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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話 潛質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125 字

猛禽般銳利的視線在我和館羽之間來回穿梭。

「不是,我們是在……」

思緒還未清晰,話語卻已率先脫口而出,可後續的詞句卻無從尋覓。我拼命在腦海的抽屜裏翻找最爲有效的辯解,卻發現所有的抽屜都是空的。

我鬆開了抓住館羽的手。她那急促的呼吸拼命渴求着氧氣,孤獨地迴盪在教室裏。帶着嗚咽與咳嗽的喘息,鮮明地揭示了此刻是什麼狀況。

滲出鮮血的耳朵,還有握在我手中的耳釘。樞緊抿雙脣,空氣彷彿被壓縮一般,瀰漫着緊張的氛圍。

每當樞朝我邁進一步,我的心臟便猛烈跳動。

暴露了。完蛋了。心跳彷彿停跳了一拍,戰慄感在胸膛深處擴散。得趕緊想辦法掩蓋這一切。我的身體動彈不得,腦海卻愈發清晰。

要讓一個人的意識和認知消失,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死那個人。爲何罪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作惡,我隱約明白了。

右手不由自主地注入力量。那是下意識的反應。

「樞」

聲音顫抖,彷彿並非出自我口。

隨即一陣恐懼向我襲來。

如果我右手握着的不是耳釘,而是水果刀之類的東西,此刻的我會做出什麼呢。

「不,解釋就以後再說吧。處理淺海同學的傷勢纔是優先事項」

樞背對着我,往正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的館羽的方向跑去。

如果我是那種可以輕易殺人的人,也許她已經死在我的手上了。她真是毫無戒心。

「淺海同學,我這就叫救護車」

不對。相比於自身可能陷入的危險,樞只是把救助館羽放在了優先位置。只有像樞這樣的人,才能真正奮不顧身去保護他人吧。

這纔是真正的善良與正義。那麼,我又算什麼呢。

稱不上僞善,只是被不成形的理由和因緣所驅使。

從小學到高中,我遇見了形形色色的人。

今天,被樞發現的時候,我正思考着如何利用右手中握着的物品,獲得足以殺傷別人的力量。

「怎麼了?瑠莉醬」

「把嘴——」

因爲,我具備那種潛質。

「算了,下午第一場是助威比賽,記得別遲到哦。畢竟你可是運動會委員」

——那叫……不可逆。

「深山同學也來吧!不如說務必要來!」

我鬆了一口氣。

收拾完後就各自解散。而班級裏已經熱火朝天地討論起慶功宴的安排。

「可是,你還在流血啊」

但是,因爲看不順眼,就想去清除一個人,這並不尋常。對普通人來說,即使看某些人不順眼,即使不擅長與某些人打交道,也會選擇忍耐,與之和平相處。

會不會在某一天……我真的會殺人呢。

背離正常的另一個我,會不會在某一天傷害到重要的人呢。

無法改變。

「誒,啊……嗯,嚇了我一跳。館羽突然,腳滑了,然後,摔倒了……」

是依舊親密的摯友?還是……。

先回家一趟,然後約在車站集合。計劃制定得井井有條。制定計劃、安排細節是我擅長的領域。畢竟這種事我經常做。

「不用啦,沒關係的樞醬。謝謝你」

爲了改變自己,爲了成爲一個善良的人,我努力至今。

人各有志,也各有所好,但是不可以惡言相向,因爲惡意肯定會不斷擴大。所以要學會包容。如果真的不行,那就放棄吧。最不該做的,就是傷害別人。

「慶功宴,去嗎?」

「既然淺海同學說沒問題,那就算了。不過,真的沒事嗎?」

放着不管的話,可能會被人問是怎麼回事,對吧。

「嗯,是啊」

人就應該這樣,就應該這樣生存。

樞似乎在尋找着一個答案,她的表情如同面對難題般凝重。樞雖然學習成績不算優秀,但我知道她並不笨。在她清澈的眼瞳裏,現在映出的究竟是怎樣的我呢。

明明頭痛欲裂、天旋地轉,我卻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這片灰白的意識中,我的思維仍在拼命尋找渡過難關的辦法。

館羽拼命擠出笑容,伸出手,阻止了正掏出手機準備撥打急救電話的樞。

人,人的本質,無論經過多少年,無論經歷多少事,都無法改變。

她一臉茫然,微微歪着頭,窺視着我的表情。

「吶,館羽」

纏在她耳朵上的紗布,已微微滲出血跡。

有煩惱的同學也經常找我商量。我並不會敷衍她們,而是從嘴裏吐出值得稱讚的漂亮話。這些美好的話語,彷彿是我曾犯下罪行的另一面。

爲了達成目的,無論繞多遠的路都無所謂。無論花多少時間也沒關係。我就像一隻圍繞着受傷小鹿徘徊的鬣狗,耐心等待着那一刻。

樞瞥了館羽一眼,隨即走向自己的座位,從書包中取出水壺。

耳鳴聲幾乎讓我聾掉。鼻腔深處瀰漫着濃烈的血腥氣息。

想到這裏,眼底像被緊緊壓迫般,刺痛起來。

我曾經以爲自己變了。

「已經止住了。我只是不清楚怎麼摘耳釘,然後讓瑠莉醬來幫我。結果不小心腳滑了一下,耳釘就被扯掉了」

「我知道啦。這就走」

所以快點換掉紗布吧。畢竟可能會暴露。

「館、館羽!」

也許,總有一些人天生就不會因爲傷害別人而愧疚。這些人以某種概率混跡於人羣中。而我,就是會欺凌別人的那一類。

「都說了沒事啦。瑠莉醬也是,抱歉啦,都是因爲我太冒失,嚇到你了吧?」

已經挎上書包,正準備離開的館羽,被我一把拉住了手臂。

「對吧,瑠莉醬?」

用鉛筆刺進館羽的眼睛時,當時的我恐怕想的也只有這些吧。絲毫不去擔心右眼流着血的館羽,只是畏懼着造成的後果,冷汗直流。

「所以不用擔心啦,樞醬。我去保健室拿點紗布,馬上就回來」

「這樣好嗎。畢竟沒人邀請我呢」

「扯掉……」

人有相性之說,有些人彼此喜歡,有些人彼此討厭,人與人之間由於差異,往往會產生裂痕。這種情形很常見,每個人都經歷過。

「當然啦!對了,我知道一家挺不錯的KTV,就去那裏吧!超級便宜哦!」

一轉眼,無比期待慶功宴的同學們就紛紛回家了,只剩館羽留在了教室。她並不是被大家故意冷落,只是大家忘了邀請她而已。

閉幕式結束後,大家開始將擺在操場上的椅子收拾起來。

「嗯,謝謝你瑠莉醬」

「誒?」

我的聲音早已恢復了平日的語調。爲何如此擅長僞裝平靜,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大家只是以爲已經邀請過你了,當然希望你也能去」

撒謊從來不是我的強項。但是打馬虎眼,以及操控自己的思維、性格和舉止,卻是我最擅長的本事。用來揶揄這種人的詞語,腦中一閃而過的是某個用片假名拼成的單詞,卻又如被浪潮捲走般瞬間消散了。

這樣的自己,令我感到恐懼。

有時,我的人格和思維,似乎會脫離身體,朝着完全不曾料想的方向駛去。欺凌館羽的時候也是,一直都是這樣。

這聲夾雜着安心的嘆息中,完全沒有善意的光輝。

我的話語構築着這樣的理想,又像模仿品一樣悄然墜落在地面。

新聞裏,那些因傷害別人而被捕的罪人,小時候究竟屬於哪一邊呢。如果進行統計,大概很容易得出答案吧。

館羽的笑聲中夾雜着「咯咯咯」的聲音。那是我的笑聲。

「血滲出來了」

「那個,還是趕緊換一下比較好哦」

像我這樣的人,僅佔少數。

有的人會去欺凌別人,而有的人不會。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

我作爲中心人物,一直是主持小組的領導人物。從小學起,這一點就沒變。大家都信賴着我,每逢有事都會告訴我。

只有確鑿無疑的自保。

她那充滿期待的眼神中,隱約泛起一絲血紅,似乎正在想象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而唯一沒有充血的,只有被我殺死的那隻右眼。

對啊,這不是已經殺過了嗎。

那就沒辦法了吧。我已經不可能成爲一個端正的人了。

——如果是幫忙贖罪的話,我倒是無所謂。

樞的這句話帶着沉重的分量,試圖將我壓垮。扭曲的倫理觀,彷彿被強行拉直理順,令我幾乎咬住了舌頭。

是啊,我想贖罪。

所謂想要改變,只不過是我的自私罷了。單純只想將自己正當化,卻完全不去考慮館羽。事實上,在考慮自己的處境之前,我應該首先跑到館羽身邊,伸出手詢問她的狀況。就像樞所做的那樣。

「我已經,不想繼續了」

館羽剛纔還熠熠生輝的雙眼,迅速如同擦過泥垢般黯淡下來。她的脣間泄出的聲音,正如她偶爾發出的那樣低沉。

「爲什麼?」

「這樣下去,感覺會很糟糕。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殺掉館羽的」

刺大腿,掐脖子,撕耳朵。

然後呢?

行爲愈發升級,我卻愈發心安理得地接受。就連那條安全的警戒線,也漸漸模糊不清。

結局無需深思。遲早有一天,我會毫無波動地割開館羽的喉嚨。

「所以,這些事情……都不要再做了」

「就算我求你,瑠莉醬也不會做嗎?」

「館羽喜歡疼痛,想留下回憶,這些我自以爲已經理解了。可是啊,如果想要留下回憶,用疼痛以外的事情難道就不行嗎」

「不行哦。已經晚了」

那水面上擴散的困惑與絕望,幾乎要擊碎我的內心。

館羽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她簡短地應了一聲「是嗎」,轉身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也許,別人看我的眼神,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疲憊和痛苦。這些纔是理所當然。

「不做」

「說出來也可以」

「那麼……真的要這樣嗎?」

館羽露出了惡意的笑容,脣邊甚至隱約閃現着潔白的牙齒。

不斷擦拭。隨着污垢的脫落,我相信終將會綻放純白的光芒。

「不對。絕對不是這樣」

「到時候,瑠莉醬就不會再像今天這樣,被邀請參加慶功宴了吧。失去大家的信賴,在別人輕蔑的目光下苟活,再也無法正常地度過校園生活……估計會再次回到那個神社,任憑虻蟲環繞,孤零零地活着吧?」

那些曾經對他人說出口的漂亮話,這一次,我將其作爲詛咒,撒在自己身上。

我搖了搖頭。

所謂贖罪,一定不是隱藏過去所犯下的罪行。

「可以啊」

「我會揹負過去,繼續前行」

我想改變。

我有殺人的潛質。所以才能輕易地欺凌他人。即使看見別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我也不會產生罪惡感。我的大腦天生就是如此構造。

不要去想着自保。

我絕不想變成那樣。

「我不會再傷害館羽了。疼痛也好,折磨也罷,全都不會再繼續了。不管館羽怎麼懇求我」

「瑠莉醬的祕密,我可要說出去了哦?今天,好不容易纔瞞下去了」

也許,那些被警察制服時發狂掙扎的人,和我是同類吧。但我也同時覺得,那樣的姿態無比醜陋。

館羽的眼神,如波濤輕輕拍擊,盪開層層漣漪。

而是直面自己的罪過,將其洗滌乾淨。就像每日擦洗瓷磚那樣,一點點清除附着的污垢。唯有如此,我才能變得潔白。

由自己的煩惱和掙扎所生出的憤怒和破壞慾,我想成爲能控制它們的人。

「就算這樣你也無法改變。瑠莉醬,看,這隻右眼,是瑠莉醬毀掉的啊。是瑠莉醬殺死的啊。事到如今改變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哦瑠莉醬就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啊就是會對我做這種事的人啊除了瑠莉醬別人都做不到啊」

「所以,隨你便吧。把我的事都說出去也無所謂」

我不想同別人一起享受痛苦,而是想同情別人的痛苦。

「……瑠莉醬一直以來辛辛苦苦構建的一切,都會崩塌哦?就算這樣也可以嗎?」

也許,我們以後再也無法回到如今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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