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最重要的人

就算那個人相信有鬼，可是傲慢的占卜師卻不相信。

抄捷徑穿過森林。

如果騎馬通過這條跨越土地界線的隧道，就高度來說稍徽太低了。

尤其是在距離出口不遠之處，有幾顆石頭的位置相當靠近，很可能會撞到額頭。

偉拉卿輕輕摸了一下坐在前面的人的頭髮，要他把頭低下。

「以前的人是不是都比我矮啊？」

「怎麼說？」

「如果全速衝刺的時候不幸撞上，下場應該不只摔馬吧？」

「搞不好這就是那些石頭的存在目的。」

通過昏暗的場所，來到看得見市區的石板路，有利不禁大口吐氣，放鬆肩膀的力量。後方的肯拉德慢慢貼近他：

「怎麼了？你在緊張什麼？」

「因爲剛剛那裏很危險啊。」

「危險？這裏是陛下的領土，雖然感覺起來有點陰沉黑暗，卻是不曾發生過什麼動亂的地區喲。」

「啊——我不是指犯罪之類的事。像我媽每次走過那種場所，表情都會很難看。還說：『十之八九有阿飄。』」

「阿飄？」

「沒錯，就是那些無法昇天的人。以你們的理論來解釋，應該是那些對這個世間還有所牽掛，不願投胎轉世的人。」

聽到年輕主人這段出人意表的言詞，肯拉德的腦海不禁浮現十幾年前見過面的女性臉龐。

她的個性溫柔，但是似乎天不怕地不怕。

「雖然我是個不相信有鬼的人，可是每次只要聽我媽講這些事，就會覺得說不定是真的。我媽還說……一開始就面露兇相或是表情充滿怨恨反而不用擔心，只要不讓視線對上、不靠近就沒事了。據說是笑臉盈盈的小孩子跟女人最恐怖，因爲她們的長相會突然變得很猙獰。你相信嗎？這些都是靈異故事喔！」

他歪着頭這麼問道。

「你千萬不能被過去困住。只要你還有一絲牽掛，你失去的那個人的靈魂就無法開始新的人生。那個人應該也希望你能夠幸福。絕不能老是對那個人懷抱眷戀，責備自己……」

回到午後的太陽底下，他們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真的有那種能力，過去早就爲了補償死去的部下，跑去當和尚了。

看到街角不尋常地擠滿人潮，偉拉卿停下腳步，看到好幾個熟面孔。

「那我也一起去。」

「好久不見了，閣下。您怎麼會來這裏？是來視察嗎？」

昏暗的環境讓人感到緊張。

有利嚥下想同「不準嗎？」的衝動，用漆黑的眼睛往上看。

聽到國王本人的阻止，疑似士兵的男子連忙將嘴巴捂住。肯拉德繼續說道：

「……去確認看看吧。」

廟會前夕的街道比往常熱鬧，這也證實這個都市的繁榮。由於腳邊有小孩子跟着他們，他們只好改用徒步的方式前進。

「只不過是生意興隆的占卜師吧？諜報室應該沒有必要特地留意吧？」

「我們是來找髮蠟的，肯拉德！是來找能夠代替它的東西。」

記得這裏是從南方流浪到此的街頭藝人租借的地方。

「陛下。您相信算命嗎？」

有利低着頭，雙手捂住耳朵。這樣應該昕不見了。

兩人被請進昏暗又寒冷的室內坐下。

「結果連旁邊的星象圖也一起買下來了。少爺就是這麼難以抗拒圓形物體。。

「好了。少爺，你說要去哪裏？寶石商是最後的目標吧？」

「不，我沒有。」

於是他們先跟店老闆照會一下，請他幫忙把唯一的模型保留起來，之後才往街上走。

「結果怎麼樣？準確度多高？對了，不用跟我講她說些什麼也沒關係。」

偉拉卿稍微拾起下巴，望着那一條喧譁的人龍。

抬頭望着暮色漸暗的桔色天空，偉拉卿長嘆一口氣。

肯拉德露出諷刺的笑容，不過在對方發現之前連忙恢復穩重的態度。

肯拉德原封不動地將這番話告訴曾經是自己部下的男子，再對有利投以真心的笑容：

女人的聲音低沉又甜美，具有讓人進入輕微催眠狀態的效果。即使她講的是很稀鬆平常的話，不過對於上門求助的人來說，聽起來卻格外受用。

偉拉卿覺得待在裏面不是很舒服。

「有利，已經結束了。」

「怎麼了？是什麼要排隊的店嗎？拉麪店？可是沒聞到味道啊。」

「陛下認爲呢？」

每個人都是這樣！沒有人能夠完全擺脫過去而活吧？

「即使有必要監視，也不用太過神經質。那是成長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己毀滅的集團。」

「不，只是碰巧經過，但是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倒是你們在這邊做什麼？怎麼在排隊算命？該不會是想詢問該不該退役回到領地吧？」

看樣子他越來越有自覺了。

「那是一句可以套用在每個人身上的話。」

「你看，肯拉德，地球儀耶、地球儀！雖然這裏並不是地球。不過只要有了這個，就能夠掌握整個星球，彷彿一整顆星球都屬於我……雖然只是模型。」

而披掛着多餘布匹的桌子後方，一名年輕女子正歪着細到快要斷掉的脖子。她用植物染料把頭髮染成綠色，一束綠髮垂到胸前。

自己的確失去最重要的人。

「不不不，怎麼可能，我纔沒有那種想法。我只是純粹來工作……至於這位是……難不成是，陛……！」

根本就不需要占卜師來說。

男子閉上嘴巴，沉默一會兒之後又再度開口：

「閣下，話不是這麼說，難道您忘了『歐魯維提暴動』嗎？」

肯拉德則是很狡猾地反問：

那個時候，坐在隔壁的有利動了一下身體。

「既然不是幸運而是衰運，怎麼不一開始就開門見山，叫我小心一點呢？」

「別叫我陛下啦！我完全看不見那種東西，可是我媽的表情實在太過正經，害我不禁懷疑那種東西是否真的存在……所以當我得知父母之中有人是魔族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覺得是我媽！心想：『哇！我媽是惡魔……不對、是魔族！難怪她看得見阿飄！』」

「沒關係的，少爺。」

「噓——！我好不容易纔能出來買東西。」

有利站在販賣異國飾品的雜貨店前面，像個孩子一樣大喊：

「這個嘛……因爲最近信徒急遽增加。比起占卜，現在比較接近宗教性質。我派了幾名部下臥底當她的信徒，一旦發現有些許背叛國王的不利行爲，隨時可以將她逮捕。」

「少爺。」

「太好了。如果我身邊真的有看得見阿飄的人，我很希望對方能告訴我，我的身邊到底有沒有。因爲只要他們的視線往我肩膀後面移動，我就會以爲有什麼東西附在我的身上，嚇得直髮抖了。」

肯拉德微微聳肩。這個人的說話方式真是既率真又讓人覺得舒服。

那名男子立刻離開隊伍，朝他們這邊跑來。街上有許多人都是同樣打扮，看來他們的真正身份並不是商人，而是軍人。

有利一臉詫異：

這種想法就真的是業餘水準了。

快步穿過昏暗的通道，有利抓住夥伴的手臂。

這些話留着跟阿達爾貝魯特說吧。

他輕輕搖頭：

「太誇張了。」

「難道你也有陰陽眼？」

肯拉德握着有利的手，對視線交會的人打個暗號。

「你這話也太失禮了，我又不是因爲喜歡球體才……肯拉德？」

「應該是說，我把它們都歸類爲超自然。」

「那是膚淺又隨處可聞的占卜用語。無論是誰都會失去一兩個重要的人。就算年紀輕輕，身旁沒什麼人過世，那麼套在崇拜的人物或是視爲家人的動物身上也行。就連房子跟財產也都能夠拿來比喻。迷信的人類一旦聽到人家說『你失去很重要的人』，就會在內心尋找那個對象，然後不知不覺拼命將他找出來。」

「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情，對你的未來造成很大的影響。」

「啊？」

「原來不僅是魔族，人類也有陰陽眼。」

畢竟銳利的眼神跟特有的步伐是隱藏不了的。

「我親自去確認她是無害的業餘占卜師，還是遲早會形成威脅的禍害。少爺你待在這裏等我一下……」

肯拉德露出一臉沉穩的微笑，把年輕主人的帽子往上拉。

每當穿過街上雜沓的人潮就一定會想起。

「算命？別說是相信了，我簡直恨之入骨。先前我在正式比賽前一天想問自己是否有機會上場代打，所以跑去算命，結果那位了不起的算命師說：『明天會中！』想不到當天在牛棚和投手熱身的時候，界外球狠狠砸中我的後腦勺，害得我不但沒上場代打，還在比賽途中送到醫院。」

可能是判斷他並非什麼值得注意的存在，於是她面對肯拉德繼續說話。

有利早在被人發現以前就做好萬全的準備，戴上上衣的帽子並已壓低。

這家店正是因爲這個理由纔會成功。

但是有利卻因爲無法露臉而不能接受占卜，只好成爲單純的小跟班。

「等一下！先不要往下講……畢竟攸關個人隱私，果然還是不好。我還是不要聽。」

「儘管如此，只要擁有些許力量的代言者都必須特別小心。說行話的業餘占卜師固然無罪，就算僅僅是極小的事實和現象，只要他們信口說那是真王的聖旨，就會跟那時侯一樣，成爲撼動國家的罪魁禍首。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但是將手交叉在胸前的肯拉德，在以輕輕點頭代替回應的過程中，忍不住開始想笑。

肯拉德輕碰有利僵住的手，再輕輕抓住他的手。接着慢慢將他的手從頭部拉開，並且在沒有人聽到的情況下，在他的耳邊低聲呼喊他的名字。

「那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那女人看了一下低着頭的有利，但是隻看得到淡棕色的帽子。不過也因爲燈光昏暗，所以看起來有些接近灰色。

「儘管如此——」

「她是個無害的業餘占卜師。她跟我說『你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因爲那伴事的束縛而無法往前進』。」

「那個……」

兩人穿過一羣攤販，走出兩側盡是商店的繁華大街。

照這個情況來看，在還沒找到要買的東西以前，兩手就會先被別的東西塞滿。

「別說是模型了，請務必將這個世界收爲己有吧。不過那個還是先放回去吧，帶着它到處走太礙事了。」

「你……過去失去很重要的人……因此現在變得非常膽小……你被事實與悲傷所束縛，無法踏出重要的一步……」

「就某種意義來說，不是很準嗎？」

「你把魔族跟靈媒混爲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