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5605 字
喉嚨跟眼球深處還是很痛。
那就像因爲流行性感冒而快要發燒之前,眼壓急速上升的症狀。根據母親的說法,那是眼白充血導致微血管浮起來,纔會感覺像是眼燻到而淚流不止。這時候睜開眼睛一定會痛到不行,可是我也不能一直閉着。如果持續闔着眼皮,我一定又會睡着。
於是我下定決心睜開雙眼。
想不到四周一片漆黑,而且天花板異常的低,有點喘不過氣來。
我的右手現在還麻麻的,就算挪動手指也沒有知覺,彷佛那不是自己的手。等我好不容易可以舉起來的時候卻又撞到木板,撞得關節咯吱作響,但所幸骨頭沒什麼大礙。要是撞斷的話,我可能連一釐米都動不了。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醒了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在動的跡象吧,突然有人緊鄰在我旁邊小聲說話。我纔想說雖然擠但還挺溫暖的,原來是有人靠在我身旁。看樣子被關在這個狹小空間裏的我只我一個。
肯拉德?
是的。
這裏是什麼地方?
棺材裏。
糟糕、我死翹翹了!
不是的。
他抖動的腹肌撞到我的手肘,所以我立刻知道他在忍住自己的笑意。
難怪天花板這麼低,而且我還跟你待在同一個棺材裏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世上的棺材不夠用了嗎?
就說不是這樣,你沒有死!
那我怎麼會在棺材裏話還沒說完我的後腦就遭到猛烈的撞擊。塞了我們兩個人的木箱正激烈地搖晃,可能是在搬運途中吧?害我差點咬到舌頭。
怎麼會晃來晃去?
別說話。
隔着厚木板可以聽到外頭的對話──是聖砂國的語言。一個口氣狂妄;語氣強烈的男人正在責備另一個人。
你可以偶爾喊我一下陛下沒關係喔?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怎麼會擠在這裏面我不是從陽臺上摔下去嗎?
太好了,看樣子是矇混過去了。
不是嗎?畢竟不久前你們還那麼親密呢。不是還一起洗澡一起睡覺我是沒看到,所以是猜的。而且他長得漂亮又可愛,今天卻突然變了一個人我能夠了解你一定深受打擊吧?那可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呢!我也你們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我用腳尖踢了一下柔軟的地面。
因爲他在等,等你跪在他面前求饒。
不過更讓我訝異的是,當這樣的理由一成立,心情居然比想像中來得輕鬆許多。
再踢下去好像會踢出死人骨頭。
沒事了。
算了,沒什麼。總之現在不是請內鬨的時候,這點常識我還有。
對了肯拉德,那首歌
貝尼拉是旅遊指南〈注:遛遛步是旅遊刊物名稱〉啊!?聖砂國語言還真難懂。
請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要顧慮我跟克里耶。那傢伙不會殺你,絕對不會。就算他把別人當臭蟲看待,但對你就是不一樣。別說是要你的命,薩拉列基甚至不會傷害你。
約札克跟肯拉德都用棍子刺中什麼西有物體般的眼神看着我。古裏葉甚至還半張着嘴。
你是摔到貨車上喲!剛好掉到堆積如山的稻草上。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可是在漆黑的墓地裏遇到救命女神了。
這邊!
我們總算逃過一劫,沒要落到被埋進這片墓地的下場。
當我屏住氣息之後,終於聽到隔壁的棺材被用力合上,貨架的布又蓋回原位。這時候從外面傳來奇妙的哭聲,當我知道那是負責查驗的官員看到遺體之後的嘔吐聲,瞬間讓我從想打嗝變成想笑。
先下車的約札克緊抱住我,雖然我被他像甩鉛球一樣甩來甩去,但也聽到肯拉德踩在柔軟溼地上說的話:
聽到肯拉德喃喃說的話,我心想啊~果然沒錯。打從他沒有回握我伸出的手,我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他已經再也不會回到我的身邊了。所以對我來說,他接下來說的話還真是出乎意料。
因此對大西馬隆而言,小西馬隆已經成爲內憂,情況相當緊急。
小西馬隆王薩拉列基打算跟聖砂國以及真魔國締結對自己有利的合約,然後利用那股龐大的戰力奪下世界霸權。而在他的計劃裏面並沒有大西馬隆,反而把由貝拉魯率領的大西馬隆視爲假想敵。
這時候隔壁的棺材發出輕微的敲打聲,那是從棺材內部用指尖敲打的聲音。我也敲打右邊的木板回應他──放心,我沒事。
答應你一件事?要看是什麼事,如果是無理的要求我可不答應。
請答應我一件事。
不是還有月光嗎?
當我們因爲爬牆、跳過溝渠,拼命跑道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女神纔好不容易停下腳步。那是個臭氣沖天、類似沼澤的地方,雖說有兩三間臨時搭建的小屋,但怎麼看都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可以不用揣測、懷疑或傷害對方。
什麼嘛,原來沒機會列入九死一生特別節目的內容啊?
這裏沒有出口,我不會推你的。
什麼?
畢竟在海上發生過那種事,所以
少女一面說着貝尼拉的名字,一面拼命用短短的指甲留下的六角形標誌該不會是什麼護照之類的代替品吧?沒想到它還能發揮那麼出人意表的功效。話說回來,那個形狀也很像是簡略的鑽石形狀。
我閉上痛楚減輕的眼睛,不斷眨眼──不一會兒眼淚慢慢溼潤我的眼框。
怎麼可能!
我只是在想,你會不會殺了我。
如果他欣賞我,那應該也會欣賞你吧?不久前你還負責照顧我、在寢室當他的活動衣架耶!他怎麼可能討厭偉拉卿呢?
他用無法判斷是呼氣還是說明的細小聲音繼續說:
抵在我手肘的心跳開始變快。
肯拉德遙搖頭,瀏海不斷摩擦我的臉頰。
我想薩拉列基不可能讓我活着回去吧。
喔~原來如此,這裏是墓地啊。
少爺,幸好你平安無事!真是的,你從小就這麼魯莽。
點火會被發現喔。
因爲他欣賞我?太扯了啦!
或許你不承認我是你們的夥伴。
越是該安靜的時候就越想打噴嚏,但幸好我沒有鼻炎,而且這個狹小空間也沒有蒼蠅或蚊子飛來飛去。不過傷腦筋的是,我反而有股打嗝的衝動。就算我想伸手捂住嘴巴,可是我兩手都動彈不得。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的瞬間,一隻不屬於我的手掌貼在我的喉嚨跟嘴巴上。那股冰涼的感覺壓住我想打嗝的衝動。
知道了,努力裝死是吧。喂喂喂、不對吧?就算你這麼說,問題是個人專用的棺材裏面裝了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對勁吧?
陛下,你看!
這件事攸關你的性命安全,如果你被那對兄弟逼到走投無路
欣賞可是我差點死在他手上耶!?
我可不打算變成這種人。
起內鬨啊
我沒有問他知道些什麼。
聽薩拉列基的口氣,似乎想把你留在自己身邊。不管他用盡心思,畢竟只是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跟同年齡又擔任同樣地位的你一同旅行的感覺似乎還不錯,他很欣賞你喔。
前面那一箱的人是約札克,不會有事的。噓!不要說話!
原來如此,薩拉列基打算背叛大西馬隆。等一下,那知道這件事的你
安達魯──波吉波吉那──
約札克指着天空。
可是我知道的太多了。
當最後一刻的記憶甦醒,一切就有如連鎖反應一般浮現在我腦海。還想起我對偉拉卿不客氣的模樣。
他的國籍及立場,都跟遭到小西馬隆王薩拉列基與聖砂國的皇帝弟弟耶魯西追捕的我們不一樣。
根據肯拉德的說法,載貨馬車的主人一看到我左手的傷痕,就把我們連同稻草載到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接下來就由在那個地方會合的葬儀社接手,假裝要搬運遺體,把我們送到郊外的墓地去。
就想贏得友情的行動來說,這種表達方式還真是粗魯。
不,沒什麼。
因爲只有兩副棺材,但我們卻有三個人,鐵定有人要委屈擠一擠了。你覺得很不舒服吧?但如果是我跟約札克擠,又根本塞不下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約札克發出錯愕的聲音。
他們看到的是正在裝死的約札克。躺在棺材裏的他,表情到底有多麼苦悶?看來古裏葉果真是演技派女星。
忽然從遠處傳來狗吠聲,附近火把的光芒若隱若現。是尾隨在後面的追兵?還是發現狀況有異的巡邏員?不管怎麼樣,此地不宜久留。得快點找到出路,逃到可以躲藏的地方。
出口?
陛下?
在起內鬨之前我不曉得是否能夠把他當夥伴看待。畢竟我們是真魔國的代表,偉拉卿是大西馬隆的使者──而且不久之前還是與信賴的部下分開的薩拉列基十分仰仗的護衛。
偉拉卿的聲音似乎很詫異。因爲裏面烏漆抹黑的根本看不到他的臉,我只能靠語氣跟體溫來猜測。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發現還有一道比暗夜更漆黑的影子掠過我的視野。在這個鴉雀無聲的墓地哩,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別人。
大概是巡邏中的官員。也可能是來查驗的。要是棺材被打開,還請你努力裝死。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照耀下,終於得以看清楚救命恩人的長相。藏在帶帽披風下的,是我們傍晚在宮殿前遇到的老婆婆。
而且就算陛下跟約札克躺在一副棺材裏,也會因爲那傢伙的上臂二頭肌而導致盒子蓋不起來。雖然約札克極力反對,最後還是變成這樣。
像我們在準備登上城堡之前的廣場上,也遇到在地上畫圖的小男孩,他還大聲唱着我熟悉的歌曲。那到底是什麼歌?歌名叫什麼來着?約札克沒聽過,但是我跟肯拉德卻有印象。
聽說你們在找貝尼拉?
不讓你、活着啊、好痛!
我跟克里耶也隨後往下跳,幸虧搶在城裏的士兵之前找到你,但因爲無處可逃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不過,現在這裏只有我是國王。
遛遛步貝尼拉遛遛步。
快點!
此時傳來厚布磨擦跟鉸鏈咯吱作響的聲音。前面那副躺了約札克的棺材被打開了。加油,古裏葉!
等了一會兒,載貨馬車終於開始緩慢移動,我們同時嘆了口長長的氣。
對方的呼吸瞬間停止。
他停頓了一下,心跳的節奏也變成四拍子。
我沒有事先確定浮現在腦海的形容詞適合套用在誰身上,就不禁脫口說出:
我跟約札克都這麼想。
那時候你的袖子碰巧往上卷,結果你的手臂這是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學人趕流行去刺青?
畢竟偉拉卿應該還沒回到原來的那個他吧?像要回到過去那種單純又愉快的關係,大概是不可能了。但是至少在聖砂國的這段時間,我們三個人是同伴。
是嗎?你一定覺得很空虛吧,偉拉卿。
快點燈
那道黑影用簡短尖銳的聲音喊叫,並傳到那羣狗的耳裏,讓它們叫得更加激動。
葬儀社的人似乎只想趕快把馬車拉走。老實說,他們一副不想淌這個渾水的樣子。這也難怪啦!我們剛剛纔被皇帝陛下及他的皇兄追捕呢!他們肯載我們到這裏來,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小屋裏有燈光。
他的喉嚨發出咯咯笑聲,但馬上恢復成嚴肅的語氣:
一陣劇烈搖晃又害我差點咬到舌頭,之後馬車就停在柔軟的土地上。看似在葬儀社工作的男子打開棺材的上蓋。我先眯好雙眼預防照射近來的刺眼光線,不過事情並沒有如果所料,原來已經晚上了。
那個黑影一面舉起右手招呼我們過去,一面往反方向丟出腥臭的肉塊,這應該是把動物引開的戰術吧?我們連遲疑的時間都沒有,只能跟着對方。帶頭者用披風從頭蓋住全身,不過看着前方的嬌小模樣,我覺得很可能是位女性。
他看着鞋尖,然後抬頭望了一下四周的墓碑。墓地裏充滿溼氣的風毫不留情地吹過我們的頭髮跟臉頰。
虧我特地表示關心,真是沒禮貌。
我從窗戶掉到石板中庭竟然毫髮無傷,真是超級好狗運。
她捲起我的袖子,看着貨船上的少女刻上去的六角形標誌,得意地哼着鼻子說:
我不曉得這是誰幫你劃上去的,不過這可是反抗者的標誌。我就是貝尼拉!
她說她是貝尼啦!?
那是傑森與佛萊迪寫的信中所解讀的專用名詞,也是貨船上的少女告訴我的名字。想不到在這麼偶然的邂逅下,竟然讓我見到原先搞不懂是地名或人名的字彙來源。
我們運氣真好。我把幾十分鐘前差點沒命的事拋到腦後,舉起雙手想表現非常高興的心情。要不是對方是初次見面的女性,我大概會衝過去緊緊抱住對方。
不過從帽子下方探出來的臉跟骯髒的白髮,的確是當時翻倒水肥車的老婆婆。難道傑森跟佛萊迪是想告訴我,這個老人因爲某種理由而陷入危險嗎?
貝尼拉希望。信上寫着貝尼拉是希望。
老婆對不起,這位女士,您就是貝尼拉嗎?
聽到我臨時改口的稱呼,她做出有別於一般女性的豪邁笑聲。
沒關係啦!年輕人,你儘管叫我老婆婆沒關係,怎麼看我都不像是純真無邪的少女,只是一個髒兮兮的老人。倒是你們不是救了我們同伴的孩子嗎?謝謝你們,我在此向你們表示感謝,你們的心地還真是善良。
約札克的臉色從剛纔就不太對,只是拼命抓頭,沒有加入我們的談話。怎麼會這樣?照理說我們應該有提到足以刺激他的性感抗衡意識的話題吧?
你們的外表明明是外國人,居然能跑到這種地方來。若不是有相當的身分地位或靠賄賂,想從出島到這麼內陸的地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們該不會是
當老婆婆一脫下披風,便雙手叉着腰用力伸展四肢。轉動關節的聲音非常大,把我們三個嚇得目瞪口呆。只見嬌小的身體立刻伸直,原來她根本就沒有駝背,只是故意裝成那個樣子雸以。但如果因爲這樣就認定他很年輕,卻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她的臉、脖子跟手臂都佈滿像是一刀一刀劃上去的皺紋。光看臉她應該就有七十幾歲了,不過輕快的步伐跟爽朗的說話方式,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老人。還有她那快速的腳程,世界上要到哪找一個能夠輕鬆越過高牆的七十幾歲老婆婆呢?
傳聞中的魔王一行人?
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你問我爲什麼?
貝尼拉調皮地對我跟肯拉德眨一下眼。
不管是垃圾場還是廁所都是能聽到最新八卦的場所喲!而且我有認識的人在宮殿裏打雜──我們的父母都是奴隸。對了對了!
她用關節很明顯的手指在腰際的步包裏摸索,小心翼翼拿出某樣東西。從影子來判斷,大約有五百圓硬幣那麼大。
海瑟爾葛雷弗斯,妳怎麼會在這裏?
先把你掉的東西還你。這個魔石墜子是你們的吧?
哇!找到了!太好了!我還想說絕對不可能找回來,想不到它又出現了!
那是當然囉~畢竟重要的東西,一定要回到它真正的主人身邊!讓東西回到原本歸屬之處,而且回到主人的手上,可是我以前的工作呢!不過現在的我,不過只是個卑微的拉車老太婆
咦?我們就跟平常一樣說話而已啊,肯拉德?
海瑟爾
約札克用擅長的輕喉嚨技巧插嘴說話。不過他說話的對象不是貝尼拉,而是針對我。
我考慮了幾秒之後,準備把魔石交給偉拉卿。但在我的手還沒移動之前,肯拉德的手已經疊在我掌上並緊緊握住,輕輕搖着頭。
回到主人的手上
啊──對了。
又是人名。他那帶着傷痕的眉毛皺了起來,眉間則擠出跟他哥哥一模一樣的皺紋。對她的長相跟名字都毫無頭緒的我跟約札克,只能在一旁觀看。
少爺,你們又用我聽不懂的異國說話了,繼砂國語之後是什麼語?古奴凱洛尼亞語?方便的話請解釋給古裏葉聽好嗎?還有那個背脊挺直的老婦人說的話,就算是意思意思也好,能不能一起翻譯給我聽?
一直沉默不語的偉拉卿只是簡短地說:
在佈滿皺紋且細瘦的手指上掛着皮繩,接着她舉起下方的藍色魔石給我看。那顆比天空還要藍的石子就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