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5445 字
現在纔來後悔當初沒有抓住他,已經太遲了。約札克如今是耶魯西的收下,還把我當成小動物一樣抓住我的脖子,直接碰觸皮膚的手指冷得好像冰塊。
「等一下,耶魯西!你似乎誤會了!」
耶魯西用聖砂國語命令約札克從陣營最前方走回來,看了我一眼之後就把我的雙手扭到後面,抓着我的脖子往盒子推去。蓋子上面的碎石跟沙子不停摩擦我的臉頰。
站在母親旁邊的耶魯西只是歪着頭露出微笑,假裝聽不懂我說的話。此時我才發現聽不到他內心的聲音。不妙,不能讓他冷靜下來!爲了得知他的真心話,一定要設法刺激他。
要讓一個人生氣就是說他家人的壞話,要是有人說我媽媽的壞話,我也會抓狂。雖然要說別人母親的壞話很痛苦,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點小事的時候。
「你、你老媽是木乃伊!」
這麼說好像不對,但是要打從心理說別人的壞話,我實在沒辦法馬上就想到要說什麼。
「耶魯西,我是不知道那個瘦巴巴只剩下皮包骨的屍體是不是你老媽啦!但是那個盒子不是你想象中那麼方便的寶箱!別說是賦予生命,甚至會帶來大麻煩……不、不對!就算你打開也是空的,裏面是空的!好痛、很痛耶!」
「住手,約札克!」
頓時覺得放輕力量,心想他可能聽到我的聲音,但是立刻恢復原狀,看來是我的錯覺,而且我的身體還被反過來躺在盒子上面,整個人被壓在盒子角落與約札克的手之間,脖子也被勒住。
真是諷刺,我第一次跟他面對面竟然是在這種情況。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是他的眼神沒有我熟悉的光芒,只是充滿陰沉、空虛,微微倒映火把的亮光。
「約札克……你錯了……你不是這種傢伙的……手、下。」
我逐漸喘不過氣。
(明明就是鑰匙。)
耶魯西的思考又忽然傳進我的腦袋裏。可是現在的我呼吸困難,已經分不出身上的痛苦是不是小指帶來的疼痛。不過就算沒有惹他生氣,光靠因困惑跟焦慮造成的不安,似乎就可以讓戒指發揮效果。
(我聽說過魔族的特殊人物就是盒子的鑰匙,據說是雙黑魔王。剛纔那個雙黑雖然不是,這次鐵定沒錯。照理來說應該沒有比他更特殊的存在!)
「難不成你們……也、對村田!?」
村田也曾遭到這麼殘酷的對待!?
接下來心臟跳動三次的時間,我的體內起了什麼變化,全身皮膚好像整個掀開,感覺體內蠢動的力量就要從身體表面爆發。明明是我的喉嚨、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卻彷彿和別人共有,那種焦慮的感覺讓我指尖開始顫抖。
「所謂的劫火……」
他正在搜尋現世記憶時,雙胞胎仍騎着勇敢的驢子往前進。
「知道了,就由我來擔任誘餌。」
以這個狀況看來,只能認定他們沒有感情,而且想趁機逃跑也需要花費很大的工夫。
「我不能說。」
連講出來的話都不是出自我的個人意志。
接下來恐怕就是有利安排的策略,只希望能夠順利進行。
「很好,交給你了。應該有半數的敵人會立刻追在你後面,不過步兵的腳程不會太快。你知道要引誘他們去哪裏嗎?」
肯拉德滿心不願地調轉馬頭,村田忽然感到不安,不禁心想:「他會聽從我的命令嗎?」
幾個復活組伸手想要抓我,還揮劍試圖阻止我的行動。拜託再多來一點火焰,只要讓這些傢伙更加混亂……
貝尼拉忍不住唸唸有詞,握着火把的少女騎着兩匹驢子走近,不禁懷疑她們到底花了多久的時間纔來到這裏,不過騎馬民族動搖的原因並非兩位勇敢又喜歡打架的少女。
可是就算我記得身體做過的動作,說過的話倒沒有記得很清楚。我好像說了水還是火。
我的手指伸向他的下巴,還在他因恐懼而繃緊的臉頰遊移。他在發抖。
回到馬背上的聖砂國皇帝出現在距離我八公尺的地方。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使盡全力逃跑,結果才前進八公尺嗎?
格外冷靜的沃爾夫拉姆設法阻止想衝向耶魯西的射手。
「我現在沒時間解釋,總之不可以用火攻。」
我藉由滾動的力量衝撞不遠處的士兵(珍貴的活人),然後緊緊抓住他的膝蓋,設法把他拉下馬。
跟我說的話完全相反,事態在火焰的助長下有所改變,我纔看到一個紅色物體飛快掠過我的眼前,身旁立刻吹過一陣熱風,距離我幾公尺的一個復活組開始燃燒。事到如今我才知道有人放火。
「企圖解放凍土劫火的人就是你嗎?」
「不應存在世上,就連我也沒有的力量。」
「我去吧。」
一面望着準備出動的夥伴們,村田一面低聲呢喃:
「嗯,既然你是奴隸階級的代表,還得請你筆直衝向目的地。然後是馮比雷費魯特卿。」
皮膚白皙的雙胞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回應。
但是下一秒鐘的感覺不是手臂的痛楚,而是一陣出乎意料的風。接着刀刃被砍出一道缺口的劍就發出「喀!」的低沉聲響落地。
「傑森、弗萊迪!」
人魚來到戰場了!光是那樣就讓騎馬民族幹勁十足,其實裏面的人是奈傑爾·懷茲·馬奇辛——剃掉鬍子的男人。
「當然不行!偉拉卿,你是裏面唯一已經證明是鑰匙的人!就算你是『風止』的鑰匙也可能打開其他盒子,怎麼能夠讓你靠近?」
於是載着兩人的勇敢驢子(與人魚)隨即跟在偉拉卿後面。
那不是火箭,比較像飛鏢或低空飛行的燕子。連續飛來的三法火焰讓耶魯西軍陷入一片混亂。不,正確的說法是活着的士兵狼狽不堪,復活組縱使被當成攻擊的目標也滿不在乎。
「不需要依賴火焰」是什麼意思?
我忍不住把手縮回來,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
沃爾夫拉姆立刻回答:
兩匹驢子中間拖着層層包裹的毛毯,表面雖然有些磨損,但是那個的確是——
位於兩匹驢子中間的絨毯也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大概是人魚也同意她們的說法。
「可是再這樣下去……」
耶魯西在發抖,直接傳進腦裏的聲音也因爲過度恐懼而變得尖銳簡短。他在怕我嗎?害怕不久之前被人壓制動彈不得,像一隻任人宰割的青蛙的我?
「東北。」
「最重要的就是時機,澀谷。運氣好不好全看時機了。」
「即使你的手因爲義肢的關係失去力量,這次若是還有什麼三長兩短怎麼辦?所以我纔會只是古蘭茲前去。」
「可是有利的靈魂在那邊。」
「跟着那個可疑的大哥哥一起行動。」
「沒錯。」
(不要殺他!)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重複這個名詞,在驢子背上的她們不解地歪着頭:
接下來傳進我腦袋裏的想法不是文字也不是聲音,倒是很像在洗衣機裏團團打轉的感覺,可能是感受到他的強烈不安。我也不禁爲之頭暈。就算他受到重大打擊,我的腦袋也得甘願忍受這種感覺嗎?
他的纖細手臂好像沒拿過劍。那麼瘦弱的生物也想解放火之創主?每當我前進一步,腳下的沙就跟着滑動,感覺很不舒服。
「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既然沃爾夫拉姆靠近會有危險,那麼我……」
「不然是誰?」
抬起頭來的村田眯着眼睛,即使視野不是很清楚,但還是能看到他漂亮的外貌。不錯,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
「盒子?」
「怎麼又是驢子?」
只見兩支火把在一片漆黑的世界慢慢前進,火焰也是出自那個方向,原本微弱的藍色火焰也在加溫變色之後發射。火焰飛進復活組之間,緊接着燃燒起來。
「耶魯西——」
「澀谷那邊差不多快有好消息,你的身價也在提升當中。」
「不許順從其他人。」
「接下來……對了,我們還需要打前鋒的誘餌,這是很危險的工作。」
「好。」
「大陸的北端。」
(誰!?)
「火啊、風啊、土啊,儘管消失!順從他人者唯有死路一條!只有我有資格存在世上,也只有我的力量才能破壞世界!」
「等一下,你們等等!不能用火,不可以用火攻!那裏有危險的武器,一旦火焰造成巨大沖擊將會打開盒子……嗯——爆炸?也有爆炸的可能,所以使用火焰攻擊很危險!」
「上人!」
「要救出來。」
「你們快住手,小心一點!人質……有利還在那裏喔!?」
我已經不想再訂正他,那並不是生命之盒。
「要拋下有利嗎!?」
「咦,你們……」
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時機,澀谷。
射手慢慢接近我們,最後終於看清楚她們的模樣,原本以爲她們怎麼這麼悠閒,這才發現火焰射手沒有騎馬。
沒有體力也沒有武力,只能在一旁乾瞪眼的村田不由得喃喃說道:
少年瞪大金色的眼睛,看樣子他是第一場面對擁有鑰匙的人。
「那我們也往那個方向。」
「剛纔是誰……」
人質健康無虞的好處,就在於能夠自行脫困。我不僅可以用自己的雙腿逃走,也可以自願成爲誘餌。
「盒子。」
沙漠中的當紅明星,人魚。
「可惡!就是這樣烏合之衆纔會無法控制!」
盒子面臨的危險並非只有傑森與弗萊迪的奇襲,少數精銳追蹤部隊的騎馬民族也接着發出怪聲對耶魯西軍展開突襲,嘴裏還喊着:「人魚,噴火!人魚,噴火!」對他們而言,躺在驢子中間的人魚,馬奇辛比騎着驢子的勇敢雙胞胎更有價值。
兩人語畢互看對方一眼,點了點頭。
這和使用魔術之後的情況不同,與其說這幾十秒之間所發生的事很容易回想,倒不如說根本不需要回想,因爲記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中斷,那種感覺就像某人借用我的身體,而且順暢地好像機長與副機長輪流駕駛飛機。
「救出來?」
約札克就這麼倒在沙地上。
耶魯西表面維持心平氣和的外表,只用簡單的共通語跟我對話,可是內心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突如其來的火焰攻擊跟騎馬民族的突襲讓後方亂成一團,而且還發現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還搞錯鑰匙,這些突如其來的狀況都讓他感到焦慮與困惑。
「記住,若想讓這個世界滅絕、終結,並不需要依賴火焰。唯有沉入寂靜的水底,萬物生命才得以安眠,知道嗎?」
「應該喊陛下吧,偉拉卿?等有利一離開就去接他——不過在那之前,你先到後面斷了他們的退路,別讓他們有機會撤退。」
我爲了閃避攻擊而一屁股摔在地上,倒黴的是殭屍兵就在我的眼前,而且還高舉生鏽鐵劍。心想「這下死定了!」的我連忙舉手擋在面前,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我的手擅自行動,往約札克的手肘內側撞去。同時又是一記掃堂腿,趁他重心不穩時往他的肚子猛力一踢,揮出左拳襲向他的下巴,然後靠作用力起身並且彎下腰,毫不猶豫地用右手攻擊他的雙眼。當他好不容易可以迴避之前,我又趁他來不及防禦時踢他的頭。
(他是重要的鑰匙,一定要把他帶走。)
他的後方跟着繫上馬匹的拖車,一副準備就緒的樣子。禁忌之盒跟他的寶貝母親當然穩穩坐鎮在拖車上。讓年邁的母親搭乘拖車,未免太寒酸了吧?看到對方那副悠哉模樣,害我忍不住想要罵人。
「我們,看到靈魂。」
「住手!這是在做什麼!?不要用火攻!」
看起來不僅是騎馬民族,就連肯拉德也準備行動了。
(難不成是剛纔走過了的兩個人!?原來如此,我懂了……)
「塞茲莫亞往哪個方向走?」
「我說過了,我不是鑰匙!」
「那麼有利離開盒子之後呢!?」
衆人被來自背後劃破天空的火焰嚇了一跳,連忙回頭一看。
對人魚不敢興趣的肯拉德毫不在意地跨上馬背,從高處俯瞰敵陣,拼命尋找四處移動的人質所在位置。
我踩着橘發男人的手封住他的行動,看着杵在原地似乎是君主的少年——那是一名皮膚白皙的孩子,他的身邊擺着看似來自墳墓,雙手緊握的屍體。看來是不熟悉的宗教儀式。
(所以第一個雙黑才讓你過來?因爲他們是鑰匙,因爲他們其中一人正是打開生命之盒的鑰匙!)
「當然帶着他,可是不能因此讓敵人後退,他們要是沒追上來反而傷腦筋。兩人少女與人魚也一起來。出來火焰你們還會什麼?會不會氣功?就是類似以壓縮的空氣把對方轟走的招術。我希望你們繞到西邊,從側面壓迫他們。至於我們會引誘他們往東北方前進,希望他們能夠追着我們,一直跑到大陸北方。」
源源不斷的思緒中斷同時,耶魯西訝異地抬起頭,朝左邊望去。碎碎唸了一堆戒指接受不到的話之後,突然放聲大喊:
(是那個男的!)
我痛苦得表情扭曲,並且伸手捂住耳朵。其實接收他的思緒沒有用到聽覺,做出捂住耳朵的動作也是毫無意義。他的視線越過左邊好幾排復活組,盯向被火把照得火紅髮亮的金髮。不過混了紅色使得顏色更加複雜的綠色眼睛,閃爍出比頭髮還要耀眼的光芒。
沃爾夫拉姆刻意回頭,還露出挑釁的微笑,然後慢慢踢了馬肚子一腳,刻意以追得上的速度奔馳。
看到這樣的舉動,耶魯西自然很快就上鉤。從步兵到騎兵,從少數的活人到將近兩百名的殭屍,發動全軍追捕沃爾夫拉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這個集團全都是靠他、靠耶魯西的意志行動。
我爲了追上騎兵的速度連忙環顧四周,趕緊抓住往前衝的拖車。我可不想留下來跟殭屍步兵爲伍。
旁邊就是引發騷動的盒子,還有阿拉英……已經徹底乾燥的遺體。我儘可能不靠近她,身體靠着堅固的盒子。放心,我不是這個盒子的鑰匙。沒錯,我不是盒子的鑰匙。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雖說是拖車,但是馬匹還是以很快的速度在沙漠奔馳,載了木盒跟我跟阿拉英的拖車也劇烈晃動。聖砂國的前任君主也只有在一開始規矩坐好,隨着越跑越遠,她也被震得移位,甚至因爲速度過快差點滾到地上。
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是看到搭乘交通工具的老年人有困難,同行的我當然不可能視若無睹。而且她……雖說是木乃伊,好歹也曾經是一國之君,要是她受了什麼傷……不,要是有所損壞,感覺好像會受到詛咒。
於是我在儘可能不要直接碰觸的狀況下,抓住阿拉英的腰用力拉回來。
「啊啊!」
斷了。
她的腰部一上「啪!」一聲折斷,變成上半身往前趴的姿態。五體投地的木乃伊,真是很對不起。不過總比掉到地上四分五裂好得多。在搖晃的拖車上,我使盡喫奶的力氣把她拉回來,讓她靠在原來的椅背上。
就在此時,黃色皮革的書從阿拉英的膝上滑落。正當我用右手把它撿起來,準備探出身子物歸原位時,牽引拖車的馬匹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辦?雖說是木乃伊,但是我的臉埋在有夫之婦的胸前……不、不對,雖說是有夫之婦,不過最大的問題應該是我的臉埋在木乃伊的胸部裏吧?幸虧中間還隔着厚厚的衣服。
但是耶魯西,唯有這件事是無庸質疑。
我對着戒指唸唸有詞。這玩意兒是唯一能夠單方面傳達耶魯西想法的通訊道具,所以誰也沒聽到我的獨白,但是我不得不說。
阿拉英的心臟並沒有跳動。
這個人果然已經蒙主寵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