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话 飞翔

四季更迭，就像有人轻轻拉动灯绳，切换着光景。寒冷与温暖交替的痕迹，仿佛褪色的水彩，在晕染间不知去向。不知不觉，夏天已至；回过神来，冬去春来。

不久前还像地毯一样铺满地面的粉雪，已经完全被太阳的热量所融化。还没来得及为即将到来的春天感到兴奋，一股寒潮就突然袭来。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又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如此反复大约三次，冬天才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场。

新生的春天尚未带来真正的温暖，但拂过脸颊的风已然柔和了几分。

一定是神明在拉动云端的灯绳，咔嚓咔嚓地切换着天气。

我的房间已经完全不需要开暖气了，于是湿气开始弥漫。扑到床上，柔软的毛毯微微湿润，像是在温柔地拥抱着我。

「喂，瑠莉酱？」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同时望着挂在墙上的三月日历，那封面是一只正要从树上跃下的鼯鼠。听到瑠莉酱「啊」的一声短促回应后，我也像鼯鼠一样跳了起来。

『哟，现在在干嘛呢？』

「在看日历，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

『确实，仔细一想，我们高中毕业已经五年了。糟糕，一想到这个，心就莫名揪了起来』

「我、我也是。我先钻进被窝吧」

拉上灯绳，房间暗了下来。或许，我也是这个房间的神明。

和瑠莉酱通电话，已经成了每天的日常。

我喜欢从晚上十点左右开始通话，一直聊到睡着。睡前的寂静不时会让我感到孤独，意识下沉的瞬间甚至会生出些许恐惧。但只要听着瑠莉的声音，我便能安然入睡。虽然听起来有点夸张，但和瑠莉酱通话的时候是如此幸福，甚至让我觉得就此长眠不醒也无所谓。

我钻进被窝，对着黑暗中微微发光的手机屏幕说话。

「对了，今天和幼儿园的孩子们玩的时候，有个孩子的书包拉链勾住了我的头发。我们都没注意到，结果那孩子一跑，我的头发就啪的一下被扯掉了一撮」

『哇，听起来好痛……』

「倒也不算疼，就是吓了一跳。头发被扯掉的瞬间，我哇地怪叫了一声。结果旁边的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围了过来。然后就有孩子喊『老师哭了！』。其实我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但仔细一想，可能确实哭了」

虽然没觉得有多痛，但身体可能本能地流了眼泪。

「不过，孩子们都过来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老师别哭』。我真的很开心，他们太可爱了」

我在疑虑、确信和期待之间摇摆，回过神来，被窝里已经热得像桑拿房一样。

雪融化后，我就得整装待发，离开这片土地了。

这也是我刚刚看向日历的原因。

而且，我是否已经具备了消化它的器官？

透过这份沉默，我想象着她此刻的神情。

『不用那么紧张啦』

「我……真的已经羽化了吗？」

『……嗯』

「什么意思？」

『不，还是再等等』

老师我喜欢你！老师再见！谢谢！对不起！

即使不是两情相悦，即使这份感情没有回报，只要能在瑠莉酱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怎么了？』

『对了，是明天吧。馆羽在幼儿园的最后一天』

「孩子的纯真，真的很美好啊。长大后，很多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当然，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看到孩子们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会羡慕。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让我好着急。这种不确定的回应让我心神不定。到底是哪种意思呢!? 是那个意思吗!?

如果她在笑，我可能会嘟起嘴，问她为什么笑。

「我的翅膀……真的长好了吗？真的能飞上天空吗？」

「瑠莉酱，我喜欢你」

随着一遍遍的重复，词语的形状也渐渐模糊。即使说出口也并不一定能准确地传达意思，当喜欢和喜欢混在一起，界限就变得模糊，仿佛变成了另一个词语。不过即使如此，语义上却仍不显得违和。创造出这个词语的人，或许早已提前考虑到这一点了吧。

比秒针的跳动还快，像孩子蹦跳的步伐一样重复着。

又是一阵沉默。

『虽然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加油哦』

我对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说道。当然，手机屏幕不会回应我。

「可是一直都没能找到栖息的树枝」

度过了多舛的青春期，经历了无数的考验，我终于成为了大人。虽然大人的定义有些模糊，但记得在成人礼上，有人说过『你们已经是大人了』。所以说不定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是大人了。

但瑠莉酱用依旧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可以期待吗？」

「瑠莉酱，我……其实还是有点担心」

然而，哪怕早已成长为大人，我依旧渴望。

『那、那个，馆羽，关于给你的回答……』

渴望像孩子一样，纯粹而坦率地活着。

「瑠莉酱不用想太多。我说过的吧？只要是为了你，我就能活下去」

手机那端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就是字面意思』

「真的能吸食花蜜吗？」

小学生是幼虫，初中和高中是蛹，二十岁后成为成虫，羽化飞翔。然而，我们却无法亲眼确认自己的翅膀是否完整。

为了逃离闷热，我把头探出被窝，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又像乌龟一样把头缩了回去。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瑠莉酱，我就活不下去。这颗心只会变成毫无意义的器官，只会机械地跳动。

「严格来说还没完全结束，毕竟还要交接工作。但明天是最后一次见孩子们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能现在就忍不住回答你了』

瑠莉酱终于制止了我。总算得救了，不然我估计会一口气念到天亮。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孩子们总要玩到天黑。

「喜欢、喜欢、喜欢」

但这份沉默，正是我们彼此心灵相通的证明。

『停、停停！』

『光是想象就觉得暖心，孩子们都很喜欢馆羽呢』

季节的更替，意味着时间的流逝。

「可、可以啊!? 」

此刻，我们都在想着对方。

「嗯」

瑠莉酱默不作声。

没有活着的感觉，也没有死去的感觉。只是凭借着柳絮般的漂浮感，度过日复一日的每一天。

如果她脸红了，那一定可爱极了。

「嗯」

这些话语没有丝毫迟疑，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每每听到，便让我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压抑真心。「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会不会显得太刻意？」成为大人后，就不由自主地这样压抑自己的感受。

我还处在等待判决的状态。

「没关系。就住在离你老家近的地方吧。而且，你也不想回这边吧？」

『这……』

『馆羽已经飞到了我的身边』

『真的要这样吗？与其让你搬家，不如让我去你——』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你可以吗？我不想通过电话，而是想看着你的脸，认认真真地回答你』

开心的事就应该说出来，感谢和道歉也不需要犹豫。道理我都懂，但实践起来却很难。

如果她苦恼地抱住了头，那我想再添一把火，继续逗弄她。

字面意思是指……诶？也就是说……诶？

「好啊。无论瑠莉酱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会接受」

『即便如此，你也已经成功飞翔了』

这时，我又想起了高中时的事。

那只死在我房间里的凤蝶。因为羽化不全，它的头部还是幼虫的样子。它只能吃叶片，却没有消化叶片的器官。

当我递给它叶片时，它疯狂地吃了起来，然后死去了。

那时，我觉得从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但或许，我连成虫都算不上。可能永远都困在蛹的形态中，直到生命的终结。

是否真的是这样，我无从确认。

第二天，我刚一上班，便被老师们叫住了。

他们向我表达了感谢和慰问，我拼命地低头回应。这些比我年长的人，竟然在夸奖我这个总是添麻烦的人。这是温柔，还是真心话？无论如何，我都感到诚惶诚恐，直到最后都没能擡起头。

走向教室的路上，望着那座为孩子们设计的小型楼梯，以及走廊尽头那面熟悉的大镜子，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们了。一直未曾现身的惆怅感，此时终于从阴影中探出头来。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伴随着「砰」的一声，纸花漫天飞舞。

「浅海老师！一直以来，谢谢您！」

整齐列队的孩子们高举着写着「谢谢」的横幅，迎接着我的到来。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我，惊讶得僵在原地。

看到这一幕，山本老师笑着对孩子们说道：「真是成功的惊喜呢」。

「那、那个……这是……」

「孩子们想为浅海老师开个告别会。对吧？」

「嗯！老师很温柔，我们都很喜欢您，所以想对您说谢谢！」

孩子们围了上来。转眼间，我的脚边挤满了比去年春天长高了不少的孩子们。

刚成为幼儿园老师时，我什么都不懂，犯了很多错误，那段时期挺辛苦的。但看到孩子们的笑容，我就有了继续努力的勇气。可以说，我在和这些孩子们一起成长。

「听说老师要成为昆虫博士了，真的吗？」

「啊，小由美，你把老师弄哭了！」

「小浅总是看蝴蝶，我就猜小浅可能也想变成蝴蝶！」

「是由美画的！很像吧？」

沐浴在晨光中的蛹，拼命挣脱外壳，带着无数的祝福和愿望，即将飞向外面的世界。跨越了无数考验，对生存的执念终于结出了果实。

「浅海老师，可以吗？」

如果此刻开口，我一定会像孩子一样，哭得停不下来。

出来解围的是小由美。

我这个蛹，现在正全力展翅飞翔。

他们只是还不擅长表达。只是还不懂得如何传递心意。他们的心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听到小由美这么说，其他孩子歪着头问：「书签线是什么？」山本老师似乎也以为她念错了。

情感似乎要满溢而出，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在颤抖，喉咙在颤抖。

「大家都这么说！说老师是博士！会上电视吗？」

「诶！是由美错了吗？小浅，由美没有错，对吧!? 」

「老师！谢谢您！」

但当我擡起头，无数的光点在眼前闪烁，照亮了世界。

我一直以为自己永远停留在了蛹的状态，无法展翅飞向外界。

「在新的地方也要加油哦，小浅」

「嗯！」

我明明应该说谢谢的。

「这是……我？」

「预——备！」

雨滴落在信纸上。

噗的一声，大家都笑了。「确实！」「笨！」大家纷纷附和，我问了一句「诶？真的吗？」结果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回答道「嗯！」，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明明应该回复她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做不到。

我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我注定要走在这条扭曲的道路上。

听到小由美说出这些话，我感慨万千。我一直以为孩子们什么都不懂，正是因为什么都不懂，才显得纯粹。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次告别会一开就是小由美提议的。小由美还准备了告别词，对吧？」

那气息比春风还要茁壮和温暖，甚至能吹散时间的流逝和季节的更替。

曾经破碎不堪的自己，如今已经成形，正仰望着天空。

「诶—？你们是从哪听来的？」

由美画的我身后，长着两只大大的翅膀。

我捂着嘴，点了点头。

重叠的声音，震动着我的心。

「为什么……有翅膀？」

小由美用颤抖的手紧紧握着写有告别词的信纸，拼命张开了小嘴。

因为那是我告诉她的。

「小浅老师，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小浅老师很温柔，对昆虫也很了解！唱歌有点笨！」

「小浅老师给我的书签丝，我会一直珍惜的！」

不知不觉间，事情变得有些离奇。

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吸着鼻子，努力忍住呜咽，感觉到泪水在手心积聚。

「这样的话，就能飞到任何地方了！」

然后，小由美把那张信纸递给了我。

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在山本老师的询问下，我点了点头。

只有我和小由美知道那是什么。

「大家！不要为难小浅老师啦！」

「但是，小浅老师的音乐课很有趣！小浅老师很可爱，很漂亮，我也想成为像小浅老师一样的大人！小浅老师，在新的地方也要加油哦！」

接过来，我发现上面画着什么。

小由美一喊，大家齐齐地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