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人從水裏拉上來，好不容易恢復意識的我感到非常自責。

城鎮不僅被燒得一乾二淨，而且現在依然泡在水裏。

我看不見這個悲慘的景象，我的視野只能浮現在黑暗中燃燒的餘火。

順着付之一炬的斷垣殘壁前進，在路上隨處都可以遇到傷員，不過他們大部分是騎馬民族。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但是隻要想到他們搶奪無辜居民的房子，還放火燒傷居民，我只覺得他們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又不忍心放着這些痛苦的人們不管。

我拜託達卡斯克斯跟艦長儘量幫他們治療，然後纔在沃爾夫拉姆與肯拉德的攙扶之下回到代替總部的建築物。

結果是我軍大敗。不，不能說是誰輸了，如果硬是要說，應該算是我個人的大敗。

我只是坐在堅硬的椅子上，無心面對作戰結果。

我正在等待站在面前的肯拉德對我說些什麼，但是他似乎也生氣了，沒有對我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我看到大哥了。」

就連自己都覺得很突然。在我感到訝異的瞬間，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因爲耐不住沉默所說出口的話，卻是意想不到的內容。

「與其說看到，應該說見面。」

那個人的確是勝利。我不僅碰到他的手，還跟他說了幾句話。因爲我們身在水裏，所以並不是以正常的方式說話。

「不過令我訝異的是他居然帶了一個女生，而且還是外國人……竟然是外國人！勝利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什麼時候？」

「就在我掉進湖底的時候。」

「是你失去自我的時候嗎？」

「這種說法聽起來感覺很差。」

肯拉德立刻向我道歉。

「不過他是怎麼辦到的……如果沒有強大的力量或魔力，應該不可能往來異世界。你哥哥有魔力嗎？」

我的手往臉上一摸，發現有一道幹掉的瘡痂。雖然是不到兩公分的小傷，依然是受傷的證據。

「……我看得見。」

「說了什麼？」

我跟他的距離應該沒有那麼遠，但是不知爲何，肯拉德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其實誰的說法比較正確，實在是高下立見，只要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就會發現他說的沒錯。既然幻覺不會造成傷害，照理來說我的臉上應該不會有傷痕。心理有時候會對身體造成影響，一旦毫不懷疑加以相信，身體就會受到大腦控制。

「饒了我吧，我真的沒有任何地方感覺有異。還是你巴不得我哪裏不舒服？」

「我問他最後說了些什麼。」

我握拳往桌子搥了一下，不打算繼續下去。畢竟我的力氣已經從膝蓋逐漸消失，連站起來都嫌麻煩。

「啊……」

「我的確看見了，那時候我真的看得見。雖然現在又恢復原狀。」

「你別再說了！」

「我怎麼能夠不去想！」

「總之，他應該不希望陛下爲了他的犧牲而煩心。」

「如果我確定他真的死了，我就會接受這個事實並且死心。但是如果海瑟爾的說話屬實，那麼約扎克很有可能還活着。那裏發生的事或許全都是幻覺，也根本沒有岩石滾過來。但是我們卻看到那塊岩石，也相信它滾過來，在受騙的情況下放下石板，就這樣把約扎克丟在那邊……沒錯，一定是這樣！」

我忍不住綻開笑容，不過還是很在意重逢的時候，他對沃爾夫拉姆的嚴厲態度。

「就算是那樣……」

他甚至比我還了解我的傷勢。

我抓起手邊的杯子丟向肯拉德，耳朵聽到陶器破碎的聲音。

「勝利究竟在做什麼！？竟然身穿緊身衣抱在一起！」

「心理準備……」

我一開始還不知道他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右肩撞傷無法抬高、左手的傷口還沒癒合、眼睛看不見──這些事肯拉德應該都知道。

「沒錯……不、不是那樣……」

「現在的你不用去想這些事。」

輕嘆一口氣的偉拉卿，再度開口的語氣簡直像陌生人一般討厭。

「搞什麼，原來是這件事啊！」

「我懂了，原來是那麼回事啊。」

「照理來說，他的行爲可是一項重罪。沒想到只是不准他接近你而已，就連我都覺得自己的腦筋越來越遲鈍。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你真的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怎麼了？你看到什麼？想起什麼事嗎？」

「如果是那樣……如果是那樣，約扎克很可能沒有死。你說對不對，肯拉德？」

「既然這樣，就請你按照他的話去做吧，你不應該去回想。」

我不曉得反問的肯拉德是什麼表情。就算我現在抬頭看，眼前也只有被燭光照亮的左半邊身影。但是那時候的確看得見──無論是少女在水中搖動的髮絲，還是往湖面上升的白色水泡，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兄長特殊性癖的我有點不舒服，甚至覺得屁股癢癢的。不對，與其說是癢，倒不如說是刺。

「你應該心知肚明。」

我向肯拉德說過視力還沒恢復正常，連他的臉都看不清楚，也無法完全掌握屋狀況，可是我怎麼會見到勝利？不僅見到我哥，連跟他在一起的女生長相都記得很清楚，清楚到可以說她長得很像某人。

縱使如此──

「因爲你喝了。」

「我沒事，也沒想到其它事，只是想起火焰、水，以及勝利。總之我只有在將軍大人模式，還有之後的些許空檔纔看得見。這是怎麼回事，連我自己都找不出理由──現在的我應該是找不出來。」

其實還有許多令人不安的事情。除了我睽違許久的將軍大人模式，還有聖砂國是神族的土地。因爲我在充滿法力的場所使用魔力，所以他擔心我會體力不支而倒下。

至今我還記得落下發出巨響的石板、撞上石板的岩石、震飛我的衝擊力道，以及手掌感受的震動。直到現在，只要回想當時，我的手掌還有麻痹的感覺，想忘也忘不了。

雖然問了也沒人回答，但是勝利身旁的少女，外表和我最近見過的某人很像，我設法回想他們當時的長相跟模樣。

也許是我面露沮喪的表情，肯拉德連忙再補上一句。

我親自「測試」遭到法術污染的湖水，嘗試喝了之後人體會出現什麼症狀。果然肯拉德也不認爲那是淨水法術，只能算是過濾而已。

當時的景象隨即在我腦裏甦醒，我緊咬嘴脣，緊閉的眼皮因爲用力過度而抽筋。

我的手指無法離開那道傷，真希望它能夠消失不見。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爲什麼要對他那麼嚴苛？」

「當我在地下失明之後就沒有發生任何事，在你來之前什麼事也沒有。我會把沃爾夫誤認是敵人，也是看到閃耀劍光的關係──我以爲拿着劍的就是敵人。先前薩拉說過有什麼東西過來，我已經看不見了，結果也沒發生任何事情。只有一開始的生物掠過……」

「不會吧……」

「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會死心！」

「可是他說不定還活着！？」

等一下。

只要這道傷消失不見，肯拉德說的話就不是事實。我試着以食指用力磨察，可是根本不可能消失。

「因爲你在一時之間以爲有什麼東西過來了。你當時以爲來路不明的動物，像是鳥或蝙蝠之類的生物成羣飛來吧？也就是說，即使是瞬間的想法，也會對肉體造成影響。就算後來加以否定想要抹消，但是一時的恐懼還是不會消失。但是約扎克呢？他看到巨石滾過來，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

我開始回溯記憶，把當時的景象像照片一樣，一張一張在腦中排列出來。

「如果你真的很想替我操心，我也不會阻止你。反正就跟以前差不多，而且我的視力還是很差……」

「沒什麼特別不同的地方，而且我覺得跟過去不太一樣。過去幾乎每一次都會昏倒，但是今天卻沒有累到失去意識，只有身體感到疲累罷了。不過昨天之前我還差點在地下通道里累垮，今天又執行這個作戰，說不累是騙人的……但也只是很困加上全身痠痛而已。沒錯，應該只有睡眠不足跟肌肉痠痛。」

「這句話跟海瑟爾說的完全相反，我記得她說過眼睛看到的全部都會發生。」

「……何？」

「別再說了！」

「使出那麼華麗的魔術也沒什麼？」

我用我的食指與中指壓住眼角。這怎麼可能，他不可能在這裏。想必是我太久沒用眼睛，所以纔會產生錯覺。

「沒錯，我頭一次有這種想法。」

真搞不懂他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

「咦？」

「你是否覺得我是冷酷的男人？」

我把手伸進口袋，原來在湖裏撿到的眼鏡就擺在裏面。是鏡框壓到肉的關係才覺得痛吧？不過我對這款眼鏡有印象，該不會是勝利留下來的紀念品吧？想不到他大老遠跑來這個世界，只留下眼鏡就回去了。

「咦，什麼？」

「怎麼可能！我只是擔心你而已。我不是說過了，爲你操心就是我的工作。」

偉拉卿稍微清了一下喉嚨，用鄭重其事的聲音開口：

換句話說，他在擔心我失去控制那件事。

「如果逃不出來就要另外想辦法。克里耶是士兵，早就作好心理準備。」

「我不知道──不過他的學力很高。」

我抬頭抓住肯拉德的雙手，覺得自己好像可以看見他散發銀光的棕色眼睛。

如果只有眼睛看到的事纔會發生呢？如果一切都是幻覺，卻相信自己看到了呢？

「那麼一開始的傷口還留在你臉上，又是怎麼回事？」

勝利、外國女性、從水裏仰望的天空、發出橘色光芒的水柱、以龍的模樣四處亂竄的水柱……火焰、火焰，還有四處逃竄的居民。

「我辦得到那種事嗎？」

這可是不能讓親兄弟看到的畫面。真是丟臉，應該說是太過分了。我早就懷疑他有什麼特殊癖好，不過還是頭一次親眼目睹。可惡的勝利，原來你不只愛玩美少女遊戲，私底下還有穿緊身衣的癖好。

他們都穿着黑色緊身衣，而且我覺得少女好像緊緊抱住勝利。

他以受不了的語氣說道：「你喝了沒有過濾的水。」

「他叫我……繼續跑。」

「我是在問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如果他還活着，應該會自己想辦法。」

「其它呢？」

接下來是站在火裏的幾名騎馬民族。等一下，照理來說我應該會看得更清楚──沒錯，是三名騎馬民族，中間是一名身材纖細的人。被熱風吹得啪啪作響的帽子下方，有一張閃着耀眼金色眼瞳的臉孔。

「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你不瞭解那裏，就是因爲不瞭解纔會說得這麼輕鬆，你叫他怎麼靠着自己的力量逃出來！」

「既然你哥哥沒有魔力，說不定是你的力量召喚他。」

「什麼？」

那樣的回答似乎無法說服他，在問過「你的頭痛不痛？」「視力是否恢復了？」等問題之後，他終於喃喃說道：

「所以他纔會放下石板阻止岩石。對他來說岩石不是幻覺，也絕不可能毫髮無傷。」

「沒什麼。」

「不過相反的，其它感覺都變得很敏銳，或許在運動方面派得上用場。況且眼睛看到的並不代表全部。」

在我們之前唯一通過那條地下通道的海瑟爾曾經說過：「所有看見的事都會發生。」就算是不合常理的現象也一樣。不過肯拉德說的或許也是事實，眼睛看到的並不代表全部。

我看到老鼠，牠們像灰色地毯一樣從我腳上跑過。但是我沒有看到鳥和蝙蝠，牠們也沒有襲擊我。

因爲他露出有如聖誕節繪畫的笑容，就像不同宗教的聖人笑容。如果那是他最後的笑容，而且再也不會回來，那麼我會死心。但是萬一他還有呼吸，能夠說話、大笑，甚至是再次摸到他……

「呃──肚子痛。」

「咦？」

「我也聽她說過。」

究竟是爲什麼？

我用受傷的手掌蓋住派不上用場的雙眼，慢慢回想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

「給我住嘴！」

「只有在水裏的時候？」

「關於這點我無法判斷，得到真王廟詢問才知道。不過你說他不是一個人，萬一對方問起來，不曉得他會怎麼解釋？」

「是嗎……不過暫時恢復也算是好徵兆，或許你看得見的時間會逐漸增加。」

「我也是和海瑟爾在一起，勝利或許也看到她了。搞不好那名女孩子……倒是我覺得那個外國女生長得很像某人，到底像誰呢？」

「這麼一來刻意支開沃爾夫也沒有意義。想不到你把魔力用在治療以外的方面。」

「這也是不得已的。」

無法忍受這種虛脫感的我，整個人坐在堅硬的椅子上，手肘撐着粗糙的桌面，臉埋在雙手之中。

「……而且你也希望我那麼做吧？要我成爲一個冷酷的男人。」

「我沒有那麼說，你只要做自己就好。」

「這跟你說的話不一樣！」

「這次的情況特殊，今後我們會盡量不讓這種事再度發生。」

踩着陶器碎片的腳步聲慢慢接近，說話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他隔着桌子站在離我非常近的地繼續說下去：

「繁瑣的事情全部交給我們處理。無論是我還是馮波爾特魯卿，亦或是馮克萊斯特卿，不讓你煩惱任何事，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你這種語氣很像古恩達。」

「總是要有人告訴你這些事。」

「既然這樣，就讓古恩達跟我說！那樣還比較可靠，比較能夠說服我！」

偉拉卿啞口無言。

「他總比嘴巴上要接受我，但卻不在我身邊的你來得有說服力！」

「那麼就請你當成是馮波爾特魯卿說的，把它聽進去。」

「這種事我辦不到！」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之後停住，然後慢慢吐出來，硬是吐出肺裏的所有空氣。這麼做是爲了控制我的情緒，等到呼出氧氣再說話。

「我不需要別人對我那麼說。討人厭的事全部丟給別人，一個人佔盡所有好處，那麼卑鄙的事我做不到，也不想那麼做。」

「那絕不是什麼卑鄙的事……」

「你自己也不說過，士兵陣亡是指揮官的責任。沒錯，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但是陛下……」

可能是被我的任性嚇到，偉拉卿長嘆一口氣：

「你坦白得讓我覺得噁心。」

我沿着牆壁走到門邊，摸索腰部高度的門把之後回頭。燭光跟剛纔一樣照着站在窗邊的半邊肯拉德身上。

「這是無意識的反應。我發現你又想要找我哭訴，所以不得不回答你。」

「我連裝模作樣的力氣都沒了。」

風帶着燒焦的牆壁、沙子還有水的味道吹在我的臉上，看樣子窗戶的玻璃似乎破了。

我聽到衣服磨擦的聲音，他應該是換手抱胸吧。

坐在塞滿稻草的結實牀墊上，抬頭望着窗外的夜空。漆黑視野有個微亮的四方形，中央有個發出黃光的亮點。那裏沒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只有蠟燭的火焰在發光。

想必我會因爲罪惡感跟後悔而睡不着。

可是又非得讓身體休息一下。因爲我們過的是不知何時可以再躺在牀上的生活。

「不管怎麼努力，單憑一個人的力量絕對無法獲勝，但是一個人要毀掉全部卻是很簡單的事。這都怪我不好，是我太天真了，都是我的錯才害得這個城鎮毀於今天！」

「肯拉德。」

微弱的燈光下，矇矓的沃爾夫拉姆搖晃胸前的東西：

「那真是太狠了。」

我打開租借寢室的門，沒有攙扶任何東西就走到擺着蠟燭的窗邊。沃爾夫拉姆背對着我躺在靠牆的牀上。

「我會休息的。」

「平常的你不是都會假睡嗎？」

「幸好還有你在我身邊。」

旁邊的牀一摸就知道是溼的。想必是湖水衝破玻璃窗，把房間弄溼了。這算是今天任務失敗的報應嗎？

「還有云特也在一起喔，沒問題嗎？」

「是啊。」

「只能說我的人太好。」

「你最好稍微休息一下。」

他沒有回答。

含糊不清的回覆，他在笑我。

即使我離開房間，他也沒有追出來。我想也是，就算我對自己的視力沒有自信，但是這裏只有兩扇門，我不可能連十公尺的距離都走不好。

我已經笑到停不下來，而且笑到自己都受不了，只好把臉埋進枕頭裏，不讓沃爾夫拉姆發覺。微弱燈光就這樣從我的視野消失。

「我可以到你那邊睡嗎？」

「你睡了嗎？」

「聽我說！只要我身爲國王的一天，所有任務失敗就是我的責任。我不知道其它國王心裏怎麼想，但是我的想法就是這樣。勝利是仰賴衆人之力，但是失敗是指揮官的責任。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騙人，睡着的話纔不會回答我！」

「……不知道。」

「你有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