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三八年·春·波士頓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8515 字
我的名字是艾普莉葛雷弗斯。
不過我不是四月(注:艾普莉的英文是April,另一個意思是四月)出生的。
雖然雙親硬掰出希望你會是令人聯想到新綠季節的可愛女孩這種藉口,但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深咖啡色捲髮及陰鬱的藍灰色眼睛,跟現今波士頓的初春一點都不搭調。
我是過了十歲以後才發現這個名字是在祖母的堅持下取的。別墅的鄰居潘道頓家是個大家族,就連年紀跟我相仿的四男尼克,對小孩子的事情都瞭若指掌。他似乎又要有第三個弟弟或妹妹了,不過十個月後纔會出生。於是我跟告訴我這件事的朋友一起算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生日跟四月剛好差了十個月。換句話說。艾普莉這個可愛的名字,是根據自己的母親懷胎月份而取的。
我已經被搞混了,爲什麼不乾脆將我取名叫安算了。雖然距今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但直到現在還是偶爾會又這樣的想法浮現。
問題事祖母的意見就是絕對。海瑟爾葛雷弗斯總是站在葛雷弗斯家權力的金字塔頂端,絕不允許任何人跟她唱反調。事實上這個家族也是靠這樣而累積財富,在民族大熔爐的美國建立起相當的地位。祖父利用祖母賺得的錢創業,而後來繼承葛雷弗斯家事業的女婿,也就是艾普莉的父親,至今仍舊穩健地經營。他不僅撐過十年前的經濟大恐慌,就連歐洲相繼傳來的不利消息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消弭解決。這些全都是因爲葛雷弗斯家團結一致遵守祖母的教誨所佑。就算她在兩年前蒙主充召,整個家族也沒有改變原有的作風。
沒錯,最重要的就是祖母的教誨。
就連即使在安全情況下,也要先數到五再開始行動的這種習慣也是。
艾普莉把身子壓低到窗戶下面的矮牆下,然後在喉嚨深處開始數數。一、二、三才數到四就響起慌亂的腳步聲,幾名警衛從她原本打算逃出去的方向跑來。她屏住氣息,小心翼翼地觀察,發現四名警衛的手指都搭在扳機上。要是她早個五秒衝出去的話,鐵定會被打撐蜂窩。
等到那羣人走了之後,她才離開現場。接着,她把目標物掛在脖子上,再把襯衫的紐扣扣到最上面的一顆。
她準備從這衆人口耳相傳是用贓物築成的城堡房間帶走的是,某亡國皇家流傳下來的首飾。以條紋瑪瑙爲主飾的項鍊,因爲過於華麗實在很難稱得上美麗。不過據說祭禮用的寶石具有神奇的力量,而且一旦吸取純真少女的生氣,就會變得更紅、更閃耀。她揚起嘴角輕輕地笑着,心想:既然自己戴上以後都沒什麼事,就證明自己並不純真。
艾普莉!
搭檔正在高牆下揮手,還穿着不知道打哪兒弄來的陸軍制服。軍綠色的吉普車則早已發動引擎在他的旁邊待命着。
我要跳下去了喲!DT!
什麼?
搭檔的表情變得優點驚慌失措。亞洲民族原本就看不太出年紀,他現在這個表情讓他看起來又更年輕五歲。雖然他老早就年過三十,卻又着一張華僑年輕小夥子的娃娃臉。
等一下啦!艾普莉!我先取弄個墊子什麼的
他話還沒講完,艾普莉就往磚瓦一蹬,隨即從高約四五十公尺的圍牆往下跳。DT在慌亂之餘趕忙伸出雙臂,勉勉強強的接住她。
唔唔,手快斷了!
太誇張了吧你。真正重的不是我,是項鍊吧。
十六歲又不懂得謙虛的艾普莉對祖母的做法感到很生氣,因爲她深信憑自己的力量就能辦到。但實際上,她這個初出茅廬的菜鳥不僅無法肚子行動,就連怎麼做正確判斷也是在最初的一年勉強保住姓名之後才學會的。
DT,這女孩叫艾普莉,是我的繼承人喲,請你跟她一起搭檔兩年。
這就是你最大的問題喲!
少羅嗦!
她哪會有什麼純潔少女心啊!
居然用那麼亮晶晶的車子追我們。DT,我準備反擊哦!
好的,可是好像沒時間綁頭髮了那個叫伊絲塔的是最近來這裏工作的布魯尼特的女兒,對吧?她會不會講西班牙話啊?你覺得如果我拜託她的話,她會跟你一樣教我嗎?
那種東西怎麼會住在你頭髮裏呢?
這時候搬出過去的男女關係也沒用吧。
全身都是藍色火焰的祖母,表情居然沒有一絲痛苦。即使火焰燒至窗簾跟地毯,站在那附近的艾普莉並沒有任何灼熱感。她突然湧起一股神祕主義的想法,覺得那火焰或許不是這世界的東西。
快恭喜我吧,我練出二頭肌了。
什麼嘛,你怎麼不怪自己力氣不夠?瞧你那兩隻瘦巴巴的手臂,應該去練練橄欖球鍛鍊一下才對。
隨便你們怎麼說都沒關係,反正我早就習慣別人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
就是下個禮拜,約定的兩年將在下個禮拜結束。到時候我就是自由之身,能夠像過去那樣悠悠哉哉地獨自工作,從此以後不用再照顧你這個恰北北的千金小姐。雖然對你有些過意不去,但是我不像再跟十幾歲的小女生搭檔了。
胸部跟工作無關吧。
母親並不明白大學的存在意義。
對了艾普莉,你去大學觀摩的結果怎麼樣?要是不好好選一所學校的話
他低着白髮蒼蒼的頭,微微彎腰接下艾普莉的安全帽。
冷靜一點,媽媽,那沒有毒的,只是普通的蜘蛛喲。你看,就是在下水道或廢屋張網的那種
他不僅是艾普莉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比父母還要親近的存在。
艾普莉粗魯地脫掉鞋子,光着腳丫往樓上衝,然後在樓梯中間的平臺停下腳步,從欄杆探出身體向霍伯特說:
只是在這個州,要是發現未成年人喝酒,馬上就會被抓起來的。
最近碧肯山區(注:BeaHill,威波士頓的高級住宅區)淨是一些礙眼的高級轎車。
天哪,教授!年紀會不會太大了一點?
糟糕!媽媽,對不起。雖然我好不容易抽出時間洗澡,卻來不及洗頭髮。
艾普莉當做沒聽到似的嘆了口氣。
以母親爲首的大部分家族都不知道祖母的真正身份,也不知道那位女傑是如何得到足以當創業資金的大筆金錢。知道結婚、生產之後仍保持海瑟爾葛雷弗斯真實身份的,全家族大概就只有祖父、父親,還有她這個孫女而已。
真希望你能多學學人家黛安。你看她那麼有女人味又有教養,而且還能跟男士們談笑風生。
那天是她親手把最重要,而且連家族都很少見的幾樣物品搬進去的日子。艾普莉覺得好像聽到什麼慘叫聲,於是衝到樓上去。當她一打開祖母所在的房門,便看到海瑟爾跟擺在那兒的小棺木被火團團圍住。
艾普莉你給我聽清楚,拜託你學着像黛安那麼文靜,有女人味,找個好對象交往好嗎?然後早一點讓爸爸媽媽不要再爲你擔心。你應該知道你是我們葛雷弗斯家寶貝的獨生女,畢竟你繼承了你祖母的名字。
不論是對待管家或傭人也要保持敬意,這是祖母的教誨。其實,霍伯特是個完美的管家,值得當成人生的前輩尊敬,而且自己還沒出生以前他就已經待在這個家了,因此認識他的時間比任何人還要久。
等一下我再跟伊絲塔說。爲了以防萬一,我幫DT先生也準備了小晚禮服。
經媽媽這麼一說,她才發現。
母親伸手撫摸女兒半長不短的頭髮,再次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她真希望這個女兒能像其他女孩剪短頭髮燙個波浪卷,或是華麗地挽在頭上。
如果西班牙語也能用同樣的方式精通,這樣又能多去一個不需要翻譯的國家了。
無所謂,在我故鄉這樣算很標準呢。倒是你都已經十八歲了,怎麼還是一副平板身材?像我就不曾跟平脯族的白人交往過。
話說回來,你衣櫥裏都堆些什麼東西啊?簡直像女牛仔跟叢林探險隊的精華區。你是準備要嫁去德州農場嗎?牛仔什麼的,那是隻適合六歲前的遊戲喲!像媽媽十八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在找結婚對象了呢。
你還怪我?你是想把事情全都推到我頭上是吧?
那是正在把剛到手的房子改建成收藏品展示室的時候。
從祖母那一代就在這個家服務的霍伯特,對於艾普莉的行動跟搭檔也相當熟悉。
她話還沒講完,就往正在碎碎唸的年長夥伴的後腦勺K了下去。
DT一面踩着油門說:
霍伯特推開沉重的門,用慢條斯理的語氣繼續說:
打斷對手哭訴般的說教,艾普莉跳上髒兮兮的吉普車。
艾普莉把機車騎到鋪着瓦片的汽車出入口,摘下磨到快變黑色的綠色安全帽。雖然她人在後門,但門口已經有位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久候多時。他穿着一絲不苟的西裝。如果她記得沒錯,他得領帶不曾歪過一釐米。
她不曉得他的祖國是哪裏,甚至連他的本名跟年齡都沒問過。只知道他開了一家中國餐廳,而且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還娶了一位美麗的嬌妻。祖母帶着心愛的孫女到中國城用餐,前往的餐廳就是他妻子所靠的,不過當時她還不認識DT。
天哪,你這孩子講這什麼話爲什麼這麼不可愛呢。
艾普莉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好幾位千金小姐的視線正望向葛雷弗斯這對母女。她們頭上戴着高雅的帽子,穿着優雅的長禮服還戴着手套。要是穿成那樣走在沙漠裏的話,鐵定不到三分鐘就中暑了。
對了,紐約的大學有一位很獨特的考古學教授
艾普莉,你到底是去了什麼大學觀摩啊?而且這個破舊的髮飾是什麼東西?你不是有好幾個華麗的
媽媽,你真沒有判斷古董的眼光,這是奶奶最喜歡的禮服耶!你看這領口的蕾絲,多麼精緻啊。你不記得這套衣服了嗎?當初奶奶就是以這套深藍色禮服在歐洲的社交界
爲了保護公司及財產,身爲家族女婿的艾普莉的父親,從妻子的父母口中得知這項祕密。但是從祖父母去世至今,對她的地下工作最爲了若指掌的,莫過於這位管家了。
那家餐廳時我老婆的事業。
DT還沒有回答,她就已經把墨綠色的步槍拿在手上。雖然這是一把尺寸跟身材嬌小的她完全不搭的小型武器,不過她有自信比新兵還能夠運用自如。
可是,媽媽
艾普莉!你這什麼打扮!
碎碎唸的聲音卻在這個時候變成慘叫。只見全長五公分左右的八腳生物,在她的白色絲制手套上爬行。
哎呀呀!
你再年輕十歲的話,不就是一隻只會四處亂跑的猴子
就算你求我再跟你搭檔,我也不屑呢!一想到自己終於不必再聽老人家的指揮,感覺就像年輕了十歲。
不會吧?一個小時以前?天哪,今天要參加的是誰的宴會?呃呃好像是要募什麼款來着,對吧?
人家不喜歡穿那麼白癡的粉紅色禮服啦!更何況穿那種款式的服裝,會因爲衣服的布料過多而顯得更矮。我的身材已經夠嬌小了,所以要穿得有個性一點纔對!
但是,剩下的一年也快結束了。
每次問他你要不要來?時,這位亞洲人只會露出打馬虎眼的笑容說,要是我跟千金大小姐進入碧肯這個區域,就某種意義來說會引起一陣騷動。她對無法否定這個說法的自己感到可恥,又時候也很厭惡隸屬於那種社會階層的自己。
我當然記得!因爲你在上星期的宴會也是以同樣的打扮出席!
艾普莉笑容滿面地揮着右手,堂姐全家族唯一的金髮美少女,美麗的黛安葛雷弗斯,則不放心地往她這邊看。
不準笑!你應該跟我商量一下,而且也應該事先做做調查啊!虧我還聽說海瑟爾葛雷弗斯工作是以優雅聞名的,沒想到她孫女竟然這副德性
不是重不重的問題啦!哪又人說跳就跳!而且還是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你實在太莽撞、太胡來了。而且不只是這一次哦!這兩年來都是這樣,計劃毫不優雅更不慎密。更何況獵物只是在臨州,爲什麼非要大老遠地跑到墨西哥啊?
是替建設博物館募款。今天要穿的晚禮服已經掛在您的衣櫥裏,好像是夫人幫您選的。由於露易莎她女兒生產,所以她回老家去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伊絲塔會來幫您梳理。
而且,海瑟爾葛雷弗斯臨終時,在場的只有艾普莉一人。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至今都還會覺得背脊發涼,甚至還常常做惡夢,夢到祖母全身被火團團圍住的模樣呢。
你真的沒有一絲會詢問我可以反擊嗎?的純潔少女心呢啊好,你反擊吧,儘管反擊啦!不過要到了州界再動手哦!我跟海灣之州(注:美國麻塞諸塞州的別名)的警察可不熟呢。
司機嘴巴碎碎念着:真是的,海瑟爾怎麼會找這麼胡搞的女孩當繼承人啊?
都千交待萬交待了,你居然還赤道。等到你好不容易現身了,卻給我穿這種跟不上流行的服裝?你這個模樣簡直像是西部拓荒時代的歌女嘛!
我也能跟男人不,我也常常跟男士們談笑風生啊,母親。
從小受千金小姐教育的母親誇張地皺着眉頭,一副快要世界末日的樣子。接着媽媽指着她的胸前,艾普莉反射性的避開。因爲接受這東西的對象會參加這場宴會,所以她就直接戴在身上過來了。
沒錯,你還嚇一跳呢。好好笑哦!
兩人連忙把頭縮起來,也儘可能坐低一點。他們往後面偷偷瞄了一下,看到有兩個男人從打蠟到發亮的黑色福特轎車探出身子。
不用了,他還是一樣不會來的。不過謝謝你這麼貼心,他要是知道的話,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天哪!是蜘蛛!有蜘蛛啊!我手上有一隻毒蜘蛛!
其實必要的時候,艾普莉也能表現出大家閨秀的風範!並會穿裙襬長到踩到快煩死的禮服。她不僅能落落大方地參加正式宴會,也能很得體地跟男士說話。而且她最擅長辯倒自以爲是文化人的男性,要拼酒的話更是所向無敵。
當然會。
而且那條粗俗的相連是哪一國的民間工藝品?反正一定又是在什麼奇奇怪怪的古董店買的吧。真受不了你耶!你是想進行什麼詛咒儀式嗎?那種款式根本就不適合年輕女孩嘛!我說艾普莉,那條紅寶石頸鍊呢?今晚出席宴會的服裝飾品,我不是從上到下都幫你搭配好放在衣櫥裏了嗎?
而、而且你好暴力我要退出,我說什麼都要跟你拆夥。反正受過海瑟爾許多照顧的我,也照她的委託當了你兩年的保姆
大家好
我的確繼承了葛雷弗斯的房子跟海瑟爾葛雷弗斯的遺產,但繼承的並不只是這些。雖然遺囑跟目錄並沒有記載,但是艾普莉心裏很明白,祖母託付給自己的並不是用數字可以表現的東西。
對了,媽媽說有幫我挑好晚禮服,該不會是超華麗的粉紅色那件吧?如果是的話就慘了,因爲袖子可能穿不過去。
第一次在餐廳力見面時,她覺得這位女性在來美國以前一定是一位東方公主,因爲再也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穿深紅色的旗袍了。即使捧的是裝了湯匙、碗盤的銀盆,她優雅的一舉一動依然吸引着衆人的目光。烏黑亮麗的頭髮往上盤起,露出頸部柔和的白皙膚色。她熟練地使用那造型獨特湯匙的模樣,連身爲同性的艾普莉看了都覺得很性感。
千萬不能碰觸它。
也因此雖然現在是接近黃昏的週末傍晚,騎着機車在車陣中穿梭的感覺卻超痛快。尤其是在許多可愛招牌排列的查爾斯街上騎着滿是灰塵的軍方拍賣品,更顯得引人注目。只見看似氣質高雅的老婦人們皺着眉頭、手牽着手散步的情侶們則竊竊私語。
你講這種話太傷人了啦!它纔沒有住在我頭髮裏呢!
瞧你的頭髮幹成這樣。而且艾普莉,才一個星期不見而已,你怎麼曬得這麼黑啊話說回來你身上怎麼有股怪味道說是灰塵的臭味又好像是什麼黴味呢。
因爲艾普莉拍了他的肩膀,害吉普車整個往右偏去。就在那個時候,有幾發子彈吧車子剛剛所在位置的柏油路面打破了好幾個洞。
而自己是在祖母去世時,在芬威球場(Fenark)突然被安排跟DT一塊搭檔的。
祖母在夢境裏一定都會用悲傷的眼神望這艾普莉,搖着頭說:
艾普莉的德語老師就是霍伯特。祖母命令年幼的孫女在每週六個小時的課堂上要稱呼他老師。母親主張要聘請專業的家庭教師,對於祖母的提議不予贊同。但是多虧有這麼一位優秀的指導者,她的德語成績不僅進步神速,還能說得跟英語一樣流利呢。
您的身材看起來並沒有變啊
不過在問他:已經擁有如此美麗的嬌妻及生意興隆的餐廳,爲什麼還要做這種工作?時,DT卻理直氣壯地這麼回答:
原本想偷溜進去的,沒想到媽媽卻馬上衝過來。
跟艾普莉日常生活遇到的男人比起來,也就是跟她的親戚或高中同學比的話,亞洲人身材的確比較嬌小,手腳也比較細。其實艾普莉自己的身材也沒多好,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回來了,霍伯特先生。可以請你找個人幫我把機車停到車庫裏嗎?
她彎起胳臂給歪着頭感到不解的年長友人看。
請叫我班沃特吧。倒是小姐,您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晚許多呢,老爺和夫人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出門了喲。
歡迎您回來,小姐。
她的個性坦率、溫柔。時常站在艾普莉這邊,只可惜目前的情況她沒辦法幫她說話。
媽媽你真是有眼不識這個首飾的價值。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曾經爲了它不惜涉入槍戰,鐵定會當場翻白眼暈倒。
原本在附近的黛安跑了過來。她想趁周遭還沒引起大騷動以前設法平息。
伯母,你振作一點。沒事的,庭院的樹木裏本來就有很多蜘蛛。來,要不要到那邊稍微休息一下呢?陽臺附近很通風,感覺很舒服哦。
她親切地把伯母帶到椅子傷坐好,又特地穿過人羣跑回來。她不是過來責怪艾普莉爲什麼跟自己的母親起爭執,而是來安慰她的。大自己兩歲的堂姐是個好到不行的人,有時候反而讓自己覺得很煩。
艾普莉,你不要太沮喪哦。
她心裏暗想:誰沮喪了啊!
其實我小時候也很調皮,頭髮也曾經纏到蜘蛛網而挨媽媽的罵呢。伯母一定只是被嚇一跳而已,我想她沒有生氣。
往內卷的深黃色金髮、微微鼓起的淡紅色臉頰,以及閃着知性與慈愛的深藍色眼睛。自己跟黛安長得一點都不像,任誰也無法聯想她們倆是堂姐妹,而且她的個性好得像聖人似的。她從不否定別人的人格,也不曾聽她說哪個人的壞話。
黛安葛雷弗斯正是衆人理想中的女性。國內的男性都搶着向她求婚,只可惜她已經名花有主了。
說到她的對象,彷彿是從故事書裏走出來的人物。如果再穿上大腿蓬鬆的長褲,戴上插着羽毛的帽子,簡直就是白馬王子的化身。每週一、三、五傍晚都會開着天藍色的車子來接她,而且準十點就送她回家,因此有個綽號叫做準時先生。
哈佛的王子跟學院的理想女性。到底這對可怕的情侶是怎麼湊在一塊兒的?
雖然伯母那麼說,不過以我的看法還是覺得你應該要慎選大學哦。
如果硬要挑黛安葛雷弗斯一個毛病的話,就是她一直誤以爲艾普莉是個年紀小又柔弱的堂妹。艾普莉每年都想跟她說黛安,拜託你看清楚真正的我好不好?
你應該要學習自己想做的事、想學的事情,我想伯母一定會諒解的。雖然我的力量很微薄,不過我會支持你的。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得地方,儘管說哦!對了,艾普莉,你有聽說關於南北戰爭的電影這件事嗎?
黛安像大姐姐那樣緊握住她的手後,又拼命找開心的話題。看到堂妹皺着眉頭都不說話,大概又誤以爲她的心情還很沮喪吧。
聽說拍攝場面非常浩大呢。我們一起去參觀好不好?說不定還能見到哪位演員呢!對了,還有,我下個月打算去歐洲,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咦艾普莉,這個好美哦總覺得它的配色很奇妙
原本滔滔不絕說着話的黛安,語氣突然像喝醉酒般地口齒不清。發現不對勁的艾普莉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子,堂姐的手已經抓住那串條紋瑪瑙的首飾。
不可以!
啊
黛安?
剎那間她的臉蒼白得沒有血色,雙手也無力地垂下。四肢無力的她彷彿斷了線的木偶那樣倒下來。
她順着熟悉的聲音發出的地方回頭看,發現過去見了好幾次面的男子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對方說出祖母的名字及她沒有公開給外人知道的工作,讓她不得不在對方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做好戒備。
就這樣讓她躺着吧。
男子蹲下來握着黛安的手腕,望着秒針幫她把脈。接着撐開她的眼皮、摸摸她的脖子、確認她的脈搏之後,把帽子擺在旁邊抬起頭來。他黑色的頭髮裏夾雜了一撮白髮,不過眼鏡後的黑色眼睛跟臉部的膚質卻看起來很年輕。他應該比握爸媽還年輕,大概三十多接近四十歲吧。
艾普莉轉身從醫生手裏拿回顏色變暗的寶石,然後慢慢站起來把位置讓給趕過來關切的黛安的男友。
他是海瑟爾的朋友哦,艾普莉。
咦?
糟糕!怎麼辦?黛安你振作一點!
不行!
大多數的人稱之爲鮑伯,而部分特定人士稱之爲魔王的這名男子,從不久前就一手拄着柺杖,表情和藹地站在那裏。
請幫我叫醫生,幫我叫救護車好嗎?
你的眼光還真特別耶。
有誰可以幫忙把這位小姐抱到牀上?爲了以防萬一,最好請她的主治醫師過來看看,千萬不能讓她的家人替她擔心。然後,艾普莉
還沒來得及詢問對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醫生的手已經伸向那串條紋瑪瑙的首飾。反正它只吸取純真少女的生氣,因此不會對他造成影響。
你是誰?是奶奶的朋友嗎?
不過男子卻露出連口哨都要吹出來的表情。
可能是問題透露出太多的不信任感,隔着橢圓形鏡片的他苦笑着說:
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是抬不動她的,反而會傷到腰哦!總之先讓她原地躺下吧。放心,失去意識的人不會埋怨牀鋪的彈性啦。
另一方面,閃着紅棕色光芒的條紋瑪瑙,爲了再次吸收年輕女性的生氣,而呼喚着成爲俘虜的獵物。黛安葛雷弗斯雖然失去意識,但卻舉起纖纖細指企圖摸索寶石。
艾普莉突然聽到有人對自己講話而抬頭,只見一名打扮與衆不同的男士正好穿過人羣中央走過來。
拜託你們幫我叫醫生好嗎?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海瑟爾爲什麼會指名你當繼承人了。
放心,她沒事。沒什麼好擔心的,應該只是輕微的貧血。
判斷不會有人伸出援手的艾普莉,用盡力氣想把堂姐抱起來。眼前她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堂姐慢慢抬到能夠躺下來休息的地方。
這話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用這個暱稱叫他,沒有人稱呼他的姓氏。事實上他有祖先流傳下來的姓氏,但是除了簽訂契約,那種排列長串的文字對他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是我委託的東西,對吧?
你是誰?
原本各做各事的人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而聚集過來。沒一會兒她們就被看熱鬧的人們團團圍住,並受到許多好奇的眼光注視。
你以爲我是可疑人物嗎?我是名醫生,從你出生時就一直在行醫。
艾普莉連忙想抱住她,但黛安癱軟無力的身體比她想像的還要沉重,因此艾普莉一面坐到地上,一面確認堂姐的呼吸。雖然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也變成青紫色,但還是維持着淺淺的呼吸。
沒錯喲,鮑伯。
他一笑,眼尾擠出了細紋。他之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可能是那亂翹的流海的關係。就醫生來說,他的說話方式也不夠威嚴,而且,還有聽不習慣的口音。
他應該正在進行路途遙遠的漫長旅行。在艾普莉眼裏的他看起來就是這樣。
在男女老少都打扮華麗的大廳裏,只有他一個人穿着沾有泥土的皮鞋。看起來有些年代的條紋西裝不僅不適合這個場合,他頭上還戴了頂巴拿馬帽呢。
很感謝你替我堂姐診療。不過其他事情,應該就跟你無關了吧。而且你這個外行人也沒理由插嘴。
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