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希望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214 字
瑠莉醬到這邊的時候,並沒有出聲叫我。
只是那熟悉的腳步聲,伴隨着從小學起就沒有變過的獨特節奏,向這邊走來。我抬起頭,瑠莉醬就站在那裏。
她的劉海因汗水黏在額頭上,看到長椅上的我後,徑直走了過來。她的眼神裏帶着一絲擔憂,但緊閉的嘴脣卻似乎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着。
「瑠莉醬……」
「怎麼回事,都這麼晚了還在外面」
瑠莉醬穿着簡單的T恤和短褲,手裏拿着手機,口袋鼓鼓的,裏面應該是錢包。顯然,她手上沒有任何銳利的銀色金屬。
失望,以及與之相似的平靜,從我的嘴裏吐露。
「不行的」
「不行?是說什麼?」
「今天,我和媽媽談過了」
我低下頭,視線的餘光裏映出了瑠莉醬的運動鞋。
一股伴隨着緊張的沉默從我身旁傳來。
「然後,我說希望她能偶爾回家」
「這樣啊,好好說出來了呢。真了不起」
「但是,媽媽反而把我趕出了家門」
「……爲什麼?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也不明白。只是有個陌生男人來了家裏,然後……她說九點之前不要回去。所以,爲了打發時間我纔來了這裏」
儘管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我的聲音裏卻夾雜着某種遲鈍沉重的色彩。
夜晚的街道傳來笑聲。
那是作爲人的羈絆,作爲家人的連結。燈光照亮街道,彷彿在印證萬物的存在,可只有我被排除在外。想到這裏,放在膝蓋上的手掌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反正這具身體裏流淌的血液沒有承載任何意義,那就將它們全部傾瀉而出吧。全部、全部排空,讓紅黑色的鮮血如噴泉般噴湧而出,連同這對痛苦難以抗拒的本能渴求一併掏空。如果能移除我的神經,那連用抽血的方法應該也沒問題。
瑠莉醬開始了我的人生。所以,被她殺死,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館羽」
——我的視野中,一束光亮了起來。
啊,要用那個刺我呢。能被刺了呢。
一個迎面走來的男子,頭戴兜帽。他的手中,一把刀閃爍着銳利的銀光。
那是這個世界泛出的一縷希望。只有一個方法能將我從難以忍受的苦痛中解放,而它正是用以實施的武器。
手心微微出汗。彼此的肌膚彷彿互相渴求般,緊緊吸附在一起。
我甚至對媽媽的背影感到恐懼。不是出於自我保護的危機意識,而是因爲始終飄忽不定的存在價值,帶來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緊緊將我纏繞。
自從在潔白的廁所隔間發出第一聲啼哭以來,這密閉的一生從未吹過一絲微風。而瑠莉醬爲我打開了一個風穴。那一天,她用銀色的尖端刺穿了我的右眼,爲我颳起一陣風,吹散了堆積如山的花瓣殘骸。
「所以啊」
果然,如果不是在醫院,就根本無法正常地誕生吧。當臍帶被強行扯斷,我和媽媽之間某種重要的東西,也隨之斷裂。
聽到媽媽那句話的瞬間,全身的血液彷彿突然被抽乾,背脊冰冷刺骨,強烈的虛無感籠罩了我。
啊,瑠莉醬一定是爲了不讓自己的手沾染污穢,從而拼命尋找話語來糊弄我吧。
如果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那就自己去創造吧。
不論是周圍的人還是瑠莉醬,肯定都沒注意到。只有我注意到了。從來到這附近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找。
我並不想死。然而,如果痛苦的終極形態就是死亡,那我只能接受。因爲我所着迷的,就是這種東西啊。
水面上的月光一陣搖曳,我用目光緊緊跟隨。
「對、對不起館羽!」
「也不想回去」
「明明按照瑠莉醬說的,好好聊過了」
所謂的容身之地,是在失去時纔去補救的東西,而不是隨時都在的救濟裝置。
瑠莉醬的手覆蓋在了我的手上。
「關於你媽媽的事,確實很遺憾,不過,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雖然的確沒辦法,但應該也只是一時的,所以說,她沒有不在乎你,肯定不是這樣」
就在我用手撐着彎下的膝蓋,想要站起身時。
於是,我養成了一個習慣,總是下意識地觀察別人的手,確認眼前的人是否能傷害我,手裏是否握着某種武器。
施予的東西,授予的東西,全都被衝進廁所深處。以這種方式誕生的我,實際上並不正常。所以我纔會這麼覺得。
她反覆卡殼,又調整方向,努力挑選着詞句。然而,她所說的一切不過是沒有根據的漂亮話,並不是能解決問題的實際辦法,僅僅是情感上的安慰罷了。
經過長時間的訓練,我的視線早已精湛而熟練。我的左眼,那唯一殘存的光芒,清楚地捕捉到了。
「……嗯」
被拉起的瞬間,我的腳底傳來一陣冰冷,就像鞋子裏灌進了雪一樣。
「嗯」
或許,當全身都冰冷下來,我才能獲得那如置身羽絨般輕柔的安寧。
「即便手臂斷裂也沒關係,即便脖子噴血也無所謂。以全心全意的殺意來對待我吧。在那邊的家居超市可以買到刀,我剛纔已經看好了。好了,快去吧」
「瑠莉醬,我……不能回去」
「不要說傻話」
「只要說明情況,我爸媽應該會同意你留宿。如果他們不答應,偷偷溜進去也沒事」
「去我家」
接下來該說什麼,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所以呢?所以我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
從前被瑠莉醬欺負時,我很喜歡被她用鉛筆刺的感覺。那時,我的目光總會緊盯着她的手。如果那修長的手指握着鋒利的銀光,我就會興奮地想象着即將到來的行爲,身體也隨之炙熱起來。
「如果是瑠莉醬的話,殺死我也無所謂」
「沒事」
我回握住她的手,注視着她的眼睛。
「刺死我吧」
瑠莉醬邁着大步向前走,而我沒能跟上她的步伐,踉蹌了一下,隨即跪倒在地。
「還有,那個蝴蝶髮夾,我也拿出來給媽媽看了。但是,媽媽說她不記得了,說不認識那種東西……」
沒事的,我還有瑠莉醬。
「瑠莉醬的家?」
求你了,快帶我去衛生間吧。
瑠莉醬站起身,拉住了我的手。
「鉛筆什麼的就算了,拿起刀,刺我吧。即使鮮血飛濺也不要停下。像挖礦脈一樣,一刀刀切開掏空我的肉體,直到刀刃碰到骨頭,將我狠狠刺穿,讓我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