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1.1萬 字
敵人果真依言按兵不動,一步也沒有接近。
手上明明握有那麼多棋子卻完全不動手,反而讓人覺得可怕。
「可是他們怎麼不一口氣發動攻擊,反而要花時間交換人質呢?光靠數量就能獲得勝利,還是有什麼無法行動的理由?」
「那還用說嗎?」
海瑟爾盯着原地待命的復活組,以及有如將軍站在中央的約扎克說道:
「那些傢伙是屍體,所以喜歡夜晚。從很久很久以前,活死人只有在天黑之後纔會在外面活動。只要還有陽光,那些傢伙的活動就不如黑夜那麼靈活吧。」
原來如此,撇開最近熱門的病菌感染劇情,大多數殭屍電影的舞臺都是夜晚。如果沿襲這個原則,他們的動作應該跟初期的活死人一樣遲鈍。但是我們已經從過去的戰鬥學到不少經驗,它們的行動其實滿敏捷的。
太陽快下山了。
村田落在地面的眼鏡被最後的夕陽照得閃閃發亮,距離太陽較遠的天空慢慢變成紫色。就連現在染成一片橘紅色的沙地,也在不久之後變成暗灰色,接着就是夜晚降臨。
如此一來就是它們的天下了。
「要不要趁對方還很遲鈍時把上人奪回來,再一路衝回原來的部落?」
跟敵方比起來,我方的行動反而比較多,因爲海瑟爾那羣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傢伙跟阿吉拉先生正在幫我們收集枯草。這片乾枯大地少有植物,我們又很需要升火的燃料。
看着忙碌的聖砂國人,我回答沃爾夫拉姆的問題:
「這個主題不錯,這樣能在不被追上的情況下逃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話一說完我立刻改變想法。
「不,不行。如果剛好太陽下山,他們就會追上來。我們若是逃進部落裏,會害得騎馬民族的村子遭到攻擊。」
那裏還有小孩、母親,以及跟戰鬥無緣的老人,我不能把他們拖下水。
「那不然怎麼辦?」
「我還沒想到。」
不過我們還是得在太陽完全下山之前的短暫時間做出決定。畢竟當初是我把大家帶來這樣,實在無法說出「有事不要問我」這種話。
我不認爲說出馮波爾特魯卿的名字,對離開真魔國四處流浪的阿達爾貝魯特有什麼影響。可是當他一說出「我要跟哥哥說」每個人都不禁畏縮害怕打算道歉,這到底是爲什麼?
「還有你,古蘭茲。」
「抱熊寶寶……酒這玩意好可怕喔——我這輩子還是不喝爲妙!」
用食指與中指撫摸右眉傷痕的肯拉德放下右手,把手指放在大腿附近摩擦,彷彿是在擦拭手上的血跡。
我被身體稍微往後仰的沃爾夫拉姆出聲嘲笑,可是我到現在還沒有像樣的作戰計劃,所以連反駁他的力氣都沒有。
「想必有利會被後世詩人歌頌爲勇敢的國王吧?雖然實際上你是這麼窩囊。」
「你們又很少到前線。」
想不到他可以輕鬆撒出那種謊,看來他也變成熟了。
「剛纔你不是說過想戰鬥嗎?」
「我很清楚那些傢伙的實力,只要砍掉頭部就會變遲鈍,算不上是威脅。」
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回答:
「對,沒錯。」
「我可以擺平二十個!」
「大概是一比十……或十五吧?這對士兵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如此以來很可能要撐過幾天……不,搞不好在半路就可以跟其他搜索隊會合。事情如果真那麼順利就好了。
「還沒決定。」
鋼鐵在夕陽的照耀之下,閃耀着不詳的紅色,引人產生直接的想象。
「……我怎麼樣也辦不到。」
阿達爾貝魯特「啊!」了一聲,粗壯的手臂停在半空中。
海瑟爾·葛雷弗斯對我眨了一下眼:
可能是覺得「跟殭屍交手」是件有趣的事,肯拉德的喉嚨深處發出輕笑:
「沒有弓箭手?」
我自己打從一開始就不考慮,畢竟我纔剛學會一個人騎馬。
可能是受不了我的丟臉模樣,雙手抱胸的海瑟爾對着肯拉德說道:
「如果一定要和平解決,這就傷腦筋了……」
「所以只要不接近就能夠放心咯?」
至於我的智囊團——村田健,則在遙遠的地上忍受孤獨。
「加起來一共多少?呃——十五、二十、二十二,一共是七十五啊!嗯——這樣連一半都不到,就算塞茲莫亞艦長跟所有部下趕回來,能夠對付的數量也不到一百。」
「是嗎?」
「窩囊……沒錯,我就是窩囊才無法承受這個氣氛。」
村田也不是很重,問題只在於有沒有人能夠騎着奔馳的馬,幾近貼地伸手抓住他。
「蒙古嗎?」
阿達爾貝魯特拔出劍鞘,指向天空:
肯拉德與海瑟爾好像想着同樣的事。沒有肌肉的復活組如果可以拉弓就太犯規了。
「是嗎?好消息只有這個?」
就手臂的有力程度,人選只剩下塞茲莫亞艦長跟阿達爾貝魯特,可是我又擔心艦長的肚子可能會礙事,雖然不是很凸——更重要的是不曉得他的騎術如何。騎術若不高超的人可是無法完成這項任務。
「有利,你還在計算……」
「其實適量還是沒關係的,陛下。」
「我哪有什麼約定啊!」
「你覺得幾比幾?我指的不是比數,是對敵人的數量……抱歉硬要你給個數字。」
「你鬧夠了沒有?你再執着於克里耶,我就要跟哥哥報告了!」
「沒錯,光是沒有使用遠距離的敵人就很LUCKY了。」
可能是完全沒料到這種結果,阿達爾貝魯特顯得很慌張,白皙的皮膚立刻變紅:
果然很不服輸。
後來根據我的打聽,似乎沒有「船上的約定」這回事。沃爾夫板着一張臉回答:「我只是隨口說說。」
「喂喂喂,這根剛纔講的完全不一樣吧?」
「哎呀,難不成你想說那個時候喝醉了嗎?應該是不可能吧,人稱古蘭茲老大的你怎麼會被一桶酒灌醉呢?順便告訴你,你還說過不再抱着熊寶寶一起睡覺了。」
「沒錯。」
「除了真王以外,聽說只有兩個人是自願來到最前線。」
「對,就是那個!那種類似雜技的運動!」
「真是抱歉。」
阿達爾貝魯特聞言立刻衝過來。因爲救世主大人拉攏騎馬民族,也多虧他的說服力跟薩拉列基虛張聲勢的翻譯,讓沙漠的騎馬民族變得安分許多。
突然想到什麼的我,喊了對地球十分了解的人。
一想到現在的他是多麼孤單害怕,我就感到坐立不安。
關於這點我只能點頭承認。
騎在馬上彎下腰抓住地上的小羊,再趁對手沒有搶走以前保護它回來——我腦裏浮現的就是這項競技。只要幾匹馬一起衝進敵陣,利用這種方式抓住村田往前衝,或許就能迅速甩開絕大部分都是步兵的敵人。
「我很清楚魔族不服輸的個性,但是我要聽沒有灌水的真心話。咦,殭屍的數量大約兩百吧?再加上七、八名人類士兵……以及他。我們的目的是救出村田,設法搞定約扎克……譬如把他綁起來,或是讓他失去意識,總之就是讓他無力反抗。辦得到嗎?」
阿達爾貝魯特一面撫摸劍鞘的裝飾,一面從容不迫地說:
「這種安靜真是討厭。」
可能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阿達爾貝魯特雄壯的胸肌畏縮不少,看來是個容易因酒誤事的男人。沃爾夫拉姆也用與漂亮完全不搭的毒舌言詞落井下石:
他還告訴我:「他可是背叛真魔國,站在人類那一邊的男人喔。我很討厭叔父大人跟古蘭茲。與其拿酒給阿達爾貝魯特喝,我寧願把最高級的葡萄酒倒進河裏。」
「太難看了,阿達爾貝魯特。如果你是魔族,就應該乖乖遵守曾經有過的約定。」
「不是說好『搶走上人之後就全速逃走!』嗎?怎麼又做起戰力分析了?是要改變作戰方式嗎?」
摔人的運動只有柔道和相撲,丟小羊算是虐待動物。把非食用的家畜抓起來亂丟,就算不是古恩達也會加以責備。只要那不算當地文化……
面對一大羣殭屍怎麼可能和平解決。
搖晃滿頭白髮的海瑟爾又點頭說道:
我卻救不了他——我把臉埋進雙腳的膝蓋之間,不讓大家聽到我那句話。
「塞茲莫亞雖然是優秀的士兵,但是那個刺眼的男人甚至沒辦法當擋箭牌吧?閃閃發亮的只有那個腦袋,與其說是戰士,不如說是打雜的。還有那些身體瘦弱的奴隸,不管拿着什麼武器都騙不了喔。剩下來還有誰?你說啊?」
「你去過蒙古嗎?」
「至少現在正是如此,最起碼不用擔心遭到狙擊。就算真的交戰,也只是近身戰而已,只要注意手臂可及範圍的對手就行了。」
「不用擔心背後來的暗箭,撤退時的危機也會降低。」
「你怎麼這樣大意,而且你把後勤部的立場擺哪去了?!」
「就算那樣也不能在當地採購,要是中毒怎麼辦?」
我用力踢了深灰色的沙地一腳,腳尖馬上因爲穿不慣的鞋子撞擊堅硬地面而疼痛。對自己的窩囊感到自責的我,一再重複體驗那個痛楚。
「如果非戰不可,我跟阿達爾貝魯特應該可以解決不少,沃爾夫拉姆當然也沒問題。就憑以前交手的感覺……」
「是嗎?還有我。嗯,我……什麼!?你把我算在內嗎?」
就算不能逃向騎馬民族的部落,只要詳加研究地形,避開東方往海邊逃,或許有辦法抵達搜索船隊。
「我的話……二十二個。」
「你向當地人買過糧食!?」
「在、在船上嗎?」
「對方沒有SHOOTER算是好消息吧?」
「別開玩笑了,你是不是誤會了?我不僅想要你的命,還捨棄重建中的故鄉,甚至離開真魔國喔!我怎麼可能聽從魔王的命令?」
那裏沒有動作,而且一片鴉雀無聲。
海瑟爾跟肯拉德幾乎同時抬起頭。
「不過一旦行動就會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總之在開戰之前都是這樣。如果戰事拉長,雙方不僅會決定休戰日,附近的村落也會過來販賣糧食。」
「昨天也像這樣等待事情開始,我知道自己的脾氣很急躁,但那樣讓人更感到厭惡、痛苦。因爲敵人近在眼前,朋友近在眼前,可是……」
這個氣氛,這份寧靜忽然讓我想到夜間的墳場。
「我只說想要跟克里耶交手!」
「有。你說過只要拿一箱比雷費魯特的貴腐葡萄酒交換,無論我說什麼你都願意聽從,這可是你在船上說的。」
「那麼你能夠對付幾個?」
就算看到他們的手足之情,也無法改變對我方不利的現況。天真的我心想「如果一直凝視,敵人的數目會不會減少?」於是把視線移到敵陣。
「我想大多數的美食家就算愛喫肉也沒那個能力宰殺畜生啦!像某位貴族,只不過是一隻小山羊丟過去就會嚇得臉色大變,還在大叫『不要虐待小羊羊!』所以我一想要丟東西,就會去抓馬奇辛。」
「頂多只是拉肚子而已,總比苦等補給一直餓肚子來得好。更何況活的山羊跟綿羊有什麼毒?難不成它們生下來就是喫毒飼料嗎?如果有那個閒工夫,用火箭攻擊露宿野地的笨蛋還比較有效吧?不過那麼輕鬆的戰場,也只有一開始遇過幾次而已。」
「沒有的確很好。」
這個任務當然不能交給沃爾夫拉姆。直接跟本人說可能會抓狂。但是這個姿勢實在很勉強,還要單手把一名高中男生拉上來。因此不僅需要純熟的騎術,也要有很強的臂力。
「我說少爺——不,魔王陛下,你手下有多少人?就算臭屁的三男閣下很衷心,但是偉拉卿現在是大西馬隆的使者吧?」
「肯拉德。」
「總之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怎麼殺羊。」
「等一下,你想丟東西可以丟球啊?」
「國王御駕親征,親上前線的情況的確很少。」
就連眼前這個肌肉發達的男人好像也對「要跟哥哥說作戰」沒轍。「葛格」這個單字真偉大,所以我才死也不肯說。
「可惡!」
「如果是阿富汗,我倒是在那裏看過奇怪的運動。那是跟馬球很類似的激烈比賽,人們騎在馬上互相搶奪山羊或綿羊。」
「只要能夠打敗克里耶,我就滿足了!」
偉拉卿把手搭在想說什麼沃爾夫拉姆肩膀,一邊看着他一邊搖頭。真不愧是兄弟,即使不用言語也能心靈相通。
「說道騎馬,專家就在那裏喔!」
我順着海瑟爾的方向看,一名騎馬民族正在照顧馬匹,還以連繫的動作撫摸它的脖子。
對了,頂級的馬術專家近在眼前。
「他們是追着我們過來的。」
馬上詢問救世主有關他們的事!
「騎馬民族之中,是否有稱得上菁英的人?」
「這個嘛,要是喜歡人魚和戰鬥力沒有關係,應該還算優秀吧。」
「如果讓他們騎上馬,應該會變得更加厲害吧?」
傳說中的救世主一面撫摸完美的屁股型下巴一面回答:
「他們可是自誇是在馬背上出生的。雖然我不覺得有女人會選在那種地方生小孩。」
「可是有利,他們爲了贖金正在追捕我喔。與其說是士兵,倒不如說他們是討債的。」
「討債的?如果他們收得回來就太好了。」
「沒錯,他們應該辦得到。」
「是啊,應該易如反掌吧?」
看着得到肯拉德的同意,心情稍微變好的我,薩拉列基從旁插嘴說道:
「不錯嘛~~~有利,你想到一個不錯的策略,那就由我來幫你翻譯吧!」
「不必了,我可不指望你的翻譯。」
如果只是詞不達意還不要緊。要是你擅自亂加說明,可能連我們都會被當成壞蛋。雖說是透過特別方式把奇怪的英語翻譯成聖砂國語,但拜託海瑟爾幫忙還比較好。
但是對於說服騎馬民族這件事,海瑟爾·葛雷弗斯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一點都不像她平常的作風。
「以我的觀點來看,這個作戰計劃應該可行,而且只要仔細談過,相信沙漠民族也會願意幫忙,不過就要看酬勞多少了。」
「既然如此,他怎麼會變成敵人?」
「我在,我在這裏!」
「我認命她爲比雷費魯特地區派駐聖砂國的親善大使。你看!」
依舊趴着的村田努力把右手從身體下方拉出來,張開五根手指給我看,他的手肘跟肩膀沒有彎向奇怪的角度,看來沒有骨折。
村田抬起原本貼在地面的臉,清了一下喉嚨嘗試把聲音化成言語,但是失敗了好幾次,最後纔好不容易叫出我的名字:
如果真是那樣——
「這是在領地常用的手段。從居民裏指定適當適當的代表並當場授予頭銜,如此一來統合衆人就成爲他的工作,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務也不需要特地過來找我們處理。」
「你說得沒錯。」
雙手叉腰的他上半身往後仰,口氣好像聽得懂我們說的英文。
「知道啦。」
「算是有小小的變化。不過你從菜鳥變成不成熟的這段期間,也提不出能夠說服衆人的解決之道。唉——真是的,就讓我爲陛下盡點綿薄之力吧。」
「話是沒錯,可是……」
「也對!」
「沃爾夫,你在寫什麼……」
在旁邊仔細注意我們的沃爾夫拉姆,終於出聲打破這個尷尬場面:
「告訴我,你在這裏到底遇上什麼事?」
這就好像日本藝人因爲常去夏威夷,或者喫了不少夏威夷豆就受封似的頭銜。雖然不曉得是以什麼基準選擇,但是事態緊急,就讓身爲一國之首的我任命她爲親善大使,取得衆人的諒解吧。
「我不曉得你怎麼會有備用品,還是先跟你說聲謝謝,暫時跟你借一下。我決定了!回去地球我就去換隱形眼鏡,否則看不到你的臉,我實在很不放心。」
「不是——雖然有人奉承會讓我不知所措,但是完全不被重視又覺得心裏不舒服。這讓我想起過去擔任板凳球員的人生——」
「有利真是的,你忘記當初設定的身份嗎?我扮演耶魯西的替身,而你是我來自異國的朋友不是嗎?」
「那種歧視的觀念,越是鄉下地方越根深蒂固。」
「不,我還沒被篡位——大概。」
「因爲我是屬於奴隸階級。」
他的話中斷得很不自然,這讓我感到更加不安。他用力嘆了一口氣,我好像聽到他的呼吸聲,其實聽得到還算是好的。
「但是卑微的奴隸以對等的身份跟一般市民開口,情況就不一樣了。因爲沙漠居民並不屬於奴隸階級,即使生活不像都市市民過得那麼好,但是肩負守護王族墳墓的重要任務,因此也算是聖砂國市民……雖然他們不怎麼認真工作。只不過如此一來,就算我說的再有道理,他們也不會贊同。因爲有不少傢伙認爲贊成奴隸的提議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原來如此,用給錢的方式嗎!」
「揮手了!?」
「也就是說他很弱……可是在『天下武』時看起來又很強。倒是他怎麼沒跟你們一起行動?你們雙黑兩人組要是乖乖待在一起,保護起來也會比較輕鬆。就是因爲你們分開纔會發生這種麻煩事。」
「涉谷。」
村田不顧地上的沙子,一邊左右搖頭一邊開口:
爲了以防萬一,我也在紙上簽名之後遞給貝尼拉。想不到她顯得十分開心:
「我跟我的夥伴不會計較那種事的。」
雖然聽到異國語言,阿吉拉先生可能是從語氣察覺我們的談話內容,不由得一臉不甘地低下頭。
「所以即使理解共通語有些難度,但我認爲陛下透過阿吉拉的翻譯,親自說服他們比較好,而且也比較實在。」
「我問你,你是怎麼來這裏的?」
只見面帶微笑的沃爾夫拉姆唸唸有詞,從懷裏掏出一束薄紙。那是表面光滑,看起來很高級的淡綠色便籤。接下來是胸毛……不不不,是把手伸進掛在胸前的毛織小袋子,從裏面拿出文具。
「這個嘛——畢竟你上任也有一段時間了。」
「我沒事……我沒有受什麼傷……還有,你別發出那種快哭出來的聲音。」
「既然這樣,只要讓她當親善大使就好了。當場任命這名老婦人擔任派聖砂國的真魔國親善大使不就得了?」
「你在學習如何當個好領主嗎?想法好成熟喔——」
「可是之前他們的態度不是很正常嗎?就連綠洲那些居民也是啊!」
「對於不成熟的你來說的確很困難。」
一直躺在地上的村田舉起左手輕輕揮動,我不由得緊抓某個人的衣服大叫:
「什麼?」
完全不理會身旁擔任口譯的阿吉拉先生如何向騎馬民族說明,帶着無邪笑容的薩拉列基將他們的對話告訴我們:
不知道他在淺綠色便籤上寫些什麼,也不管我的背有多麼凹凸不平,依舊流暢書寫並且簽名。我不管你在做什麼,可是這樣真的很癢。
「如果不在這裏見面,我們可能會遇到更糟糕的事。」
假使某人把村田帶來這裏,爲什麼要把他一個人丟在敵陣裏置之不理?這實在太殘酷了,我無法原諒。
「你放心,我會一直跟你說話,讓你知道我就在這裏。但是你也要發出聲音,好嗎?」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視野角落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們說替身的朋友還真是了不起啊——」
「村田?」
「沒錯,酬勞等到以後再付也沒關係。只是陛下,要是由我說明那個作戰計劃,我不認爲他們會乖乖聽我說。」
在這麼重要的局面,我的黑眼黑髮完全派不上用場。雖然我很討厭接受特別待遇,但是被當成普通人也很不方便。沃爾夫拉姆一臉驚訝看着沮喪垂肩的我:
「其實、也不用一直、跟我說話。我倒是有很多事想問你。」
「有道理。即使在這個國家被視爲奴隸,只要掛上大使的頭銜就能夠以對等的地位發表意見了。看來你不光是長得漂亮,腦筋也不錯!」
他到底是怎麼過來的?沒有依靠我的力量,獨自一個人來到距離真魔國很遙遠的這片土地。莫非他是仰賴第三者的助力?是我不認識的人把他帶到這裏?
「專門動腦筋的村田體力很差,又不像你曾經接受鍛鍊。」
「既然你的身份是假的,任命權當然不被承認。好了,你向後轉!」
他把紙拿到我的面前搖晃。身爲繼任貴族並且活了八十多年的他,彷彿平日就對這類作業習以爲常,輕輕鬆鬆幫貝尼拉創造一個身份。
他眨着翠綠有如清澈湖底的眼睛說道:
「糟、糟糕!」
「這樣啊~~想不到你這麼熟悉這種事。」
說到「可是」的我爲止語塞,沒有把話說下去。
「可是提議拜託騎馬民族幫忙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無法做出強人功勞的事。」
應該說這個世界比較貼切。
「幹嘛垂頭喪氣?」
「眼鏡的事不用擔心,我這裏有備用品。」
「哪有這種事啊,海瑟爾!不,貝尼拉!」
貝尼拉無奈地偏着頭聳聳肩,搖動看起來很柔軟的白髮:
「話是沒錯,可是……你可以說話嗎?傷口有沒有裂開?!」
「我的傷沒有你看到的那麼嚴重,還不到重傷的程度。」
海瑟爾……現在的身份是貝尼拉,她歪着嘴巴露出自嘲的笑容:
「只要有地位就行了吧?」
「無論別人如何評價,永遠無法改變有利就是有利這件事,你有什麼好在意的?」
他伸出沒事的右手,撿起滿是沙塵的眼睛。但是鏡架跟鏡片好像都完蛋了,噴了一聲。
「有勞你了,大使。啊——還有,能不能請你問一下是否可以使用非聖砂國的貨幣?」
「拜託,哪裏好了?根本就爛透了!」
天啊,想不到「雲特的守護」還有這種功用。、
「咦?但這裏又不是充滿高傲市民的都市。」
「嗯?你不再說我菜啦?」
糟糕,那是阿達爾貝魯特的手。
「嗯,我的確全身傷痕累累,但是沒有致命傷,只有一點輕微撞傷與拉傷、而已。」
「涉谷,我們真是在一個好地方見面。」
「我們也是發生了很多事,纔會分別來到這個國家。」
「既然能夠活到剛纔,沒那麼簡單就死的道理。」
他講的話很正確,但是像他這種出身跟外表都是很完美的美少年,而且天生又有自信,當然能夠抬頭挺胸說出這些話。我只是個平民出身的棒球小子,就算他理直氣壯地叫我不要害怕,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也稍微有點成長了嗎?」
我不安地回頭看向沃爾夫拉姆,他也以正經八百的表情點頭,看來十貴族還沒放棄我。
「想不到你會因爲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興奮成這樣。」
「什麼事?」
「血呢?!血止住了嗎?」
「那是因爲我們沒有做出逾矩的事。他們認爲我們是服侍陛下跟PRINCE,以及外表是完美神族市民的薩拉列基陛下的溫順奴隸,所以纔沒有苛待我們。」
「在我追上你的這段期間發生政變了?你被篡位了嗎?」
「哇——對喔!替身的朋友當然沒有什麼立場發言。」
「先別管這個,我倒想問你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真是的,我的眼睛呢?」
「可是你看起來傷得很嚴重,而且傷痕累累,我還以爲你是不是死……我擔心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就糟了。」
「放心,我的意識很清楚。現在的動彈不得並非受傷的關係……而是疲勞。畢竟來到這裏以前,我可是經歷了千辛萬苦。即使被人從古墓拉出來,也喫了不少苦頭……」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把他丟到這種地方……!」
「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總統的我,竟然有這個榮幸可以得到魔王陛下的親筆簽名。」
「爲什麼?」
我已經親身體驗原本看得見的東西突然從視線消失,是一件多麼不安又令人害怕的事。剛開始的感覺好像世界消失不見,實際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有自己。只不過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纔會發現那件事。
「我在王都雖然是效忠魔王的軍人,回到領地的工作還比較類似管理員。」
「揮手了,揮手了!村田,村田——!太好了,你還活着!還有力氣!太好了……能夠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指的是約扎克。夕陽髮色的男人沉默不語,沒有任何動靜地低頭看着村田。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揪住。一想起在漆黑地底的日子,就覺得氣管突然變窄而呼吸困難。
他爲什麼會站在那邊?爲什麼不在我身邊?
「對不起……那個,我也不知道。」
沃爾夫拉姆在我身邊低語:「他該不會是遭到控制吧?」畢竟約扎克的衷心是衆人皆知的事,不管態度多麼輕浮,他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真魔國,所以就算事實擺在眼前也無法讓人輕易相信。
村田並不是沒有察覺到我的困惑,立刻改變詢問的問題:
「那我現在是處於什麼狀況……」
「什麼狀況?看起來你沒聽到剛纔的交涉。你放心,這羣人只是看到不熟悉大發色感到害怕,只要知道你沒有危險,應該就會立刻釋放。」
我無法告訴虛弱的村田,說他現在是別人的人質。村田又清了一下喉嚨,好像有話要說,也可能是沙子或灰塵跑進他的喉嚨裏。
「村田,你對着地面說話沒關係,無論聲音再小我都聽得見。」
趴下來的我把右臉頰跟耳朵貼在地面,頓時感受到沙子的冰冷觸感。這國家的沙漠果然是既乾旱又冰冷。
朋友以接近咳嗽的聲音笑道:
「就物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的,這又不是紙杯電話。」
「就跟你說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
「那麼我先聲明,我……」
「要是你叫我不要管你快點逃走,我就跟你絕交!我就不要你這個朋友了!」
「這就傷腦筋了——」
他果然想說那句蠢話。村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這樣一來我不如死了算了。」
「不要隨便就說什麼死不死的!」
「是真的,不過……我好累,想要稍微休息一下。這可不是昏倒,只是爲了恢復體力稍微打個盹而已。」
「夠了!」
「或許吧。不過我的意見和你相同,看來有必要再討論其他對策。」
「石室裏的盒子……」
「住手,約扎克!」
「就算那些傢伙看起來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又很隨便,但是手中的確握有人質。如果只靠騎馬把村田搶回來的單純方法,不太可能順利把他救出來。」
「那用日語吧,村田。用日語說就只有我們兩個聽得懂。」
我們一步一步走向夥伴所在的地方。沃爾夫拉姆、海瑟爾和阿達爾貝魯特正在盯着我,要是我的腳步比來時更穩就好了。
既然如此,我必須先做該做的事。
「沒關係,你睡吧,接下來的事交給我處理。」
「你打從一開始就是。」
「因爲這裏就看不到。」
突然湧上一股想吐的感覺,我不禁在馬匹中間蹲下。壓力,一定是壓力。這根面對重要比賽而緊張到想吐的感覺一樣。
「我不是隨便說說。」
「有利沒關係,我沒事。」
「有利。」
肯拉德的大拇指撫上我的嘴脣,接觸的地方有點痛。
「老實說,我當時真的快被嚇死了。」
「沒錯,就像你跟貝尼拉做的事。」
「我們回去吧。」
於是我輕輕站開雙腳,用力說道: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只要好好告訴我理由,我會理解的。只要你把事情解釋清楚,我會笑着送你離開。」
他停頓好一會兒再次開口:
「不要再說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他搞不好被人控制,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保住性命!或許他只是倚靠耶魯西的法術行動,事實上早已……」
「有利。」
「播種?」
「我沒事。」
我覺得一旦鬆手,就會發出嗚咽的聲音。
在這種情況下提議使用日語,連我自己都有種奇妙的感覺。但是我跟海瑟爾也是用英語交談,跟村田當然可以用母語交談。我們兩個可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
「還害你這麼痛苦。」
「是啊。」
母馬在此時鳴叫,告知我們四周環境有了變化。也許是貝尼拉正在說服的騎馬民族有什麼行動。
「到時候我會親手……」
緊咬牙關設法壓抑顫抖的身體,用力站穩腳步。我覺得腳底似乎開了一個大洞,整個人快要摔進世界深處。我以肺部都會覺得疼痛的氣勢用力吸氣,然後大口吐氣。我還隨時注意自己不要呼吸加速。
嚇了一大跳的我心臟差點停止,我們兩個都嚇得忘記呼吸,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你從一開始就是個好國王。」
「你的嘴脣破了。」
「我也是。」
結束對話的我兩手撐着沙地站起來,然後拜託沃爾夫代爲監視,可以慢慢轉身。走了幾步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用右掌捂住嘴巴,於是立刻把左手也貼上去,然後低頭離開衆人。
「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換了一下氣,然後壓低語調:
感覺得到皮毛之下的脈動。
「肯拉德?」
等你醒來之後,我們已經把你從那些傢伙的手裏搶回來。
「一定可以。」
原來他在懺悔。
沒錯,的確很有限。
還有血的味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口。
「虧我還拼命努力讓你肯定我是個好國王,希望你覺得我很特別。」
在距離五公尺的地方,有兩匹眼神溫柔的母馬正在悠哉踏步。步履蹣跚的我緩緩走進,它們也同時看往我的方向才以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移開視線。我站在兩匹馬的中間,伸手撫摸馬匹的溫暖側腹。
「我曾經對約扎克……對克里耶說過,一旦發生危害到你的事……」
他似乎只是想恐嚇村田,並沒有實際傷害他。村田的聲音非常冷靜,我們交談的語言也變回共通語。
要說出這句話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抱着我的手壓痛我的背。
「想必你們剛纔也看到了,劍就立在村田的鼻尖前面。」
「我不僅害得你擔心,甚至穿着敵人的軍裝出現,纔會讓你的心情如此複雜。」
原來是騎在馬上的約扎克刺來一劍,想要打斷村田的話。
「住手!」
我像個白癡般反問,他講的話我一點也聽不懂。
「是的。」
還沒走進他們圍起的圓圈,我先舉起張開的右手。這是表示我要發言的動作,也是制止別人的舉動。
「真、真的嗎?」
他摸着我的手,用手掌貼住彎曲的手肘:
壓抑——這是我的身體,我的感情,應該有辦法壓抑纔對。
「對不起,我什麼都沒有說。」
「太陽已經下山了,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我們必須把人質搶回來。」
「沒事……受苦的人不是我,而是村田。」
「啊——對喔,用日語。」
我抓住肯拉德的右肩,把頭靠在他的胸口,可是不允許自己把臉貼過去。
他以點頭代替回答。
我以爲他哭了,因此把原本搭在肩膀的手輕輕環住他脖子:
「我是去播種。」
「你一句話也沒說就從我面前消失,害我擔心得要命之後又穿着西馬隆的制服出現,原以爲你會回到我身邊,結果你居然說我不是最棒的國王。」
「沒錯。」
「看不到?真的看不到嗎?」
「你沒事吧?」
我的眼前突然變得漆黑,還感到一陣暈眩,連忙用手指抓住他的衣服。肯拉德爲了支撐我的身體,也緊緊抱住我。他的頭髮跟臉頰真好碰到我的耳朵。
「就答應他交換人質吧。」
無論我多想閉上眼睛逃避,還是得面對現實。我的視力恢復了,雙眼也是爲此存在。
我長嘆一口氣,輕拍肯拉德的肩膀。若不是有今天這個機會,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他纔會把事情全盤說出。
就在村田打算說下去的同時,一道光芒劃過空氣。揮下來的劍掠過他的鼻尖,直直刺在堅硬的地面。
「但就算有其他對策,執行的效果終究有限吧?」
低垂的視線看到一雙棕色的軍靴,肯拉德來了。爲什麼他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出現?
「我能夠讓一切恢復正常嗎?」
保護者的體溫離我遠去,頓時讓我覺得好像被留在巢裏不安幼鳥。可是我剛纔已經說過,自己不再是小孩子,要努力當一個好國王。
「肯拉德。」
他的聲音傳進我的耳裏,夾雜在乾燥風中的氣息吹進我的心裏。
「是我害你這麼難過。」
「其實我有些重要的悄悄話想跟你說,可是一旦壓低聲音你又聽不到。」
他們三人以各自的聲音回答「沒錯」。
他喊着我的名字,以彷彿安慰小孩的溫柔語氣說道:
因爲大人內心的自尊心作祟,很難乖乖低頭認錯,所以一直沒說出口,知道有這樣的契機才能拋開拘束大聲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