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4888 字
怎麼會有這種事?
看到無法想象的光景,抬頭的海瑟爾.葛雷弗斯訝異得忘記眨眼。
不久之前還寂靜無波的湖泊突然整個大變。
豐沛的湖水就像倒流的瀑布往上升,在人們頭頂形成透明的漩渦。漩渦在不久之後擴張到足以籠罩整個城鎮的大小,接着慢慢改變形狀。
這真是不可思議,水竟然能夠毫無支撐停留在半空中,在沒有凍結的情況下保持形狀,甚至變成動物的形體。
這連長久居住在神族土地,見過許多地球前所未見法術的海瑟爾,都嚇得目瞪口呆。
少年站在及腰的水裏,以高傲的態度及銳利的眼神看往這邊。
原本的他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孩子。
但是高舉的手臂彷佛長出細長優雅的水中生物。原以爲是蛇,但是就海瑟爾所知,那比較接近東方的龍,甚至連身上的鱗片都一片一片重現。
「陛下……有利!」
聽到熟悉的聲音,海瑟爾看往岸邊,發現好不容易趕來的偉拉卿正在呼喊少年。可能是發現在場的人,偉拉卿指着一旁的沃爾夫拉姆,示意他快到有利身邊。
「阻止他,沃爾夫!快點阻止他!」
肯拉德想跑過來,卻被逃跑的女人撞到。他站穩腳步之後準備繼續跑,這次是被羣衆擋住無法靠近。
沃爾夫拉姆想把懷中的孩子放在地面,但是害怕的小女孩緊抓着他不放,抓着衣服的小手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開。
「有利!住手,不要使用魔力!」
他的聲音無法傳到少年耳裏。
海瑟爾「嘖!」了一聲,再次握緊拳頭。她朝着站在水裏的有利全力衝刺,試圖縮短這段距離,但是波濤洶湧的湖水卻是一大障礙。
水龍鎖定眼下的獵物,襲向某處的火焰。原本熊熊燃燒的火焰轉眼之間熄滅。
湖水再次展現氣勢,在眼前有如一道水牆往上升,然後在有利的頭上形成強力漩渦。
海瑟爾咬緊牙根,對着自己這麼說:
「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她,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我說勝利,那個老太婆跟你弟弟是朋友嗎?」
「但是他的所作所爲成了撼動波登湖的力量。最好的證據,不就是你跟艾比蓋兒得以窺探那邊的世界嗎?」
海瑟爾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NIOR!JUNIOR!振作一點!你的傷並不嚴重!」
「雖然現在沒辦法,但是我一定會回去!」
有利,你的家在這裏,所以一定要回來。
「你不記得了嗎,勝利?就是異世界,我們從湖底去了異世界!」
「太好了,我們把你拉上來的時候沒有呼吸,差點沒有嚇死我。多虧法蘭索瓦幫你心臟按摩還有人工……」
這怎麼可能?這裏是聖砂國沙漠裏唯一的大型綠洲,自己是爲了阻止使用魔力的有利,所以纔會一起沉進波濤洶湧的湖底。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神奇力量讓湖底開個洞?
「看來沒辦法開溜了。」
「哎呀,可是她緊緊抱着你弟弟耶?」
「算了,那種小事沒什麼好煩惱。」
我的確見到有利,我的手也差點抓到弟弟。
「雖然現在沒辦法,但是我一定會回去!」
海瑟爾一面抓住有利的腳,內心一面感嘆。
雖然士兵們一臉不好意思,還是在監視我們。就算不會被當成罪犯看待,不過訓話跟悔過書鐵定免不了。
「怎麼可能,那名飛行員不僅是德國空軍出身,技術也很棒,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花式飛行就墜機。」
海瑟爾也忘記自己的痛苦,眼睛直盯着有利跟人影。其實只要她伸出手,就可以構到少年的腳。這時候不應該放任他往下沉,而是要把他拉出水面纔對。但是她沒有那麼做,因爲她辦不到。
畢竟盯着自己的那名少女……她的臉……
剛纔還發揮驚人力量操縱水龍的少年,現在一動也不動盯着湖底,只是凝視深藍色的漩渦。
「聽到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眼鏡真的不見了,不過跟那個沒關係啦!小有、小有他叫我大哥,叫我大哥……」
這裏是水裏,照理來說不能說話,就是這個常識束縛海瑟爾,因此就算她想喊的名字已經來到嘴邊,還是無法把自己的心意傳給對方。
我會等你。
心情非常平靜。
在衝進湖水裏的瞬間,她儘可能用力吸口氣。年輕的時候還能撐個幾分鐘,但是到了這個歲數就無法保證了。搞不好一下子就用盡氧氣,根本無法在水裏撐太久。
聽到「大哥」的法蘭索瓦突然回頭,看樣子別人都是稱呼他「大哥」或「老大」吧。
低聲要自己冷靜下來。
「雖然瑞士軍方我一個也不認識,但是有瑞士銀行家的朋友。爲了炒熱現場氣氛,於是請他開私人噴射機過來。」
雖然是在水裏,他還是儘可能扯開喉嚨:
「去過了!」
算了,還是不要想比較好。
接觸那股邪惡力量的時候,海瑟爾以爲自己的皮膚正在燃燒,骨頭化爲粉碎,手腳遭到千刀萬剮,脖子也被扭斷,她有一種自己正在活生生飛向太陽的感覺──那個盒子的力量就是那麼驚人。她後來也鬆了口氣,慶幸自己沒有再次遇到那麼可怕的力量。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是不肯叫我葛格──」
但這個孩子,恐怕是這位小兄弟開啓的缺口。他從那裏把某人、把其它世界的人拉到這裏。一定有什麼往來時空之牆或是不同空間的方法,就像自己被轟到這個世界一樣。
至於站在對面的瑞士軍士兵,個個都是一臉不好意思,應該不再懷疑我們了吧?
「啊?你認識那名飛行員?」
但是無論如何,她所想的名字都不正確,因爲那名少女不是艾普莉.葛雷弗斯。
「怎麼了,JUNIOR?眼鏡不見了?」
那邊的世界?
神啊,如果您神聖的力量也能抵達這個國家,就請您像我年輕的時候一樣,稍微助我一臂之力,救救這個孩子。
身爲冒險家的我,見識過無數大小場面。有時候被捲入大麻煩裏,甚至抱了必死的決心。在遠古的墓穴及密林的洞窟遇到這個世上不該有的存在,以及超過一般人認知的物質,甚至觸碰那些擁有可怕威脅的力量。
「我不想聽!」
的確是炒熱了現場的氣氛,可是怎麼沒有趁亂從瑞士軍的前面逃走……
從中央湧起的湖水在人的三倍高之處潰決,眼看有利就快被洶湧的水流跟打過來的浪花淹沒。海瑟爾.葛雷弗斯在有利被捲入瀑布之前,早一步撲過去抓住他的身體。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一直在身邊保護他的人們驚慌失措呼喊他的名字,還拼命想要阻止他。但是他們來不及阻止,手也都構不到他。
「話說那架飛機是怎麼回事?那種超低空的飛行方式差點就發生意外了!該不會……喂,該不會真的出了什麼事吧?」
啊~~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樣說話就好了。
「喔~~太好了JUNIOR,你活過來了。」
她的禱告還沒結束,有利就舉起原本低垂的手,朝着捲起漩渦的湖底比去,好像是在找尋誰的蹤影。
「……我會等你的。」
「天啊,就像在影片裏面看到身體被切成兩半的那種畫面嗎?」
鮑伯隔着墨鏡笑了一下。
心想「他的弟弟真的那麼可愛嗎?」於是試着回憶當時看到的勝利兄弟。不過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卻是有利身旁的老太婆。
發現有利一動也不動的她,不可思議地望着懷裏的少年。
這麼說來,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勝利慢慢彎腰站起來。那不是失去意識的自己作的美夢,也不是缺氧的腦袋自行描繪的幸福幻覺。
兩手緊握放在膝上的勝利喃喃自語:你要快點回來,小有。我們一家人,還有大哥都會等你……嗯?
她一手抓住男子的手,一手緊握細長的筒狀物體──難不成是氧氣筒?怎麼會有那麼愚蠢的少女,帶那麼簡單的裝備潛水?
等到他的話說完,漩渦也變得越來越強,原本待在中央的兩道身影都被吸進去。還來不及確認他們的下落,漩渦也逐漸逼近,而且強得幾乎要把兩人分開。
那是一對男女。
開什麼玩笑,要是這個時候出現漩渦,別說是浮到水面,就算要游泳也很困難。海瑟爾吐出嘴裏的二氧化碳,對着氣泡漂浮的方向苦笑──真羨慕氣泡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筆直往上升。
「嗯,就是說你們也發生了村田在花嘴鴨池遇到的相同狀況。」
「不是!不是大哥,我不要他叫我大哥!」
剛纔浮現的眉間皺紋與銳利眼光,現在都已經不復見。他又變回那個旅行途中彬彬有禮又善良的少年。
就在現在,那股強大的力量再次出現在她的眼前──巨大的東方龍揚起脖子等待主人的命令。美麗又可怕的龍,就連異教徒的她都不禁感到敬畏。
接着不滿地加上一句──「雖然只有上半身。」
雖然知道不合理,還是不得不發一下牢騷。
勝利不斷重複這句話,以食指與中指抵着太陽穴,希望把弟弟的聲音鎖在裏面。
由於越來越無力划水,朝脆放鬆全身力量往下沉。海瑟爾不由得念起上帝的名號,湖水也順勢流進她的嘴裏。
他的手指前方出現一個小點,而且那個點越來越大,還變成淡藍色洞穴。
艾比蓋兒.葛雷弗斯一邊用英語回答,一邊興奮甩動溼透的頭髮。
「妳說去過了,到式是去哪裏?」
湖泊有如暴風雨的海上,驚人的波浪纏住他們的身體。碰不到地的雙腳被拉入又暗又藍的水裏,而且是以驚人的速度往下沉。她試着打探水有多深,但視線前方滿是深藍色的圓形,只憑肉眼無法確認湖底的狀況。
不但在湖底深處溺水,潛水服裏面也溼透了,後腦勺則是被草堆裏的碎石扎得好痛。
但是不管那名少女有多愚蠢,海瑟爾也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難不成自己……
「什麼?老太婆?妳說誰,我怎麼沒看到?我可是滿腦子只想着小有的男人喔!」
「啊啊啊──!」
害怕嗎?不,怎麼可能害怕。
就當那件事沒發生過。
但是當那個地方隱約露出人頭之後,她終於接受這個事實。
男子被有利擋住所以看不見,倒是能夠清楚辦認那個女子。她的長髮在水裏搖曳,是一名十來歲的少女。對方好像也看到海瑟爾的身影,一臉訝異停下動作。
有利突然扭轉身子,掙脫海瑟爾的手。他慢慢沉到接近湖底的地方,拼命把手伸向看似人影的物體,然後也不管自己身在水裏就放聲大叫:
總之有利說了:「雖然現在沒辦法,但是我一定會回去!」
勝利坐在地上環顧四周──湖面除了翻覆的水船,還浮着各式各樣的東西。不但有折斷的樹木跟故障的浮橋,還有一眼就看得出來是軍用品的油漆,士兵也忙着收拾殘局。
人在遠方的弟弟需要有家可歸。
「我……」
待在猶豫不決的海瑟爾身邊,有利對着那名男人大喊:
「有利!?」
「可是JUNIOR跟艾比蓋兒沒都沒有碰到盒子吧?又是爲什麼,又有多大的力量,可以瞬間開啓通往異世界的門?我不相信只有一架小型噴射機撼動湖泊,就有這樣的效困。」
外國人艾比蓋兒.葛雷弗斯無奈地聳肩,看不起眼前這個爲了無聊理由哇哇大叫的男人。過去聽說日本人不太會表現家族之間的親情,不過澀谷家似乎是例外。
唯一令人在意的是雙手抱胸的加勒比海系法國人。只見他的咖啡色臉頰跟魅力嘴脣,浮現非常滿意的笑容。
大哥?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是的確去過了!我們去過了,好棒啊──!」
她的右手環抱有利的身體,用僅剩的左手朝着水面用力劃,但是身體完全沒有往上浮。他彷佛是被透明的水草纏住,不斷拉往黑暗。爲了查明理由,她再度往湖底看去,發現黑暗圓形慢慢移動,周圍的水也開始打轉。
「我會回去的!」
我是冒險家。
聽覺恢復了。勝利回過神才發現有個具有彈性的東西壓在嘴脣上,因此無法順利呼吸。於是他拼命揮動雙手,告訴大家他還活着。
管他是什麼理論,或是物理法則無法解釋的現象,勝利都曾經把手伸向弟弟。他在短短的時間裏與有利搭上線,還說出無法化成聲音的對話。所以是什麼理由都沒關係,是誰的力量也無所謂。
當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發現自己全身溼答答躺在岸邊,上半身裸露的鮑伯跟臉色蒼白的艾比蓋兒正在盯着他看。令人意外的是,連那個臭屁的DTJ都在鮑伯的肩膀後面表示對自己的關心。
最可怕的就是那個盒子,那個把我轟到這個世界的盒子。
「爲什麼要嘆氣,你不是希望他叫你大哥嗎?」
「大哥!」
經過鮑伯的提醒,勝利終於想起來了。對了,我沉入湖底深處,經歷不可思議的體驗。
視線前方的人影越來越清楚。
「妳說什麼──!?老婆婆抱着他──!?」
在爲了不值得驕傲的事驕傲之後,勝利的臉色大變。
「爲爲爲爲什麼小有會跟老太婆在一起?不、不會吧?我一直以爲他是因爲沒有女人緣纔沒有跟同年齡的女生交往,不禁因此感到安心,想不到他竟然喜歡年紀大的……嘔!」
「怎麼了,JUNIOR?」
「因爲想象畫面太過沖擊,所以突、突然肚子……肚子好痛……」
「聽、聽你這麼說才發現我也是!」
艾比蓋兒的肚子也發出不像拉拉隊長的聲音,大腸響起老虎的低吼聲。
「嗯──原來貪喫的你們跑去異世界大喫大喝。」
「纔沒有!」
「嗯──法蘭索瓦,你去問一下瑞士軍方願不願意借我們廁所吧?」
「YEAH──我軍還是頭一次出借廁所!」
「YEAH嗎!?這時候要喊YEAH嗎!?」
真受不了混混女高中生。
不過之後他們才親身體會,在緊急關頭要脫下潛水服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