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6061 字
總是會有失去之後,才發現那是多麼重要的東西。
例如手錶,當然頭髮也是其中之一。
那個早已習慣戴在手上的數位指針式G-SHIOCK,到底放在哪裏呢?那可是松坂大輔限定版,我可能是拿下來以後就忘記放在哪裏。在家裏每次洗澡我都會確實拿下來,因此不是擺在家裏的書桌上,就是血盟城的寢室裏。
例如指甲刀。
曾有投手說與其剪短慣用手的指甲,倒不如用銼刀磨短比較好,不過我是屬於毫不顧慮剪短的一派。但是我對指甲剪的銳利度有所堅持,因此愛用剪起來感覺很舒服的指甲刀。原本把它放在客廳的電視前面,但是有一次在屋檐下邊曬太陽邊剪指甲就不見了,真的讓我很傷腦筋。
例如日曆。
我房間裏有最愛的球團年曆,客廳有老媽最欣賞的演員月曆,廚房也掛了老媽個人嗜好的可愛卡通人物月曆,然後玄關是掛老爸帶回家中往來企業的月曆。
村田的房間也有掛月曆吧。雖然不知道是誰,應該是外國足球選手的月曆。至於馮波爾特魯卿古恩達閣下的房間……這個嘛,搞不好貼滿小狗小貓的日曆。
順便一提,血盟城的國王房間……也就是我的執勤室裏,貼着填滿行程的真魔國曆。雖說是魔王陛下的房間,但是和一般企業社長室或學校校長室沒有多大差異。
然而監獄的牆壁沒有什麼日曆。
就算沒有時鐘,觀察太陽傾斜的角度與天空的亮度,大概可以看出是幾點。若是像現在過着二十四小時受到管理的生活,也能清楚掌握喫飯時間與熄燈時間。
但是日期不一樣。像是現在是何月何日、從我被關進這棟建築物之後已經過了幾天,如果自己沒有記錄,那麼根本不會知道。
雖說這裏是有如天堂的監獄,但是每天的餐點都不固定。若是像潛水艇裏的生活——「星期三喫咖哩」起碼還能確實區隔一個星期。
「呃——……一、二,然後,一、二……」
我發出聲音數着畫在牢房地板的「正」字。每天晚上就寢前,我會畫一條線。一天畫一條,五天就是五條線。前進三步退兩步……不可以這樣。只要每天都記得畫上一條,五天就能完成一個正義的「正」字,這是日本人特有的記錄法。在沒有日曆的密閉空間裏,不這麼做就無法知道天數。
「天啊,已經十四天了!我們在這座監獄已經待兩個星期了!」
「根據我聽到的情報,截至今天傍晚,我們的審判似乎排在第二〇〇三號。」
跟我同房現在正吊在上層牀鋪的村田如此回答。他說這是在監獄裏鍛鍊體力的方式。不過沒有引體向上的動作,只是吊在那裏盪來盪去就能練出肌肉的話,那麼全世界的懶惰鬼早就練出猩猩一般的肌肉了。
「你說第二〇〇三號?啊——!到底還要等多久,光聽到這個數字我都快暈了——!」
「可是你不覺得審判的速度很快嗎?因爲是以一天十件的速度結案,照這個速度再等個二百天……」
「還是你們信奉的宗教偉人要你們把頭髮染黑?」
「這裏面有醫生……不對,『直到那天到來教』的代表在嗎——!?啊!」
「是啊。」
「我不該把那些活蹦亂跳的人帶到水邊!」
「會不會是基於宗教教義?」
「所有人都要問嗎?」
聽到這個真相,連我都覺得:「不會吧——」照理來說這羣人沉迷在改變外表的宗教裏,不可能頻繁犯罪。只是碰巧信徒裏面有人心術不正,因爲信仰堅定的人不可能一直往監獄跑。
對了,終於跟對方約好在今天晚飯以前見面。
「……沒錯,是我說的。」
只有修巴里耶一副很愉快的樣子。如果是地球上的船幽靈(注:傳說中的日本鬼怪),拿破杓子給它就能擺平,但是在這裏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就是『地獄遇佛祖(注:指遭遇困難時得到意外的救助),樂園見裸族』——」
「那一位不在這裏,目前不在水邊。」
「不——要——啊——」
就算是黑色,也不像我們日本人是自然生成,而是刻意染的。只要看髮際就能一目瞭然,可以看到金色或是棕色的痕跡。根據我聽到的消息,那是一種宗教行爲,在達魯科持續發展的新興宗教「直到那天到來教」的信徒羣起染髮,因此被稱爲「發黑」。
村田果然也聞到味道,但是又沒辦法證實。因爲沒有踩下最後一階樓梯的我們,與橫貫地下大廳的水道之間,蹲了數不清的人。
「你說得真是悠哉,村田!?二百天可是一整年的一半以上!一個不小心,錦標賽可是會拖很長的。」
「這就像摸彩第一次就中獎的感覺。」
「山——田——(注山田太郎,棒球漫畫《ドカべン》的登場角色。後來加入西武獅隊)」
他們是認爲這個世界即將迎向末日,在那天到來以前委身時間的集團。說得好聽一點是頹廢、厭世,說得難聽一點只是一羣懶鬼。在每天認真工作的漁夫與家人眼中,把他們視爲只會找理由,遊手好閒的討厭鬼。
「水邊……」
在來到這座監獄的第一天,我們就看到匆匆跑過的黑髮人。
「村田,現在不是提敵球選手的時候。」
「而且搞不好大家的回答都一樣——」
「我說信徒先生,你怎麼了……」
達魯科有許多把頭髮染黑的人,監獄裏也是。想不到一切真的有如傳聞。
「啊——唯獨這時候希望自己是電鰻還是什麼。」
與其跟這麼多沒有精神的人打交道,不如找個代表比較快搞定。馮波爾特魯卿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而他的想法也沒錯。
在公海上航海卻大後悔(注:公海、航海、後悔的日文發音相同)。要是讓偉拉卿聽到,這點程度的冷笑話也能讓他大笑吧。
走在後面的修巴里耶手舉插着三根蠟燭的燭臺。以攜帶燭臺來說過度豪華,但也因此有了三倍亮度,真的幫了大忙。
但是男子回給我沒精神的消極回答:
至少他不是從天而降,也不是以湧出的水流化爲人形。可是這麼一來表示他不是教祖或代表,而是神明本尊。我和神就無法溝通了。
看來這座大廳不是稱爲教會或祈禱所,而是水邊。原來如此,既然把水道當成河流,那把這裏稱爲水邊也不足爲奇。
「等一下,話說回來這些人爲什麼會把頭髮染黑?」
「……是流向大海的地下水嗎?」
「那一位來的時候,是穿過那邊的洞現身。」
「那麼和代表見面好了,只是不曉得他人在哪裏。」
要是眼睛還沒熟悉昏暗的空間再往前踏一步,應該會把某個人踢飛。拱形天花板附近有點光亮,但是腳下就很暗。只不過看不清楚聚集在此的人們,理由不只如此。而是他們的外表與周圍融爲一體的關係。
我們的確是清白的,而且這是不合理的拘禁,所以應該要抗議。不過事情還是有分時間與狀況。就算想不透,與其讓事態惡化,不如乖乖逃走比較妥當。
「什麼?」
鏡片反射搖曳的火光,村田以夾雜嘆息的語氣說道: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古恩達在背後開口。像他這樣的軍人,應該很討厭這種類型的人吧?因爲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高興。
在遠離真魔國的港都,達魯科的漁港遭到誣陷,我跟村田、古恩達被送進監獄。如果當時我沒有堅持己見,靠着古恩達的戰力逃走。就不會被關在這種地方了。
難怪我和村田走在街上,都沒有人過來盤查。可能是達魯科人已經看慣黑色了吧?但是就我們被當做小偷的經驗來判斷,「發黑」的風評並不太好。
「我好累……」
「那麼我要去哪裏才能找得到他?」
「你說過『要是這裏面有魔族該怎麼辦』對吧?」
我心想這個味道是打從哪裏來的,才發現有水道從大廳中央通過。看來這棟細長形的建築物正下方有水道,而且沒有鹹味,應該不是海水。也就是說它不是從海流進來,而是從這裏流出去,或者是更裏面的地方——從港都的中央連接大海的水道。
出現了,是那個關聯句「直到那天到來」。跟他們殺時間的方法比起來,我還比較想詳細瞭解他們的教義。
他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只不過是說了一點話,卻彷彿跑三圈四百公尺操場般地喘氣。我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是這樣進到店裏偷東西時,應該沒辦法逃跑吧?
「都是我不好!」
「嗯,是啊,沒錯。」
「……唉……」
能夠怎麼辦,人稱「發黑」的集團一起看向我們這邊,但是沒有半個人開口說話。他們可能真的深信世界末日就快來臨,打算在那天到來以前都沒有精神地過活。既不工作也不說話,只是蹲在水道邊。
「可是今天不是要見覺得有所疑慮的人?」
「……直到那天到來,我們只是動也不動地度日……」
可能是他們不認真工作,犯了不少偷竊罪行,因此連監獄裏的「發黑」受刑人也變得越來越多。
聚集在大廳的人們都是黑髮。
「……真的和傳聞一樣。」
女王陛下的僕人·修巴里耶,不曉得是否因爲前半生過着瘦如弱雞的生活造成的反彈,現在卸下魔王職務的他,變得愛脫給別人看。姑且不管那個,因爲侵入領海的罪名被捕的他,仍在監獄裏等待遙遙無期的審判。雖然蒙華遊艇的船主是芬芬,主客是前魔王的馮休匹茲梵谷卿潔西莉亞上王陛下,但是掌舵的人是修巴里耶,所以變成他進來喫牢飯。
我們在市區和監獄裏,都看到這個世界難得一見的黑髮者。看來在達魯科所創立的奇怪新興宗教,教義似乎跟髮色有關。
我坐在地上,手指沿着剛纔寫在地板的「正」字又寫一遍。要把塗成奶油色的牆壁當成日曆陡用,似乎有點太漂亮了。
「所以請不要那麼大聲嚷嚷,那一位通常不在水邊。」
但是爲什麼會使用人類土地視爲不祥的黑色,該不會這座「誰在呼喚地獄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監獄」裏,存在喜歡黑色的人物。那名人物如果是魔族,而且跟我們一樣是遭到誣陷進來,那麼一定要設法救他出來。
「那個洞到底通往什麼地方?走進去看看好了。」
即便犯人毫無工作意願因此行竊,但是監獄裏的「發黑」持續增加的理由,似乎也包含無法逃走的健康狀態。只不過我跟「直到那天到來教」的信徒不一樣,對自己的體力可是充滿自信,不可能講個話就快累癱了。
我掙脫年輕信徒的手,準備撥開人羣前進。但是走沒幾步路,又有好幾個人緊緊抱住我的大腿:
年輕男子懶洋洋地舉手指向內部,也就是樓梯的右邊牆壁。那裏有個大約一個人高的洞。水道往那裏流出,橫貫大廳之後消失在對面牆壁的洞裏。這麼說來,這裏算是河流中間。
「啊、這裏有巖鬼(注:巖鬼正美,棒球漫畫《ドカべン》的角色,後來加入大榮鷹隊)喔,澀谷。」
這時候與其說挺身站出需要勇氣,倒不如說他是在這羣人裏最有氣力與體力的男人。
「……反正這個國家就要沉沒了……」
「不,我不會做出讓各位疲憊的事。」
但是那個理論在我追在監獄裏的黑髮男後面,走下建築物樓梯之後粉碎了。
我深吸一口氣,兩手湊近嘴邊大喊:
「就算宗教教義也有理由吧,就像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的血是黑色的、信仰的神明眼睛是黑色的等等。只要把原因問個清楚,或許就會明白跟魔族有什麼關聯。對不起,那個——各位爲什麼要把頭髮染黑?是爲了趕流行?還是要遮蓋白髮?」
「你們兩個,先等我把蠟燭……」
我跟着人影跑過長型建築物,在建築物旁邊的樓梯盡頭看到與平房區截然不同的景象。如果牢房區是剛蓋好的幼兒園,這裏就是古老的石橋下方。雖然空間大到足以舉辦選秀會,但是四處的石牆壁不僅油漆脫落,還長了稀疏的雜草。
這時有個人從懦弱的人羣當中站起來。我們與船幽靈瞬間停下動作。
「我們也不知道,因爲從來沒有找過。反正這個國家即將沉沒,我們只是把整個人託付給時間,過着什麼事也不做的生活,所以不會做出搜尋那一位的行爲。或許已經回去什麼地方了。只是那個……」
「不——要——啊——」
「咦?啊、對不起。可是如果你們的代表在房間裏面,太小聲可能會聽不見。」
下一秒鐘,我們被映入眼簾的光景嚇得發不出聲音。
「你也這麼認爲吧?可是已經快兩個星期了,後來就再也沒見到任何魔族。」
除此之外修巴里耶還爆出震度六級的事實,其中一個是馮波爾特魯卿應該解決的問題。剩下的雖然和我跟村田都有關係,但是現在沒有多餘時間討論那個。
「不過我很擔心這裏有一堆黑髮人。」
「這個嘛,也不能因爲在幾小時內遇到第一個魔族之後就沒再見到任何魔族,就斷定沒有其也無辜受害的夥伴——一」
「然後接下來不管怎麼抽。都只能抽到面紙。」
「現在怎麼辦?」
這時候大家一起回頭看向我們四個新來的。就三根蠟燭的亮度所能看到的程度,他們的眼睛並非黑色。附近的幾個人分別是藍色、接近黃色的棕色,以及淺咖啡色。但是在燭光照到的範圍裏,看到的頭髮全是黑色。或許也有深棕色與暗灰色,最起碼沒有過去常見的金髮、紅髮,以及淡棕色的人。
沒有照明的環境十分昏暗,沉澱的空氣也稱不上乾淨,但是有水的味道。那是在這個有點髒亂的場所顯得格格不入,新鮮又幹淨的水味。
「嗯——這個聲音與手臂,不禁讓我想起船幽靈。」
「可是澀谷——」
站在前面半步的古恩達一臉困惑。面對如此軟弱的抵抗,又不能粗魯地甩開。只是如果一個一個禮貌地請他們退開,那麼永遠也到不了目的地。這個情景簡直像要渡過高達腰際的手臂之海。
「也就是說只能判斷他是『誰在呼喚地獄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監獄』內部的人?」
「咦,不會吧?請不要那麼做。」
「但是人數這麼多,一個一個問會沒完沒了。」
沒錯,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們之所以陷入滯留監獄的窘境,起因都是我麻煩的固執。
如此心想的我們剛進監獄沒幾個鐘頭,就真的遇到魔族了。
「嗯,這座監獄裏的確不見得沒有魔族。因爲我們就在這裏遇見修巴里耶先生。」
我高度懷疑他是魔族,於是連忙緊跟在後。但是根據早我們十天進來的前輩修巴里耶的說法,這在水上港灣都市達魯科似乎不是什麼稀有的髮色。
「請不要那麼做。不——要——啊——」
「請不要那麼大聲嚷嚷。」
跟剛纔一樣晃來晃去的村田點頭說道:
「他在這裏面嗎?對不起——有點事想請問一下——!」
但是在話還沒說完之時,我不小心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幸虧反射神經良好的古恩達從後面抱住我。嚇一跳的我往下看,發現附近的年輕信徒抱住我的雙腳。他的頭髮當然是黑色,但是淚水快要奪眶而出的眼睛是水藍色。
我一隻腳跪在石地板上,向距離自己最近的男子詢問。雖然他說的是有點聽不慣的方言,基本上共通語在達魯科還是通用。那一點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而且聲音很有精神,太棒了!
「那些活蹦亂跳的人不該來到水邊。都怪我讓他們跟在後面,我不該讓他們跟蹤我的。當時如果我沒有在監獄的走廊上奔跑,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他們也不會發現這裏。」
「這個嘛,雖然你提到跟蹤和發現這裏,但是這裏沒有任何暗門或密道喔……?」
話說回來入口就在建築物的旁邊,而且還是門戶大開。但是起身的男子完全不聽我的話,只是不停責備自己:
「都是我害的,我還沒脫離過去開朗的生活,不知不覺在走廊上奔跑纔會把活蹦亂跳的人們引進來。啊——我太幼稚了,無法抱持覺悟面對那一天的到來。」
當我們把燭臺照往他的方向,發現勇敢站出來的人是一名年約二十歲的年輕人。他的頭髮當然是黑色,但是眼睛是藍色。臉頰比其他信徒看起來更加紅潤健康,搞不好是剛入教的新人。也許是橫條紋囚犯服的關係,體型看起來有點寬。
「既然如此,我決定要負起責任!」
紅潤的臉頰一下子漲紅,緊握拳頭靠着大腿,露出不像是「直到那天到來教」的信徒會有的熱血舉動:
「我想找那一位談談,拜託他跟那些活蹦亂跳的人見面。等下次那一位現身,我會出面提出請求,因此希望活蹦亂跳的人們能夠耐心等侯!」
「如果你能幫我們預約,那就拜託你了……」
「請耐心等候!」
有如船幽靈一般揮動雙手的人們也贊同他的想法:
「請耐心等候——」
「星一徹——(注:棒球漫畫《巨人之星》主角星飛雄馬的父親》」
「啊、飛雄馬的爸爸也在喔,澀谷。」
我說村田,現在不是聊中央聯盟的時候。
「我這個人最擅長等待了。」
至於修巴里耶則是很有精神地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