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直到他成爲魔王

才覺得梅雨季節已過，酷熱的暑氣突然來臨。

爲了避暑與補充水份，我們躲過距離車站不遠的店。涉谷一面碎碎念着：「甜甜圈一天一個，只喫一個就好。」一面盯着展示櫃。

「派呢？」

「派也一樣吧？最理想的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食品。聽說甜的東西不能喫太多。」

「不是有砂糖是腦袋能量的說法嗎？」

「經常在動腦的村田沒問題啊？至於我……講明白一點就是大腦肌肉族。」

指着磨砂玻璃的他說得十分認真。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喫兩個。等一下你可別哇哇叫喔？」

「你儘管喫吧——」

涉谷故意露出吹口哨的不在乎表情，明知自己馬上會被誘惑，還是點了低脂肪甜點。

果然不出我所料，涉谷一下子就喫個精光，還用一副不盡興的模樣攪動柳橙汁。

正當我在考慮該不該分一半給他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可能是因爲來電鈴聲是自己聽過的曲子，雙手撐在桌上的涉谷得意說道：

「是『大白鯊』。」

「沒錯，有人傳簡訊——給我。」

我迅速瞄過簡訊，接着蓋上手機。

「不回簡訊沒關係嗎？」

「不是什麼重要事。」

因爲是那種報告我在做什麼的簡訊。

老實說，對方在做什麼，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心想：不要找別人幫你記錄行動，還是回家寫在日記裏把。如果是想製造不在場證明，那就另當別論。

「話說回來，我並不知道你的手機號碼。」

第一次與涉谷說話，已經是在距離那天好幾年的小學五年級秋天。

倒在地上的小孩子馬上從媽媽的話站起，他的頭上不是戴着幼稚園指定的帽子，而是藍色棒球帽。空着的右手緊握玩具球棒，以不在乎的動作抬起頭，靈活轉動黑色眼睛，盯着不發一語站立不動的三人。

但是媽媽突然壓低語氣，用四周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說道：

他就是涉谷有利。

「對不起，我家的小有天生微喜歡棒球，只要看到圓的 微想拿起來玩。天啊，沾到泥土了，不曉得弄不弄得掉……」

棒球社越來越沒有地位，每天的主要練習是在校舍後面傳接球，只有在沒週三放學後纔有唯一的機會盡情揮棒。

兩個人都在耍白癡。

她肯定是降臨人間的天使。因爲這裏是基督教幼稚園，旁邊還有一間小教會，所以我認爲天使也和我們一起上學。不過現在想想，自己真是笨，雖然不算笨到無藥可醫，但是這件事實在太誇張了。

這對不需要有人吐槽的母子，就是後來與我的人生有重大關係的涉谷家。

「我記得『向日』怎麼寫。」

更何況當時的我也還沒察覺自己與衆不同的地方。偶爾想起的陌生景象讓我不知所措，突如其來的契機也會讓大人的情緒浮出檯面。雖然我對複數的人生記憶感到混亂，但是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藏在心裏。就算我想說出來，可能也解釋不清楚吧。

小跑步過來的女性急着擦拭有香媽媽的臉，右手還拉着一個小朋友：

看來要跟上他們的對話真是太困難了。

「這樣就對了，爸爸媽媽不是經常跟你說嗎？球要往左外野的觀衆席打，千萬不能對着人打。」

在走到距離最近的車站途中，有一處河堤運動場。那裏有品質不太好的紅土，未經整理的生鏽圍牆、固定的壘包，還有類似投手板的東西。因此就算普通人也可以來這裏打棒球，而且棒球隊也能隨時利用。

我對着自己唸唸有詞，然後朝車站走去。

他毫不在乎地繼續大吼大叫，反倒是我覺得很丟臉。

聽了兩遍我念的號碼，他開始唸唸有詞不聽複誦。當他再次重複末四碼時，忍不住自言自語：

但是我最後唸的是普通私立幼稚園，過着普通人的生活，裏面有一羣全身沾滿顏料，完全不懂英文的孩子 沙地玩耍。這都是因爲我那個嫌麻煩的爸爸拒絕參加重要的親子面試。

每天傍晚，就是我們學校的練習時間。

即使涉谷至今還不承認，不過孩子們的興趣的確工棒球移到足球。因爲世界盃足球賽的關係，日本掀起一陣足球旋風，也表示日本在世界足壇佔有一席之地，因此孩子們的夢想很快變成加入職業足球J聯盟。

媽媽捏着小孩的柔軟臉頰往兩邊拉：

被人趕來趕去的他們，最後與被迫擔任指導老師的三年級導師來到這個運動場。聽說社員也是勉強才湊到規定的人數，因此要進行友誼賽時就很傷腦筋。

「我們走吧，小有。小有是鬱金香班喲！」

「不，不是那個原因，好像很久以前……是什麼呢？唔——想不起來。」

「『葵』不會寫啊。小健，既然上了幼稚園，你可要交些新朋友喔。」

我不是因爲媽媽的話纔沒興趣與涉谷成爲好朋友。因爲後來在幼稚園的各項活動時，我和涉谷也沒有什麼往來。

面罩往上拉的涉谷正在揮舞右手。今天的球衣也很髒，因爲是練習用球衣，所以沒有隊名也沒有背號。

「幫忙撿一下——！」

「不過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點吸引他的注意，讓他想找我加入棒球隊。可能是看我每天過着學校與補習班兩頭跑的生活很無趣，或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爲了確保社團人數，所以不管什麼人都想找他進入球隊。

當天的我一面走在河堤道路上，一面看着旁邊滿身汗水與泥土的他們。我的心理想着：棒球到底有什麼好玩？

結束補習班課程的我，跟着下班的上班族在車站月臺等車。但就算已經超過時刻表上的數字十五分鐘，快速列車還是沒有到站的跡象。

「……小健，媽媽拜託你，千萬不要跟那些孩子成爲好朋友。」

我第一次見到涉谷，是媽媽牽着我到幼稚園參加入學典禮時的事。

棒球社只有兩個六年級生，四個無年級生與兩個四年級生，人數隨時都不夠。不過因爲有兩個捕手的關係，所以涉谷大多是守外野。

話說回來，一個還沒念幼稚園的小孩子，怎麼有辦法讓足球飛得那麼高，力道強到在成人女性的臉上留下痕跡？他的腳又不是很長，個子也不是很高。而且他既不是踢也不是投球，而是用充氣球棒把球打出去。

當天的我身穿顏色亮麗的套裝，但是媽媽的心情非常不好。

縱使她一臉認真懇求我，我的視線早就固定在某個地方。

所以就算未來的死黨出現眼前，我也沒有自我介紹，何況我們的班級也不同。

「嗯.」

涉谷用大拇指以外的四隻手指輕巧桌面。

「不用寫，用講的就可以了。我的意思是連一串數字都記不住，怎麼擔當守備的要務。好～～我準備好了，你快說吧！」

在我一如往常確認守備位置時，突然聽到一個金屬撞擊聲，擊出的球也慢慢往上飛。一顆界外球就「咚咚咚！」落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

將堅固面罩拉到頭上的他雙手插腰，左手還戴着大手套。又圓又黑的眼睛閃閃發亮，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小勝說過，在訴訟社會如果道歉，大事就不好了……好痛！」

倒是那對母子無視圍觀觀衆的疑問，開始聊了起來。

與其說是打棒球，比較像打高爾夫球吧？

手拿着數位相機的爸爸走在最前面，有如一副畫的三個人朝幼稚園的入口走去。

更慘的是軟式棒球比足球還小，飛在空中的球很難辨識，若是一個沒注意就會閃避不及，因此常常發生有人被棒球打中的以外，所以棒球社最後就被逐出操場。

不過我也是名幼稚園小朋友，不覺得自己會跟難以往來的人有多好交情，只覺得對方是個怪胎。以五歲小孩的聰明才智，哪能知道這個棒球小子的將來。

「對——不——起——！唉呀唉呀唉呀槽了！留下球印了！」

「蘇黎世四瑞士的都市喔。」

「不對不對，不是木版做的橋，那個是踢了腳會痛喔。還是你也不能踢被子，否則肚子會着涼的。」

「板橋？」

等到父母妥協之時，我已經是公立小學的普通一年級新生，因此他們也沒有特別異議。

「感謝——！」

原來她叫小有啊——

可能是全新的記憶之門因爲某些細微的契機打開，瞭解我們之間關係的日子快到了——

聽到他的語尾上揚，場上的隊員一起望向他們的捕手，大大嘆了口氣，露出「喂喂喂，他又開始了。」的表情。

「真的非常對不起我馬上叫兒子向你道歉。小有快點，快跟阿姨道歉！」

從幼稚園第一次遇到他時，我的視線就不知不覺追着他跑。其實我也沒想過這個時候和他交朋友，也沒有恨他恨得直盯着他。既然如此，我怎麼回這麼在意涉谷？

「怎麼，突然想到啦？」

穿着少女風格服飾的涉谷媽媽一面揮動兒子的手一面說道：

「可是我不是全壘打王……」

「唉呀，我也是剛纔想到的，雖然有把你的手機號碼輸入自家電話的快連撥號，不過那樣實在不行。雖然很方便，但是所有事情都交給機器處理，最後回連簡單的手機號碼都記不得。可惡——原來人類的記憶就是這樣慢慢衰退。」

會把教育一環的社團活動移到校外進行，其實是有它的理由，而且是可憐的理由。

「酥溪蝦？」

男生在休息時間全都在踢球，下課後的社團活動也以足球爲主流。操場被足球社佔據，頂樓也在進行五人制足球。

「喂！喂——！你討厭棒球嗎——！？」

「真好記……41260;此處書裏是寫4156,但對照前後文,發現應該是4126,特此備註一下。1;？這個號碼好像在哪裏聽過。」

那是一個與看起來頗有品位的父母手牽手，站在櫻花樹下的女生。柔軟的長髮分成兩邊。綁在耳朵上面。春風微微染紅她的臉頰，一看到我就張開有如花瓣的嘴脣笑了。藏在睫毛後面的大眼睛不想黑色，而是亮麗的褐色。

如今只對工作感興趣的她，當時對家中獨生子的教育似乎擁有很大期望。因爲她希望我進入知名大學的附屬幼稚園，或是那種只用英語對話的幼兒國際學校，也就是現實生活裏的芝麻街。

「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練習對着月亮打吧。」

「……但是如果跟剛剛那個小孩交朋友，只會害得你受傷，所以不要找他。」

代替制服的水藍色圍兜，在開學典禮之前就已經沾滿泥土。

他在五歲就展露熱血少年的一面，從提出點心平等化的建議，到舉發聖誕老公公事件，創下名留幼稚園史上的傳說。但是一直到幼稚園畢業爲止，都不曾與準備進入明星小學的我說過話。

「小有，那不是棒球，而是板球喲！」

我還以爲她是天使。總覺得自由她的周圍有一片白色光幕，甚至播放美妙的音樂。

即使我的成績好得無話可說，還是沒去報考私立小學。因爲家裏捲入不動產的問題——更正確的說法，是在爭論要買哪一間老家附近的房子。

「別怪到機器上。把你的手機給我，我幫你輸入——啊——涉谷沒有手機，真拿你沒辦法。紙，有沒有紙？寫在這裏可以把？」

「小有是花莖很長——的鬱金香班喔。太好了——鬱金香花起來很簡單。」

當時什麼「魔王」、「異世界」、「賢者」等非日常生活的單字，都還沒出現在我的記憶裏，就算我找遍腦中的所有記憶，也沒有涉谷有利的長相與名字。

我們的關係在幾個小時之後發生劇烈的變化。

耍白癡。

「隨時歡迎你加入我們！喂，我們每天都在這裏練習——！」

「沒關係。那個，粉底……唔噗！」

「好了小有，快點對不起！」

儘管如此，仍然不肯放棄精英培育計劃的母親，還是依慣例把我送到升學補習班，因此我跟部分準備報考私立國中的同學，過着一下課就要搭乘三十分鐘的電車，每天補習班與學校兩頭跑的生活。雖然我不覺得這種生活有多辛苦，不過自由時間的確變少了。

「對、對不起~~~」

我撿起腳邊的秋，利用肩膀的力量丟出去。軟式棒球落在幾公尺前的地面，然後沿着河堤斜坡滾下去。幾時滾動的速度因爲長長的雜草減弱，但是總算滾到紅土運動場。

「有香最喜歡鬱金香了——要是能交到許多朋友就——咕喔！」

今天又是如何？

帶着美麗胸花的有香媽媽發出奇怪叫聲偏向一邊，漂亮擊中腦袋的足球在柏油路上慢慢滾動。

當時的我剛學會將許多別人的記憶加以整理，過着不至於失去自我的生活。自己的腦袋裏有不曾體驗的人生記錄，若要追溯原點又顯得沒完沒了。雖然已經過了煩惱自己哪裏有問題的時期，內心還是十分不安。

「要是使用全身的力量，就能投得更遠喔——？我教你怎麼投，過來玩一下吧——！我們外野手的位置正好空着……」

「應該是常常可以在電視廣告上聽到吧。」

指甲剪短的指尖抓住頭髮，涉谷以不滿的表情喃喃自語。他的頭旋正對着我，我是不是該丟一些鳳梨派的碎片在上面？

「小健是向日葵班吧？你知道『向日葵』三個字怎麼寫嗎？」

「這裏不是美國喲。而且現在是小有不對。」

沒有回答的我轉過頭，繼續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好像是平交道發生以外，導致雙向列車停駛。

總算從聽不清楚的廣播得知理由之後，我跟周圍的大人一起打開手機。今天我應該有和爸爸說會早點回家。

「喂喂？啊——是我。聽說平交道發生以外，有卡車停在那裏進退不得，導致列車停駛。你先喫飯吧。反正媽媽還在辦公室吧？」

電話另一頭是聲音聽起來很困的爸爸。

「對了，聯絡網有打電話過來。」

「聯絡網？那是什麼？」

「說什麼開始T計劃，還說這麼講你就知道了。小學五年級生擬定的計劃是什麼？」

「沒什麼，我們這個年紀都會用寫大家剛記得的單字。」

不管名字多好聽，都改不了卑鄙的內容。

那時兩週前提出的計劃，要徹底不理班上不起眼的好學生，也就是精神上的霸凌。這次的目標是某位大學教授的兒子，是個不管說什麼都低着頭的內向男生。成績中上，以五年級來說身材高大，坐在靠近走廊的最後一個位子。

會變成被霸凌的對象，大部分理由都是個性安分老實的關係。剩下的10%或20%，則是因爲家人太有名——他的父親發表的論文受到全世界矚目。照理來說小學生不懂研究內容，但是自從導師在早自習提起那件事之後，同學對他的態度就有了改變。

我跟其他幾名準備考國中的同學，基本上抱持不參加也不妨礙的打算。要是跟愚蠢的計劃扯上關係，影響校內成績就麻煩了。雖然不知道全班動員的龐大計劃是爲了什麼，但是隻爲欺負一個可憐的傢伙，大家居然這麼團結一致。只不過那種事對我們來說，知識白費時間與力氣罷了。

「還說這是聯絡網，要你傳話給下一個人。你們班上有聯絡網啊？不過時候已經很晚了，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

手錶的短針已經指向9，心想「小五生的上牀時間是幾點？」的我還是透過電話回答：

「不用了，我現在就用手機打過去。你幫我看一下電話本，告訴我後面那個人的電話號碼。他的名字叫矢沢……」

雖然聽不清楚爸唸的1和8，不過兩個都撥總有一個是對的。

確認電話另一頭已經掛斷，我也按下剛纔背下來的數字。

電話響了三聲就通了，不過通訊狀態很糟，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喂喂，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電話到府上……啊，原來是矢沢。」

訊號瞬間變得好清楚，另一頭傳來與我同年紀的男聲。聲音雖然馬上變模糊，但是確定不是Mr. 矢沢或Mrs. 矢沢我就安心了。於是我直接把話轉告對方：

「爲什麼？因爲右外野……原來是你。」

受邀的本人與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可惡！」

「等一下，現在還是午餐時間，不能隨便離開教室。」

加上我們又置身於如果沒有人踩剎車，就會不斷勇往直前的年代。當教師不在的上午下課時間一過，大家的默契頓時上升，根本沒有人靠近寺川位於教室角落的位子。全班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各自聊天，偶爾偷看他一眼發出竊笑。就算無法忍受這個氣氛的被害人打算離開教室，也有人在門口加以阻撓。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四周不大對勁。抱着公事包的大人遠遠觀察我這個對手機大吼大叫的小學生。他們的心理一定在想：

「啊——我知道了！」

要去補習班的我雖然不在現場，但是從貼在校長室門口偷聽的人轉述，涉谷只說：「我想要守右外野的人。」接着就什麼也不肯多說。

「就算不再是這個班上的學生也無所謂、到世界各地去交朋友……爸爸……曾經這麼對我說過。」

高大的四年級生只是聽從學長的話拼命「嗯嗯！」點頭，我想這就是他的任務。接着涉谷喃喃說聲：「就這麼決定了！」以引起衆人注意的動作抬頭挺胸說到：

真是與涉谷不分上下的爛理由，要不是對方是小學五年級生，根本沒有人會相信。當事人寺川雖然有點猶豫，還是握緊拳頭回答：

「你說隔壁班？我還想問你是誰？」

「啥？」

「什麼嘛！我要去跟老師說！」

電話被他掛斷了。只聽得到讓人不禁想到要搗住耳朵的無機聲響。

寺川的個性本來就很懦弱，只要被人硬拉住手臂，就會乖乖跟着走。

想不到碰巧打錯電話，那一頭的人竟然是同校同年級的學生！而且這個聲音很熟悉，該不會是……不，應該就是。

「4126是寺川的背號。」

正當全班被涉谷氣勢洶洶的態度壓倒時，一名女生上前詢問。

「好了，你是誰？」

「你覺得呢？」

現在知道已經太遲，不過我還是咒罵落伍的機器。手機跟家用電話無法直接傳送聲音，兩人之間彷彿隔着一層薄幕，聽起來好像不是他的聲音。

「寺川在嗎——？」

他一口氣說完之後，用力轉頭詢問未來的右外野手：

「喂，寺川在嗎？」

全班一起不理會班上唯一的乖寶寶同學——這種計劃我連講出來都覺得很愚蠢。不過我也沒有那麼好事，願意爲了交情不算好的犧牲者起身阻止。

其他隊員待在門口，涉谷與另一名高大學生毫不猶豫走進來，很不客氣地抓住寺川的肩膀跟手臂。從室內鞋的顏色來看，跟他在一起的人只是四年級生，真是勇敢。

「爲什麼你那麼想要他？」

眼前的髮旋突然有了動作，煩惱的棒球小子抬起頭來，差一點就撞到我。

「……我去。」

在車站職員衝過來之前，我一直凝視手指前方的白線。

一時之間教室裏顯得十分緊張，大家相互看着彼此，試着把叛徒揪出來，同時竊竊私語：「是誰破壞約定？」涉谷接着說下去：

他們竟然敢叫他原宿。不過這可能是引爆點，容易生氣的涉谷開始大鬧：

突然聽到自己名字的當事人寺川也嚇得合不攏嘴。畢竟對方可是完全不認識的人。

涉谷滿意地用力點頭，連站在身後的四年級生也感到佩服——至少外邊看起來很佩服。

「要說就去說。走吧，寺川。我把沒在用的手套借你。」

獵物突然反抗雖然讓大家有點不知所措，但是帶頭的女生立刻站直身子，以早有準備的模樣繼續恐嚇寺川：

4126是我的手機號碼，對方的電話應該有顯示功能吧。

涉谷眯起眼確認主謀的長相，彷彿是要看清楚該不該原諒她：

她正是這項計劃的主謀，也是女生當中的領導人。抬高下巴的她看着獵物，嘴脣帶着惡作劇的笑容，綁在耳朵上方的長髮微微晃動。她從小時候的經驗，學會如何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愛，對於對自己長相有信心的她來說，不像天使的笑容也是一種武器。

至於理應遭到心理霸凌的被害人，則是跟着規規矩矩前來迎接的涉谷，一起過着每天練球的日子。就算全班都不理他，但是除了上課時間，彼此根本沒有其他接觸。加害者因爲期望落空而開始竊竊私語，並且暗自批判主謀，但是對於寺川來說，早就不把那個排擠自己的組織放在眼裏。

「涉谷！？」

班上終於有人開口想要阻止涉谷，幾個煽動這項計劃的人也一一過來助陣。

他好像很喜歡這種富含知識的話。

「剛纔有人打電話說這是聯絡網，在我家中斷了一下。幸好你還沒睡。雖然這件事跟我們沒有關係，不過好像是叫什麼T計劃來着？還說明天開始執行。」

還是沒有辦法。

「沒錯沒錯——我們教室也禁止其他班級的學生進來——」

當天放學，涉谷家的監護人就被找來學校。

他穿着沒有標示背號與姓名的球衣，頭戴貼有英文字母的藍色棒球帽，肩膀上還扛了一支球棒。

「嗯！」

「不錯。很不錯吧？而且個子也高。」

可能是想起苦惱問題的答案格外高興，他一臉高興地如此說道。

寺川不曾從鼻子滴下牛奶，也沒有聞過女生的運動服，但是當時集團意識最可怕的一點，就是隻要中心人物說什麼，其他人就得惟命是從。

「你們很吵耶！竟然說丟球！你們聽清楚了，棒球不是用丟的！而且那也不是塑膠球，而是軟式棒球，你們可別搞錯了！更何況是你們宣告寺川的戰力外通告，所以我纔來帶走他的。我們球隊的外野不夠人，正需要人高馬大的選手。你們是怎樣？都已經不把寺川當成戰力，現在又想挽留他嗎？」

搞什麼，我們第一次的對話竟然是這樣。你還是忘了吧。如果辦不到，希望你別發現那個人是我。雖然我不知道我們未來會有什麼樣的關係，但是說什麼都不希望在意的那個人以爲自己是個差勁的傢伙。

「原宿只要到外面丟塑膠球就夠了。」

應該是「撞日」吧。

「村田應該不知道吧？我他小學棒球隊擔任右外野手。不過這之中發生了 許多事，我告訴他：『你的幸運號碼是4126。』他就說要拿來當做背號。問題是背號不能是四位數，所以就取了前面兩位，變成41號。」

「你真的無所謂嗎？我不曉得什麼是外借，但是你如果跟他走，就無法再回到我們班羅？因爲你的座位會被撤掉，不再是班上的一分子。」

我蹲在月臺邊抱頭煩惱。

「最近的小孩脾氣真暴躁。」平常的我會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這一次實在沒有辦法故作鎮定。

「對不起，我打錯電話了。不好意思打擾了。」

或許是計劃不如預期而感到不甘心，那個女生立刻跑去教職員辦公室打小報告。老師，隔壁班的涉谷同學擅自帶着寺川同學換班級了——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說到做到，但是對於自己事霸凌時間主謀一事隻字不提。

撇開導師跟被害人不算的極機密聯絡網，除了矢沢以外的全班同學都收到留言，計劃也在早自習結束之後立刻開始。

雖然兩個號碼總有一個是對的，但是打錯的幾率也是一半。

「……你是誰啊？」

意想不到的外來勢力介入，以及目標突如其來的反抗，讓主謀有點退卻。涉谷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準備帶着寺川離開教室。

「啊——找到了找到了。你就是寺川？」

「你問我是誰！？不就是寺川的事情？你們不是決定好了？明明爲了這件事鬧得這麼熱鬧，別在這時候耍白癡問我是誰。你們不是決定全班不理寺川嗎？我是不參加，而且即使因爲我不參加而變成你們下一個目標，我也不在意。喂喂——？」

無論是主謀，或是參與計劃的班上同學都很久沒聽到寺川說出反抗的話，當然下定決心袖手旁觀的我們也是。

「爲什麼涉谷會跑來啊——」

少女語帶笑意對不滿的涉谷開口：

雖然老師對同學是說：「大家要體諒遭到排擠的同學心情。」不過那些只是罰跪的人大概無法瞭解寺川內心的感受。

「咦，那裏不是矢沢家……」

這可能不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過是第一次講這麼多話。

「話說回來你是誰……算了，倒是我聽到不能置之不理的事。喂，4126！你剛纔是不是說要不理思川？還說全班不理他？你說的寺川，是隔壁二班那個大學教授的兒子吧？就是個子很高，但是說話超小聲的傢伙。什麼嘛！4126，你們在搞集體霸凌啊？你們班很差勁耶！」

「……沒錯。」

「你不覺得寺川很噁心嗎？」

等到隔壁班某個熱愛棒球的傢伙介入，已經是這種情況持續半天之後的事了。

「你怎麼想要那個噁心的傢伙？」

「來打棒球吧，寺川！」

「涉谷！喂，你是涉谷吧！？」

「我還是不知道他哪裏噁心。」

耳朵聽到「噗滋！」爆裂聲，話筒空白了一段時間。不過訊號在幾秒之後恢復，狀態也比剛纔好得多，如此一來總算能夠對話。

午餐時間早就結束，可以爲了趕走礙事者，再怎麼不合理的理由都可能出現。

大部分的人都歪着頭心想：「戰力外通告是什麼？」同時也發現計劃走漏了。

涉谷是一個相當喜歡說明的人。

「你打過棒球嗎？沒有啊？不過沒關係，我會從基礎教你，而且右外野是很適合初學者的守備位置。我們馬上從傳接球練習開始吧。所謂『選日不如當日』嘛！」

等到大家注意時，他已經變成捧着全新手套與棒球帽，一到午休時間就衝到校舍後面的出色棒球少年。可能是汗水、皮膚曬黑與沙塵的關係，已經看不到過去懦弱內向的模樣。

涉谷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激動。他在隔天中午就展開行動，動作快得嚇人。

米白色的拉門被人用力拉開，涉谷有利走進教室：

「我們棒球隊需要一個右外野手。你們班不把他視爲戰力，卻又說他是班上的人，不準離開教室吧？既然這樣，我就提出外借他到我們班的要求羅。只要他不是這個班上的學生，就沒必要聽從女王陛下的命令吧？這樣你聽得懂嗎，無聊計劃的首謀小姐？真受不了你，竟然想得出這種計劃，真是從幼稚園就死性不改。」

全班一起把頭轉向被害人。

涉谷與棒球社學弟也徑自拉着新隊員離開。

畢竟當時的我只是小孩，是個擁有與衆不同的祕密，只能夠擔心害怕的小孩。

「你爸爸講的話好帥！」

與已經可以區分事物道理，也擁有可靠夥伴的現在不一樣。

「小有真是的，不能因爲那樣就突然交換選手啊？那種事一定要好好經過交涉喔。」

他的母親身穿少女喜愛的華麗服飾，輕鬆把兒子的越權行爲一笑置之。

「常常有人打錯。他那裏的號碼是8，我這裏是1。一週會有兩通打錯的電話吧。」

「沒關係，一看到最後的4126，我就知道是第一次打來。」

「咦？約定？喔，你們的意思是合約還沒中止嗎？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回事啊?是嗎？沒關係，我明白了。既然這樣，棒球隊向你們外借這傢伙。外借這回事想必足球迷也知道吧？就算不以球隊，以班級爲單位也沒關係，從今天這一刻到五年級結束爲止，寺川就由我借走了。如此一來，就算他離開這個教室也沒問題吧！？」

那身打扮任誰都會覺得「喔~~棒球白癡要去練習了。」他還帶了兩三名疑似棒球隊隊員的人，不過我對他們沒什麼印象，可能是不同學年吧。

當時沒有露餡的T計劃維持一個月之後，導師終於因爲某個契機知道這件事。

「四位數的幸運號碼也很奇怪吧？」

「沒辦法啊！因爲……」

涉谷把附着在紙杯上的水滴擦掉，咬着吸管說道：

「因爲幫助他的人，電話號碼就是4126。」

幫、幫助他的人？

「……因爲寺川被捲入某個可怕的計劃。不過就是他——有勇氣的密告者，打了一通電話才能防患未然。」

「幫助他的人似乎你吧！？」

被探出身子的我嚇到的涉谷，忍不住瞪大眼睛：

「咦，什麼？村田怎麼會知道那件事？那件事有那麼有名嗎？我還以爲你在升學班，所以不知道。」

雖說是升學班，但也不是遭到隔離的特別組織。我們還是跟普通同學一樣，待在各自的教室裏——不過先別管那件事。

「幫助霸凌受害者的人，是硬拉他加入棒球社的你吧！？」

「幫助？纔不是，我只是想找個能守右外野的人。」

他一面抓着紙杯搖動碎冰發出聲響，一面開口：

「我也只是稍微聽到，好像是下課時不會有人跟他說話，整天都不理他。要是比較懦弱的傢伙，肯定三天就會投降了。他竟然有辦法持續那種狀態一個月。要是我遇上這種事，就每天翹課跑去球場。不過寺川能夠熬過來，也是多虧那個4126先生的電話。」

你真是厲害——

「就表面上來看是全班參與的計劃，也沒有人跳出來保護他。不過因爲那通電話的關係，就會覺得他不是孤單一個人，讓他相信這個教室裏有暗自支持自己的人。寺川是託那個傢伙的福才熬過來的，畢竟這很需要勇氣不是嗎？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當時如果稍微表示不贊成，反而會害得自己變成目標不是嗎？」

涉谷搖晃只剩下冰塊的紙杯說個不停：

「了不起，那個人真有勇氣，令人尊敬。他還斬釘截鐵地說自己不參加那個計劃，如果打算把他當成下一個目標也沒關係。那個人很帥吧！？問題是他搞錯說話的對象……他竟然打錯電話到我家。真想不到會在重要時刻發生失誤。」

「纔沒有打錯！啊……」

不像「村田健」的激動模樣，讓他訝異地目瞪口呆。涉谷停止搖動空紙杯，目不轉睛看着我的眼鏡：

我……

正準備大口咬下甜點的嘴，發出本日第五次的驚叫：

「然後村田，關於暑假計劃……」

「什麼算了！？你從剛纔開始就笑得很詭異，感覺好惡心。啊。該不會有有什麼我的壞話！？難不成這件事證明我是個笨蛋？你一定知道什麼纔會笑吧！咦，還是說4126的身份衆所周知，只有相信他是紫玫瑰先生的我還在狀況外？」

「誰？寺川嗎？有啊，偶爾會見面。」

其實只要問班上同學，就可以查出撥錯電話的蠢蛋小學生是誰，但是咬着吸管的你卻說那時巧合。

「我想也是……那我就放心了。」

「不，沒什麼。總之我覺得那通電話並沒有打錯。幸好不是打給別人，而是打給你。」

爲了避免失誤，這次就在不後悔的情況下結束吧。

涉谷簡單道謝，以有點過意不去的表情拿走一半的蘋果派，餐巾紙因爲滲透出來的油而變得透明。

「明明是你自己掛斷電話。」

「不過這個世界真的有巧合這種事——我記得4126沒錯。想不到居然一模一樣。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自己的手機號碼，竟然和某人的電話號碼一樣。」

我忍不住問他突然冒出來的疑問：

我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煩惱該在什麼時候對你把話說清楚。

「還好啦——只有四個數字當然有可能。」

「怎麼了？」

「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哇哇叫嗎？」

「你怎麼會這麼清楚！？雖然我已經講過好幾次，不過你真的……」

「一開始點兩個就好了。拿去。」

儘管我問得突然，涉谷還是立刻回答：

「你說什麼？」

這是早就預料得到的事，不過這種事你還是早點跟我說吧。

本來打算乾脆在這裏把話說清楚，也不是勇敢的告發者，不過就像你是不爲人知的魔王陛下一樣，我……

話說到這裏，我發現涉谷的視線看向烤得微焦的派。其實他對誘惑很沒有抵抗力。

我在幾次深呼吸之後，慢慢環顧四周——依序看過桌子，托盤，鳳梨派，以及坐在我面前的涉谷。然後用補充氧氣的腦袋思考現在是不是把話講清楚的好時機。

「這樣啊——」

我邊搖頭邊說聲：「沒什麼。」要是他誤會就傷腦筋了，但是臉上浮現的微笑實在剋制不住。

「……還有見面嗎？」

他說親切？誰啊？還有勇者？又是誰！？

「應該說他即將加入我們的球隊，擔任外野手。」

「……我就知道。」

他舉起雙手，身體靠在椅背上做出彷彿大喊的手勢：

「不過我還沒問對方的名字，電話就掛掉了。所以一直不知道那名勇者是誰。」

「啊，我不覺得有多好喫！完全沒有那個想法！」

「算了——」

「在那之前你必須先應付期末考吧？聽說你的數學成績很差，要是期末考不及格，就得參加暑期輔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