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將那顆石頭拿近耳朵時，似乎可以聽見海浪的聲音。它一定是從哪個遙遠的國家渡海而來的吧！

“就算沒有拿到耳邊，也聽得到海浪的聲音吧，因爲我們人在海上了。陛下，請起牀，如果不想起來的話，至少也決定一下是要繼續睡還是要起牀。”

“嗚——身體在搖晃——”

“因爲我們在船上啊。”

對噢！

只有魔王才能持有的傳說之劍，最強的致命武器莫爾吉勃正沉睡在西馬隆領地凡達韋亞島。大略的說，因爲要前往人類居住的土地，我們現在纔會在船上。

我費了好大功夫才說服堅持出動艦隊的浚達如此將遭到攻擊，必須假冒成人類纔不會太顯眼。爲了不被人懷疑，我把黑髮染成紅色。浚達看到又說“我的陛下竟然被……”，而且眼眶裏還有淚水在顫動。真是的，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涉谷有利”了？又不是涉谷區裏頭的標語。

當他知道自己無法同行時，發出的悲嘆聲也是慘絕人寰，那狼狽的聲音還將三隻看來很高級的杯子給震破。沒辦法，如果帶你這種超級美形男到人類的國家，被女孩子盯上可就麻煩了。而且如此沒有比較聰明的人留守在王都的話，萬一國王外出的事曝光就沒人能幫忙朝議了。就算我這麼跟他說明，他的回答還是“陛下已經討厭浚達了嗎”。

我像個優秀的上司般連忙解釋自己對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好惡，浚達仍然是淚流不止。

雖然臉蛋和性格不一定成正比，但對比像他這麼強烈的人還真是少見。

好不容易說服教育官後，我就和阿格，也就是孔拉德一同出國了。

真魔國和卡巴爾蓋特、索達格特、希爾德亞德這三國之間，只和與真魔國一海之隔的希爾德亞德有邦交。因此我們從沃爾德魯的港都出發，搭乘三天商船才能到達異國。

即使被鄰近的國家攻計，希爾德亞德還是持續和真魔國保持邦交，聲稱理由是他們國家對真魔國在其建國之初大力相助十分感激。但這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據說他們骨子裏搭計程車算盤其實是與其彼此敵對，不如互通貿易還比較有賺頭。

真是會算計的國家。

席爾多克勞德的位置在於希爾德亞德的南端，若以機場做比喻，地位大概相當於一個轉口站，世界各地的船隻和人們均在此聚集，是個近似貿易國家的縮小版般頗具活力的城市。在市場裏買了一些人類的日用品後，我們便登上了駛往凡達韋亞島的船。

應該是吧。

浚達拜託該地的猶大人（據說在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場所中都潛藏着親魔族者，算得上是個人魔大作戰吧）幫我們訂了位的豪華客船。雖然不像鐵達尼號那麼大，不過豪華程度也稱得上是“代打尼號”了吧！船頭到船尾以我跑步的速度約要花十二秒，所以大約有一百公尺左右的規模吧！

穿着水藍色制服的船員，在揚起的船帆下狹窄的空間裏工作着。搭乘這艘船的乘客，看起來都像是十八世紀左右的紳士與淑女，搬行李的工作人員搬運的箱子數目多得教人瞠目咋舌。

“太讚了……論搭船。我只搭過箱根的海盜船和迪士尼樂園裏的馬克吐溫號呢——”

“前面那個我沒有聽過。不過馬克吐溫號的旅途相當短暫吧！”

爲了避免因亂講話而暴露身份，孔拉德立刻跳出來替我說話。依照先前的角色設定，我是個很怕生的少爺。

“該起牀了陛下，還是您想把早餐拿到牀上喫？如果放着不管的話，服務生會來將桌子攤開來呢！”

“你們很慢喔~”

“這個嘛，因爲我常年使劍，只要練個八十年就會很熟練了，堅持就是力量嘛。”

“所以我才叫他不要跟來。看到他那麼虛弱的臉，我也不知道怎麼念他了。”

“什麼？卡巴爾蓋特？那不就是……”

客廳連接着寢室，房間的確相當寬敞。牆壁，地板以及窗框的裝飾都相當華麗。雖然比不上什麼亞都麗致的高級套房。但是這裏一點也不像是在船上。浴室、廁所當然是分開的，還有貓腳式沙發以及茶几，地板上攤着花樣複雜的毛毯。可是……

“我覺得你還是喫點東西比較好吧？麪包或是冰淇淋還是布丁之類的。如果還喊得出聲，就叫客房服務吧，叫一些像牛奶啦柳橙汁啦或優格什麼的。”

“……就算這樣……”

“真是失禮，我們主人還不習慣卡巴爾蓋特這裏打招呼的方式。”

此時孔拉德將手伸到我右背後，笑着壓了壓我的頭。

“我還想自己運氣真差，真不幸的。但我真是大錯特錯！這下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遠比我更不幸的人呢！”

沃爾夫拉姆，你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復雜了。

“……米市奈是在希爾德亞德的北方沒錯……但是那種打招呼的方式卻是卡巴爾蓋特的上流階級特有的動作。因爲只要看過一眼就絕對不會忘記。”

任何一個平凡的高中生突然來到異世界，並按二連三展開冒險之旅，不管是誰一定都會以爲他是去當英雄、魔法師或王子之類的吧。但是我當上的卻是“魔王”，要去尋找的武器還叫“魔劍”。

“這樣呀，真可惜。我聽說和他有婚約的人冒着偷渡的危險追了過來，所以一直想看看這個傳聞中的熱情美男子……”

“那個有利……不對，少爺，先不要管病人了，快點將隱形眼鏡戴上去。”

“真是的，少爺老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原來那是假髮呀。爲何要突然以禿頭示人呢？

“沃爾夫拉姆會暈船耶，真是可憐。”

上流社會的人們難道是以光頭的亮度來代替打招呼的嗎？那麼頭髮很多的年輕人該怎麼辦？還是所有的上流人物都像KOJI富田？（注：KOJI富田是日本有名的禿頭搞笑明星）

“越中……？”

也許是海上男兒的船員，正在毆打一個看似實習船員的人。也許在這個世界裏已經算是該步入社會的年紀了，但被搭計程車少年看來比我還小個兩、三歲。

我靠近木製的柵欄，感覺到溫暖的海風，撫摸着我額頭的紅色瀏海，感覺上像是別人的東西似的。

“真討厭呀……竟然凡事都得用錢打發。”

“那麼，你們果然是要去參加凡達韋亞島的火之祭羅……”

“要去喫早餐嗎？我妻子因爲暈船的關係，還在房間裏休息，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餐廳呢？”

“沒想到是一個這麼可愛的少爺……啊，失禮了，不過，想必你們一定很辛苦吧。……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米市奈的希斯克萊夫，這位是我女兒貝特莉絲。”

他拉起我的手讓我站了起來，往船客聚集的船艙走了過去。

身穿淡紅色連身套裝的女孩子，在遺傳自父親的米白色頭髮兩旁各綁了一個結，一直在注視着我。我不想在小孩子面前說謊，這裏也只能交給孔拉德處理了。

“吵死了，要怎麼對待下屬是我們的……啊，是客人呀，真抱歉讓您看到不該看到的事了。”

從迴轉頭看向我的淡茶色眼眸裏，可以看出他已經完全浸淫在自己扮演的角色裏了。

雖然我是主張要用“-組的食客”（注：時代劇暴坊將軍裏德川吉宗常假扮“消防員-組的食客”微服出巡），但是孔拉德卻比較中意水戶黃門（注：時代劇水戶黃門出巡時自稱是“越後的絲綢店”老闆）。絲綢店這個名字，在我耳裏不斷迴盪着。

“會嗎？”

“這樣你還不能滿足嗎？”

可愛的人不是我，是這個男人的女兒纔對吧。

戴上魔族們全力開發，MADEIN真魔國的有色隱形眼鏡後，我的瞳孔變成了淡褐色。紅頭髮配上淡褐色的眼睛，就像完成了一道菜。

“算了，還不快給我滾！”

“嗯，我待在這裏的時間裏，常常抱怨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魔王。”

到了這時候，我們扮演人類也扮得很習慣了，像“少爺”“不要這麼叫我，我又不是夏目瀨石”（注：《少爺》是日本文學家夏目瀨石的作品）或“那麼假扮成老爺和僕人如何？”“不要啦，那樣太像老頭子了，乾脆叫我隱士好啦，阿格！”“隱士不是更老氣嗎？”這下我們連這種玩笑都開得起來了。

孔拉德的表情就像被打敗似的。沃爾夫拉姆的出現似乎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從毛毯的下面，傳出一陣快死掉的聲音。

當天下午就在沃爾夫拉姆的暈船下度過。翌日，在豪華客船之旅的第二天早上即將開始時——

“你們太吵了，擾亂了我家主人的心情。”

“少爺別這麼說，我可不是什麼劍豪，被這麼說我可是會害羞的。”

“而且還是個會毆打小孩的混帳。啊啊——我覺得自己得稍微反省一下。”

“只因爲這傢伙犯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錯誤。”

“那麼，只要阻止他被打就可以了吧？”

臉上顯得得意洋洋的紳士，將帽子和假髮戴了回去。

“話說加來，我反而比較不放心的是希斯克萊夫。”

“的……的確是很豪華……”

“爲什麼是雙人牀？不對，牀上的是？”

我做出要他們走的手勢，倒在柵欄附近的少年也在深深鞠了個躬後跑離現場。他長得活像在美國廣告片中常出現的滿臉雀斑的小朋友。

“他說自己住在市內吧，所以應該在這附近羅？”

“在越中的東邊。”

“原來如此，八十年成就劍豪，真像吉野家吶！”（注：吉野家在日本已經有一百零五年的歷史。）

“您認爲剛剛那個小孩很不幸？”

附近傳來一陣充滿惡意的吼叫聲，我反射性地往那頭跑了過去。隨從格之進向希斯克萊夫道個歉之後也追了過來，經過三間貴賓室的房門，在頭等艙的走廊轉個彎，一走出有天花板覆蓋的區域，便看到了甲板上的糾紛。

“從早開始敲打實習生是這艘船的規矩嗎？”

“不要引起騷動。”

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一個敗家子了，脖子後頭開始癢了起來。

“越後？那個叫越後的地方是在哪裏呀？”

啊啊——真想喫吉野家的牛肉蓋飯——

“啊，要跟人問好呀！”

“……我也不知道這個錯是怎麼犯的……”

爲了強行加入我們而偷渡上船的沃爾夫拉姆，在出航後不久就遇到拼命住廁所跑的窘境。毫無血色，凌亂的金髮披散在慘白的臉頰上，終日躺在牀上滴水未進。完全沒力氣和我拌嘴，眼睛只能微開的三男，就像個墜落到人間的天使，一臉無法回去的絕望感。

爲什麼沃爾夫拉姆會坐在雙人牀上？

“但他還是個小孩子呀！”

“您斷定他是不幸的，是不是有點過於主觀？”

這時飄來一股幸福的味道，那是剛出爐的麪包與在平底鍋上溶化的雞油、以及被烤焦的培根盪漾的香味。

孔拉德往船員手裏塞了點東西，我想大概是錢吧。男子將脖子伸長，偷瞄了我一眼，臉上還帶着猥褻的笑容，用手摸着下巴。

“反省？”

隔壁房間的房門剛好打開，走廊上出現了人影。一個很有型的中年紳士，手牽着大約只有五歲左右的小女孩，身高雖然沒有魔族來得高，但是那結實的身體，感覺就像是還在線上打拼的人，至於從事的是什麼工作就不知道了。

“是是，請問這位就是您主人嗎？”

“這間是給新婚夫婦住的蜜月套房吧，陛……少爺們應該還未婚……對吧！”

“嗚嘔~”

“總、總而言之，你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對吧？”

“穿好衣服洗把臉就會去喫了。我可沒暈船呢！”

結果決定扮演富商小開和隨從的我們，在行李搬運員帶領下來到了房間，打開號稱這艘船中最高級的房間大門。在門打開時，我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再度憶起他的名字以及那特殊的招呼方式。還真嚇了我一跳，世界果然很大。

“如果是在日本，那孩子大約只是國一的年紀，甚至說不定只是個發育很好的小學生耶？聯合國和國際兒童人權協會都大力宣導不可僱用未成年的童工。而且一做錯事就得捱打，他們難道不知道兒童也是有人權的嗎？”

和不同的文化接觸時總是充滿了驚奇。

一發現對方是頭等艙的客人，船員的態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誰讓您的正義感和良心受了傷呢？不過這樣一來，至少可以得知那個男的可以用金錢收買。”

我們又開始扮演起各自的角色，因爲已經快到餐廳門口了。

“正如您所見，我主人是很怕生的。”

“那個……就算想忘記也忘不掉吧！”

“哇！”

“唉呀，讓您費心了。真的很抱歉呀客人！讓您覺得很不愉快。”

“我主人是越後絲綢店的光國公。我是他的隨從，叫做格之進。”

也許是猜出了我在想什麼，孔拉德輕聲對我說：

孔拉德轉過身去，雙手交握在背後，停止扮演他的角色，叫了聲：“有利”。

“早安呀！”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食物……”

紳士米白色的鬍子底下，浮現着充滿朝氣的微笑。他一邊以右手整理頭上的帽子以及和鬍子色的頭髮，一邊慢慢地朝這邊走來。

“世上有不幸的人？”

他搞混了，作戰非常成功。

他將帽子和頭髮同時脫了下來，原來是早上太陽照到都會發亮的光頭。

我儘可能裝做看起來很可愛的樣子，邊躲在孔拉德後面邊輕輕地搖着頭。對我自己來說，沒什麼比這種舉動更噁心的了。

“沒錯，就是那裏。而且那男人看來也是個高手；雖然裝作一副居家老爸的模樣牽着自己的女兒走，但是指頭上卻佈滿練劍造成的厚繭。”

“練劍造成的章魚？（注：厚繭與日文的章魚同音）章魚也能練劍嗎？如果說他是個高手，功夫應該還不到肯……阿格這種劍豪的程度吧？”

“對不起！優格大概有反效果吧？”

“在飛驛的北邊”（注：越後、越中、飛驛都是日本古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