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供給

文化祭的準備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作爲文化祭執行委員，我的職責是決定班裏要做什麼節目，並主持相應的班會。這類工作我早就輕車熟路了，自然不會失敗。

我們一年二班決定的節目是零食屋。

因爲不需要烹飪，店鋪的運轉負擔較輕。那些需要使用烹飪室的繁重節目，通常由熟悉學校的三年級來負責。種種原因，讓我們一致同意了這個決定。

我們的工作包括結賬和補充零食，以及安排一到兩人負責兒童套圈遊戲的攤位。其餘人則可以到其他展位轉轉，盡情享受文化祭的樂趣。

零食的採購，由我這個文化祭執行委員和老師商量着推進。

「館羽，這個紅色和藍色，你覺得哪個好？」

「……藍色」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那邊怎麼樣？」

「你看」

「嗯，挺不錯的嘛！你在洞口畫上了花瓣啊，這樣看起來就像個花田。來玩的孩子們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拜託館羽幫忙繪製套圈遊戲用的插圖。她在切成正方形的硬紙板上畫了幾個洞，這些洞之後會插上木棍，作爲套圈的目標。而館羽在洞口上添上了白色和黃色的花瓣。

這是館羽自己決定畫的，我並沒有特別說要這樣設計。不知道她是因爲覺得漂亮才畫，還是因爲覺得可愛才畫。無論出於哪種理由，我都感到開心。

「爲什麼要偷笑」

「誒，怎麼可能。我剛纔在笑嗎？」

館羽點了點頭。

看來，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那麼，我也加一點吧」

我在館羽畫的花瓣旁邊，畫上了一隻蝴蝶。一隻深藍色的、美麗的蝴蝶。

看到這一幕，館羽輕聲說了句「很好啊」，同時用手指觸碰了一下頭上戴着的琉璃蛺蝶髮夾。

「唔，所以說？」

「手，可以握住嗎？」

「貓咪真可愛啊」

想到這一點，我不禁高興起來。

「當然，可愛這一點我也同意，能被救下來也確實很好。但是這類視頻，從某個時候開始，突然大量湧現，這讓我想不明白」

「沒關係啦，正好也想聽聽瑠莉的看法」

「瑠莉怎麼看？」

「抱歉館羽。我得過去一趟」

說不定被她看到了剛剛我和館羽擁抱的樣子。

「深山同學——」

教室裏的同學們似乎已經停下手頭的工作，正各自休息着。

我拍了拍膝蓋，放開了與館羽緊握的手。

將準備室裏的椅子搬到體育館後，我向前輩們道別，返回了教室。

我感到臉頰發燙，慌忙站起身。

因此，館羽現在正在努力融入這個班級。未來，總有一天她會從高中畢業，飛向社會這個廣闊的世界。

館羽又朝我靠近了些許，向我請求道。

館羽點了點頭，重新開始中斷的工作。

「我很快就回來」

扭頭一看，是隔壁班的文化祭執行委員正朝我招手。

我坐在她身旁。樞正在看手機裏的貓咪視頻。

窗簾隨風輕揚的瞬間，我將館羽輕輕攬入懷中。

看來到處都忙得不可開交啊。

屏幕中，有一隻快要溺水的小貓，同時有一張網正伸向它。雖然場面緊張，但字幕卻用誇張的字體寫着：「快抓住啊ww」。

館羽似乎也剛忙完，使用過的硬紙板和彩筆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也沒怎麼看啊，就覺得能救下來真好啊。而且，好可愛啊」

「誒，這什麼稱謂啊」

這個曾在第一學期幾乎全科紅燈、整個暑假都泡在補習班裏的傢伙，有時卻會冒出這種無比複雜的觀點。

我輕輕握住了館羽小心翼翼伸過來的手。

「如果是因爲環境問題導致生存地減少，抑或是是因爲經濟衰退帶來的連鎖反應，導致流浪貓數量增加，那倒還說得通。可如果並不是這些原因，而流浪貓數量卻仍在增加呢？又或者說，如果這種『拯救被遺棄動物』的視頻突然暴增，那是不是可以理解爲，在供求關係中，供給明顯大於需求？」

「各位文化祭執行委員要集合，說是要從準備室搬一些閒置的椅子」

「你會回來嗎？」

此時，教室裏的同學只有十個左右。有的人要參加社團活動或者去打工，沒時間準備文化祭，因此提前離開了教室。

「你們的關係最近不是很好嘛。大家都這麼叫呢」

「好的！我馬上來！」

「哎呦，不去追你的公主嗎？騎士大人」

就像剛纔那樣，館羽有時在教室裏就會向我懇求。我當然也會覺得羞恥，但相比於我犯下的罪行，這點羞恥完全不值一提。

「這段視頻講的是救助一隻落水的貓咪」

然而，館羽卻不在教室。我向身邊的同學打聽她的去向。對方告訴我，剛纔有人叫館羽去體育館幫忙了。

「真是太感謝你了，深山同學。那些執行委員們，喊半天也沒人來幫忙，結果全靠你一個人跑來跑去吧，真是辛苦你了」

館羽似乎在觸碰我時，這種自殘的衝動就會減弱。

「什麼意思？」

現在正在準備文化祭，抱在一起要是被誰看到了，可能會被認爲是在偷懶。說不定還會被做一些惡意的揣測。

從教室的情況來看，並不是所有人都被叫去幫忙，還有許多人留在這裏。這意味着館羽主動去幫忙了。

「瑠莉醬」

以前，館羽曾用羽化不全這個詞，來描述自己的不安、煩惱與掙扎。我並沒有完全理解她。

「嗯？怎麼了，館羽」

旁邊的館羽這麼說着，已經靠了過來。

走廊上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在這名爲學校的空間裏，這短短几秒的緊密相貼，製造着不合時宜的熾熱溫度。

「可以擁抱嗎？」

「這些視頻可能是被刻意製作出來的。比如，這段視頻裏說，他們救了一隻溺水的小貓。可如果……是這位上傳視頻的人，自己把小貓丟進水裏的呢？」

最近，館羽開始戴着這隻琉璃蛺蝶髮夾來學校了。聽到班裏的同學誇她「這個髮夾好可愛」時，她看起來有點高興。

我一頭霧水地問道，樞仍盯着手機屏幕，說：

小貓的身體仍在發抖，但似乎還有呼吸。畫面隨後一黑，再亮起時，已經是小貓在上傳者家中接受照顧的情景了。

「第一次聽說」

視頻中，小貓已經被撈上來，正被一條毛巾擦拭着。

對於館羽來說，向前邁進意味着不再把痛苦視作必需品，過上正常的生活。

爲了到時候能夠展翅翱翔，我們必須塑造自己的輪廓。

但我只知道，她也想變得正常，想要過上人類應有的生活。

我告訴館羽，只要她產生了傷害自己的衝動，無論何時都可以依賴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環顧四周，大家都在專心做自己的事，似乎沒有人在關注我們。

「看法？」

雖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只要能讓她好受一些，我就會全力協助她。

「沒事！只要我能幫上忙，隨時都可以叫我！」

「啊，最近這種視頻挺多的，我前幾天也在短視頻上刷到過」

雖然只是微小的步伐，但我們正一點點向前邁進。

她注意到我在偷看，輕聲感嘆道。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拒絕她。

雖然館羽已經不再執着於痛苦，但那種慾望還沒有完全消失。即使現在住在我家，她有時仍會咬自己的指甲，或者想用剪刀割自己的肚子。在我看不到的時候，也許她還偷偷做着別的事。

「一隻落入水中的幼貓。它很可能連怎麼游泳都不懂，更何況，這時候的海水異常寒冷，小貓很有可能很快就溺水身亡，或者因低溫而休克。這種情況下，剛好有一個拿着攝像機的人，出現在尚存一絲氣力的小貓面前，並且恰巧把它救了下來。這種情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要是隻有一段視頻也就算了，可這類視頻最近在網絡上卻大量出現」

「好」

「這有點想多了吧？我覺得不會有人幹這種殘忍的事」

百無聊賴之際，我走向講臺旁邊的樞。

「並不只是這段視頻而已。還有許多拿着攝像機的人，或者說，拿着攝像機並且熟知如何上傳網站的人，不斷偶然地發現瀕臨絕境的動物。這種情況一再出現。當然，其中一定也有真的。但在這些數量龐大的視頻中，也難免會有些人故意製造出可憐的拍攝對象。一旦想到這種可能性，我就不寒而慄」

「不寒而慄嗎……可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這些生命總歸還是被拯救了吧」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視頻的最後，小貓在醫院接受着治療。

樞收起了手機，對我說道：

「如果有一條瀕臨死亡的弱小生命出現在你面前，比起拿出手機拍視頻，難道不應該立刻帶它去醫院嗎？我覺得……那纔是真正的正義」

「這……」

我很清楚，樞是一個比誰都要更有正義感的人。

之前，我扯下館羽的耳環時，她毫不猶豫地立刻去關心館羽的傷勢。樞是那種身體比思考更快的人。只有像她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騎士大人的稱呼吧。

「伸出援手，幫助需要救助的生命，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但是，如果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去製造需要救助的對象……那就比真正的惡人還要惡劣」

不知爲什麼。

樞明明是在批評視頻，我的眼底卻像化膿般疼痛。

「我稱這種故意製造救助對象的人爲『正義依賴症』」

樞眯起眼睛，目光冷銳。那彷彿穿透手機屏幕的目光，直直射向存在於另一端的人。

而我，只能支支吾吾，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