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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話 墓石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585 字

我之所以無法完全相信「墓」這種東西,大概是因爲掃墓這類行爲,明明沒有明確邏輯,卻偏偏附帶了一條令人費解的規定:必須穿黑衣。

若是有科學依據說明,亡者能清楚地看到黑色,那也罷了。然而,關於幽靈或亡者靈魂的本質,至今尚未解明。既然如此,統一着黑衣又有什麼意義?更不用說,每個國家安葬死者的方式各不相同,這本身就讓「墓」這一存在的可信性顯值得懷疑。

無論是雙手合十,還是供奉祭品,都被視爲理所當然。甚至連盂蘭盆節期間死者會重返人間這種迷信,都有人深信不疑。若對此表達不滿或質疑,就會被認爲是不合羣或者故作姿態。於是,儘管明知這些儀式毫無意義,人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雙手合十。

透過合起的掌心縫隙,逝去的生命究竟能看到什麼呢?如果我也死了,每次有人合掌祈禱,我是否就會被召喚到墓前,不得不去尋找那些穿着黑衣的人?這樣一想,給逝去的人修墓,也只是平添麻煩罷了。

「淺海同學,公交車快來了」

「嗯」

抬頭望向天空,不巧下起了雨。

雨水順着墓石滑落,與地面融爲一體。

「明明降水概率有九成,你居然沒帶傘,淺海同學難不成是那種願意相信小概率的人?」

頭頂的雨忽然停了。我從樞醬那裏接過塑料傘,又用衣袖擦了擦沾滿泥土的手。

「哇,樞醬,謝謝你。難道是特意爲我帶的?」

透過透明的傘面,能清楚地看到樞醬的臉。雨滴中,她得意地撩起那獨特的頭髮,輕哼了一聲。

「不過是忘在學校的傘罷了」

「啊哈哈,塑料傘這種東西的確容易忘」

「就是嘛,不過也因此攢了七把。以後要是突然下雨,就儘管來找我吧」

這麼說來,她是在學校忘了七次傘,每次都從家裏再帶一把上學嗎?樞醬的形象,再次在我心裏動搖。

最初,她給人的印象是沉穩又成熟,儼然一副學霸模樣。可聽說她這個暑假幾乎都耗在補習裏。當我問起她的英語成績,她自信滿滿地回答道:「七分」。她還解釋說,比起初中時已經有所進步。我只能乾巴巴地笑着回應。

「那是供品嗎?」

「嗯。是曾經喜歡的東西。大概」

與樞醬聊着天時,我瞥見遠處駛來的巴士。

我輕輕撫過墓石一角,然後和樞醬一起上了車。

「剛纔讓你多走了一段路,算是賠罪,不用客氣」

「淺海同學」

啊,對啊。已經很久沒有人走在我的左側了。一直以來,總有一個人走在我的右側,爲我填補失去的光明。

擔心着我的樞醬跑去查看下一班車的時間,卻發現還要四十分鐘纔到,便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用謝。我也早就想來看望瑠莉了。沒事真是太好了……」

「那個陌生男人每天都來家裏。所以晚上我不能待在家」

瑠莉醬似乎已經習慣了,聳聳肩笑了笑。

「你媽媽那邊,怎麼樣了?自那天以來」

「謝謝你來看我。其實,我也有點寂寞呢」

「我也不是在責怪你。我知道你確實很忙」

我道了聲謝,樞醬則雙手抱胸,淡然地回應:「沒事」。她的鼻子得意地翹起,如同一隻小天狗。明明表情毫無變化,卻總是能輕易讀懂她的喜怒哀樂。真是個奇妙的人。

「太好了」這樣的句子顯得過於客套。更何況,我並不想感謝她替我擋下了那一刀。實際上,她妨礙了我的計劃。就這樣,我盯着手機屏幕上閃爍的鍵盤,陷入了無盡的糾結,最終腦袋昏沉,也就沒有回覆。

四周盡是連綿的稻田,隱約能看到遠處的學校。

「瞭解。博若萊新酒」

「誒,不用啦」

瑠莉醬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嘴邊。

「可樂是吧。淺海同學呢?」

「啊,那個,最近確實挺忙的。而且,我也擔心樞會不會討厭和警察之類的人打交道」

因此,得知瑠莉醬還活着,我感到由衷的喜悅。

「唔,那就……烏龍茶吧」

可我做不到。

得知這個事實時,我內心湧現出某種如岩漿般滾燙的東西。那種東西如果不竭力壓制,就會噴湧而出,危險又難以控制。

然而,心頭卻堵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使得話語無法順暢地出口。一看到瑠莉醬精神飽滿的樣子,我就感到一股胃酸上湧般的苦悶。

或許是看膩了窗外的景色,樞醬撐着臉轉向我。

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我們推開房間的門,她正坐在一張靠窗的病牀上。

伴隨着安心吐出的氣息,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這句話,已經聽過多少次了呢?

樞醬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不過從她的臉色裏,擔憂的情感清晰可見。作爲朋友,她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安心吧。

「是我下錯了站」

我一時想不起要下車的站名時,樞醬先一步按下了下車按鈕。

第一次收到她發來的「我還活着」這條消息時,我清楚地記得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然而,我卻遲遲沒能回覆。

九月的雨沖刷着夏日的殘影,爲即將到來的秋天做好準備。說到秋天,就會想起紅葉、烤紅薯,還有文化祭?除此之外,我一時也想不起別的了。久違的寒意襲來,我拉過毯子裹緊身體,目光落在下車按鈕那抹紅色的燈光上。

「不過,沒想到你們倆會一起來」

樞醬捏着劉海,不滿地望着窗外的雨滴。

瑠莉醬在住院後很快就接受了警方的問詢。之後,她還被報社和電視臺的人採訪,我們一直沒機會去探望她。

我幾乎是小跑着才勉強跟上她。左側的視野中,樞醬的側臉映入眼簾,有一種奇妙的新鮮感。

於是,我們只能步行,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樞醬走得很快,伴隨着輕快的腳步聲,漸漸地拉開了和我的距離。

襲擊者很快便被警方逮捕,經查證爲連環傷人案的兇手。

生命應當珍惜,不該輕易捨棄。期望幸福的結局,而非悲傷的落幕。這並非我獨有的願望,而是身爲人類的一種理所當然。

終於,我們的目的地出現在視線中。

「於是,在猶豫的過程中,就忘了回信?」

跟隨樞醬的背影,我下了車。

我搖了搖頭。

「是我拜託樞醬的。醫院的在哪裏,怎麼過來,我都不知道,所以就去問了樞醬……多虧了她,總算是找到了。謝謝」

「雨天真討厭,總把髮梢弄卷」

「是嗎」

「糟了……應該是下一站纔對。沒辦法了,只能走過去了。淺海同學,你可以嗎?你的腿……還有後遺症吧?」

就算她買來那種東西我也喝不了啊,而且那裏真的有賣嗎?還沒等我開口,樞已經快步離開了。

「我去小賣部買點喝的,你們想要什麼?」

我的聲音滴落在病房的地板上。

那天晚上,瑠莉醬被隨機襲擊者刺傷後,被緊急送往醫院,撿回了一條命。

「多走了一段路是指?」

瑠莉醬還活着。

「給你發那麼多消息都不回,只好直接過來了。未讀也就算了,明明每次都顯示已讀」

「哇,樞醬的天然呆屬性又出現了。館羽要小心點哦,樞醬雖然看起來很聰明,但其實是個笨蛋。啊,我要可樂」

然而,如果不是我的錯,那究竟是誰的呢?我試圖伸手抓住那飄在空中的原因。如果既非事故也非天災,那一定存在某個人的意圖。或許,這些意圖中夾雜的一絲錯誤,沒能被人發現,便招致了悲劇。

「咦,館羽?還有樞?」

「咦,真的是這裏?」

本來,確認瑠莉醬平安無事時,就該做出這樣的反應。

「這不是你的錯」

這些細節,都是瑠莉醬發消息告訴我的。

那棟建築,從入口到內部,全被白色覆蓋。在接待處得到指引後,我和樞醬一同乘上電梯。密閉空間裏,瀰漫着一股類似氨水的氣味。

……慶幸她能活下來,大概是因爲我的倫理觀還沒有完全崩塌吧。

「怎麼了」

「沒事的,走路完全沒問題,不用擔心」

「那個,館羽」

據說刀切開了肉,但並未傷及內臟,只進行了簡單的手術便解決了。

正在換襪子的瑠莉醬注意到我們,露出半喜半驚的表情。

「想了半天不知怎麼回,就這麼拖下來了。饒了我吧」

自從那個男人開始到我們家,已經過去一週了。大多是傍晚到,母親也差不多那時候一起回來。

依然是那股刺鼻的濃烈香水味,夾雜着低俗的笑聲,還有怪異的、模仿式的嬉笑聲,在家裏迴盪。彷彿羣鬼在肆意作樂,那場景像極了地獄。

晚上,我已經不再去那個車站了。取而代之,我選擇在附近的神社過夜。我想起了瑠莉醬曾說過的話,如果有什麼萬一,神明大人會幫助我的。

我並非不相信神明或幽靈。

只是無憑無據,所以心存懷疑,但其實我是想相信的。我希望它們真的存在。

於是,在學校后街的樹下,我爲那隻鳳蝶建了墓,還立了一塊墓石。

那隻鳳蝶因羽化失敗而死去,恐怕還來不及感受生命的意義或者遺憾吧。或許連感知這些的器官和心靈,都不曾擁有。

它始終未能嚐到花蜜。這種被宣稱爲正確的生存方式,它並沒有實現。但儘管如此,從蛹中羽化後,它第一次在房間裏飛舞時,那模樣充滿了希望與喜悅。

無法吸食花蜜確實是十分遺憾。可是,如果看到它啃食葉片就說它奇怪,那它未免也太可憐了。因爲那隻鳳蝶就是那樣生存的。它就是那樣的生命,就是那樣的存在。也許僅僅根據自身的形態來生存會顯得消極死板,但我仍然覺得這是一種美麗。

看着自己供奉的橘葉,我想知道,那隻死去的鳳蝶會作何感想。如今它的肉體已然消亡,想要的會不會是花蜜而非葉片?又或者,即使有了吸管,它對葉片的本能渴望仍舊揮之不去?

「吶,館羽。之前也說過,來我家吧。晚上還在外面晃悠,實在是太危險了。而且如果是我家,我爸媽應該會同意的」

「可以嗎?」

「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我無處可去。

神明或許早已疲於保護我了。而且,如果每次遇到什麼事都依賴神明或幽靈這種無形的東西,我的腳步可能真的會像煙霧般虛無縹緲了吧。

「我想去瑠莉醬家留宿」

這並非什麼深思熟慮後下定決心的選擇。

但是,那一天。

當我看到瑠莉醬落淚時,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

那種疼痛,以往任何痛楚都更加深刻,卻沒有給我帶來一絲舒適。這種強烈而奇怪的疼痛,我想知道它的真面目。

「瑠莉醬覺得可以嗎」

「關於你媽媽的事情,慢慢想就好」

「喜歡……還是不喜歡,我不太清楚」

「什麼時候出院?」

但是,如果是在這個醫院裏,在這個氨氣瀰漫的空間中。

「嗯」

正如瑠莉醬所說,樞醬就像一件舊傢俱,儘管飾以華麗的裝飾,依舊難掩那種不利索的感覺。

那柔和的溫暖,彷彿融化了這滿屋的氨水味。

坐在病牀上的瑠莉醬下意識地往後縮,兩手伸在身前。

「像以前那樣,抱我」

病房裏那蒼白的色調,被瑠莉醬的紅暈點綴得鮮活了幾分。

「那後天我想在你家留宿」

卻仍像因灼燒而黏連在一起的皮膚,分開時帶着鑽心的疼痛。

「我、我知道啦」

「館羽喜歡這樣嗎?」

我望着樞醬消失的走廊,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瑠莉醬輕輕將我抱在懷裏,緩緩撫過我的後腦勺。

而答案,一定只存在於瑠莉醬的身上。

爲了未來,拼命啃食着葉子。那些畫面浮現,讓我的眼角微微舒展。

我多麼希望能在這溫暖的觸感中,在淚水與微笑的包圍中,迎接自己的誕生。我忍不住幻想,自己是帶着衆人的期待來到這個世界的,即便事到如今已無力回溯。

「啊,嗯」

「你的呢?」 我問道,而樞醬瞪大了眼睛,一臉茫然地答道:「忘了」。 說完便又轉身走向小賣部。

「一定」

如果還要回去,希望她至少先把蘇打和焙茶放下。

「嗯?」

她輕輕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但是,很溫暖」

就算羽化不全,就算在廁所出生,我的生命也肯定不是一個錯誤。

「誒?可是,我還在住院啦」

「這樣啊」

「我想想,是後天」

「瑠莉醬」

「今天就去」

但至少在瑠莉醬的懷抱中,在這一刻,我能夠確信,那些記憶,那些片段,的的確確就在那裏。

「……嗯」

這份溫暖,雖然完全不同於那種燒灼全身般的劇烈疼痛。

從母親那裏得到的,最初的、也是最後的寶物,也許只是我的錯覺,由於憧憬着不存在的過去而幻想出來的東西。我已經無從證實。

如同滾下斜坡一般,我一步步靠近瑠莉醬。

感受着瑠莉醬的體溫,我彷彿看到了那個還是幼蟲的自己。

或許瑠莉醬也在想同樣的事吧。

就在這時,樞醬從小賣部回來了,手裏拿着一瓶蘇打和一瓶焙茶。兩樣東西都差了點意思,瑠莉醬差點從牀上摔下來。

「她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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