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5070 字
那段期間,「遼闊的草原(POLJUSHKOPOLE)這首曲子一直在我腦海裏繚繞,
而且還不是幼兒園運動會用的版本,是單手拿着伏特加酒瓶的壯碩俄羅斯大叔高唱的「高爾基(Gorkypark)公園合唱團」版。
照理說是沒有這種合唱團啦……。
在夢與現實之間,我覺得身體好暖和。陽光灑在我身上,把我眼簾後的視線照得一片光亮。
不久陽光漸漸變暗,當夜晚再度降臨的時候,我纔好不容易醒了過來,然後把臉頰從肯拉德的懷裏移開。
「……俄羅斯民謠啊……」
「什麼?跟東西冷戰有關嗎?」
「沒有,冷戰早就結束了!」
十五年前離開美利堅合衆國的次男感嘆地說「喔~真的嗎?」。而站在門邊的三男依舊是一身浴袍的打扮。
但是他美麗的眉毛卻誇張地皺在一起。
「好一場可怕的夢魔。」
「誰?是我作惡夢了嗎?」
「不是,是我們。」
「沃爾夫,你在生什麼氣啊……糟了,難道我又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嗎?」
「沒錯,你不記得了嗎?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沃爾夫順着門邊滑下來往地上一坐,然後把頭往後仰。
「真是個幸運的傢伙。」
「什麼?我幹了什麼不記得算幸運的可怕事情嗎?話說回來,這裏是什麼地方?我又是誰,?是啦……」
這裏跟貴賓室有天壤之別,是單一塊榻榻米大小的昏暗小房間。照這規律的搖擺程度來判斷,我們還在海上。就算是住三等艙,好歹也有上下鋪之分,但是這間房間卻沒有任何傢俱類的東西。窗戶還架了鐵欄杆,斑剝的地板跟牆壁曝露出夾層裏的木頭。
「爲什麼有鐵窗……我幹了什麼事?昏睡了多久?我記得那個水手服海盜恐嚇我們,然後有人快掉進海里……貝特莉絲,是貝特莉絲!後來怎麼樣了?」
「鏘鏘!」
「我會一一回答你的。首先,貝特莉絲她平安無事地跟她父母在一起。你救了她之後就施展全世界絕無僅有的可怕魔力,把那些海盜狠狠教訓了一番。而這艘船果真如我猜測的,船籍是隸屬於希爾德亞德。他們購進的大部分肉類,可能都是從我國出口的飼料,以藉以攝取鈣質,所以結果纔會變成那樣。」
美女與美少年很適合低血壓這種毛病。可愛地揉着眼睛的沃爾夫拉姆把粗糙的毛毯拉到身邊。
肯拉德的嘴角露出有些複雜,但又像鬆了一口氣的微笑,看來對方並非敵人。
「請多多指教--」
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好不容易阻止一件慘案發生。爲什麼我們還得遭受這種待遇呢?
「……這樣應該叫蝴蝶俠吧?」
「那是什麼東東?」
但是他馬上捧着盤子跪在我旁邊。
他輕輕拍着我的臉頰說:
「不僅如此,護衛船也嚴重受損,還有這艘船的救生艇也全被破壞了。搞不好他們臨走前還放火燒船,想來個毀屍滅跡呢!」
「沃爾夫……」
「……我做了什麼?」
我死命抓着肯拉德的衣服,後來才發現他穿的雖然是晚禮服,但到處都是紅褐色的污漬,這表示他曾經歷過激烈的爭戰。
「陛下您已經清醒了嗎?幸虧您平安無事。來,這道料理跟其它旅客的沒什麼不同,不曉得是否合陛下的口味……」
「爲了什麼事?」
而且還帶走要拿去做人口買賣的「商品」,其中還包括了我跟沃爾夫。
哪有這種道理?
「真正愚蠢的是人類。」
「算了,別放在心上!」
「我哪生得出來啊,白癡!」
冒出熱氣的銀盤與刺激食慾的香味倏地瀰漫在房間每個角落。
「喂,這樣對陛下很沒禮貌耶!」
「對我們魔族來說,西馬隆領地並不是適合我們開心旅遊的區域。」
「縱使沒機會享受豪華晚餐,可是不替大腦補充能量,是無法安排接下來的計劃的!」
「沒關係,我喫!我要喫!」
「纔不是呢,我們並不是兄弟。」
「請不要亂說,我本來就是男兒身。扮女裝只是爲了工作上的需要。」
其實蝙蝠俠並不會變身。
從小?等一下,這麼說的話……難不成又出現新的家人了?古恩達、肯拉德跟沃爾夫是兄弟,難不成這傢伙跟肯拉德又是同一個父親所生……。
「蝙蝠俠!我聽說過,他全身漆黑,胸前還畫一隻黃色蝴蝶!」
「既然你是魔王,就變身成什麼會飛的東西逃出去啊!」
本來我想用汽車廣告的旋律來哼唱一下,但是腦子還是揮不去小弟弟被看到的打擊。
門伴隨着有如金平師匠(注:日本著名的相聲大師)嗓門般的叫聲被用力打開,靠在門上的沃爾夫拉姆立刻被彈開,只見門口站了一個梳着一頭整齊的橘色頭髮,手上捧着大銀盤,還笑容滿面的男子。
個性胡塗又貪喫的我如此說道,只能怪我太相信自己的內臟了。
那傢伙穩重地挺起上半身,然後發出像羅傑兔(RogerRabbit)在跳躍般的笑聲,把手搭在我的雙肩說:
……變成怎樣啊?
「哇啊啊啊啊啊!」
「啊!Miss.上臂二頭肌?」
「答對了!」
「……對不起,我不記得曾見過你……」
「喔~藝術~肯拉德,我用回收垃圾創造了什麼東西嗎?」
雖然我會這麼做是基於小市民的一點正義感,但我也算得上是盡心盡力了啊!跟我是魔族還是人類一點關係部沒有,我只是想幫助大家而已嘛!
「都怪我不該輕舉妄動。」
「有利你沒必要道歉。」
次男立刻否定這件事。
「您的寶貝?我看得一清二楚喲~」
剛開始我以爲這個男的是看守我們的守衛,還很訝異怎麼會找這麼怪的人。
「喔,都已經修好了。接着再照計劃用那傢伙矇混守衛,應該就能順利逃出去了。」
「什麼?有利。難道你揹着我生過寶寶了?」
我抱着膝蓋坐在地上,把頭靠在肯拉德的肩上。
此時他略微上揚、眼角細長的眼睛露出了淘氣的笑意。但是隻要一個簡單的動作,那雙藍眼也能變得非常冷酷。
「我想也是--在國內的確是很沒禮貌,不過這裏可是遙遠的海上呢,而且稍微作弄一下忘了我的無情男人,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爲爲爲爲什麼要稱呼我陛下?雖然我們魔族的身分曝光了,但我不過是個平凡的魔族。正確的說,還擁有人類的身體……」
約札克隨即從捧來的袋子裏拿出三套服裝跟淺黃色的充氧娃娃,並吹脹了其中一個。
「……對不起……」
「因爲我們是魔族的身分曝光了。」
「多虧陛下出手鎮壓,西馬隆的巡邏船也適時趕到,才能將海盜全部一網打盡。事情結束之後你就一直昏睡將近兩天。當窗外的紫色彩霞轉成深藍色,就意味新的夜晚降臨,而把可怕的經驗當做茶餘飯後話題的宴會也即將開始。倒是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接着露出保母般的無價笑容。
「從這裏就算用雙手劃救生艇,應該也會比母船先靠岸。如果在大海正中央就逃亡的話,只會淪落在海面漂流的下場。好了,陛下跟隊長都請起來吧!至於閣下好像還很困的樣子。」
「反正我就是長的一副大衆臉嘛。」
「……總之趁飯菜還熱着,先把肚子填飽吧!陛下,突然食用這麼普通的飯菜,您喫得慣嗎?是否要先從病患餐開始試喫?」
「今天的黃昏是直條紋形的?雖然可以從窗戶看到外面,但是飛不出去,真是不自由!」
「那你幹嘛故意讓肯拉德對你搭訕?」
「可是,爲什麼我們會遭到監禁呢?呃--我自己這麼說可能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不是救了大家一命嗎?方法可能有些恐怖,但是沒有我的話,巡邏船也不會適時趕到,搞不好還讓海盜給跑了呢。」
約札克面帶微笑地盤腿坐下。因爲房間裏沒有桌椅,只好把銀盤放在地板上,然後像亞洲人喫飯那樣圍坐在一起。
「那船怎麼辦?這艘船的救生艇不是已經被海盜破壞了嗎?」
此時我睡醒的肚子開始發出山鳩般的呻吟。畢竟已經整整一天半都沒喫沒喝了,也難怪腸胃會提出抗議。
「這傢伙雖然沒什麼禮貌,不過功夫相當了得,旅行期間陛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他發出老舊爵士樂唱片才聽得到的嘶啞聲。那又粗又直的脖子,以及從肩膀到背部的絕妙曲線,即使有衣服掩飾,我也敢斷定他有着令人着迷的外野手體型。
我的腦筋好像也開始不對勁了。
我們三貼地睡在一起,我還夢見自己眼一個女強人、一個女高中生糾纏在一起。至於現實情況究竟會如何,我連想都不敢想。
約札克這名字不禁令人想起「與作」(注:與作(YOSAKU)的日文發音與約札克諧音,爲一日本民謠曲名)這首歌,歌詞裏的與作所使用的武器是斧頭。
原來是擔任溺水角色的專家啊?
肯拉德聳聳肩,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
這件事就到此爲止,與其繼續煩惱怎麼會落到這種下場,倒不如先擔心接下來該怎麼做。
「其實早在上船以前,我們就在國內袒裎相見過了呢。」
「很好,就是要這樣。這是主廚佩服你的氣概與作爲,要我偷偷送過來的。因爲他頭一次看到平常直接丟棄的東西,竟能變成那麼不可思議的藝術品。」
「怎麼會這樣?」
「別杵在那兒發呆,快把衣服脫了換上這套,然後把這個吹起來。」
「沃爾夫拉姆,睡回籠覺是導致遲到的元兇哦!要睡也要等第一節的數學課時再睡。」
「袒裎……啊、難不成你也有去人妖澡堂?那那麼當時我的、的、的……」
一聽到他表明自己是男人,反而覺得他嘶啞的聲音還頗有魅力的。現在我能明白Mr.上臂二頭肌爲什麼會有如此理想的外野手體型了。
我覺得超好喫的說,怎麼都沒人喫呢?
倒是香草烤小羊排那道菜,至始至終都沒有人碰。
約札克在黎明剛趕回來,叫醒我們說要逃離這裏。
「不錯!果真跟傳聞中的一樣,不僅態度親和還相當可愛呢~」
「用來訓練救助溺水者的人偶--救命君。」
「你們別聊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啦!」
「行李只拿了一半回來,希望重要的物品都有拿到。」
我語氣平淡,彷佛事不關己地解釋。其實自己也差點沒命,爲什麼心情還能如此平靜呢?
兩兄弟的視線直盯着我看。
「少強人所難了,我又不是蝙蝠俠?」
我用眼角看了一下肯拉德,他因爲立場爲難而有些動搖。他的父親是人類,所以身上也有人類的血統。就連被大家捧爲魔王的我,也是如假包換的人類。
「忘了你?,這麼說,我曾在哪兒見過你囉?」
「各位久等了,幫你們送上豪華晚鬢囉!」
「我直話直說好了,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我們兩個的雙親都有一方是人類,而且小時候是住在同一個地方。長大之後又隸屬於同一支部隊,曾經是同生共死的戰友。他的名字叫克里耶.約札克。他從席爾多克勞德就跟在我們後面,一旦遇到任何緊急情況就會出面保護我們。」
「讓隊長對我搭什麼?你是指我們感情很好嗎?那當然囉,畢竟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了。」
「讓這傢伙……呼--穿上你們原來的衣服,呼--然後放在這裏。呼--你們再打扮成它們的模樣,呼--對方會因爲搞不懂我們魔族會幹什麼,只好把救命君監禁起來。哇哈哈,光是想象就覺得好好玩哦!」
看來我真的是太雞婆了。
「要睡也得先把隱形眼鏡拿下來。」
我凝視着被窗戶隔成四角形的淺紫色雲彩跟天空。
其中還包括了肯拉德。
活潑又愛耍寶的保鏢,把手舉到耳邊輕輕揮動。
「咦,奇怪了?你怎麼會變成男的?」
「……你們不覺得就是老幹這種稀奇古怪的事,大家對魔族的印象才那麼奇怪嗎?」
「話是沒錯啦,但總是得找個替身幫我們爭取時間逃脫啊,陛下。」
我怎麼覺得好像被他唬弄了。
我們像忍者一樣躡手躡腳地跑到甲板,然後溜進已做好萬全準備且栓得好好的救生艇。滿臉笑容咬着雪茄,還伸出大姆指目送我們離開的,是長滿雀斑的見習生--利克……不對,是當時那個毆打他的船員,他果然被錢收買了。
「要不要緊哪?那傢伙會不會馬上跑去打小報告啊?」
坐在一側手握着槳的肯拉德望着逐漸遠離的客船。
「會接受金錢賄賂的有兩種人。一種是爲了小錢背叛,另一種是隻有大錢纔有辦法收買。那傢伙雖然很貪財,但是一旦收了錢就不會背叛我們的。」
「原來如此。啊,那收了大筆金錢還背叛的人呢?」
「錢應該無法收買那種人,只有牽扯到利害關係纔有辦法吧!」
「你們別隻顧着聊天,快點劃啦!要是被母船追上,一切就完了!」
此時小船微微往一邊傾斜,原來是坐在旁邊的沃爾夫拉姆在打瞌睡。
「哇--沃爾夫,你別睡!快划槳!快啊!」
「丫嘿。」
「還在那裏給我『丫嘿』,快劃,快點劃!往前再拉回來!往前再拉回來!吸--吸--呼--!吸--吸--呼--!」
「……陛下,那不是拉梅茲呼吸法嗎……」
對厚,我怎麼會這個呢?是以前肯拉德曾對我這麼做過吧。
四名逃亡者在天色漸亮的黎明海面,朝着島上的燈火死命地划着船。
再見了,我最初也是最後的豪華客船之旅。雖然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值得留念的回憶。
船槳上的水滴不時噴到臉上,舔起來還鹹鹹的呢。
凡達韋亞現在還萬籟俱寂,等祭典開始就會很熱鬧了吧!
「是穆爾吉勃。」
「好--等我吧,魔劍『梅爾吉勃遜』!」
「哈--雷--路--亞!」
馬上就有人糾正我。
此時我用日文,肯拉德用一知半解的英文開始不自覺地哼起MichaelFortunati的歌。然後一起說:
我想海盜不可能再追過來了。
真魔國的寶藏就沉睡在那座島上。那是一把最兇最惡……不對,不能有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應該說是唯獨魔王才能持有的終極無敵武器,而我現在就是要去找它。
像我這樣會不知不覺讚美上帝的魔王,也很難得一見吧。
眼看帆船從眼角逐漸遠去,我們慢慢接近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