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義眼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574 字
排水漕中,血水蜿蜒而下。
嘗試割腕,只因偶然間在電視上看到了一則相關報道。
儘管被稱爲「自殘行爲」,科學卻表明,當人感受到痛楚時,大腦會釋放多巴胺,這種化學物質能夠緩解焦慮與痛苦。事實上,雖然割腕確實是傷害自己的行爲,但這種行爲其實並沒有什麼負面含義,只不過是爲了更好地生存罷了。
然而,我後悔割了手腕。
我並非因爲焦慮或痛苦而這麼做,只是單純地渴望着疼痛和苦悶所帶來的快感。
但快感未能如願而至。因爲這刀是我自己握着的,所以每次當尖刃即將刺入深處,我的理智都會試圖制約我的手。明明再深入一點,那皮膚底下的某些東西說不定就能帶來我最喜歡的疼痛了。
是血管的存在讓我止步。深知切得太深會危及生命,我只好停手。儘管我喜歡疼痛,但不代表我想死。
我離開浴缸,給手腕纏上繃帶。
反正家裏沒人,我赤裸着身子,從冰箱裏取出一瓶牛奶。
母親基本不回家。自我有記憶起,她就不曾扮演「母親」這一角色。小時候照料我的是父親。可父親在我小學時與母親離了婚。
在生活費上,母親對我從不吝嗇。每天早晨,桌上都會放着兩千日元,冰箱裏塞滿了超市的熟食和便利店的便當。零花錢每月兩萬日元,買什麼都由我自己決定。
我知道自己被嬌慣着長大。但我卻從未感受到愛。
我從未與母親一起旅行,也未曾一起出去玩。她甚至從不出現在學校活動中,無論是入學典禮還是畢業典禮,她都不會參加。
唯一能看到她身影的,是那些不得不出現的場合,比如三方會談。面對老師時,她會表現得好像對我充滿關愛。我那虛假的笑容和圓滑的話語,多半是從她那裏繼承過來的。
這個家裏沒有屬於我存在的證明。沒有家族合影,也沒有我的童年相冊。一件爲我買的東西都沒有,也沒有一起爲我挑選的衣服。
如果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拜訪這個家的人估計都不會察覺到我曾經的存在。
我站在鏡前,用玻璃吸管對準右眼。這是用來取義眼的工具。
起初不習慣,但一旦熟練了反倒能從中尋到樂趣,每次順暢地取出都會有種莫名的舒適。
我將半球形的義眼洗淨,放入專用的盒子裏。
鏡中的我,右眼內部染着些許紅色,與殘存的眼白形成漸變,甚至能看到血肉組織。被鑿開的穿孔,正空洞地張開。
「館羽!」
到了醫務室,瑠莉醬將我安置在牀上後,準備離開。而我抓住了她的手。
目前還沒到血流不止的程度。但如果不用手捂住,血恐怕就會滴下來。
偶爾會有幾個外班的學生向瑠莉醬揮手。瑠莉醬似乎已經也和其他班的人也混熟了。
於是,我成了瑠莉醬的搭檔。今天放學後就有班委的第一次會議。
正在收拾書包的瑠莉醬肩膀微微一顫,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能躲開……?你們砸到人了,老老實實道歉啊!館羽的右眼……」
「唔、嗯」
只有一個風穴。
但聲音來自右側。而我的右側世界,籠罩在完全的黑暗。左眼能察覺視線範圍內的事物,但右側只能扭頭去看。所以,我慢了一拍。
不過,我仍然鍥而不捨地向瑠莉醬搭話。
粗糙的觸感擊中了我的右臉。
班級的氛圍漸漸穩定,學生們分成了大約四個小團體。我依舊像圍繞行星運行的小行星般遊走,維持着若即若離、八面玲瓏的交際。
「館羽,我們去醫務室吧。能站起來嗎?」
「真是太謙虛了」
輪到我時,我從箱子裏抽出了一張籤。上面用紅字畫着一個大大的圓圈。
我的話讓瑠莉醬害羞地笑了笑。那微微眯起的眼角,彷彿遺忘了曾經的某段記憶。
捂着右眼,我靠在瑠莉醬的肩膀上。
她漏出了微弱的聲音,接着回握住了我的手。
而殺死我右眼的人,正是瑠莉醬。
瑠莉醬注意到了。
「危險!」
不是像母親那種平淡無味、不聞不問的心緒,而是清晰而熾熱的情感,日復一日愈發強烈。
入學式已經過去幾天。
胸口像吞下了一塊冰,冷得刺骨。
我摔倒在地,身旁的籃球還在彈跳。
我確實承載過某人的情感。那種東西,連母親都從未給過。
我們一起走進走廊。放學後的走廊上熱鬧非凡,有忙着進行社團活動的人,也有三三兩兩閒聊的人。籃球部的幾名男生正互相傳球,伴隨着爽朗的笑聲。
而屬於我的機會,出現在決定班委的班會中。
「哪裏哪裏,畢竟是抽籤,也沒辦法嘛。而且,我挺開心能和瑠莉醬一起擔任班委的。你看,畢竟上了高中,周圍都是陌生人,我還挺緊張的。但瑠莉醬不同,我們原本就認識,更容易說話」
是的,或許普通人確實可以避開。但我的右眼是死的,所以根本沒注意到。
「瑠莉醬是大家信任的領袖呢」
那一天,那一刻。
「瑠莉醬已經完全成爲了人氣角色呢」
瑠莉醬儼然已成爲班級的中心人物。她天生開朗的性格和可愛的外貌,總是讓整個班級充滿活力。因此,即便我主動與她交談,也不會顯得突兀。
班委需要兩個人共同擔任。瑠莉醬由於已經成爲班級的中心人物,自然被推薦了出來。她欣然接受,但除了她,沒有其他人願意主動請纓。最終,另一位班委只能靠抽籤決定。
然而,瑠莉醬明顯在躲着我。更準確地說,是在怕着我。儘管我們表面上能進行對話,但總有一道無形的隔閡。然而,當我和班上的其他人聊天時,她總是在遠處盯着我看。不,或許應該說是監視。她在害怕着我哪天突然投下一顆炸彈。
瑠莉醬已經贏得了全班的信任。大家都覺得她值得依靠,開朗活潑,性格又好。
是個好人——大家都這麼認定。
剛剛還在玩鬧的籃球部員頓時跑了過來。我卻無法擡起臉露出一如既往的假笑,因爲我感覺到了,右眼在流血。
一聲驚呼傳來。
「瑠莉醬,馬上就要開班委會了,我們一起去視聽教室吧」
放學後,我主動向瑠莉醬搭話。
義眼歪了,刺進了右眼的內部。眼中的血肉組織被劃破,似乎在出血。
眼淚似乎也要隨着血液流出。
「這不就是有人氣的表現嗎。而且還被推薦當了班委。瑠莉醬真的好厲害啊」
話說到一半,瑠莉醬頓住了。
「嗚哇,砸到了!沒事吧?」
瑠莉醬對我所做的一切,都深深刻進了這隻右眼。
「是、是啊!唔。話說館羽也挺倒黴的。要是有人自願報名就好了」
這是我唯一活過的證明。
「待在這裏,瑠莉醬」
籃球部的某個人嘀咕了一句。
「推薦我多半隻是因爲我話很多吧。比較好說話」
無論小學還是初中,我都沒有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也不記得自己達成過任何成就。要說追憶過往,我的道路上空無一物,連足跡都沒有。
一路上,瑠莉醬不斷關心地問着。而每次聽到她的聲音,我都能感到昨天割傷的手腕在滲出液體。
「話說,剛纔能躲開的吧」
「誒?啊,沒有沒有,沒那麼誇張。剛剛的女生,是在入學式那天向我搭過話。她……唔,有點害羞,她說喜歡我的臉」
「還好嗎?館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