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穿過森林往前走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1.2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yuyuko
錄入:CY小豬
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轉載請保留信息
————————————————
睜開眼睛時,他不曉得自己究竟是睡着還是昏倒。不過他立刻明白自己的現況不是很好。
身體下方是又冰又硬的地面,背雖然很痛,但是後腦勺痛得更厲害。抽痛的程度彷彿那裏就是第二顆心臟的所在位置,可見撞擊力道之大。
但是該擔心的不光是身上的傷。
還有那名從正上方俯視躺在地上的自己,手持武器的男子。
劍尖正抵住自己的喉嚨,似乎只要一動就會劃破皮膚。
「怎麼?這麼快就玩完了」「
嘴角雖然露出冷笑,但是呼吸紊亂、臉頰發紅的模樣,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從容不迫。
是個美男子——即使面臨這種狀況,直盯對方臉蛋的他依然浮現這個想法。
貼在髮際的金色頭髮,在微弱陽光下閃耀蜂蜜色澤,盯着自己的眼睛湛藍有如緊鄰南方白色沙灘的海水。
遺憾的是這名男子的表情帶着損及美貌的情感。類似憎恨或瘋狂之類的負面情感,早已深入他的內心。
不過仔細一看,對方胸口部位的衣服也被劃破,還在不停流血——也許是遭到山賊的襲擊吧,真可憐。
周圍籠罩着讓人很容易會錯意的不安氣氛——茂密大樹遮住陽光,視線所及範圍看不到任何房屋,穿過森林的道路又小又暗,別說是馬車,就連馬匹要擦身而過都很困難,如果一個人在這裏遇到埋伏的盜賊,應該不可能平安無事。
遭到對方指責的他啞口無言。別說是父母,他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出來。
「等一下,那麼做未免太過隨便了。」
「我沒有事要找廢物。」
發抖的手指比向太陽穴,不由得目瞪口呆…
「爲什麼小孩子必須配合父母的苦衷?小孩是父母的東西嗎?小孩是和家畜一樣,能讓父母擅自處置的東西嗎?你的父母又是如何?回答我啊,黑眼的辯護者?」
「如果不趕快治療,傷勢變嚴重就糟了。」
這時候突然出現歧路——在鹿羣踏過的獸道上,沒有任何路標。由於兩人往東前進,因此往右的小徑應該是往北。
「少自以爲是,你以爲我會被那雙纖細手臂傷到嗎?這纔不是你造成的傷。」
「不過那個傷口應該是我造成的吧?」
「我只是覺得你大概受誰所僱。」
「你說你想不起任何事?」
「你說什麼?」
「究竟有什麼理由?是詛咒?還是當活祭品?」
試着移動身體,發現身上除了頭之外並不是很痛,看樣子沒有受到什麼重傷。
「我的確不是盜賊,不過若問我是誰,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也說不出自己的來歷。在這以前發生的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就算勉強回想,後腦勺也痛得厲害,看來倒地時受到很嚴重的衝擊。雙手抱頭,長髮纏繞在手指上…
「我怎麼知道?自己想吧。」
「回家不會被罵嗎?」
那個人應該是自己,卻無法掩飾臉上訝異的表情。雖然比眼前的男子年輕幾歲,也是活了二十幾年的大男人。從領口布料來看,應該是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而且有着沒有曬黑的皮膚跟黑色長髮,以及相同顏色的眼睛……黑色?
她們是有着隨處可見的淡棕色頭髮與白皙肌膚的年幼女孩。暴露在簡單服裝外面的肩膀與脖子,因爲寒冷與恐懼而顫抖不已。
看起來的確不像迷路。腳上的粗繩緊緊陷進肉裏,兩人都害怕得抬不起頭。繩子的一頭連接打進地面的木椿,再以女孩的小手解不開的繩結固定。她們是被大人綁在這裏的。
自己是誰?
刻意追上去觸碰破衣服,手立刻被對方撥開。
可能是不習慣走路,男子因爲馬的事大發雷霆。從打扮與佩劍的裝飾程度來看,身份絕對不低,但是用字遣詞像個淘氣小孩。
他勉強坐起咯咯作響的身體,用手背吧劍輕輕推開。金髮男子眯起藍色眼睛笑了:「而且是每個人都有的顏色。」
原以爲筆直延伸的道路來到森林中間,突然分成兩條。
「是誰害馬跑掉的?」
明明體格與自己差不多,竟然有辦法抱着八歲左右的孩子悠哉走路,後腦勺的金髮在昏暗暮色裏依然十分亮眼。
「想要記憶就自己找回來把,暗黑擁有者。」
「不要。」
金髮男子不待他反應,徑自離開道路並且撥開巨木後面的灌木叢,才發現巨木下方的雜草裏有兩名幼童。
「要抱着她們走了?」
聽到他喃喃自語的男子驚訝地說道:「你連自己天生的顏色都忘了?」
「我不是告訴你了?我根本不知道你的過去。」
「我做了什麼讓你必須用劍指着我的室嗎?」
「——跟我內心深處的黑暗同樣顏色。不只是我,黑色與所有人內心的黑暗都是一樣的顏色。」
令人訝異的是原本不肯抬頭的女孩,竟然用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們。冷到發紫的小嘴脣低聲說道:「……不會被罵嗎?」
「看你的頭髮閃閃發亮,就叫你光之君吧……」
「你認識我嗎? 」
「好了,過來吧。」
男子轉過頭,揚起嘴角露出冷笑:「剛纔有個嗜血的怪物——不過你也許已經忘了。」
「暗黑擁有者,我身上的傷雖然不是你乾的,但是馬匹跑掉可是你的錯。」
如今的自己失去記憶,根本不知道這副長相看起來像不像好人。但是隨口說出來的話,卻是責怪沒有多加考慮就斬斷繩子的男子——或許對別人的善行潑冷水,是自己一貫的生活方式。
「最近的氣候跟初冬沒什麼兩樣,如果放她們在這裏過夜,鐵定還沒被野獸襲擊就先凍死了,要是你見死不救,那麼真是個比外表還要冷酷的傢伙。」
絕不能讓唯一的線索斷掉,說什麼都要追上他——於是只好回頭看着另外一個孩子。
「你害我的馬跑了。」
「怎麼會在這裏?是迷路了嗎……看起來又不像。」
「你抱她做什麼……」
她們不僅問了「你知道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嗎?」還含着眼淚說聲:「真的嗎?」他不敢回答。因爲關於那個男子的情報實在太少,讓他無法承諾「絕對沒問題」。
「的確沒錯,但是你的頭髮和眼睛——」
「要往哪裏走……」
他還沒來得及阻止,男子已經拔劍斬斷粗繩:「好,如此一來你們就自由了。看你們想去哪裏就儘管去吧。」
「被誰罵?嗯,不會的,沒有人會罵你們,就算有人想要罵你們,那個人也一定會保護你們。」
或許是想事情想到出神,差一點被男子拋下。直到對方離開自己十多步之遙才發現,趕緊抓起身旁的行李追上去:「請等一下!」
雖然反駁不成,但是他的判斷似乎沒錯。孩子們不僅沒有逃走,還蹲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根本看不清楚她們的長相。
「是我害的嗎?我到底做了什麼?」
「黑色……」
「可是你剛纔提到『我的主人』……」
「想不起來……我究竟是誰……」
女孩的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毫不抵抗他的擁抱。她的身體瘦到嚇人,身上還有溼潤的青草氣息。
「我是誰……?」
因爲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才一開口,距離道路不遠的樹林便傳來雜草『沙沙!』的摩擦聲。原以爲是野兔之類的動物,但是感覺不到動物逃走的跡象。
男子遲疑了一下,稍微縮回自己的手…
「你沒想過路人一個不負責任的舉動,可能導致什麼嚴重後果嗎?沒有人願意把小孩留在人煙如此稀少的地方,你不認爲這些孩子的父母可能有什麼苦衷嗎?」
頂多只有八歲的兩名小女孩,正抱膝坐在潮溼的地上。
拼命尋找適當的詞彙證明自己的身份,證明自己的出生地、哪一家的人、是誰的兒子。想解釋自己從事什麼職業,爲什麼會經過這塊土地——可是說不出話來。
「老是用暗黑叫我的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不認爲。」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用劍指着自己?
「可是這裏除了你和我,就沒有別人了。」
「想不到稀世智者撞到頭就變傻了!?這下可好,想必你的主人也會大喫一驚喲!」
「沒有必要告訴你。」
男子用劍尖挑起頭髮,髮絲垂落在地。可惜看似憎恨的情感糟蹋那張帥氣的臉。
回頭的男子一臉不屑的揚起眉毛,藍色眼睛因爲情緒的關係,顯得更加湛藍。
可能是覺得沒必要多加防備,金髮男子把指着他的劍收起來。眼前隨時有可能劃傷皮膚的劍尖終於遠離——不過那真是一把美到令人訝異的劍,再透過樹葉縫隙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有如清澈湖面。青銅劍應該不會閃出這種光芒,大概是用什麼特殊材料鑄造,他的臉也倒映在光滑的表面上。
由於對方的語氣忽然改變,他也反射性加以防備——還以爲對方會拔劍。但是就算受到一點威脅,這時也不能輕易退讓。
男子想了一會兒才搖頭說道:「沒有,我從來沒見你。」
語畢立刻轉身背對他,明明剛纔還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瞪過來,一發現自己不是敵人就馬上露出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聲音微弱到被風一吹就可能消失無蹤。
「你的胸口在流血。」
爲什麼回在這麼危險的旅程,攜帶兩把用途一樣的武器?
金髮男子撿起丟在地上的劍鞘,以熟練的動作收起長劍,緊握着劍向前走。話說回來他的腰際還佩有另一把漂亮的劍,比手上的劍更長,劍鞘的雕工也很細緻。
「可是在你說出我究竟對你做了什麼之前,我必須一直跟着你。而且我有問題想問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所以只能喊你光之君了。」
置身在陰暗的森林深處,根本分不出現在是白天還是傍晚。
「不是……可是黑色不是很罕見嗎?」
「不然你要讓她們繼續綁在這裏嗎?」
「她們一定有什麼理由,所以纔沒有逃走。恐怕是父母的耳提面命吧。」
「先別管我的過去……你看。」
想到自己大概是被誤會爲盜賊的他立刻開口,但是沒有把話說完。
深感同情的他心想:這個人大概是遇上什麼麻煩事吧?只不過直到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一件事。
邊說邊找過全身上下,確認懷裏裝有旅費的皮袋是否安在,還發現行李包括護身短劍與幾個石瓶。看不出來要對誰使用的他拼命自言自語:沒事的,又不是所有事情全部忘個精光,還能像這樣與別人說話。沒錯,記憶沒有完全消失,自己不是連瓶子裏裝了什麼與功用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嗎?
「另一個就交給你了。」
「不要碰我。我還用不着讓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傢伙,爲這點小傷擔心。」
眼前只有這名男子握有關於自己身份的線索,爲了儘早恢復記憶,只能夠從失去記憶前和自己在一起的金髮男子身上尋找線索。
當他們穿過森林,逐漸看到村落裏的人家時,孩子再次感到恐懼。蒼白沒有血色的臉變得難看。就算詢問理由也是緊閉雙脣,無論如何都不肯說。
「等一下,我不是什麼盜賊。我是……」
「只不過是擦傷。」
「我是提醒你深思熟慮的重要。既然會把小孩子綁在這種地方,其中想必有什麼理由。不先問清楚就擅自砍斷繩索,你不認爲這是種很膚淺的行爲嗎?」
說完便朝森林的出口走去。這是一條筆直的石子路,因此不容易迷路。不過對失去記憶的他來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因此爲了抵達距離這裏最近的村落,只能跟在不耐煩咋舌的男子後面。
男子蹲在草地上,一把抱起其中一人,肩膀的肌肉也因爲使力而抽動。
「……那個……現在的我不知道……因爲我想不起來自己是否有父母。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關於我的一切,或許我可以想起父母的事。」
「所以就跟你說,這其中一定有理由,而且還特別叮嚀她們說什麼都不準回家。」
「會用那種方式對待小孩子,一定是類似驅除怪物的儀式。她們根本沒必要爲了被毫無根據的迷信矇騙的父母,特地犧牲性命。」
「可是該送她們回到哪裏?既然父母與附近的大人把她們往外頭送,鐵定會被責怪爲什麼回家。現在的她們應該無家可歸吧?還是你打算帶着她們返回你的故鄉?」
「我不認爲那麼做對她們比較好。」
男子的表情嚴肅,以認真的語氣檢討這件事。所以他也伸手掩住半邊臉,皺起眉頭用力嘆了一口氣:「那麼今晚別讓她們回家,先看看情形,等到明天天亮再讓她們回去好了。如果大家努力一整晚都沒有遭到任何襲擊,就代表災難已經遠離,沒必要舉行什麼儀式。如此一來或許多少有點說服力。」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就算喪失記憶,聰明的人還是很聰明。」
「你知道我的過去嗎?」
「不知道。」
男子直接否定他的期待,冷酷的藍色眼睛讓人爲之生厭。
「我只是聽過黑髮黑眼一族都很優秀、很聰明的傳說。」
看來男子還是不打算告訴他。
他們抱着孩子走在通往村落的鄉間小道。可能是因爲夕陽紅光照耀臉頰,她們看起來比在森林時還要健康,但是表情還是一樣陰沉,而且動不動就低頭隱藏表情。她們到底遇到多麼嚴重的問題——就連被男子說過冷酷的他都覺得心痛。
有不少土牆小屋的村落爲了迎接夜晚,紛紛點亮燈火。不要說是教會,這個小村落連棟石造建築物也沒有。
「要是偶旅館就好了。」
「我長時間在外旅行,即使是睡馬廄也無所謂。各位小姐覺得如何?尤其是這位長頭髮的小姐。」
「……你是在說我嗎?」
「我是指某個手臂細到連劍都不會用的男人。」
正當他想要反駁「那麼被我所傷的你又有多厲害?」時,發現從男子身上流出來的血已經幹了。
血液當然會因爲時間的經過而凝固,可是從衣服缺口可以窺見的胸前,當時明明有看到的傷口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道微微浮起的紅色疤痕。
怎麼可能?無論他的生命力有多強,世上沒有人的刀傷能在半天之內消失不見。就算是用藏在行李裏的藥物,也不曾有過如此短時間就完全治癒的案例。這麼說來,難道這名男子不是人類?
「那麼爲什麼問了也無法回答呢?」
「遭到詛咒?被誰詛咒?」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子終於加入了討論。雙手抱胸,靠着牆壁的他正在瞪視四周的村民。人們不禁打了一陣寒顫,就連自己也覺得背脊有股涼意網上竄。他的眼神不只是瞪視,而且還帶着笑意。與憤怒相比,那是瘋狂的眼神。
雖然知道自己也是女性中意的美形男,只是沒想到她們會表現得這麼直接。被包圍的他趕走身旁的女性,然後帶着目瞪口呆的孩子來到角落的桌子。不理會那些醉鬼與妓女,總之就是沒人的地方。夜晚的酒館對小孩子來說太刺激了。
「沒錯,你的觀察真細緻。啊——不過千萬別跟我說什麼女人當什麼鐵匠,那些話我已經聽膩了。我只是決定在繼承人長大以前,先由我接受家業。然後也別問我既然不是酒女,沒事待在夜晚的酒館做什麼。我只是用我自己賺的錢喝酒,不打算搶酒館裏那些女人的生意。就算我會招攬打鐵的生意,但是不做過夜賣身的生意。以前不會,未來也不會。」
「我想也是。」
即使男子這麼說,不過女孩在事情圓滿解決之前還是無法返家,因爲她們的父母害怕村民懷恨在心。就算事情順利解決,少女是否能像過去一樣受到家人疼愛……只是不管他怎麼擔心,畢竟都是人家的家務事,不是外人能夠插手的領域。
劍柄的精細雕工讓她不禁感嘆——那是銀色金屬上面刻着拳頭大的人臉。凹陷的眼窩與爲了吶喊而打開的嘴巴,彷彿正在表達憤怒。精細的雕刻賦予這把劍自我意志,讓見者都會心生畏懼。
「沒錯,火起了很大的作用,那些傢伙被燒得很慘。怎麼樣,你們也想阻止那個詛咒吧?我願意自告奮勇前往西北村落,如果五天之內我無法鎮壓……反正就是我如果沒有回來,你們想要獻上活祭品還是怎樣都行,往後就用你們的方式解決吧。」
「可是就算問了該怎麼辦纔好,也得不到任何答案。」
她把木杯遞過來,簡短說了一句:「我叫露希妲。」
「我覺得應該不是詛咒。」
「暗黑擁有者,記憶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兩年前,我曾經經過遇到類似情況的土地,而且情況比你們剛纔說的還要嚴重。別說是村落,整個山區第一遭到你們口中的『詛咒』。死人大搖大擺襲擊活人……所有活人只能躲在洞穴或山谷之間苟且偷生。因此我從他們之中找到幾名身強體壯的人狩獵那些傢伙。在那座山上,火攻倒是很有用。」
「一定是因爲我喜歡互相殘殺的感覺吧。」
靠近入口的圓桌最空曠,有名年紀相仿的女子正在獨自喝酒,面前的盤子裏裝着看似肉乾的下酒菜。當他們在樹根椅子上坐穩後,孩子們便喫起盤子裏的食物。只見她偏着頭,動了一下淡色薄脣,看樣子是在笑。
女人的話讓店裏的氣氛爲之凍結。
「我陪他們玩!?」
「只要確實知道是邪惡或者威脅就行了。這樣我就能毫不猶豫加以斬除。」
「就算被全村的人臭罵也沒關係,被他們丟石頭也無所謂。我就是無法忍受把弟弟交出去這種事,所以把他藏在這裏,假裝把他寄養在遠方的親戚家裏。不過你要替我們消滅那個詛咒,所以已經沒必要了!」
酒館裏的客人也站得遠遠看着他們,除了已經醉到不省人事的醉漢,沒有人願意靠近。
設在家居後面的祕密寢室,據說是爲了藏匿年幼的弟弟而製造,露希妲表示說什麼也不願意把弟弟當成祭品。
明明兩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卻說出非常驚人的話。
不過最多人聚集的酒館,還是有出租二樓提供旅行者住宿。
「那是很理所當然的人生。」
對着他的黑眼睛開口的露希妲笑着問道:「只磨劍就好了嗎?這是我最擅長的,不過熔了金屬表面再覆蓋特殊的粉末,能夠讓劍變得更耐用喔。」
是在什麼時候回來的?分明幾秒之前的他還待在店中央,被塗着香油的女性團團包圍,跟她們勾肩搭背聊個不停。
就像圍繞花朵的蜜蜂一樣,打扮暴露的女性不一會就圍在男子四周。
終於趕來的雙親也是一臉爲難,完全沒有高興孩子平安回家的樣子。
火光逐漸遠離用沉默加以否定的他,如此一來他的頭髮與黑夜完美融合,眼睛也藏在一片黑暗裏。
但是當他們一踏進店裏,立刻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
技術很好的女鐵匠似乎也是個優秀的木工。她把三名孩子帶到住家裏面的房間,還拿飲料給他們邊說:
所以他忍不住低聲唸唸有詞:直接握住孩子的手不就得了。
「我沒有過去,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因此無法決定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過。」
「怎麼可能無法決定?」
「是的,在我看來是那樣。總覺得美麗的臉上刻意露出憎恨與瘋狂。你對小孩展露的溫柔眼神,還有面對愚蠢大人的蔑視眼神,讓你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還有現在也是,只要談起狩獵遭到詛咒的西北村落一事,你的眼神簡直就像飢渴的野獸。」
人稱基尼斯的中年農夫沒有任何想把孩子擁在懷裏或是爲她擦淚的動作,只是站在三步遠的地方不知所措。兩人的母親可能彼此認識,只見她們握住對方的手,站在比父親還要遠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可能是把他說的話,當成笑話,女人掩着略大的嘴巴笑了。不過以酒女來說,她的手指野太粗,而且奇怪的地方還長繭——那裏不是廚師握菜刀的位置。
「這是哪裏的寶劍?是從哪座城裏帶出來的?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我從沒見過這種光芒。這跟其他的武器不一樣,究竟源自什麼地方,用什麼材質鑄造的?啊、這是什麼!?」
連自己的家與父母身邊都回不去的少女,連靠着自己的膝蓋啜泣不已。就在此時,露希妲代替只會發牢騷的基尼斯輕輕開口:「西北邊的村落遭到詛咒了。」
「我的眼神是那樣嗎?」
「這是怎麼回事?是基尼斯家的孩子。賈比斯的女兒也在這裏!她們回來了,這是怎麼回事?她們解開繩子跑回來了!」
「好了,你們三個乖寶寶!在我工作結束以前,就找這位大哥哥陪你們玩吧。」
她忽然把頭轉到一旁,有着熟悉金髮與藍色眼睛的男子正站在那裏:「你說你是鐵匠吧?」
「唉呀!旅行者真是不可思議,沒有報上姓名就能夠一起旅行。對於我們這種打從出生就不曾離開村落的人來說,實在無法理解。既然如此,我還比他更早和你交朋友。」
「唉呀——」
「……爲什麼你會露出彷彿飢渴野獸的眼神?」
「可是我辦不到……因爲我沒有過去。」
這些話好像在哪裏聽過,不過農夫沒有回答,只是用害怕的語氣不斷重複:「都,都是你們不對。都是因爲你們把我們的女兒帶回來,害得村子遭到詛咒。」
「謝謝你。」
「人唯有在失去時,纔會知道它的重要。」
「怎麼可能?」
看到兩個孩子咬着不算高級的肉,她也垂下薄眉。雖然盤起的暗金色頭髮露出脖子,但是以待在酒館的女人來說,她算是外表比較俗氣的類型。
「這把劍會挑主人。對了,說到詛咒,在西方的森林……」
「不用,稍微磨一下就好。」
「關於那個,我並非只是爲了休息一下才來的。」
男子清楚聽到他不經意說出的話,並且反問一句:「爲什麼?」熊熊燃燒的火光,把男子的金髮染成紅色。
他以本能的動作抓住孩子的肩膀,講她們拉到自己的膝前,少女纖細的手指緊抓他的手,好像快要哭出來。
他也想要報上姓名,可惜偏偏打不開記憶之門。
連在酒館住宿都遭到拒絕的我們,爲了借住一晚,也爲了工作前往鐵匠家。這下子可能得麻煩露希妲熬夜趕工了。爲了不讓走在前面的女孩聽見,因此我們壓低聲音說話——縱使覺得這不是與今天才認識的男人該說的話。
「沒什麼。」
孩子們不明白他的心情,以享用頂級晚餐的模樣不停啃着盤子裏的硬肉。
在土氣的男人之中,金髮藍眼的男子顯得格外引人矚目,馬上俘虜在場女性的心。
即使這裏的環境不適合帶小孩進入,但是也不可能把她們留在外面。既然無法回到父母的身邊,今晚只好照顧她們。
「火……?」
「是你的孩子?」
男子沒有生氣,只是如此反問。
那是飢渴又樂在狩獵的猛獸眼神。
當他們拉開透出光線的拉門,便聽到酒館特有的喧鬧聲。雖然天才剛黑,不過村裏唯一的社交場所卻是擠滿了人。很快就有人爛醉如泥到處說醉話,抱持兩種目的待在店裏的女性正靠在各自看上的男人身上。
「可以請你們說明一下嗎?爲什麼把年紀這麼小的孩子丟在森林裏,還用繩子綁起來不讓她們逃跑?就算她們沒有遭到野獸攻擊,也熬不過寒冷的氣候吧?」
「哥哥!?」
聽到男子彷彿看穿自己心思的發言,他嚇得縮起肩膀:「真是不可思議。」
「哇啊……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劍,雖然美麗又令人畏懼。真不知道我碰了它會不會受到詛咒?」
「不是……我還沒娶妻生子。」
「所以說,那個『詛咒』是什麼?」
「不久前還有,但是因爲瞬間的衝擊讓我失去姓名跟直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不過幸虧我記得這個世界的生存之道,真是方便的選擇性失憶症。」
他換隻手拿火把,逆光讓半邊的臉變暗。
「那個男子不是我哥哥。別說有血緣關係,我們可是今天才認識,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天啊,這是……」
「我想也是,因爲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都不像你。應該說你太特別了。那麼是和你一起進來的哥哥的孩子?」
「……我喜歡戰鬥。但是不曾本人指責,當然也不曾受到良心的苛責,因爲我對付的是敵人。反正我本來就是個厭惡互相欺騙等事而拋棄國家的男人。而且我也喜歡有正常理由,能夠公然幹掉敵人的戰鬥。」
有個大約六歲的男孩正在鐵匠家裏睡覺。他聽到露希妲的暗號,便一面揉着雙眼一面把門打開。他帶領兩名少女道自己睡覺的地方,而身爲姐姐的露希妲設計的入口機關也令人大爲喫驚。
「磨劍的工作做嗎?」
「這麼說來,你是在一天的工作之後,過來酒館休息一下?」
「莫非你是從事打鐵的工作?」
露希妲搖搖頭,一撮盤起的頭髮落下:「不知道,可能是天譴,也可能是污衊地靈因此報復。聽說那裏墳墓的死人會攻擊活人,原本要前往那裏的商人在山腰看到之後趕緊折返,繞了好遠一段路才撿回一條命。所以森林的中間……不是有一條前往西北村落的路嗎?我們在那裏擺放祭品,希望藉此不讓詛咒降臨這個村子。這是全體大人決定的事,然後用抽籤的方式決定由哪一家獻出祭品。想不到這麼可怕的事,居然是用抽籤決定……」
「只要狩獵那些傢伙不就得了?」
「我沒有名字。」
「嗯,我也一樣。應該是什麼東西操控人類和死人吧?不過我不在意那傢伙是誰。」
「你羨慕我?」
「真羨慕你。」
不知道該說是遺憾還是早知有這種結果,這個村落沒有半間旅館。
「別放在心上,這只不過是體質的關係。」
「你說的『祭品』……就是活祭品。用任何詞彙來掩飾都沒有用,你們可是把心愛的女兒當成活祭品,這是天理難容的事。」
他低頭咬着嘴脣:
他把沒有佩在腰際,一直拿在手上的劍撥出兩指的寬度,在店內牆壁的燈光照射下,發出不像銅也不像石頭的強烈光芒。
女鐵匠訝異到說不出話,雙手忍不住伸向劍鞘。或許是沒有信心握住,猶豫的指尖不由得停下動作。
「沒錯,就是你。因爲這位客人必須跟我待在隔壁的工作室。畢竟那把劍……該怎麼說……它實在太特別,看起來也很難處理。」
這名危險的男子握有自己的過去。
「當然做。你看,我在這裏偶爾會有生意上門。有人有空上酒館喝酒,就是抽不出時間找鐵匠修理自己重要的劍。曾經有名旅行者說過:『要是酒館裏有鐵匠就好了。』怎麼樣,酒館也是個不錯的地方吧?」
他用斜眼偷偷看着提出魯莽解決方式的男子。在火把的照耀下,男子的藍色眼睛正在閃閃發光。
正當男子想詢問在歧路遇到的事時,一名走近的女人突然發出慘叫,並且用不小心打翻杯子的手指着他們——正確的說法是指着兩名孩子。
「是的,一點也沒錯,因爲你很瞭解自己。你很清楚自己事什麼樣的存在,並且親自選擇如何活下去。」
他的回答雖然令人震撼,但是說得如此大膽倒也讓人佩服,完全是一副充分了解自己的口氣,男子先仰望天上的星星,又把視線移回前方。女鐵匠正與孩子們手牽着手,邊唱歌邊往前走。
「可是我對小孩……」
既然被指名了,那也沒辦法。看樣子除非他們三人玩累睡着了,否則只能被迫擔任不擅長的保姆工作。
等到好不容易完成任務,他已經累得半死,整個人困到癱在椅子上。雖然努力不讓自己睡着,但是意識就是顯得越來越遙遠。
不過他還是聽到從隔壁的工作室傳來作業的聲響,以及露希妲與男子的談話聲:
「……你……在酒館……吸引不少……」
意識朦朧的他聽不太清楚。男子邊笑邊回答:
「應該是遺傳到父親的血統……對美女毫無招架之力……只有正室根本無法滿足,巴不得將所有美女都聚集在自己身邊。而且不只一兩個,而是十個,甚至二十個。他好像不把全世界的女人變成自己的女人就不肯罷休。雖然已經將近八年沒見面,不過他身邊大概還有十幾個女人吧。」
停頓的間隔夾雜磨劍的聲音,節奏固定的低沉聲響讓他更想睡覺。男子斷斷續續說着自己的事,挺起了彷彿沒有條理:
「……我跟父親不一樣。對於想害我的人不會手下留情,但是對我沒有敵意的人,絕對不會動他們一根汗毛。我不像那個男人一樣疑神疑鬼,故意捏造毫無根據的謠言除掉自己不喜歡的人。」
「你是指背黑鍋嗎?」
女子長嘆一口氣:
「想不到真的有那種事。」
「其實當我還待在國裏時,大哥就被人以企圖謀反的罪名陷害,被迫自殺。他當然沒有那種打算,而是遭到政敵與側室陷害。」
他們在說哪個國家的事?
恐怕是發生在遙遠故鄉的事。如果這不是捏造出來的故事,那麼有着金色頭髮與藍色眼睛的男子,恐怕是王室的一分子。
「果然是你的弟弟?」
「有那個可能性……不過也可能不是。」
「我就知道。」
露希妲突然拉高聲調。
誰啊?他想隔着半掩的房門發問,可是身體和嘴巴都不聽使喚。
「那麼可怕的東西怎麼會變成你的……」
對了,行李……行李裏有許多藥。
「你想去什麼地方就去吧。如果要回故鄉就往西走。你是從西方來的,而且騎着一匹血統不錯的馬。那匹馬真是太可惜了!雖然我沒說是誰害它跑走。」
「「好了,黑眼的賢者大人,你打算往哪裏去?
都必須斬草除根。
他不知道男子爲什麼明知現在的自己有如沒有過去的空殼,還是呼喚自己「賢者」。
「這是我哥哥自殺時用的劍。」
經過漫長的沉默,男子終於開口:
可能是步驟不一樣,聲音突然變得很大,幾乎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男子打斷他的話,然後拉緊繮繩改變老馬的行進方向,轉頭露出大膽的笑容,帶着昨天剛拿到的新武器朝前方那片綠意前進:
只有那句話確實傳進他的耳裏。甚至進入大腦深處,彷彿快要抓到記憶的開端。
「如果是聰明又溫和的母親,一定會做出讓自己的孩子遠離權力鬥爭的選擇。如果不求王位,只求孩子能夠健康活下去,就不要讓他接近宮廷,讓他裝出愚蠢的模樣是最好的方法。甚至留長頭髮,假裝懶惰懦弱的樣子,像個女人一樣活在女官之中,就能夠減少被暗殺的機率。當我離開國家時,黑髮女子就應經進宮。不過我只聽說這號人物的存在,沒有實際見過面。頭髮和眼睛是黑色的人並不多。不,在這個世上非但只有一小撮人。甚至傳說只有住在東方盡頭的一族。父親知道那件事後,巴不得把那個女人納入後宮。如果她生下孩子……以聰明聞名的一族之女,就算完全不懂政治,應該也會察覺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的兒子長久活下去。」
隔天早上,陰沉的天空有別於能夠清楚看見繁星的昨晚。
「不曉得,總之就是沒辦法確認。我不打算回國,也幸虧那傢伙喪失記憶。連自己事怎麼來殺我的事也沒有印象。我不知道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派兵追殺沒有必要抹殺的人……從我拋棄國家的那一刻開始,就完全沒有爭奪王位的意願……但是這把劍的確……曾經出現在王宮裏。」
獨自一人……?
離開村子沒多遠,男子便停住老馬問道。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也沒有什麼事可以告訴你。」
「好好保護弟弟。」
「那麼,果然……」
「……你不打算說出我的過去……」
他們在可以遠遠看見森林的地方面對面。就算朝陽還躲在雲層後面,男子的頭髮仍舊閃着蜂蜜色澤,藍色眼睛俯視着他:
跳下馬背的他腳踩乾燥地面,行李裏的瓶子互相撞擊出「咔嘰咔嘰!「的刺耳聲響。其中一瓶會放出火焰與高熱,另一瓶則是能讓石頭以外的東西溶化的危險藥品。那些瓶子的名稱跟效用他都記得,卻不記得帶着它們的理由,也不知道究竟要用在什麼方面。
「反正都是我害的。」
他慢慢轉身。
露希妲與孩子們跟着他村子入口,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人送行。男子笑着說:「大家都還沒起牀吧?」他也點頭回答:「沒錯。」
景色也跟着轉了半圈,接下來尚未結束的記憶之門也隨着嶄新的人生開啓。
雖說是老馬,馬終究是馬,鐵定比人更快抵達森林。那片昨天曾經走過,連陽光都照不進去的綠意。那裏有繁茂的樹木,還有潮溼的植物氣息。
在噪音跟睡魔雙面干擾之下,他無法判斷說了什麼。只不過男子對女鐵匠說的那句話倒是聽得非常清楚:
男子在沒有路標的歧路轉向北方,大概是打算穿過森林。獨自一人追尋獵物。
「……我不曾去過後宮,就算在那裏成長也不知道。我離開國家時,記得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以及兩個未成年的妹妹……當然正室的兒子只有排行第二的哥哥,但是未必是由他繼承王位,當國王越沉迷女色……就越疼愛寵妃的孩子……即使不說也會想把王位傳給他,連母親跟巴結那傢伙的臣子也在耳邊進讒言。任何阻礙孩子繼任王位的人,無論用什麼手段……都必須斬草除根。」
「……命令……的話殺了我……因此……回去反而會被我報復……不管是誰倒地……沒有,讓他自由……」
「或許吧。如果你要繼續旅行就越過村落往東前進,那裏應該有大型商業都市。你可以在那裏找到適合自己的職業,也許還能找到回覆記憶的契機。」
男子帶着村裏的老馬與兩把磨好的劍,從鐵匠的家裏出發。雖然要去遭到詛咒的土地,但是表情沒有什麼改變,還比他多喫了一倍的早餐。可能是沒有所謂的恐懼,亦或是真的喜歡戰鬥,根本 不覺得害怕。
男子沒有道別,二話不說就踢了馬肚子一腳。老馬加快腳步向前跑,獵人的背景立刻變得越來越遠。
「正如同你所說,我要帶着飢渴野獸的心情去打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