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幸好我頭髮短。

韋拉卿孔拉德一面偷面跨坐在疲累馬上的異父弟弟，一面打從心裏想着。沃爾夫的金髮滿是沙塵，一晃動就不斷有沙粒掉下來。這也難怪，在穿過通氣孔逃出砂熊巢穴的時候，連自己吸入的空氣是不是沙子都不曉得呢。而全體人員能夠毫髮無傷地逃出來，也真得感謝真王的恩澤。

“報告！”

馮波爾特魯卿的部下騎馬飛奔過來，印象中他好像是南岸商人的次男還是三男。雖然他戰功並不顯赫，卻很擅長領導統馭。

古音達魯好像指派他擔任副官，要是能想起他的名字就好了。

“說吧。”

“屬下確認過人數與馬匹。有幾名士兵被猛獸的唾液灼傷，所幸都是輕傷，並無大礙，可是馬……”

“怎麼了？”

“……多了兩匹。”

“多了？”

他尷尬地撫摸開始蓄的鬍子。想起來了，這男人的名字是鮑伊德。是富商鮑伊德家的次男。

“恐怕是原本被當成糧食的儲備在它的巢穴裏。但在閣下打倒砂熊之後，可能就跟着我們一起逃出來了……”

“是嗎？那就當作是小小的戰利品吧。既然多了兩匹馬就幫忙載運行李，把較疲累的馬匹揹負的行李換過去吧。”

“遵命。還有……”

“還有什麼？”

“……有逃兵。”

聽到這句聳動的用詞，孔拉德緊鎖眉頭，無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小心你的用詞！現在不是戰爭時期，怎能說是逃兵，只能當他是脫隊。還有，那個人是誰？”

“是閣下隊上的雷恩。他完全不理會我們的制止。然後大聲嚷嚷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麼‘我就知道會遇上命運中的對手’、‘總有一天會跟孔拉德閣下在希爾德亞的歡樂鄉見面’……請問這些話有什麼涵義嗎？”

“喔，不，沒什麼。我瞭解了。不必對他採取任何圍捕的行動，也感謝你令人惋惜的報告，鮑伊德。派兩個人打前鋒，哨戒指派就交給你了。”

“輕……”

“熊熊想去？”是想去廁所嗎？我沒有急着上廁所，就答說‘沒有’。不過……

我好像喜歡上她了。

“那上面畫的是一個月前的修伯跟我……”

這裏就像百貨公司的地下美食街，不可能有什麼便利商店。

不對啦，我不叫那個名字。妮可拉也滿臉笑容地看着古音達魯，像只小鳥歪着頭地問。

“請請請請多多指教，妮可拉。我叫做有有有有利。”

古音達魯從懷裏拿出泛黃的紙張。

我不知不覺順口吐起她的槽來。

“我可不希望事後被你碎碎念。”

“怎麼了沃爾夫，既然你都誇口說是未婚夫了，應該多信任陛下才是。”

“沒必要這麼沮喪吧？”

“我好想見修伯。”

“沒錯，這對像查理布朗的豆子眼跟你的一模一樣……你說什麼？”

可是再像這樣繼續下去，遲早會跟追兵碰頭。眼下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好好商量今後的對策。若是電影情節，罪犯都是逃進教堂，而親切的神父會讓他躲進桌子底下。但在這個國家的神明已害我們二次遇到倒酶事。那勞什子神像還是個茅山草人。我提議用猜拳來決定誰去想躲藏場所，結果一直對他們解釋猜拳遊戲到現在。

古音達魯和我異口同聲地大罵新娘。我們像一對優柔寡斷不知該選哪家店的情侶嗎？這時在小黃瓜攤（因爲放眼望去只有看見一堆小黃瓜）後面，有個像以前那種飆車族的光頭矮個子走向蹲着的我們。因爲他的髮型不是軍艦卷，看來既不是士兵也不是追捕我們的人。他用聽起來像在魚市場喊價的沙啞聲音問：“熊熊想去？”

吐沙的沃爾夫皺起眉頭，有點破壞美少年的整體感。

態度真是超不親切。

好耳熟的發音。前任魔王繼承人慢慢把雙手叉在胸前，我的左手隨着金屬摩擦聲懸在半空中。

“彼此彼此。有有有有利。”

“咦，古恩你想上廁……”

“我纔沒有愛他呢！”

“我知道你是一流的劍士，我只是想起自己第一次對付那傢伙的情景。當時因爲不曉得它的弱點而被整得很慘，纔想告訴你它的弱點。而且，要是我沒有回頭去找你，你不覺得氣氛會變得更尷尬嗎？”

此時妮可拉的數秒鐘微笑，就像光速那麼快地轉變成驚訝狀。

當她低下頭的那一瞬間，有水滴落在她的膝蓋。淚水沒有滑過她的臉頰與下巴，直接滴落在地上消失了。

可能是“三”這個數字的關係吧？

我怎麼自己把事情越描越黑啊？結果我的臉突然熱起來，太陽穴的血管也漲漲的。該怎麼解釋才能讓她相信呢？這誤會之大，跟那張形同杜撰的通緝令差不多。

“少囉嗦！你懂則麼（你懂什麼）！現在有利跟哥哥……跟哥哥……”

“我是熊熊想去。”

想到該怎麼向見面不過幾分鐘的這名男子解釋，我不禁困惑地語結。這種時候該再扯一段“目組食客”呢（注：日本時代劇‘暴坊將軍’裏的將軍德川吉宗常常假扮成消防隊目組的食客微服出巡），還是改用“天下御免之印堂傷”（注：意謂‘光明磊落的額傷’，即‘舉世皆知的疤痕’之意）呢？不論如何，同行的既然不肯配合解釋，我裝時代劇人物瞎扯蛋也是白忙。唉～如果這時候同行者是孔拉德多好！現在我覺得當初的抉擇是錯誤的。

古恩那絕對零度的冰冷視線，讓我重獲生機的感覺都不見了。

那名男子可能腳不方便，他一跛一跛前進時連光頭也上上下下地晃動着。在建了許多房舍的狹窄後巷，我們像走進迷宮似地拐了好幾個彎。這種借廁所法也滿辛苦的，真要急起來就慘了。在穿過許多相似的玄關之後，大光頭敲敲淺褐色的門。從微開的門縫露出一名大概六歲孩童的臉。

人生經歷百年有餘的孔拉德，恢復了他一貫的爽朗笑聲。

這位選錯了的旅伴開口了。他用恢復冷靜的低沉嗓音說：“我也覺得你孫子怎麼看都像是有魔族的血統。”

“問題是你也知道古音達魯喜歡可愛的東西，有利又總是不自覺的舉止輕佻。”

“不是啦！”

“你們好恩愛哦～”

“……好像更令人不安了。”

“不會吧……你撕了那張海報？”

“那名男子之後也來探望我孫子好幾次。還交待如果吉爾達的成長出現緩慢的現象，就要帶他去父親的國家。他說，一旦血統比較偏向魔族，連帶壽命也會變長，進而造成他成長遲緩，可能會導致他在人類孩童中出現明顯的差異，他說話有些嚴厲，卻是個誠懇踏實的男人，跟你有一點像哦。”

這個時候，我們的馮波爾特魯卿用彷彿發自地底的低沉聲音低低的說。

“是客人喲。”

“布包石頭不是會破？”

“跟這個人像？”

面對這個討論誰先劈腿的現代問題，孔拉德用咳嗽聲帶過。

看着夏斯跟吉爾達，新娘子語帶驚訝地說。的確，這位長男的容貌跟性格認真這四個字還真扯不上關係。他像是該去養一頭德國狼犬的人，私底下卻愛死了小動物。也讓我學習到不管是人類還是魔族都不能以貌取人這件事。

本來只是被當成私奔者而被銬上鎖鏈，這下子完全被當成綁匪。罪行升級了，可不是什麼名譽的事。

“因爲屍體腐爛。”

男子招呼我們進屋以後，隨即把門關起來並上鎖，而且還沒來得及緊張“我們被關起來了？”，遮陽簾已經被放下來了。幾張椅子則被搬到這棟牆壁已經斑剝外露的屋子中央，老舊但看似堅固的桌子上還擺着一隻空花瓶。那個請問一下，洗手間在哪裏啊？

“這國家的內戰怎麼又跟魔族扯上關係？”

代替古音達魯說明的她，說完後又露出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但你們不顧衆人的反對私奔了啊……”

“我也是熊熊想去。”

夏斯抽了一下鼻子。

“啊？”

“我們在國境附近被誤認成這對男女。”

“真是不好意思，你要是告訴我的話就能早點找個地方讓你上廁所。呃──去便利商店借吧。不曉得這附近有沒有？”

小五那年在某次輔導活動結束後的放學途中，我不知爲何被女生批評說“我覺得涉谷同學很過分”，然後先罵人的女生們又不知爲何一齊哭了起來。從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看過女生哭。我想伸手安慰她，無奈被銬住的手卻夠不到。

“謝、謝謝你，新娘子。”

“恩愛個頭！”

“……那個蠢材。”

“對了，你們不是要借廁所嗎？憋太久對有體不好耶？”

“我跟你說好了，魔族的巡邏使會把陣亡在遙遠國境的士兵遺物送過來。小時候大人都說魔族是專剝死人遺物的魔鬼，但事實上並不然。現在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大好人。”

“陛下跟古恩怎麼了？”

士兵報告目的地就在前方，孔拉德便喊了一下隔壁的人。三男滿臉不悅地低着頭，或者應該說是假裝生氣在鬧彆扭。

“我都說了，是剪刀石頭布。石頭輸給布，布因爲會被剪刀剪開，所以就輸給剪刀。而石頭會打壞剪刀的刀刃，所以剪刀輸給石頭！ＯＫ？”

就算是指兄弟，但哪有前後之分？一定是我日本人天生聽力差，聽不出熊熊想去跟兄兄小弟的差別。那就意義上來說，就是Brother或Amigo囉？不，Amigo的意思好像是死黨。有這種語法也教我一下嘛。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問誰是兄兄小弟啊？”

“那在俗諺是指‘兄弟·自己人’的意思。前面的兄兄是指哥哥，後面的小弟是指弟弟。”

相較於年輕祖父夏斯的撲克臉，吉爾達顯得非常可愛。無論是淺棕色的捲髮或藍眼，都沒有一樣像他祖父。大概這個國家沒有隔代遺傳的情形吧。

“不客氣，我叫做妮可拉，而且我已經不是新娘子囉。”

“沒錯。這裏發生內戰的期間，一名前來巡邏的魔族男子跟我的獨生女陷入熱戀。因爲對方也是個誠實的好人，我本打算讓他們倆成親，可是……”

“爲則麼我不能己喪？（爲什麼我不能沮喪）”

“你們果然是私奔。”

“對了，你心愛的人叫什麼名字？”

“……先把嘴裏的沙吐出來吧。”

我重新仔細觀察這名少女，她……看起來年齡還算得上是少女……整個人很瘦小。她有着曬得很黑的皮膚跟紅棕色的短髮，相同顏色的眼睛滴溜溜地，充滿了感情與表情。如果以潔莉夫人爲首的真魔國女性比較，她的鼻樑比較低，耳朵也略大。長相平庸而缺少女人味。

“呃，你別在這裏哭啦。既然你跟蓋根修伯私奔，又怎麼會跟那個阿兵哥結婚呢？”

“就我所看，你們其中一人應該是魔族吧……私奔者跟新娘怎麼會湊在一塊？”

“可是螃蟹的剪刀無法剪布吧？”

“……對方卻在巡邏地點發生意外，我女兒則被送往集中營。她在那兒生下孩子之後，那個魔族男子還好心的把孩子送來，所以後來我們都會暗中幫助你們魔族。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也算是答謝當時替我把剛出生的孫子送來的恩情。”

俗話說“大海撈針，魚目混珠”，因此我們直接衝往人潮最多的市場中央。多虧夾在古音達魯跟我之間的包袱，讓我們看起來像是上街買東西的人。

“話說回來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我有生以來的婚禮演講上打動了年輕新娘的心，她還要求我們帶她一起逃婚。但是周遭的人不覺得這是取消婚禮的行爲，反而誤會我們是去搶婚大作戰的。

嫉妒真的是一種可怕的感情，也難怪不時被選爲名作的主題。

對世界史很頭大的我，拉了一下那個愛煞小動物的傢伙的鎖鏈。

那名男子勾勾手指，古音達魯已經大步大步地跟着走，我只好被他拖去。女子看到從布條縫隙隱約露出的鎖鏈，剎時訝異地屏住氣息，但馬上小跑步跟着走。

是那幅有夠厲害的人像圖，幼兒園小朋友初次玩電腦繪圖軟體的大傑作。

“我叫夏斯，這是我孫子吉爾達。請問你們三人是什麼關係？”

“不，你決定。”

“那上面畫的是我！”

雷恩非常喜歡動物。他一定在照顧那頭瀕死的砂熊，甚至還打算教它什麼才藝吧。他會成爲史上第一位砂熊馴獸師。

“你說的修伯是蓋根修伯嗎？”

賣着紫色怪水果的歐巴桑跟抓着長手赤蛙的小孩還向我們推銷。看起來都像是用來促進那話兒升旗的東西。等我交了女朋友之後再來吧。

“啊──真是敗給你們了！”

“我哪有。”

說着，她又露出微笑。她快人快語，笑起來也只有短短几秒，比起當棒球隊的偶像經理，更像是個壘球隊的游擊手。她一定很適合盛夏的陽光跟遮陽帽。

“這樣就變成有利跟古音達魯跟我三人同行了。”

“怎麼這時候才叫我決定事情？你來決定啦！酒吧、餐廳……還有這個字我看不懂……奇怪的占卜商品專賣店。你覺得哪裏比較好？”

“是的。頭髮跟眼睛的顏色雖然有點不同，但第一印象散發的氣質卻跟你一模樣。其實他那個人是很溫柔的。啊～我的修伯。”

“算了啦古音達魯，你覺得哪一家店比較好？你來決定吧！”

“我明明有辦法自行脫困，你幹嘛又跑回來救我？你是想製造哥哥跟有利單獨旅行的機會嗎……難道你這麼不信任我的劍術？”

“你說什麼？這個是你？那這個男的……”

什麼，連新娘子也是？是因爲婚禮讓你太緊張了嗎？加上她一臉正經八百地立刻回答，我緊張地四處張望。

“不是啦，你誤會了！其實我本來是他弟弟的婚約者！”

“我要殺了他。”

我沒有勇氣問他是要殺誰。

這裏是寒帶國家嗎？我覺得全身雞皮疙瘩，也跟着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