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今天開始做魔王》 · 喬林知 · 5049 字
想不到眼睛看不見這件事對阿達爾貝魯特來說,比我出現在沙漠正中央更要令他喫驚。
三個人端着裝有料理的碗盤擺在桌上之時,他在只鋪着墊子的沙地上來回踱步,又問了一次:「你怎麼會在這裏?」
於是我跟他說了一下前幾天在綠洲發生的事,還解釋過來騎馬民族部落的來龍去脈──一切都是在美食當前的狀態。這對飢腸轆轆的高中生來說,簡直跟拷問沒什麼兩樣。
好不容易聽完我的英勇事蹟,阿達爾貝魯特恨恨地踢向桌腳,害我被那股衝擊力道波及,受傷的肩膀跟手掌痛得要命。
「可惡,怎麼會這樣?我是聽說取得某種稀有食材纔會過來看看,想不到這塊肉竟然是魔族不諳世故的小鬼!」
「食材!?」
原來興沖沖把我抬到這裏的騎馬民族,以爲我是今晚的菜餚啊?難怪會那麼興奮。
「連我也不知道這算是好運還是壞運。」
「倒是你說的肉是什麼肉?聖砂國應該沒有這麼血腥的文化吧?」
「不是不是,騎馬民族沒有這種文化。」
肌肉男揮手否定,揚起好大一陣風,想必他的肌肉也在晃動。
「據說西方把黑眼黑髮的人當做是長生不老的珍饈,你應該聽說過吧?」
「原來是珍饈啊……居然不是妙藥。」
從沒想過十六年來認真過活的我,居然會被當成食材看待。此時我總算能夠體會在中國市場裏販賣的鹿與猴子的心情,想必牠們都是淚眼汪汪。但是這也要怪我沒有變裝的錯。
可能是阿達爾貝魯特下令的關係,其中一名騎馬民族幫我解開手上的束縛。他們正在搬運料理,應該是負責準備餐飲的騎馬民族。
「總之先坐下來。」
「嗯……」
其實我不太想靠近餐桌。理由很簡單,面對這麼多美味料理,我實在沒有信心能夠忍耐。看到我猶豫不決的阿達爾貝魯特大笑說道:
「放心吧,我不會不讓你喫啦!」
「咦,真的嗎?」
「不對。」
值得信賴的嚮導海瑟爾.葛雷弗斯也來了。
我照他所說的把食物送進嘴巴,混合許多食材的甜味馬上在舌頭上化開。濃郁的湯汁留下香氣與味道順着喉嚨滑下,感覺它沒有滑進胃裏,反而昇華到了頭頂。
「把手貼在我胸前……啊、喂、喂,別摸乳頭!你不要亂摸!」
「我來幫你治療吧。」
那股能量從左手手掌往手臂流竄,甚至跑到受傷右肩。
我還沒問「聽什麼?」就聽到有力的心跳聲。照理說耳朵不可能直接到別人的心跳聲,但是它卻透過手掌在我的腦裏迴響,而且還有一股熱氣隨着心跳聲傳來。接着是震動,最後是修復肉體的力量。
「忍着點。」
在旁邊等候的騎馬民族兩名大臣手裏握着充滿黴味的紙,一面異口同聲大喊,似乎還伸手指向符合條件的地方。
「是嗎?對人類來說法術比較溫和,不過你會感到痛苦就證明你比較接近魔族。」
「算吧。」
「……受了一點小傷。」
「是個長得像美式足球員的帥哥。」
讓薩拉列基假扮耶魯西,並且在騎馬民族的族長面前宣佈──
「怎麼會……好痛!」
「……想不到他知道自己被誇獎。」
但是這一連串的治療卻伴隨着劇烈的疼痛。那股熱能使得原本快要癒合的傷口裂開,切開微血管之後透過傷口慢慢流入。當然這一切只是感覺而已,實際上傷口既沒有擴大也沒有流血。
「沒錯,你到底想不想接受治療?」
但是我無法回報他的親切。我拿着騎馬民族的叉子……他們可能沒有附有叉子的湯匙吧……試着挑戰盤子中央,下場果然很慘。
她明明是用英語說的。
「謝謝你。」
「怎麼可能!我已經餓到頭暈目眩,肉跟魚都是我的最愛!!只是,等一下……呃──附有叉子的湯匙在哪裏?」
「等等,聖砂國怎麼會有克弗爾……好痛!」
不好意思讓你在這種新手任務裏插了一腳。
「優格?不,是克弗爾發酵乳。」
「阿達爾貝魯特!你怎麼會在騎馬民族的帳篷裏!?」
其它人留在城裏幫忙治療與重建的作業。
他們依照約定出現了。
「救世主──!?」
「哇、對不起!」
阿達爾貝魯特沒有站起來,只是斜眼看着氣呼呼的沃爾夫拉姆:
失望的我握着叉子垂頭喪氣。
他握着我剛解脫繩索束縛的手腕,往他的方向拉過去。
「怎麼了?你的肚子不餓嗎?莫非你是素食主義者?」
於是就請他們保持不被發現的距離跟在後面。
「我說我現在就幫你治療那個傷口。」
於是躺在帶點溼味的牀上悶悶不樂的我,想到的計劃就是這個。
覺得有趣的阿達爾貝魯特笑了一聲,接着就聽到對面的椅子發出聲響。
「海瑟爾,他是阿達爾貝魯特。」
「真的可以喫嗎?你不會在事後跟我說要收一萬五千元的服務費吧?」
「我不是馮古蘭茲卿,而是古蘭茲。既非魔族的軍人也不是貴族,只是阿達爾貝魯特.古蘭茲。我不像你跟三男閣下能夠使用方便的魔術,因爲我不是魔族。」
「嗯,你的手掌怎麼了?」
肯拉德與沃爾夫拉姆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跟上來。
在自己擬定的作戰計劃嚴重受挫之後,就想離開城鎮單獨行動,這個做法實在太過有勇無謀。可是面對損失慘重的城鎮束手無策,連水源被其它人獨佔也不理就這麼出發走人,這種事我也辦不到。
「末世!」
「快給我說清楚講明白,古蘭茲!」
薩拉列基從族長那裏聽到的幾天前出現的救世主,原來就是阿達爾貝魯特……等一下,爲什麼他是救世主?因爲他是肌肉男?因爲他是美式足球員?因爲他是四分衛?如果他不是救世主,而是從大聯盟派來的幫手,我反而比較能夠理解。
「這句話應該是在說你吧,三男閣下。」
我想到海瑟爾.葛雷弗斯不認識阿達爾貝魯特,於是冒味介紹他們兩人認識。
其實不是小傷,傷口似乎還沒癒合,只要握東西就痛得要命。只不過這是我自作自受,沒裏由抱怨。
我跟沃爾夫拉姆曾經因爲阿達爾貝魯特的法術而嚐到苦頭。而且在更早以前,我還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也不瞭解天地河山的時候,也是這個男人對我的腦袋動手腳。多虧他那麼做,我才能夠理解這裏的語言。
他往桌子另一頭探出身子,說話的聲音變得很近。
因爲我看不見。
什麼行李啊?難不成他把牀上那個圓滾滾的東西當成行李?這我實在無法認同,阿達爾貝魯特,牀鋪也是家族成員之一──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對他說教,就忍不住把注意力轉向熱氣騰騰的料理。
「喔──」
「好,那就把手給我。」
肯拉德從我後面撐住椅子,海瑟爾抓住我的手防止我滑下去,沃爾夫拉姆則是指着阿達爾貝魯特用抓狂的聲音說道:
「當然想……」
如果是真的,我可是求之不得。可是要怎麼治療?況且我跟他沒什麼交情,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待人親切不求回報。要是他要求什麼報酬,現在的我實在付不出來。
我不由得發出沒用的哀號。
「這麼說來……」
「魔術還比較溫和!」
感覺到一股電流奔走的劇痛,我不知不覺把手抽回來,身體因爲後作用力連同椅子一起往後倒,但是我的後腦勺並沒有撞到地面。
「如何,你也別裝模作樣拿肉叉喫,像個男人一樣大口吃吧。」
「不會啦。」
「好痛……」
阿達爾貝魯特抓着我的手往旁邊移動十公分。
「不就是阿達爾貝魯特嗎?馮古蘭茲卿阿達爾貝魯特……」
阿達爾貝魯特用非常佩服的語氣說道:
「就算身在神族的土地,你也沒事啊。」
「這次就請你當做沒看見。」
話一說完,阿達爾貝魯特立刻把手伸向自己面前的盤子,我是聽到些微的手聲才知道。不過我也訝異地盯着他的影子,看到他用手把柔軟的肉送進嘴裏,還發出咀嚼的聲音。
「沒錯,這是一道豪邁美味的手抓料理。做這道菜的我都這麼說了,鐵定沒錯。」
我知道料理就在我的面前,只要伸手向前就能夠感覺到熱氣,手往下探還摸得到溫熱的餐盤。但是在天色漸黑,室內只有火盆的狀況下,別說是碗盤上的料理,我連刀叉的位置都不知道。
「聽好了。」
「咦?」
這個國家的土地全部屬於皇帝耶魯西,就算是位於沙漠的水源,也都歸皇帝耶魯西所有,不準擅自入侵或爭奪。
「瞧你一臉懷疑,難道你忘了我是誰嗎?」
這是我睽違許久,再次體驗用餐的喜悅。
「好好好,對不起啦,隊長先生。」
「沒錯,反正我已經餵飽飽擺在那裏的『行李』了,沒關係。」
「太生氣會禿頭的喔,三男閣下。」
「那纔是聰明的做法。要是你當着那個整天冒汁的男人面前做出這種事,想必他會嚇到昏倒吧?對了,你何不把盤子端起來呢?雖然樣子比較難看,不過反正是在這種沙漠的盡頭,就不用講究什麼慣例或禮儀了。」
「咦,用手抓?」
「肉叉在這邊。」
這都多虧一羣突破布幕闖進帳篷的人幫忙。
「雖然這件小事不足以向魔王陛下秉報,但是我好像是救世主。」
「主廚,這真的太好喫了。這是鮮奶油嗎?還是帶點酸味的優格?」
「少囉嗦,要你雞婆!」
也難怪他會這麼訝異。
爲了讓薩拉列基假扮聖砂國皇帝,我只好跟他兩個人單獨前往。畢竟神族皇帝身邊帶着魔族護衛,怎麼看都很不自然。
一聽到他的回答,我的心裏也同時念聲:「我開動了。」但是我的手卻在此時停住。
坐在對面的巨大影子變得有點斜,可能是他正歪着頭。
「搜尋我部隊」的隊長?原來沃爾夫拉姆是隊長,不禁讓我有很深的感慨。
阿達爾貝魯特一面碎碎念道「真是的,雖然是隔着衣服也別亂摸」一面把我的手放在令人羨慕的胸肌上方,靠近鎖骨的位置。
「末世!」
我跟沃爾夫拉姆同時大叫。
叉子沒有插到任何東西。真可惜,再試一下。第二次有插到食物的感覺,但是卻在送進嘴巴的途中掉下來。第三次是叉子與餐具摩擦,發出令人想摀住耳朵的尖銳聲響。
「謝謝妳的誇獎,老太婆。」
盤子的邊緣碰到我的傷口,我不禁痛得皺起眉頭。我想用左手壓住傷口,不過阿達爾貝魯特似乎全部看在眼裏,想不到一身健壯的他竟然也有細心的一面。
「『陛下』你還真有氣質,喫這種鄉間料理還特地拿肉叉。抱歉,我這個人在野外生活久了,所以是直接用手抓着喫。」
「對了,你看不見。」
爲此我跟肯拉德和沃爾夫拉姆商量,希望他們答應我們兩個人單獨出發,但是兩位魔族擔心沒有護衛跟着我們,很有可能發生危險。
「一定是你亂用不熟悉的短劍,用力過頭傷到自己吧?這是初學者常受的傷。」
海瑟爾特別爲了我加以翻譯。
「末世,救世主傳說?」
「什麼末世,太悲觀了。倒是救世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打從哪裏來,又往哪去?」
「等一下,最近我的老花眼越來越厲害了。呃──來自海上的救世主有着藍眼睛跟強韌的下巴,是抱着誘惑人魚的美男子……」
「強韌的下巴?」
「誘惑人魚!?」
「咦──跟肌肉男沒關係啊──」
肯拉德、沃爾夫拉姆還有我,三個人因爲不同的地方大喫一驚。
就算強韌的下巴是阿達爾貝魯特與生俱來的特色,但是誘惑人魚又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對自己的肌肉不滿意,甚至試圖長出魚尾巴?
現場忽然一片沉默,好像只有我還在狀況外。肯拉德和沃爾夫拉姆大概找到答案,望着同樣的物體。
「咦──!?什麼什麼?你們發現什麼──跟我說一下啦──」
「肯拉德,你覺得那是人魚嗎?」
「爲什麼問我?」
「你不是對那方面比較瞭解嗎?」
你到底瞭解哪方面啊,肯拉德。
「話說回來,這裏有人魚嗎?人魚待在這麼幹燥的沙漠不要緊嗎!?」
「……被綁起來的模樣要說是誘惑,應該也算。」
「或許是髮型。」
「不,搞不好是鬍子,鬍子。」
「鬍子?人魚有鬍子嗎!?」
「喂,你到底有沒有仔細聽啊?」
我在抵達這裏以前喫了不少苦頭,一想到有人輕輕鬆鬆就來了,心情多少有些五味雜陳。但是阿達爾貝魯特屁股下的椅子發出響聲,驚訝地放聲大叫:
「也就是說,你是爲了拯救在沙漠裏受苦受難的昆蟲,所以大老遠跑來聖砂國?」
「不過你是怎麼來的?我知道了,你是使用艾妮西娜製造的便利道具過來的吧?像是隨意門或竹老鷹之類的。」
能夠打亂美式足球肌肉男人生的人魚到底有多神祕,多麼令人神魂顛倒?可惡啊──我真的好想看,不曉得跟丹麥的人魚公主雕像比起來誰比較美呢?
對人魚不感興趣,或者是早就見識過的海瑟爾不理會我們的不安,繼續往下念:
「我是跟着三男閣下一起過來找你。」
只因爲抱了人魚。
阿達爾貝魯特輕敲桌面。
「總而言之,從海上來的我因爲抱着類似人魚的東西,就被當成救世主。反正感覺起來很輕鬆,而且既然已經被認定是救世主,我也沒有辦法。於是我就想以榮譽的名義當個一天,只是等到發現之時已經當了五天。」
「你是『搜尋我部隊』的成員之一!?既然如此,怎麼會在末知民族裏擔任救世主兼主廚的工作呢?」
「怎麼?你沒告訴他嗎?」
榮譽頭銜啊,我想他身上的綵帶一定寫着「一日救世主」。
撇開撈金魚不談,就連昆蟲也救!?感覺好像是什麼CASE都接的隨傳隨到SOHO族,我不禁開始同情這個救世主。
「來自海上的救世主,拯救風、拯救地、拯救火、撈金魚……啊、唸錯了,拯救金、拯救水、拯救墳墓、拯救人民、拯救魚、拯救昆蟲……」
這句話似乎是對着沃爾夫拉姆。
「被當成傳說中的男人接受款待固然不錯,但是這些傢伙的飲食實在很慘。喝着像水一樣淡的酒,喫水果乾以及硬到不能再硬的麪包,根本難以入口……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待在廚房裏幫全體族人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