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7699 字
我數着腳下的線,算算從那天起已經過了幾天。
自從那天以後,雖然我們數度來到那個有水道的地下室,但是「直到那天到來教」全體信徒發動船幽靈作戰,說什麼也不讓我們下樓梯。過了十天已經準備放棄的我們,終於在昨晚——也就是在我們進監獄第十三天的熄燈之前,接到蘋果臉先生的聯絡。
對囚犯而言,只有一天兩次的早晚餐是當天的重要活動。因此在天還沒黑時喫過晚餐,再來就沒什麼事好做。沒有人會爲了出獄後的二次就業,在熄燈前的三小時努力學習準備考取證照,或是爲了自己犯的罪懺悔,向祖國的神明祈禱。在這裏完全看不到那種令人敬佩的傢伙。
大家只是不厭其煩地過着喫飽休息的懶散生活。還有人從餐廳把甜點帶回豐房,然後躺在牀上慢慢享受。過了不久值班守衛就會響起熄燈號,喫得飽飽的大家便會直接就寢。
原來如此,一日再續這種自甘墮落的生活多年,就算出獄也無心認真工作吧。
儘管如此,我和村田可能還太過年輕,無法比其他受刑人懶散。只要有空,我們就會努力維持體力以及預防提早癡呆。我是做伏地挺身跟吊單槓的運動,村田則是與沒有解出來的方程式奮戰。
昨晚待在雙人房牀鋪上的我做着仰臥起坐,村田也在鍛鍊他的左腦。那位蘋果臉先生剛好在我數到第四十八下時衝進我們的牢房:
「可以見面了!」
「嗨——蘋果臉先生……你有點瘦了?在減肥嗎?」
「不——不不,我的腰圍沒什麼好在意。倒是那一位、那一位,答應跟活碰亂跳的你們見面。」
那真是好消息!
時間是明天下午的晚餐前。屆時他會派一名信徒過來,我們就能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情況下前往「水邊」。
只不過他只接受兩名「發黑」到水邊。如果帶着其他人,信徒將會一如往常全力阻止。
「『發黑』……指的是我們嗎?」
「想也知道吧——?畢竟馮波爾特魯卿跟修巴里耶先生怎麼看都不是黑髮。看來對方暫時把我們當成夥伴了。」
於是我們帶着不安與興奮的心情度過一夜,迎接會面的早晨。
仔細想想,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見過好幾次身分崇高的人物。如果我有手機,聯絡人清單應該很壯觀纔對。像是國王、富商、貴族、王家末裔、蒙面女領主、少年王、超絕汁美形、美少年、魚人公主、寶物獵人、木乃伊、殭屍,還有骸骨。
但是與新興宗教的領導者見面,應該是十六年的人生中頭一遭。不,等一下,那麼骸骨呢?應該也和宗教有關係吧?在墓園與骨地族嬉戲的我,從遠處看來像是宗教的地獄受難圖嗎?說不定還是《毒女艾妮西娜》系列的插畫。
「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古恩達不太高興地說道。他在我們牢房外擺張椅子,坐在那裏殺時間……不,是集中精神織毛線。既然在走廊製作毛線娃娃,表示已經不再隱藏自己的興趣吧?這也算是相當有勇氣的表白。
「因爲就我的印象,應該是忍受艱辛的家人短暫重逢的景象。」
這下子變成過來叫人的守衛不知所措。也許他本來就比較膽小,只見他畏畏縮縮地拿着手上紙條與我們一一比對。這時古恩達一把抓住那名年輕人,用充滿迫力的低聲說道:
「兩位似乎是在前往真魔國的途中,但是不幸來到這種地方……命運怎麼會如此捉弄人?我還以爲您是在陪兒子視察他國監獄。」
眼前只有春天的野餐場面。
「怎麼連古恩達也在!」
「即使是把頭髮染黑的教團,教祖也未必是魔族。如果是魔族,反而會尊敬黑色纔對,不可能隨便染在自己身上。」
閃亮的金髮、豐滿的胸部、眩目的雪白肌膚,來者正是馮休匹茲梵谷卿潔西莉亞前任女王、現任上王陛下。
我們四個人不約而同回答「什麼事?」、「啊。」、「咦?」、「嗯?」就入獄天數來看,我們四個都算新來的。
周圍人們的視線全都衆集在她的身上。
不是國民美少女的國民兄長古恩達,視線盯着毛線編織說道:
潔莉夫人發出不像她會有的驚呼聲:
「不不不,潔莉夫人,要是跑去說明我的身分就糟了,千萬不能說出來。若在證明清白以前暴露身分,不僅會讓他們誤會『堂堂的國王也會犯罪?』而降低人類對魔族的信賴感,甚至是讓他們抓住弱點把我們當成交換條件,那可就麻煩了。」
「哎呀——陛下,您可是冤罪入獄吧?既然這樣,將計就計揹着典獄長進行危險的逃獄是一定要做的事。年輕又帥氣的逃獄犯在逃獄途中受傷,然後與溫柔照顧他的女性墜入情網可是少女戀愛故事的王道。所以這個請拿去吧。」
「謝、謝謝你。」
「啊、是我。」
「芬芬交遊廣闊,會幫兩位準備最棒的律師。我也會緊急以飛鴿傳書通知真魔國,請國內立刻派人來接兩位,還請儘管放心。」
不過潔莉夫人有一個問題。
「是嗎?」
同樣在走廊踩着踏臺上上下下的修巴里耶先生,露出閃着潔白皓齒的健康笑容說道:
「什麼事?」
沒有被拆散的夫妻,也沒有像老媽以前最愛的Wink(注:日本的女子偶像團體)唱「寂寞的熱帶魚」的合掌動作。
我印象中的監獄接見室,是囚犯與家人面對面坐着,各自拿起話筒說話的地方。
「又露出超乎想象的表情了——」
「我看你纔是新來的吧?這十天來第一次看到你這個新面孔。」
「我家有時候是爸爸突然跑來參加教學觀摩,好像是媽媽工作太忙抽不出時間。但是班上只有幾個人是爸爸參加,站在婆婆媽媽之間很不自在吧。」
「哎呀、母親打扮得這麼漂亮來會面,真不敢相信兒子竟然一點都不高興!」
芬芬是地道的西馬隆人,也是難得與魔族關係親密的人物。
「芬芬先生的臺詞還是一樣詩情畫意。」
「的確有可能——而且很難想象自稱是真王的人會在外國創立新宗教。」
那樣的光景如果不是父親穿着紅白條紋的囚犯服,沒有人會想到這裏是監獄。
「雖然很想給您更派得上用場的工具或武器,但是這裏的職員不肯讓我帶進來。」
「可是一直待在這麼辛苦的地方,不如表明身分快點回國比較好吧?如果是我就會那麼做,兩位真的很能忍耐。不過已經沒事了。」
「你說聯絡是怎麼聯絡?我們又沒辦法飛鴿傳書。」
「不過我萬萬沒想到接見室是這麼寬敞的開放空間。」
「有時是少女、有時是母親、有時是小惡魔,那就是她的魅力。各位難道不覺得無論缺少任何一點,都無法成就那位女性嗎?」
「喂,新來的。」
「正因爲是短暫的重逢——」
「感覺好像無法跟家長會切斷關係,真的很可憐。」
有如「讚美的湧泉」的潔莉夫人發現我們,並且朝我們揮手。
偌大的接見室裏排列數不清的大桌子,坐在那裏的家人開心地拿出便當與飲料。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倒是我不知道這對於逃獄是否派得上用場……」
原來古恩達盤算的聯絡手段就是這個?只不過手被握住的我竟然不知不覺臉紅心跳。我這個混蛋,稍微分辨一下時間地點吧。
小跑步過來的守衛,站在古恩達旁邊不曉得在叫誰。
視線前方站着一對男女。他們似乎也在尋找會面對象,因此在桌子之間穿梭。
修巴里耶一面環顧四周,一面開朗說道:
當我戰戰兢兢地張開手指,才發現我手裏握着一把金色指甲剪。
「就算沒有鴿子也有辦法。」
迷人的熟女揚起眉毛,嘴巴變成驚訝的O字:
既然監獄這麼平和,因此我們說有辦法保護自己,但是「你們不瞭解封閉空間真正的可怕。」一句話,就輕易駁回我們的主張。
「一點也沒錯。由於我對交涉這種事頗有自信,因此提出想帶便利物品進來監獄的建議,但是獄方非但沒有答應,還立刻一口回絕我。無法立即幫各位送必需品進來,身爲商人的我感到非常羞愧。」
說什麼小惡魔,她本來就是魔族。
修巴里耶一面舉手一面輕快下了踏臺。仔細想想,我們當中只有他會有人過來面會。
不過稱呼他男友,修巴里耶就太可憐了,所以稱他男友之一吧。
原以爲真魔國的毒女系列作品發行太多,想不到潔莉夫人是看多了言情小說。
「有、有人要找新來的……壁虎組二九七號是誰?」
總之她在不被周遭人們發現的情況下壓低身子,悄悄從乳溝取出一個金色小東西,然後讓我握在手裏。
「我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事後沮喪的模樣。所以提醒你不要過度期待。」
「不不不,不管是不是魔族,面對新的邂逅總會讓人心跳加速。」
跟着修巴里耶前來面會的我們,結果變成六個人的家庭,聚集在牆邊的桌子旁。如此一來就能毫無顧忌地聊天,反正四周的人都把焦點放在自己的家人身上,應該沒有囚犯會來偷聽我們講話。
性感的上王皺起柳眉,可愛地嘆了口氣,一副打從心底同情我的表情……
「哎呀,是嗎?詩情畫意嗎?我只是直接說出看到的事實而已。」
那或許是因爲潔莉夫人魅力出衆的關係。
「這裏的設備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感到不便的地方?有沒有好好喫飯?」
他們之間隔着厚玻璃,妻子邊哭邊抓玻璃,丈夫則是伸手貼着玻璃。充滿「啊——被迫拆散的這對夫妻,他們的命運將會如何!?」的感覺。
既然這麼溫暖,她的雙峯之間想必很美。
「太大膽了。」
「潔莉夫人拿這種東西給我,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應該說我屬於不鏽鋼指甲剪派的。」
這種黃金指甲剪,感覺每剪一次指甲就會傷到刀刃。
事實上這裏是監獄,但是潔莉夫人卻抱持教學觀摩的心態,說什麼「媽媽打扮得年輕漂亮,不是很有面子嗎?」這種話。雖然在旁人眼裏他們實在不像母子。
「啊?咦,什麼?那個……我現在沒有考慮過逃獄的事。」
「已經與艾妮西挪與雲特取得聯絡,派遣交涉團的安排也就定位。就地理位置來說可能要花上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在那以前希望你們好好待在監獄裏。」
但是又覺得搞不好他是和真魔國有所淵源之人,或者那個集團裏有魔族相關人物。只是實際上應該如同他們所說,可能性很低。
但是性感女王之所以握着沒女人緣的男高中生的手,目的不只是爲了讓我鼓起勇氣。
「話說回來在教學觀摩日時,我媽媽也穿着粉紅色套裝參加……差點讓人誤以爲是懷念的『小泉童子軍(注:日本政壇受到小泉純一郎影響而當選的新科議員)』。」
古恩達低聲說道:
「……母親大人……」
上王陛下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白皙的纖指握住我的手,長長的指甲上面還裝飾着貝殼碎片。
「——更希望用愉快的表情相見不是嗎?喔、找到了!」
由於他的身材是經過徹底的肉體改造得來,因此平時就很在乎維持與管理。光是聽他的興趣是踏臺上下運動,我就對這個人抱持好感。
但是實際一看,這裏是個明亮的開放空間,根本沒有任何玻璃分隔。
「沒問題的。」
「而且這個照理說是要帶給修巴里耶先生的吧,我實在沒理由收下它……」
「真的是太可憐了,不過您如果表明身分,應該會被立刻釋放吧?如果您不敢開口,我去幫您說怎麼樣?」
真魔國大概沒有人知道我們三個人身在達魯科的監獄裏,所以不會有人過來。
「馮波爾特魯卿別這樣,不管哪種職業都有菜鳥。」
男子則是潔莉夫人現任男友——不沉的芬芬,也就是史蒂芬·芬巴雷恩。
年輕的父母一面聊天,一面看着在裏面跑來跑去的小孩子。
古恩達用他的大手扶着額頭說道:
感到訝異的她穿着帶有光澤的深綠色禮服。背部跟胸部都是大膽的深V,而且肩膀是綁帶。雪白的醒目肌膚很搭她的眼睛顏色,所以穿起來很好看。但想必一百人之中,有二十人沒想到她是眼前這名高大男子的母親。
那麼耀眼的人從眼前通過,別說是男人,就連太太的視線也固定在她身上。
他邊說邊織着圓滾滾的白色物體。難不成那是白鴿?
由於他一開口就是對潔莉夫人的讚美,連家庭陷入分居危機的達卡斯克斯,都爲了實踐拼命讚美妻子的建議,記了好幾張筆記回家。
其實我也不知道教團代表是不是魔族。
看着笑容滿面的母親與愁眉苦臉的兒子,我與村田不禁討論起來。看來每一家的兒子都爲了母親的問題傷透腦筋。
這座監獄是以身高分配牢房,所以他們的牢房距離這裏很遠,算是位於巨人區。但是爲了保護我跟村田,因此每天都會有如隨扈一般待在我們牢房前面。
看着兩人的史蒂芬·芬巴雷恩意外露出滿意的表情:
「你們說得部很有道理,謝謝你們的吐槽,讓我沒了幹勁……」
當我看往修巴里耶的方向,只見他搖頭露出「千萬不要這麼說」的表情。而且右手做出類似演歌的表演動作,彷彿在說「你收下吧」。爲什麼,既然是心愛的潔莉夫人送的禮物,應該很想要吧?
有趣,真的很有趣。
村田倒是表現出非常歡迎的樣子。他說:「不管怎麼樣,我們四個人在一塊總是比較好。」跟次男、三男比起來,他似乎與身爲長男的馮波爾特魯卿比較合得來。雖然很意外,可能因爲他是獨子,所以被具有兄長風範的對象所吸引。
連村田都笑着吐槽,這下子真不曉得誰纔是犯人。
雖然是金屬,但是摸起來溫溫的……難不成這就是令人神魂顛倒的女王體溫!?這就是乳溝的溫度!?一想到那裏,我心跳又變快了。那也難怪,畢竟我自從離乳之後,一直沒有機會確認女性胸部的溫度。
面對優秀友人的冷靜指摘,我把臉埋進雙膝之間。
「修巴里耶!咦?陛……不,年輕人。天啊——你們兩位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咦……咦咦?」
「你就收下吧。不要在這種場合互相推來推去。」
「不是,可是你不是預定帶點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給修巴里耶先生嗎?最快明天再拿東西給我也行,不然我真的會對修巴里耶先生過意不去。」
芬芬輕輕搖晃威嚴的鬍鬚:
「照理來說,責任應該歸咎在我這個船主的身上,但是達魯科的士兵完全不聽解釋就帶走你了。」
「就是說啊,修巴里耶,你在掌舵時遭到逮捕,真的是很倒黴。但是一想到如果當時是我掌舵……天啊,真是讓我害怕到無法想象!」
她的兒子馬上在旁邊唸唸有詞:「就算是那樣,你應該會拿皮鞭擊退他們吧。」
令人在意的是修巴里耶幾乎沒有開口。
因爲他跟我們在一起時非常熱情,並且告訴我們這幾十年來對潔莉夫人的愛意。這兩個星期他不斷對我跟村田述說他過的是跟在潔莉夫人後面、大部分算是單相思,而且幾近跟蹤狂的生活。
但是一旦與最愛的潔莉夫人重逢,卻反而顯得安分許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件事你一直掛在心上吧,修巴里耶先生。」
我試着轉移話題,想要幫他加油打氣。
「你不是一直對我們說『幸好當時駕船的不是潔莉夫人』、『幸好被逮捕的是自己』嗎,修巴里耶先生?」
「是、是是是、是的。」
聽到反常的聲音,我們三個不禁訝異得下巴快要掉下來。想不到這個男人居然會這樣。
「呃——只要能保護潔莉夫人,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們萬萬沒想到修巴里耶先生這麼有男子氣慨……對吧,修巴里耶先生!?」
「啥,啊、是的、不、沒有——」
不只臉紅,脖子也是一片通紅的修巴里耶一直低着頭。難不成這個男人是真魔國最懦弱的男人!?
難道他是個只會講許多冠冕堂皇的話,一旦面對本人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好的戀愛膽小鬼嗎?如果真是那樣,我可以理解他爲什麼會做出歷經百年的跟蹤行爲。
徹底被他打敗的我移開視線,發現有一名到處亂跑的小孩從我們身邊經過。
那是一名柔軟的金髮齊耳,年約四歲的小男孩。
先前只聽到可怕怒罵聲的聽覺,這時也聽到女性的慘叫聲。因此分心的我,突然感覺左腿有種被鐵球K到的衝擊。
完全被誤會了。就連壓着後腦勺的古恩達也被五名守衛逮捕。明明我跟他都是受到連累,現在卻被當成現行犯。就算要反抗也寡不敵衆,我幾乎是被抬着離開。
「古恩!」
「喂喂喂,等一下!我什麼事也……」
今天傍晚有很重要的約會,是好不容易爭取到的約會。如果我跟村田沒有過去,那就白費工夫了。
我忍住左腿的疼痛試圖站起來,一名親切的守衛過來幫我一把。不,不只一個人,而是兩個、三個人。而且他們之所以靠過來,並不是基於好心幫助我。他們從兩旁抓住我,讓我的雙手無法動彈,準備把我帶走。
「可是澀谷……」
透過世界新聞與世界衝擊畫面的節目,我看過好幾次監獄暴動的景象。當然都是規模大到放火燒東西或放水,還有破壞圍籬和威嚇射擊,跟眼前發生的小規模鬥毆截然不同。
「這怎麼行?我什麼事也沒做,你們誤會了!」
「拜託你了!」
「放心,我沒事。今天、傍……」
「就跟你們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你們要帶我去哪裏,我沒有參加這場混戰!」
這個狀態簡直就像遭到刑警左右包圍的犯人。
我心想他怎麼拼命往下看,原來是在追逐一顆黃球。那顆球比男孩的手再大一點,到底是用丟的還是用踢的?
「啊啊。」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古恩達整個人開始搖晃,而且往前跪在地上。這次可能真的覺得痛了,我看他閉着一隻眼睛,伸手壓住後腦勺。
原本在我懷裏的溫暖感覺突然消失,原來有人把哭個不停的男孩從我身邊拉開。我的指尖只留下乾燥布料的觸感。我看到一名看似擔心的女性站在護送他的守衛前方。
因爲視野被擋住,雖然知道前面站着人,但是沒機會看清楚臉孔。我抱着男孩背對這個混亂的場面。
在我大叫的同時,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堆守衛。光是大略算一算腳的數量,每一名囚犯就被四、五名的守衛壓制。
太好了,她應該是男孩的母親吧?這下子沒事了。
接着我伸直膝蓋,不斷重複那個動作。就算只有一釐米,也希望儘量遠離那個地方。而且在短短几秒鐘前,正在鬥毆的大人還往我與男孩所在的地方踩下去。
「不然你想怎麼樣,王八蛋——!」
「安分一點!」
血。
當纖細的四肢剛好從我旁邊經過時,距離十公尺的桌子傳來北野武風格的怒罵聲。我不由得回頭,看見有三名男人站在那裏。當滿屋子的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瞬間,其中一人揪住旁邊某個男人的衣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他摔到堅硬的桌上。
從太陽穴沿着耳朵流下的血雖然沾到手指,但是他一副不要緊的模樣,連擦都不擦一下。看着往下移動的那道紅線,我趕緊伸出右手:
當我追着那名孩子時,參與暴力行爲的人已經增加到十人左右。他們不只揮拳毆打,還有人猛踢倒地者的腹部。我突然想到在幾秒鐘前,我還在爲那顆球是用丟的或踢的這種小事情煩惱。
但是那種大規模的暴動,或許起因就是這種小事。最好的證據就是原本充滿和樂的接見室,現在成了罵聲四起的混亂場面。
這次沒有感受到任何衝擊。
我原本準備直接爬開,但是男孩在此時察覺到眼前的狀況,嚇得緊抓住我不放,害我沒辦法亂動。我不斷安慰他「沒事的。」但是我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對自己,還是對着男孩說。不過撞到地板的右手和腰感覺好痛。
他頓時露出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後來終於明白那是指他自己,於是緩緩把手貼在額頭上。
「古恩達,血……」
「廢話少說,跟我們走就是了!」
還沒想到該怎麼辦的我,已經率先起身往前衝。我聽到背後有椅子倒地的刺耳聲響,以及村田大叫「等一下!」的聲音。這叫我怎麼等得下去。
我抬頭一看,馮波爾特魯卿就站在距離我不遠的後面。至於剛纔咯咯作響的桌上,躺了一個有如烤乳豬的男子。
這時我的眼角瞄到被修巴里耶抓住肩膀的村田。
「古恩!」
另一個人想制止他們,但是隔壁的人卻撲了上來,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這是爲了什麼。
可惡,既然要來怎麼不早點來?要是在剛開始只有三個人大吵大鬧的階段制住他們,事情就不會鬧這麼大了!
難得他會直呼我的名字。他正往前踏出腳步,打算衝到我身邊。
既然我無法赴約,至少村田也要去。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桌腳咯咯作響地劇烈搖晃。當我正聽到柔軟物體撞擊傢俱所發出的低沉聲音時,有個紅點落在我的瀏海前方。
專心追球的小孩完全沒發現到前方危險的爭鬥。他一面踩着小步伐,一面筆直往前跑。
我的手指摸到他的衣服,並且拼命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首先是碰到乾燥的衣服,接下來是衣服下面的溫暖身體,然後整個人倒在我懷裏。爲了避免他摔出去,於是我抱着孩子直接轉身,順利地以背部翻滾。
「不要過來!」
儘管這個畫面只是從我眼前閃過,我仍然試着想象達魯科會有什麼樣的球賽。因爲這裏是水上都市,所以是水球?但是如果在海上投球,恐怕會有球回不來的狀況,看來還是應該在陸上玩手球或排球。那個大小應該不是棒球。
「來,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