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淘汰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5691 字
自從開始和瑠莉醬同居,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炎熱的罪魁禍首——高懸在空中的烈日,今天似乎也很精神,正炙熱地照耀着大地。天空湛藍無垠,浮雲彷彿刻意避開着太陽的鋒芒,躲得遠遠的。
我也漸漸適應了新幼兒園的工作。這所幼兒園的規模比之前的更大,工作事務也更加複雜,雖然我有工作經驗,但適應起來還是費了不少功夫。
爲了成爲美容師,瑠莉醬從四月開始前往專門學校上學。剛開始時,瑠莉醬依舊害怕與人接觸,但最近已經適應得不錯,甚至開始哀嘆班上所有人都比自己年輕。
每當談起學校裏的趣事,她的臉上總是洋溢着純粹的喜悅,那無憂無慮的笑容,比盛夏的驕陽還要耀眼。小學時的那份憧憬,彷彿再次被點燃,連我都爲此感到高興。相比沉溺於過去的陰霾,瑠莉醬還是更適合這種陽光下的生活。
「館羽,我來幫你整整頭髮,過來吧」
週六的中午。今天我們恰好都休息。喫完早飯、洗完衣服後,我們打算出門。
我坐在洗臉檯的鏡子前,瑠莉醬就像個真正的美容師一樣,對我問道:「有沒有哪裏發癢?」 面對這麼漂亮的髮型師,光是她的手指拂過髮絲就已經讓人心跳加速,根本無暇思考如何回答。未來能成爲她顧客的人,絕對是世上最幸福的存在。
「頭髮已經很長了呢,真的不打算剪嗎?」
「嗯。我想讓瑠莉醬給我剪」
「那可能要等很久哦。一年、兩年都有可能」
自從去年夏天剪了頭髮後,我就再也沒去過美容院。如今頭髮已經垂至肩胛骨,瑠莉一邊輕輕梳理,一邊透過鏡子關切地看着我。
「我會等的。所以,瑠莉醬要加油成爲美容師哦」
她梳理着我的頭髮,噴上護髮精油。
「館羽的髮質很順滑,即使留長也不會顯得蓬鬆。我的頭髮太長就會毛躁,必須定期修剪。真羨慕你」
「誒,我倒更喜歡瑠莉醬的髮質呢,感覺更容易做造型,可以嘗試各種髮型吧?」
瑠莉醬的髮型每天都不一樣。據她說,她正在嘗試各種風格。而我的頭髮無論是扎着還是披着,總是會滑回原位,難以做出什麼花樣。
「話是這麼說,但我的頭髮比較粗,不容易染色。館羽的頭髮纖細柔軟,而且髮色偏淺,染髮的話效果一定很好。不試試看嗎?」
「唔,不過,孩子們可能會嚇到吧」
「也是,幼兒園老師可能不被允許染髮」
「好了,完成了。哇,館羽真的超可愛!連我自己都覺得效果特別好。果然館羽超級適合低馬尾啊。啊,順便一說,關鍵點是把頭髮梳得隨意一些,留出幾縷碎髮,髮梢全部向外卷,最後稍微抓松頭頂的髮絲。其實挺簡單的,你自己也能弄」
從某個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聲音。
一直以來,我都與這個世界錯位。
瑠莉醬指着旁邊的長椅。
我心裏一驚。
瑠莉醬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若無其事牽在一起的手,與夏日的陽光有所不同,傳來一股溼潤綿長的熱度。
明明只是走路,明明只是活着,自己的傷口卻不斷化膿,始終被鈍痛纏繞。我一邊羨慕着那些步履輕盈的人,一邊拖着沉重的雙腳艱難前行。爲了稍稍靠近所謂的正常,我模仿着人類的走路方式。
「我記得三樓有家藥店。我去買點藥膏和創可貼,館羽你坐着等我」
「是不是鞋子把腳磨破了?」
「……你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
這裏似乎正好對着監控攝像頭,顯示屏上映出了我們的身影。
牽手後,我們會先沉默一會兒。
「是、是嗎?」
「運氣太好了吧!!誒!? 難不成我今天要死了」
我點了點頭,瑠莉醬露出了有些生氣的表情。
看到我們緊緊牽在一起的手,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們都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環顧四周,大家都在流暢地走路。他們昂首挺胸,揮手前行,步履堅定。只有我無法行走,不得不坐在長椅上休息。
雖然覺得給她添了麻煩,但不知道爲什麼,心裏卻非常開心。看到瑠莉醬爲我着想,爲我努力,我的心裏充滿了溫暖。
「哇!館羽,真的假的!? 」
「可是,這雙鞋最可愛啊……」
即使穿着不合腳的鞋子,也不得不繼續行走。一邊忍受着傷口化膿的劇痛,一邊若無其事地行走,只是旁人沒有察覺罷了。
我和瑠莉醬走在尚且披着翠綠的銀杏樹下,憧憬着不久的將來。春天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賞了櫻花,這個週末還計劃去看煙花。
耳鳴聲響了起來。
準備好後,我們走出家門,正巧碰上了住在隔壁的老夫婦,便向他們問好。
「謝謝」
雖然不知道是否允許,但我所在的幼兒園裏並沒有老師染髮。即使這並不代表被明文禁止,但由於我還沒有完全適應這份工作,所以還是保守一點比較好。
她沒有讓我以後別再穿這雙鞋。瑠莉醬並不是一味地去擔心我,我的胸口不禁微微發熱。
女主角和主人公,在故事的最後終於走到了一起,迎來了甜蜜的幸福結局。我們也和他們一樣,即將踏入無窮無盡的幸福漩渦中。
這就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幸福嗎。
到了家電商場,我們很快買好了想要的空氣淨化器。我說讓我來拿,但瑠莉醬堅決不讓。她像小孩子一樣,反覆說要由自己來拿。
拿着空氣淨化器的小票,我們來到一樓的抽獎區,想要碰碰運氣,結果竟然抽中了一等獎。店員將五千日元的商品券遞給我們,我和瑠莉醬像小孩子一樣,激動地跳了起來。
「其實……有點小,腳趾總是擠不進去」
「其實我也覺得這雙鞋很好看。而且,館羽穿這雙鞋的時候,心情總是特別好,也很可愛。……那以後穿這雙鞋的時候,我們就去不需要走路的地方約會吧。比如電影院之類的」
其實,大家都是這樣。
中獎的鈴聲,在我聽來,就像是教堂的鐘聲。
以前的我,對未來只有不安,但和瑠莉醬一起生活後,便開始無比期待時間的流逝。有次,我一邊盯着日曆上密密麻麻的紅字一邊傻笑,結果還被瑠莉醬看到了。我的人生從未如此豐富多彩。
而我也因爲被誇可愛而感到高興。被瑠莉醬誇獎後,再次凝視着鏡中的自己,心裏反覆默唸着可愛,漸漸地,竟然真的覺得自己可愛了。自信油然而生,世界也彷彿在閃閃發光,再加上外面的天氣這麼好,簡直完美。
這是我們的暗號。
我拿着購物券,正思考着接下來要去哪,右腳突然傳來一陣疼痛,讓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可能是因爲鞋子太緊,我的腳趾似乎被磨破了。
「……嗯」
我突然想牽瑠莉醬的手,於是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不好意思直接說想牽手,所以就用這種方式表達心意。
路邊的行道樹似乎是銀杏。那對老夫婦說,到了秋天,這條路就會被染成一片金黃。好想早點看到啊。
「難道,走路的時候你一直在忍着?」
爲了不打擾這對老夫婦,我們在晚上儘量不發出噪音。瑠莉醬之前說想要一臺空氣淨化器,所以我們今天決定去車站附近的家電商場逛逛。
「啊,沒事的」
「既然要走路,穿舒服一點的鞋子不好嗎」
「啊」
「我們去那邊的長椅坐一下吧」
坐下後,我脫下鞋子,發現襪尖已經滲出了血跡。我試圖脫下襪子,結果傷口摩擦到了布料,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剛搬來那陣子,我們還有些擔心跟鄰居的關係,但去打招呼時,發現是一對和藹的老夫婦,這才鬆了一口氣。這對老夫婦的笑容很柔和,還對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瑠莉醬疑惑地看着我。要是我說沒法走路了,今天難得的約會就泡湯了。
但很快,又會像平常那樣聊起「那邊有家新開的店」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看來,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慢慢習慣名爲戀人的關係。
過去的我,真的能預見到這樣的未來嗎?
「啊,快看,我們在屏幕上」
每次和瑠莉醬出門,我都會穿這雙鞋。即使有點不合腳,我也想讓站在瑠莉醬身邊的自己,是最可愛的自己。
……不對,也許大家都在忍耐。
我目送着瑠莉醬的背影,摸了摸裸露在外的腳趾。
「哇,感覺挺嚴重的。啊,先別碰它了。很疼吧?」
我們興奮地擊掌慶祝。
「太、太厲害了。居然真的能中獎!」
我想讓瑠莉醬對我說可愛,想讓她覺得我可愛。
瑠莉醬一邊說着,一邊看着鏡子裏的我,顯得無比開心。
「咦,館羽,怎麼了?」
不過,鞋子磨腳這件事,還是要反省一下。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是不是鞋子不合腳?」
她怎麼知道的?
我本想隱瞞,但微妙的停頓已經暴露了一切。
這聲音彷彿在爲我們未來的幸福作證,讓我的眼眶微微溼潤。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儘量不讓她察覺。
那聲音,正從地獄深處呼喚着我們,像是亡者的嘆息。
我也是,瑠莉醬也是,還有……中谷和反町也是。每次行走,傷口都會開裂,卻不會讓任何人看到,就這樣掩藏下去。
傷口如果放任不管,自然會被細菌侵入,而我們從小就學會了在日常生活中用理性去掩蓋它、填補它。結果,細菌蔓延至全身,感情和內心也逐漸壞死。
與常人迥異的扭曲形態。我們就以這副錯誤的形態,苟活於世。但我們從未想過向誰求助。
因爲,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即使傷口已經到達極限,即使雙腳已經鮮血淋漓。
就像我們無法辨認,人羣之中有誰正在忍受鞋子磨腳的痛苦。
這個世界,也無法預先矯正狂人的異常。
「久等了館羽,我買了藥膏和創可貼」
「謝謝瑠莉醬」
瑠莉醬回來了。她輕輕爲我塗抹藥膏,動作溫柔得讓我的心也柔軟下來。
「瑠莉醬……注意到了呢」
「誒?」
「我的腳被鞋子磨破了」
「嘛,那是因爲感覺你在忍耐着什麼」
「……這樣啊」
我們本是同類。
然而,我的心卻沒有完全壞死。
明明一直與世界錯位,化膿的傷口卻沒有繼續惡化。
「好了,創可貼也貼好了。還疼嗎?」
「感覺好多了。謝謝瑠莉醬」
「沒事沒事。對了,剛纔在藥店看到海報,說今天和明天這附近有個漫畫籤售會。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很喜歡那本漫畫。名字好像是」
瑠莉醬的臉一下子紅了,慌忙用雙手捂住臉。
「果然……瑠莉醬,是想讓我穿學校的泳衣吧?」
「嗚……」
瑠莉醬拼命控制着嘴角的表情,聲音微弱得快要聽不見。
但是,我有瑠莉醬。
瑠莉醬沒有看我,而我明目張膽地直直盯着她的側臉。就連腳下的這條路,似乎都鋪滿了幸福。
瑠莉醬氣鼓鼓地大步走開,但沒走幾步又折返回來。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像小孩子一樣鬧着彆扭。
而且,如果瑠莉醬的腳也被磨破了,也只有我能注意到。我會叫住她,讓她脫下那雙不合身的鞋子,不要像其他路人那樣繼續若無其事地前行。
我們笑得前仰後合,戳着對方的手臂,確認着彼此的存在,確認着當下的時光。
也許正因爲如此,我才依舊活着。
「你看,你這種笑聲!」
如果非要選的話,我想穿瑠莉醬喜歡的泳衣。
「好了好了,我們不是要去簽名會嗎?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我、我想去!已經開始了嗎?」
夢的殘渣像雪花般飄落,落在手心,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已然消逝。
瑠莉醬像在等待接力棒一樣,背對着我伸出手掌。我輕輕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慢慢合攏,像倒帶的綻放花朵。
「我們去海邊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擡頭看着瑠莉醬。
「啊!快看館羽,下週是晴天!」
「……啊哈」
然而,我差點停下了腳步。
不知不覺,我已經站了起來。
說起來,下週海水浴場就開放了。
瑠莉醬說的那本漫畫,確實是我喜歡的少女漫畫。
「啊哈,你果然喜歡」
這早已司空見慣的畫面,不值得讓人爲此停下腳步。
我沒有死。
我們走出家電商場,前往籤售會的地點。據說步行十分鐘就能到。順便說一句,我的腳真的不疼了。
「啊,瑠莉醬等等我。不牽手嗎?」
「總……總感覺自己被你耍得團團轉!」
「哪有這麼快好的!? 」
「誒?」
和瑠莉醬一起去海邊……一定會很開心。而且,還能看到瑠莉醬穿泳衣的模樣。
「因爲瑠莉醬幫我貼了創可貼」
「原、原來如此!」
我們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敞開心扉。
小學時的記憶猛然湧現。
真是奇蹟,甚至讓我懷疑是不是魔法。
小時候,像彈痕一樣刻在我身上的傷口,也許還沒有完全癒合。它們一直在化膿,現在依然虎視眈眈,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機會。
只有瑠莉醬,會注意到我的腳被鞋子磨破了。
我還活着。
「我本來想自己說出來的」
「好像沒事了!估計已經好了!」
「喜歡你」
我們大呼小叫着,聲音融入周圍的喧囂。
城市的喧囂瞬間遠去,只剩下屏幕傳來的聲音格外清晰。
「誒?什、什麼?」
「誒?」
「哇!館羽,突然站起來腳會疼的!」
「我想穿瑠莉醬喜歡的泳衣」
「不過漫畫家真的好厲害啊,從零開始構思故事,還要畫出來。我上的專科學校和漫畫學校很近,我經常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那裏的學生,他們的手指總是沾滿了墨水,看起來很酷。看到他們那麼努力,我也會覺得自己要加油」
瑠莉醬在另一家電器店前停下腳步。店門口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午間新聞,剛好輪到天氣預報。
「漫畫家啊……」
「接下來是新聞快報。埼玉市○○區的一棟兩層住宅發生了火災」
電視上的天氣預報恰好結束,切換到了新聞。表情莊重的新聞主播,語調淡然地播報着今天發生的事件。
啊,果然,我喜歡着她。
「想看你穿」
「那我們去買吧。拿到簽名後就去」
「要去!啊,可是我沒有泳衣」
今後,我將一次又一次地確認這份感情,每次都將深深體會到滿溢的幸福。
「據說三點開始。好像不需要入場券。還記得我學校附近那所漫畫專門學校嗎?那位漫畫家好像是那裏的畢業生,所以纔會辦這個活動,應該算是志願性質的吧」
「不、不用了!你這樣說,我豈不是像個變態一樣嗎。館羽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我輕聲在她耳邊呢喃,溫熱的微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什、什麼?」
就像解開糾纏的絲線。
「館、館羽你老是這樣!」
但與此同時,我意識到自己也得穿泳衣。和瑠莉醬不同,我對衣服沒什麼講究,所以不知道該選什麼樣的泳衣。
「那……就那個吧」
「你是喜歡的吧?」
「館羽?」
瑠莉醬叫了叫我的名字,我纔回過神來。
「沒事,沒什麼!」
我慌忙追上瑠莉醬的背影。
緊緊相握的手,是我現在的導線。
在慘劇的背面感受幸福,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殘酷。
回首過去,盡是失敗與悔恨;放眼未來,盡是焦慮與不安。砰然的心動與屍體的腐臭比鄰,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向哪一邊傾斜。
所以,我只能繼續前進。
無論是地獄亡魂的呼喚,還是深淵絕望的慟哭,憎恨也好,遺憾也好,我都會用這雙手將它們融化,繼續前進。
爲了與最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
爲了不被人類這個物種淘汰。
『凌晨1點50分左右,附近居民向消防部門報告稱,一棟兩層住宅的二樓起火。消防部門接報後派遣了七輛消防車,約一小時後,火勢被撲滅,但一棟兩層的木造住宅被完全燒燬。據消防部門消息,廢墟中發現三具被燒焦的遺體。這棟住宅中先前住着一家三口,目前尚未與他們取得聯繫。其中兩具遺體上有明顯的鈍器傷痕,警方正在調查此案是否爲家庭內部事件。此外,現場發現了一件疑似兇器的獎盃——』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