬地摸了摸後頸。總覺得像是被塔伊姆訓斥了一樣。
他到底爲何在這。
然後。
「塔伊姆,沒事嗎?站得住嗎?」
雖然理由有些不純,不過塔伊姆有了去處真是太好了。現在得考慮說服伊芙消氣之後該如何安置塔伊姆了。男人坐在餐桌旁,喝着漢斯夫人端來的香草茶,如是決定。
一顫。熟悉的聲音令伊芙轉過頭去。
「我錯了!對不起!」
「啥?!」
「沒事的。用不着那樣。我畢竟給伊芙小姐添了很多麻煩。」
「伊芙你,這是在幹嘛!」
結果伊芙甩開男人的手跑向了路的那頭。
「嗚,嗚嗚,嗚嗚……!」
塔伊姆的手十分冰涼。看來被嚇得血都冷了,男人無意地想道。
塔伊姆捂着臉大哭了起來。
「伊芙小姐是成人了。具體的我不瞭解,不過是不是有些保護過度了。」
「現在先回家——……」
畢竟老師被獨自留下就太可憐了。
「伊芙打小就沒了父母。又是村裏唯一會用魔法的孩子。這麼說來比起其他孩子她和我相處得更久。我自然就更關心她了嘛。不過那麼聰明的孩子困在這種鄉下我覺得太可惜了。」
「……你,滾開。」
「老師纔是在幹嘛!爲什麼朝我發火,爲什麼?!」
「啊,看着是那樣。嘛……各種原因吧。」
「爲什麼總覺得是我做錯?!我這都是爲了誰!憑什麼護着那丫頭!爲什麼不是我而是那丫頭,爲什麼!」
塔伊姆在這村裏待了快一個月,村民們都挺信任她了。溫和,善良,老實,勤快,讓人覺得放在家裏好處頗多。況且長得也漂亮,沒有拒絕的道理。
他的手勁太過強大,伊芙不由得瑟縮着閉上了眼。當她再次睜眼時,悲傷如決堤一般洶湧而來。
「非常抱歉。因爲我的事情無端地給您添了麻煩。」
塔伊姆的身體滑倒在了泥地上。眼淚汪汪。然而伊芙並不打算停下。反而揪着塔伊姆的頭髮向她盡情宣泄着憤怒和焦躁。
這女人很奇怪。總覺得危險。
當然,也包括男人。
「嗚……沒,沒事。對不起。是我惹得伊芙小姐生氣了……」
「總之,我的事不用你管。這事和你無關。萬一你敢和老師告密,那第一個被我殺死的人就得是你了。」
雖然塔伊姆剛進村時怎麼都不肯接納她,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錯了就得挨訓,什麼叫護着!你到底什麼時候起變成這樣了?!」
男人想了想會老實地收留塔伊姆的人們,從中選出了合適的替補,於是向塔伊姆伸出手,說道。塔伊姆抽泣着抓住了男人的手。
男人一臉語塞地望着伊芙。然而伊芙一心只覺得委屈。
「您,是真心愛着那個男人呢?」
「這也是爲了伊芙好,做錯了事就該好好道歉。要是放着不管,我怕她真就到死都交不到一個朋友了。」
「不管發生了什麼,這樣打人是不對的!」
是啊,也說得通。她二十歲了。和伊芙同輩的女人現在都結婚去了大城市,唯獨她依然留在了這個鄉村。
爲什麼老師要爲了別人對我發火?
「塔伊姆,沒事嗎?」
「……我不想見你!」
伊芙握緊了拳頭,聲音微顫地說道。
才被拔了幾根頭髮就哭個不停。難道是特意在老師面前哭的?伊芙覺得她無比地可憎。如果那擠出的眼淚是爲了獻媚討好老師,她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啊啊!」
聽了伊芙的話,塔伊姆瑟瑟發抖。她一直像個小動物一樣柔弱無害。令人不禁想要保護。她是個嬌小,美麗,善良,由於失憶多少有些迷糊的女子。卻是個會讀盧恩語的,年輕,漂亮的丫頭。
畢竟她必須永遠陪在老師的身邊。
不,其實早就這麼覺得了。男人指尖摸了摸茶杯口,暫時陷入了沉思。
然而伊芙沒有一抹的同情,冷酷地把塔伊姆拽出了房子。塔伊姆被伊芙用力拽着,結果在玄關門前磕到了下巴倒在了地上。
男人起身用力抓住了伊芙的肩膀。
不會和人相處,從不努力和人親近。在男人看來,她的這般固執真是令人又急又愁。
「伊芙!」
至今爲止未能察覺的恐懼和違和敲響了伊芙的警鐘。
伊芙抓着倒地的塔伊姆的手臂把她拉了起來。塔伊姆「呀啊!」地發出了尖銳的悲鳴。不管她痛不痛,伊芙只是一個勁地拽着塔伊姆走出房子。打算就這樣把她攆出去。
畢竟她太愛老師了。
總覺得有些違和。那似乎不是人類的表情。就像小孩用木炭隨意塗畫的臉龐,沒有誠意,粗劣彆扭。恰似故障的玩具。不像是人類所能露出的表情。
他時而在想。
「沒打!而且什麼都不知道就給我閉嘴!」
赫然顫抖的塔伊姆逐漸止住了哆嗦。
「嗯?啊,嘛……確實有點像監護人。」
「但您看着反而比伊芙小姐年輕呢?」
不管怎樣,現在伊芙對塔伊姆氣得夠嗆,讓塔伊姆待在伊芙不在的空房裏大概不是什麼好主意。況且他就這樣回家留下塔伊姆一人的話,待會回來的伊芙或許又得和塔伊姆打起來。
「伊芙!」
然而正如不懂父母心的孩子,伊芙聽了男人的訓話只覺得傷心和委屈。對塔伊姆懷有的劣等感和一直以來覺得男人會對她變心的不安感時而折磨着伊芙。只覺得理性如薄冰一般迅速開裂。
張大的瞳孔直視着伊芙,嘴巴橫着撕開。
他對伊芙怎麼都果斷不起來。完全依靠着他,那樣純粹地望着他,對他沒有一絲疑心,遇見這樣的人真的是件很難的事,男人在過去的100年裏充分意識到了這點。
然而,他也知道是時候送走她了。
「那孩子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成熟,也越來越漂亮。甚至現在比我還像個大人了。所以我也希望。希望那孩子離開我的身邊。希望她不再執着於我,而是選擇那孩子自己的人生。」
「您覺得讓伊芙小姐離開是爲了她好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之,我希望她能夠望着更大一點的世界。就算失敗了,那時再回來就好了。」
能夠創造構築式的魔法師是屈指可數的稀貴人才。
伊芙去了城裏一定會被敬如上賓,享受各方的青睞。賺得了大錢,可以遇見更多的人。雖然現在她固執地不想交朋友,不過遇見了更多更好的人的話,她的內心也會隨之改變吧。然後就會遇見不錯的人,墜入愛河,與之結婚吧。
他知道。她不肯離開村子的理由。
所以他對伊芙更加地歉疚,焦心,惋惜。
「總之,她是個令我驕傲的孩子。」
男人笑着說道。猶如炫耀自個孩子的笨蛋父母,於是塔伊姆不禁感嘆,那真是段奇妙的關係。
兩人都愛着彼此,卻只是傳達着絕對交會不了的心意。所謂相異的愛,遠比根本不愛要來得煎熬。
挺悲劇的。
想着,塔伊姆卻只是無言地喝下了茶。
伊芙來到了之前的橋底。
她不覺得能再次遇見希娜。她甚至都不確定那時遇見的「惡魔仲介人」是現實還是錯覺。況且就算是現實,她也想不出怎樣才能再次見面。
就算見面了,見面了又該怎麼做?
真的要獻上靈魂來祈願嗎?真的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嗎?她也能像老師一樣永遠地活着嗎?
能讓老師,永遠獨屬於她嗎?
「希娜!」
不然是隻有一次機會失不再來了嗎。
——老師見了一定會發火的。我不要那樣。絕對不可以說。
啪,啪,啪,啪。
塔伊姆剛來村子的時候,伊芙並不怎麼警戒她。對她漠不關心。村裏的男人們對塔伊姆各種關心討好她也毫不在乎。
惡魔啊,求你。
明擺着。毫無疑問。
伊芙皺起眉頭盯着塔伊姆。在濃郁的黑暗中,她如花般笑了。
「沒人喜歡被您這樣兇暴的村姑盯上。像我這樣溫順的城裏女子才更受人喜愛。難道,您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嗎?您以爲他會永遠是你的男人嗎?」
喊得久了,伊芙有些喘不過氣。第十五次喊那名字的時候,心中一隅已經開始放棄了。
……無法反駁。
她,就可恨得,讓人想殺了她。
「閉嘴!我叫你閉嘴!煩死人了!嘴巴合上!我叫你嘴巴合上!別給我說話!」
「……不,很殷切。」
現在一起準備晚餐吧。
——拖到森林裏去?埋在後院?不會暴露吧?反正是異邦女人,說她恢復記憶回去了不就好了?
「稍微想想不很正常嗎?那人現在不需要您了。遠比您年輕,遠比您漂亮,甚至還會用魔法的乖巧女子出現了,您還有什麼用?」
伊芙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黏在腿上的血不時地滴落。
伊芙着魔似地反覆用燭臺劈砸着塔伊姆的腦袋。美麗的金髮染上了鮮血。飄着蕾絲的裙襬被燭臺劃破。脖子上噴出了血。每次被燭臺扎中,塔伊姆的胸口便晃個不停。口中吐出了血沫。
「真的很殷切。性命也好靈魂也好我都給你。都可以給。我別無所願。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所以唯獨把老師給我。我只要老師就夠了。」
因爲知而後行,所以並不愚蠢——她蹈襲了選擇那愚蠢之路的衆人。
「……說什麼呢,你?」
伊芙拿起了燭臺。竭盡全力地高高舉起,砸在了塔伊姆的頭上。
果然,那是她產生的幻覺嗎。
不,或許並非乖乖地。
漸漸地,她想不到除此之外的辦法了。急躁的思考逐漸縮窄了她的視野。猶如掩耳盜鈴一般矇蔽了理性。
「……閉嘴。閉嘴。煩死了。閉嘴!」
就讓這女人,未曾存在吧。
埋吧。
「有什麼好問的?您知道我在說什麼吧。您的老師啊。之前和我深入地談了一下。您就不好奇嗎?那個人是怎麼說您的。」
大概一切都停住了吧,伊芙湧出了這般想法。咚,咚咚。燭臺在地板上彈了幾下,而後滾到了遠處。一路上劃出了長長的血痕。
雖然內心想要把那可憎的笑臉砸在地上,只是現在沒那精力。殘存的希望消失殆盡,心如死灰,伊芙只想快點回房休息。
伊芙用瑟瑟發抖的手捂着嘴,驚愕於自身所犯下的事。
「現在本人大概也察覺到不行了吧。」
那稍縱即逝的機會使得她愈發焦急。
日落夜深之時,伊芙回到了家。
「您回來了嗎?」
她拖着疲憊的身子虛脫地走進家門,只見塔伊姆燈也不開地一個人呆站在客廳中央迎接着伊芙。那歡迎的話語過於爽朗,伊芙不禁躥起了怒火。
即便如此,伊芙依舊呼喊着希娜的名字。在橋底來來去去,在堤壩上上下下,直至聲嘶咳嗽,直至影子變長,依舊如此。
「別逗了!老師不可能說那樣的話!」
站在橋底陰影處的伊芙奮力呼喊着惡魔仲介人的名字。
並非不知道眼前之物是陷阱。
本不該苦惱。
伊芙把塔伊姆推到一邊,說道。塔伊姆被她推着乖乖地躲到了一旁。
——要埋的話,需,需要個鏟子。不,在此之前要切碎了方便移動屍體嗎?這,這裏不行。血會到處亂飆的。
塔伊姆一動不動地癱在地上。燦爛的微笑,溫柔的口吻,善良勤勞的態度,那個受全村人喜愛的異邦女子,瞬間成爲了冰冷的屍體。
爲了不讓她起身,伊芙騎在了塔伊姆的身上。她猶如握劍一般雙手用力抓着燭臺,不斷劈砍着塔伊姆。
「照照鏡子吧!您越來越老,越來越醜,越來越像個猙獰暴躁的老太太!您以爲那個男人還會愛您嗎?!那個男人,年輕、帥氣、強大,擁有一切的那個男人哪還看得上您!」
數十次。不,數百次。
「哈啊……唔,嗬,嗬……!」
『你有殷切的願望吧?有無論如何都想達成的事吧?懷抱着比性命還重要的心願吧?或者說其實,沒那麼殷切嗎,親愛的?』
卻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
然而打從得知了塔伊姆會讀盧恩語的節點開始,她就成爲了競爭者。而當老師開始關心她護着她的時候——
手臂發麻,燭臺快要折斷,伊芙這才勉強停下了手。除了伊芙粗澀的喘息,整個房子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真可怕。我犯事了。不,我沒錯。是那丫頭不好。自作自受。怎麼辦?真的不要緊嗎?
塔伊姆莫名其妙地說出了難以理解的話。
交雜着恐懼和混亂的感情,隨着時間流逝神奇地恢復了冷靜。伊芙滿是疑問的思考,逐漸編出了處理塔伊姆屍體的程序。
「……哈?」
「哈啊……哈啊……」
——怎麼辦?怎麼處理纔好?
她殺了人。
「真是醜陋。嫉妒的樣子。」
塔伊姆嗤笑着說道。她非常清楚伊芙絕對不敢去問男人。
「閃開,別擋路。」
要問爲何,因爲這也是伊芙自個心中一直懷抱的不安。
早知道會如此地心急火燎,那時就該下定決心。
塔伊姆以其特有的明朗無害的聲音對伊芙說道。
伊芙雙手捂臉地癱坐下來。
然而惡魔仲介人沒有再次現身。
一遍遍的呼喊,卻沒有任何回應。
「我叫你閉嘴!」
「拜託了,一定要實現我的願望……!」
——怎麼辦?
塔伊姆傲慢地抬起頭,嘻嘻笑笑地望着伊芙。黑暗中,她洶湧的目光猶如猛獸。她單手輕拍着下脣,狂妄而又奸猾。
「不信就親自去問唄?如果您有那種勇氣的話。」
渾身猶如被拋在寒冷的冬天,惡寒襲來,凜冽刺骨。腦海中無序地翻滾着各種念頭,將她推入了恐懼的深淵。隻言片語不斷地浮現而又沉寂。
伊芙握緊了拳頭,回答了過去的希娜。
「希娜!希娜・塔瑪!」
本不該思考。
「對我做了那種事。他希望您趕快離開他身邊。」
「是嗎?但您其實也知道的吧?您性格糟糕,微不足道,平凡至極。甚至您,都這歲數了。這樣的女人誰會喜歡?」
唯獨遠處的鴉聲猶如嘲弄伊芙一般悠長地傳來。
——啊,地板。浸上了血,該怎麼擦?血腥味呢?要鋪個地毯之類的嗎?
——我,我殺了人。我犯下了殺人。殺了人。
「啪!」的一聲,燭臺擊中了塔伊姆的腦袋。瘋狂戲弄伊芙的塔伊姆悄無聲息地摔在了地上。
所以人類的孩子啊。
「別……別騙人!」
「那時……本該毫不猶豫地契約的。」
簡直就是活該。早該這麼做了,她甚至湧來了這般不像樣的安心。
沒錯,早該如此。在這可憎的丫頭對老師獻媚之前就該將其消滅。所以這不是她的錯。她沒有責任。是這女人不好。是這女人——……
「真令人滿意,親愛的。」
「……!」
背後傳來了女人的聲音,打破了交織着耳鳴的寂靜。
伊芙渾身一驚地看向身後。
穿着紅衣的希娜翹着腿,倚坐在門口的抽屜櫃上。窗外照進的月光映在了女人的黑色短髮上。其嘴角含着邪惡的微笑。
還有,奇怪的眼睛。
漆黑的眼珠上盪漾着紅光。是黑暗中的錯覺嗎。那,分明不是人的眼睛。那彷彿——……
「怎樣?下定決心了嗎?」
希娜歪着腦袋,微微一笑。
「相信我,親愛的。我會給親愛的介紹真正適合你的惡魔的。誰都無法實現的那願望,我們可以實現。我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我的……願望。」
伊芙聲音顫抖地反覆嘀咕着希娜的話。希娜的目光愈發地洶湧。
「沒錯,願望。即使獻出靈魂,獻出生命也想要實現的你所高呼的願望。告訴我。是什麼願望喚來了我。」
「我……我,想要像老師一樣永遠活着。」
破碎的思緒之中滲出了話語。
「我想和永遠和老師一起。想陪在老師的身邊。不會就我一個人死去。那樣老師就會更加依靠我了吧?就拋棄不了我了吧?永遠地年輕漂亮,像老師一樣停留在永不流逝的時間裏,我也想那樣活着。」
所謂無盡的生命實在是孤單。
不過越孤單越好。畢竟越是那樣老師就會更加傾心於她。即使大家都離開了老師,唯獨她絕對不會離開。老師就只能看着不死不滅的她。就這樣在永遠的時間裏,只有老師和她兩人成爲了唯一的存在。
竟然抵消了藉由惡魔魔力完成的構築式,這真的可能嗎?!
「……不,不是的。」
「咦,主人?」
不到500人的小鄉村。
伊芙在村中找來找去,扯着嗓子呼喊着男人。
「直到村裏的人們全都死去爲止,我的魔法是停不下來的。所以放棄吧。」
霎時間。
我死了不是說會哭嗎。
有時他們展現的模樣比惡魔還要毒辣。每當那時她就會實感到「啊,我們誕生自他們呢」。感覺像在面對太初的形態,因此塔伊姆很喜歡人類。
村子燃燒着。
這個人類有沒有興趣和她契約,考慮過後,她頓時決定了。
……啊啊,果然。這何等完美的主人。
爲何老師現在,掐住了我的脖子?
冰冷的手從伊芙背後伸出,摟住了伊芙的腰。其臉貼着耳畔呼氣。喁喁之聲實乃甜蜜。用不着回頭,她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慌張的伊芙搖晃着塔伊姆的肩膀,喊道。
伊芙的眼瞳動搖了。似乎沒想到會被拒絕。
每次一個人留下不辛苦嗎。
伊芙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希娜愉快地笑了。她爲了此時韜晦以待。爲了伊芙毫不動搖地抓住他們伸出的手。爲了使其經受機不可失的逼迫和焦躁。
站在伊芙背後的塔伊姆——
「他該多爲我驕傲啊?成功實現瞭如此宏壯的魔法……!」
是在哀嘆被老師記恨嗎。塔伊姆靠近伊芙的身邊,悄悄地觀察着她的表情。然而意外的是,伊芙喜形於色地笑開了顏。
「——!」
「老師!你在哪,老師!」
不站在她這邊呢?
「……老師……!」
寶貴的人們死去不悲傷嗎。
「老師一定在哪看着吧?」
伊芙話音剛落,周圍便纏疊着浮現了數十個魔法陣。光芒絢爛得難以睜眼。彷彿被囚禁在密繞着魔法陣的房內。伊芙不由得閉上了眼。
「怎麼樣?看到自己的魔法實現的心情。」
數十人的靈魂被吸入魔法陣的景象正可謂驚異。祭典之日升天的數百個天燈都沒這抒情。伊芙目睹着她的願望實現,露出了最爲幸福的微笑。
無論如何必須阻攔。必須制止。
摻着怨懟和悔恨的淚水凝在眼梢簌簌滴落。
呼吸受阻。脖子很痛。意識模糊。
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悲,沒有喜。
伊芙將被風吹散的頭髮撩至耳後,喃喃道。
所謂惡魔,本就是在人最衰弱最毀敗的時候幫扶似地靠近併吞噬其一切的存在吧。
雖是深夜,四周卻亮如白晝。到處都交織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呻吟、男人的高喊、女人的悲鳴,猶如人間煉獄。
「停不下來。」
「爲……什麼……?」
伊芙的構築式正可謂冷酷無情。在式子中若無其事地獻祭了村民們的性命。爲了成就和一個人的愛,生長在這村子的或好或壞的記憶和積有感情的人們,只是被耗作了材料。看了那毫不猶豫的構文,塔伊姆決定選擇了她。
到底爲什麼?這都是爲了誰,爲了誰她才這麼做的,爲何你卻?!
在這點上,伊芙正可謂完美的搭檔。
……完成魔法的材料,就不夠了。
公墓的鐘塔上。
「……那,那是什麼?!」
伊芙徑直跑向男人抓住了他。然後哀求似地望着他。
一切都順利進行之時,她們製造的魔法陣上覆蓋了一個新的魔法陣。
男人答道。不假思索地果斷。
男人只是散步似地徐徐走着。
因爲愛。
「你在做什麼!馬上停下!這樣下去村裏的人們都會死的!所以停下!」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什麼啊,那個!你乾的嗎?!」
他……並不愛她嗎?
火焰炙烤着臉頰。揚起的灰燼弄髒了伊芙的衣服。
活着的人還有很多。只要湊上他們的靈魂,總歸可以啓動魔法,所以——
……啊,這男人一開始就知道了。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爲他而選。
當初發現了伊芙創造的構築式時,塔伊姆戰慄了。
不,惡魔明朗地笑着,深情地低語。
聽了塔伊姆的話,伊芙冷漠的視線朝向了展開在村子上方的巨大魔法陣。
屍體若無其事地仰倒在大路上。燃燒的火焰衝破了天空。徘徊在那人間煉獄中,伊芙終於發現了站在大路上的男人。
伊芙的臉上洋溢着微笑。光是想着就很幸福。
還不遲。
伊芙的眼睛迅速閱讀着新產生的魔法陣。她的口中發出喃喃的尖聲解析着構築式,還沒讀完就察覺了那是誰的手筆。
男人終於抬頭髮現了伊芙。
塔伊姆也非常地慌張。
伊芙的瘋狂躥上了極點。壞損的內心滲滿了惡魔之毒。
爲什麼?
他早就知道了浮在空中的魔法陣是伊芙創造的構築式。也是,不可能不知道吧。畢竟每次指出她的文法粗糙無禮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男人。他不可能認不出她的構築式。即使知道,即使知道是她的手筆,這個男人卻打算阻止。
也是,沒什麼好糾結的。這村裏會用魔法的人除了伊芙就只有山丘對面的男人了。
「老師!」
直到新的魔法陣出現。
只要解釋了他就會聽的。就會理解的。一定會笑着同意停手。
深入耳際的聲音又甜又苦。
新的魔法陣一出現,落雷和火雨便籠罩着全村。彷彿唯有此地迎來了世界的毀滅。
爲了結果,過程如何並不重要。她爲了愛一個人選擇了別無所愛。
老師也一定會開心的。他再也不用孤獨了。也用不着爲交心之人的死而感到悲傷。所以他必須爲她高興。必須贊成她。畢竟這都是爲了他。
因爲重要的只有那個人。因爲她別無所需。
然而男人一動不動。只是冷靜地望着糾纏的人。哀求變爲了辱罵,辱罵變爲了懇請,直到最後被雷劈死,男人只是靜靜地望着。
只要能實現她的愛,即使破壞一切也在所不惜。就算是屍山血海所堆成的愛,只要是「愛」就無比地純淨和崇高。
不行。無法原諒。那樣的話……
伊芙摻着哭音地問道。匪夷所思的表情在她滿面塵灰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伊芙確信——這火勢下去不過幾分鐘,村裏的人便將被趕盡殺絕。
「我們一定會成爲很好的搭檔的。是吧,主人。」
塔伊姆不討厭人類。
因爲她愛老師。因爲除了愛她一無所有。
又白又長的手指順着胸口而上,輕輕摟住了伊芙的脖子,尋求搭理似地轉過了伊芙的頭。捋過伊芙全身的那隻手如蛇一般冰冷淫亂。
伊芙立刻走下塔前往村子。背後傳來塔伊姆的呼聲,卻沒能留得住她。踏過死人們的墳墓,渡過和惡魔仲介人相遇的橋,伊芙進入了着火的村子。
還沒死成的人們發出悲鳴和哭喊,光腳奔跑在村中。伊芙被人們推着絆着,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村內。
「不管靈魂還是什麼都給你!實現我的願望!成就我的愛!」
明明如此,爲何……
這些人的靈魂比她還重要嗎?
有人跑出燃燒的家中,扯着男人的褲腿嘶聲哀求着救命。
塔伊姆決定原樣使用了伊芙創造的構築式。曾經不足以實現的魔力就由來提供。不足的生命就由靈魂來代替。以村民們爲祭品,伊芙獲得了「永遠」。
一進村子,那裏正可謂是地獄。人們要麼被火燒死,要麼被倒塌的建築壓死,街上的屍體比比皆是。
「那願望,一定會幫您實現。」
伊芙的手掙扎着抓住了男人的胳膊。然而手中已沒了力氣。男人毫不猶豫地以恆定的力道勒住了伊芙的脖子。面無表情的他究竟是以怎樣的想法勒住了她的脖子,伊芙實在是不得而知。
只是,有什麼出錯了。
老師不可能恨她。不可能不愛她。懷疑這點簡直太不像話了。
所以只是有什麼出錯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不過一定不是她的錯也不是老師的錯,而是有什麼別的原因。沒錯,就是這樣。不然老師怎麼可能殺她。
老師。
對我。
怎麼可能不愛。
「走好,伊芙。」
她甚至分不清那逐漸遠去的朦朧告別是否是錯覺。男人更加用力地掐住了伊芙的脖子,場面到此中斷,她便沒了記憶。
咔嚓,骨頭斷裂的聲音從體內傳來。那就是伊芙最後記得的「感覺」。
末了的瞬間,她好像看見了男人泫然欲泣的表情,然而並不確定。伊芙在那瞬間,死在了男人的手中。
猶是希望。
在那瞬間你並沒有哭。
畢竟約好了,我不會讓你哭的。
講點以前的故事吧。
雖然沒有之前講過的故事那麼久遠。
伊芙再次睜眼時,房間裏滿是血污。彷彿有人用大桶潑灑着染料。聞着那腥味,伊芙皺起了眉頭。噁心得反胃。一早醒來就是這麼個晴天霹靂,她想。
伊芙下牀套上了拖鞋。然後穿着睡衣走出了房間。轉動門把時,黏在手中的血令她頗爲不快。她便在衣服上草草地擦了擦。
出了房間也是一樣的風景。整個房子到處沾滿了血。伊芙淺淺一嘆,緩緩地穿過走廊走下臺階。
來到1樓,造成這事態的原因正泰然地靠坐在餐桌上喫着蘋果。
「就去神殿好了。阿絲特莉雅正好帶着神力出生。只要有神力,不論貧富貴賤那裏都會接受,在長到方便活動的年齡之前就寄居在那吧。」
「好,過來。該去成就我的愛了。」
直到獲得唯有兩人的封閉時間的,那一天。
「神力什麼的,這麼看來神也挺讓人無語的。」
「嘛,算了。畢竟這次有了安身之處。」
喀嚓。男人咬了一大口蘋果,哼哼唧唧地說道。態度很是輕淡,似乎對這話題並不怎麼在乎。
直到能夠獨佔老師。
再之前她……唔呣,這樣講下去沒完沒了了,就到此爲止吧。
再之前她誕生在東部的一個權勢之家,沒過二十歲就遭遇了滅門之禍,和家人一起被處以斬首。
沒關係。再來多少次都行。
再之前她誕生爲舉國第一的美女,在街上莫名其妙的就被陌生男人給殺害了。
看到伊芙呆站在餐廳門口,男人露出了無害的微笑,說道。微微下垂的眼梢十分地可愛。
就比如,之前她誕生爲窮人家的男孩,沒過15歲就死在了傳染病上。
直到將他關在美麗的鳥籠只看着我的那個瞬間。
她向男人伸出右手,做出了呼喚寵物狗的手勢。伊芙朝向男人的視線滿含着戀慕和思念。以及永遠不變的愛——
「嗯,不過過了300年,就算是愚蠢的老師也該醒悟了吧。他必須有『我』陪着。到頭來他還是會向我認錯。雖然可惡,畢竟我愛着老師,就原諒他吧。最後兩人就永遠地一起活着。」
因爲愛不會錯。
「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找到老師。都已經300年了。老師一定在孤獨地抽泣。」
「是主人下的命令吧。」
「是啊。但你剛纔殺光了阿絲特莉雅的家人。」
「你什麼時候起那麼老實地聽阿絲特莉雅的話了?區區一條蠢狗。」
要問爲何,因爲這一切都是對老師的愛。
告訴真相使之絕望並不怎麼有趣,所以男人一言不發地砍下了他們的頭。反正你們生下的女兒無論殺多少遍都會復活,這種事沒必要再說。
白髮黑瞳的年輕男人。殘缺的屍體像垃圾一樣滾動在他的腳下。優雅地坐在屍堆中喫着蘋果的那模樣實在是怪異。即便如此她卻覺得美麗,畢竟男人的外形酷似伊芙所深愛的某人。
似乎完全沒想到是被女兒給害死的。
「汪汪。」
男人眯着眼睛露出了頑劣的微笑。
「啊,起牀了呢,主人?」
伊芙。
五歲的伊芙輕輕地抬頭一笑。
「哎,真是痛心。」
「這一生出生在了最好的家庭呢,主人。」
「那真是個好消息。您打算去哪呢?」
「在主人就寢時都收拾乾淨了。這次的家人真的很善良呢。直到死去的瞬間都在爲女兒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