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話 分歧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6130 字
「淺海?」
雖然頭髮紮成了兩束,那雙略顯病態的眼睛卻沒有絲毫改變,我立刻認出了她。而那雙泛着淡紫色的嘴脣也輕輕吐出了我的名字。
反町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指向了花。
「好久不見啊。那花是你放的?」
「嗯,剛剛放的」
「這樣啊」
反町萎靡不振地低語着,彷彿一朵被剔除了所有荊棘的花。曾經銳利的目光,曾經玩世不恭的惡魔般的笑容,似乎都被名爲時間的熾熱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她眼中,我大概也變了樣吧。
我們本來就沒有熟悉到能流暢交談的地步。即便是久別重逢,也無法激起太多波瀾。交織着尷尬的黃昏將我們兩人的影子拉長,與那束花交錯相疊。
「新聞上也報道了,你應該知道的吧?中谷的事」
反町率先開口。我點了點頭。
「她在這裏殺了人」
「先刺傷再勒死。受害者是個無辜的女初中生,聽說她的夢想是成爲一名甜點師。她滿懷夢想與希望的人生,就這麼被中谷奪走了」
沉重的空氣如烏雲般籠罩四周。即便不是當事人,即便與案件毫無瓜葛,依然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得我喘不過氣。生命的消逝,便是如此殘酷。
「中谷以前就一直說,想殺人、想試試。但我一直覺得,那只是玩笑話」
反町自嘲地笑了笑,我無言以對。
「要是真殺了人,不就完蛋了嗎」
「嗯」
確實如此。雖然人類都有慾望和本能,然而一旦被它們支配,喪失自己的意志,就會釀成悲劇。所以人類才被賦予了理性。
然而,我卻無法說出口。因爲我也是個曾經將理性拋棄的人。當大腦被寄生蟲侵蝕,手腳不受控制地行動時,那種意識恍惚、難以抵抗的狀態,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喜歡疼痛和折磨。那天在這裏被中谷和反町欺凌時,感覺真的很棒。而且,反町不需要道歉,因爲你也不是出於惡意,對吧?」
「就是!你剛纔說瑠莉醬現在在哪裏!? 」
那種視線,我已經五年沒有感受到了。那種正常人投來的輕蔑目光,就像在看躲在廚房角落的蟑螂一樣。
舔舐我大腿的舌頭,不斷逼近的粘膜,與吸食樹液的昆蟲沒有任何區別。爲了生存,爲了活下去,只能貪婪地吞噬。畢竟,平時的我們總是被迫剋制,被迫吞下那些自己並不想喫的東西。
這道歉是對哪個時間段上的我說的呢?是小學生的我,還是高中生的我?既然她也提到了瑠莉醬,恐怕是對後者說的吧。
「對了,剛纔那件事!」
後半句話幾乎沒能傳入我的耳中。
那時,我被中谷禁錮,無法動彈,而反町……像玩弄一樣,像侵蝕一樣,奪走了我的嘴脣。那令人作嘔的場景和污濁的空氣讓我的胃翻江倒海。
「喂、喂,淺海」
那場連尊嚴都被撕得粉碎的事件,對於加害者來說,或許確實會感到難受。
那時的瑠莉醬,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我搖了搖頭。
我的懇求不被理會,即使我拼命抵抗,也被強行壓住,最終在最喜歡的人面前,被迫暴露了自己變成漆黑炭塊的樣子。
「我也聽說了深山的事。真是夠辛苦啊」
「誒?」
無論我怎麼僞裝,都無法在同類的面前隱藏自己。就像花螳螂不會把另一隻花螳螂誤認爲花一樣,在反町面前,我不會試圖隱藏。
桌子旁邊放着一個棕色的坐墊。與上次來的時候相比,房間似乎整潔了不少。
我向前傾身,反町本能地向後縮,結果頭撞到了牆上。
反町低下了頭,聲音裏透着一絲稚嫩。
自從小學四年級開始,瑠莉醬就不再來上學,所以等到高一我們已經有大約五年沒見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彷彿透進了一道光。
反町拉着我的手,帶我離開了那裏。
瑠莉醬當時似乎在害怕着什麼,一直監視着我。她大概每天都在擔心我會把那件事說出來吧。
那雙疲憊的眼睛微微顫動着。彷彿要揮散眼眸深處的陰雲,反町站了起來。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找到了比疼痛和折磨更美好的東西。所以,現在我已經不再做那種事了」
耳鳴聲像洶湧的波浪一樣,淹沒了她的聲音。
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了反町的肩膀。
「你剛纔說什麼!? 」
「不,沒關係。當時我很幸福」
玄關裏沒有之前刺鼻的異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菸草味。原本潔白的天花板上,已經染上了一層泛黃的污漬。
本以爲直視過去的罪孽後,終於可以向前邁進,但那個知道一切的人卻突然出現在眼前,感到不安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似乎都在猶豫要不要提起那件事。假裝從未發生自然是做不到的,然而一旦說出口,就會毫無防備地挖出那些早已埋藏的過去。
「就坐那吧」
「告訴我!求你了!我一直在找她!瑠莉醬到底在哪裏!? 」
「所以,沒關係。我也想感受疼痛。而且反町也只是想吸食蜜汁。僅此而已」
「我多少也有點責任。說不定,我本可以在釀成慘劇之前阻止中谷。那樣的話,這個初中生就不會成爲犧牲品了。嘛,可能也是我自命不凡了」
但我並不這麼想。
痛苦、抗拒、哭喊、抵抗……這些感覺,我最喜歡了,它們讓我又舒服又幸福。至少,那個時候的我是這樣。
「即使沒有惡意,那種行爲,也是惡人的行徑吧」
「淺海的媽媽被刺傷了吧?聽說深山現在搬回老家住了。嘛,在本地肯定是沒法繼續生活了吧。正常來說父母都會擔心女兒的安全,選擇隱姓埋名也是理所當然」
我的咆哮在街道上回蕩。往來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投來疑惑的目光。
「所以,你纔在這裏每天放花?」
「是從中谷那聽說的。中谷和深山,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出事的對吧?中谷被捕入獄,大約半年後我去探監,就是那時中谷告訴我的。她說,深山和某位像是負責她的人一起來了監獄,在院子裏碰到了,於是就簡單聊了幾句。那時,深山說『本地待不下去了,可能要搬到母親的老家去住』」
「我對淺海做了很多過分的事。當然,對深山也是」
打開玄關的門時,我瞥見了門牌。反町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解釋道:「啊,我現在改姓了」。
走進房間的瞬間,五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左手邊就是那張牀,那天我就是在被壓倒在這裏。
「啊,怎麼了?」
反町坐在對面的墊子上,靜靜地聽我說話。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透露着寒意,但並沒有打斷我。
「首先……對不起」
「……淺海,你現在還是那樣嗎?」
窗戶的玻璃映出我的臉,這副表情讓我想起了高中入學典禮那天的瑠莉醬。
我害怕這些年來辛苦構築的日常,會在此刻轟然崩塌。
「淺海,我們先換個地方說話吧?」
「我知道了。不做了」
「對!你說她在老家?爲什麼?從哪聽說的?」
「關於深山的事嗎」
乾澀的眼球被閉上的眼瞼輕輕摩挲,帶來令人戰慄的快感,同時也逼出了滾燙的淚水。無可抗拒的幸福和滿足,讓我們徹底沉迷其中。
我們去了反町的家。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裏。
「我們只是被慾望驅使罷了。至少,在這個房間裏聚集的我、瑠莉醬、中谷和反町都是這樣。並不是故意想要欺凌誰,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攝取身體所需的成分罷了。只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
走上樓梯,走廊最深處就是那個房間。之前那個又黑又髒的門把手似乎被換掉了,新的門把手煥發着金色的光澤,在昏暗的走廊中顯得格外刺眼。
我的心臟以令人不適的速度劇烈跳動着。
如果附近有幼兒園的孩子,或者她們的父母的話……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各種不好的想象。
說完,反町與我拉開了距離。
每搖晃一下她的肩膀,反町的脖子就跟着晃動。
「老、老家是哪兒?」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雖然我們小時候就認識了,但誰也沒提過彼此的外婆家在哪裏。抱歉,不是什麼有用的情報」
「不會的!只要知道是老家,就能做更多事。我可以去我們的小學,或者瑠莉醬曾經上過的中學,找那些認識瑠莉醬的老師問問。你看,暑假的繪本日記裏不是經常會寫『在外婆家做了什麼』之類的內容嗎?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
我興奮地說着,反町卻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苦笑着。
「你就這麼想見她嗎」
「嗯。一直都想見。……因爲喜歡她」
說出這個詞的瞬間,那份想要見她的心情變得更加強烈。說出「喜歡」這個詞時沒有任何違和感,心臟也毫無負擔。我的全身彷彿都認同了這個詞和它的意義,瀰漫着安心的感覺。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內心鄭重地蓋下印章,宣告這份情感的無可置疑,渾身充滿了勇氣。
「是嗎。我覺得挺好的。可別輸啊」
雖然不知道反町說的「輸」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話題告一段落,我看了看時間。這時,我注意到櫃子上擺着一個獎盃。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上次來的時候,好像也見過它。
「啊,那個嗎?」
反町注意到我的視線,把獎盃拿了過來。
「我小學二年級時參加了漫畫大賽。就是那時候拿到的」
我從來不知道反町還畫過漫畫。獎盃上刻着「漫畫大賽 銀獎」。我接過來,發現它相當重,光是這個重量就讓人感覺到這是個頗具分量的比賽。
我擡頭看向反町,正想說「真厲害」,卻發現她的側臉顯得異常悲傷。於是我閉上了嘴。
「小時候,我常常嚷嚷着要成爲漫畫家。中谷也經常讀我畫的漫畫,興奮得不得了,說『太厲害了!真有趣!你絕對能成爲職業漫畫家!』」
「這樣啊。那你現在不畫了嗎?」
「不畫了。創作漫畫的快樂,期待他人閱讀的心情,這些東西,全都被丟在某個地方了。不,也許是被遺忘了吧」
我把獎盃還給她,反町接過獎盃,將它緊緊抱在胸前,彷彿在擁抱過去的榮耀。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呢……」
反町沒有打開門,而是打開了旁邊的窗戶。
但我沒有餘力去伸出援手。我只想抱緊瑠莉醬,想牽着她的手。雙手已經被佔據,根本顧不上其他。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時,樓下傳來「砰」的一聲,反町瞬間垂下了視線,顯得有些害怕。我叫了聲「反町?」,她咂了咂舌,自言自語道。
「抱歉,淺海。話就說到這裏吧。玄關由於某些原因不能用了,你能從這扇窗戶出去嗎?跳到那邊的屋頂上,再踩着下面的輪胎就能下去了」
她直視着我。
「瑠莉醬……猶豫了?」
「嗯,應該沒問題」
反町和中谷也一樣。反町侵犯了自己的母親,中谷殺了一個毫無關聯的陌生人。
「我不行的」
「我們四個人,明明都是一樣的啊。全都是瘋子,毫無理智,沒有常識,爲了滿足自己,即便傷害別人內心也不會有絲毫動搖。明明我們都是這種人啊」
「淺海」
「但是,深山並不是沒能殺人……而是沒有殺人吧」
從這裏只能看到隔壁房子的牆。我站起來,從窗戶往下看,果然如反町所說,一樓浴室前有個小屋頂,下面堆着四個輪胎。屋頂的距離剛好夠我從窗戶跳過去。這種程度我應該能行。
「我現在在幼兒園當老師。因爲喜歡孩子,所以一直想做這份工作。吶,反町,你也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吧。還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既然已經刺了手臂和肩膀,爲什麼沒有再刺其他地方?
反町掀開襯衫,回答了我的疑問。
「嗯」
我無法回答,只能陷入沉默。
「吶,淺海」
「無論發生什麼,殺了人就完蛋了。中谷就是這樣,毀掉了自己的人生,也毀掉了別人的人生。但深山不一樣。我聽中谷說,她只是刺傷了對方的手臂和肩膀。到了那種地步,殺人其實很容易吧。因爲那時候,對方已經無法逃跑了。吶,淺海,那次事件肯定被當作殺人未遂處理了吧」
她的眼神陡然變得認真,讓我差點下意識地回答「是」。
「搭檔都有殺人的潛質,我們兩個可真不容易啊」
「居然這個時候回來了」
我剛把腳伸出窗外,突然意識到了這點,忍不住回頭問道。
我只要有疼痛就夠了。爲此,我不惜否定瑠莉醬的努力,甚至威脅她,只爲向她索求那種疼痛。
「一開始,她可能真的想殺人。但在最後一刻,不知道她和淺海的母親說了什麼。然後她猶豫了」
「誒?」
「那就好。各方面都很對不起你」
「中谷也不是那種會殺人的人啊。雖然她很笨,也很單純,但那正是她的優點。我畫的漫畫內容,她全都記得……」
「反町,你已經不畫漫畫了嗎?」
「沒那回事。能和你聊一聊,我很開心」
「是啊」
那雨點已經順着她的臉頰流下。反町把獎盃放回櫃子,擦了擦眼角。
「淺海,你真溫柔」
她的話語像雨點般落下,輕輕搖動着水面。
「我也對中谷說過了啊。我說,別殺人,要戰勝那種衝動,找到發泄的方式。但她輸了。用雙手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我和淺海,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那些瘀傷意味着什麼?也許和她改姓有關。但那充滿絕望的眼神似曾相識,讓我無法置若罔聞。
她白皙的皮膚上,佈滿了新鮮的瘀傷。
「是啊,畢竟用了刀,也確實砍傷了人。應該是這麼定性的」
瑠莉醬確實有那種潛質。這一點我也無法否認。
甚至像是在尋求幫助。
反町瞪大了眼睛,她的身後就是那座獎盃。她默默地搖了搖頭。
這個團體是瘋子的集合體。即使被這麼說,我們也無法否認。
我握緊的拳頭在顫抖。
反町不甘心地咬着嘴脣,瞪了我一眼,但似乎意識到這樣也無濟於事,又無力將視線地垂向地面。
然而,也正是面對過去,才讓我再次確信了自己如今的改變。如果那天的情景再度上演,現在的我一定能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但是,試着聊一聊,說不定會有所改變呢?我媽媽一開始也不理解,但只要好好溝通,遲早會明白的!」
「這樣的父母,怎麼可能支持我當漫畫家」
而且,我也終於學會了懊悔,懊悔自己當初的軟弱。
反町捶打着地板。沒有目標的憤怒和後悔,空虛地迴盪在房間裏。
挖掘過去的記憶,也讓我看到了鍍金外層下的漆黑本質。雖然如今的我終於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但那段過去依然慘烈,實在難以輕易對他人言說。
而瑠莉醬只要能將別人摧毀,什麼都願意做。爲此,她可以把我出賣給反町,也可以在漆黑的房間裏與我交纏時,毫無顧忌地對父母惡言相向。
「但是,深山……沒有殺人」
「嘛,這種事只有本人才知道。但有一點是事實。中谷殺了人,但深山沒有」
「爲什麼?」
不過,確實有可能是這樣。畢竟我一直有個疑問。
反町沒有回答,而是這麼說道。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試試吧。死馬當活馬醫了」
她無奈地苦笑着。
這時,房子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正以驚人的速度衝上樓梯。
「嘛,我的事你就別管了。因果報應罷了」
「啊,等、等等!反町,聯繫方式,給我聯繫方式!」
我把探出窗外的腳踩在屋頂上,穩穩地落地。然後,反町把裝着給媽媽伴手禮的袋子溫柔地遞給了我。
但我不想就這樣分別。
因爲我們是同類。我們都揹負着同樣的瘋狂,是僅僅活着就痛苦不堪的脆弱生命。無論未來我們如何僞裝成人類,總有一天,心靈會被磨損殆盡。到那時,如果身邊尚有彼此理解的同伴,也許能稍微治癒那些傷痕。
我這麼想着,掏出手機遞給她,但反町卻伸出手掌,像是要推開我一樣說道。
「淺海,別再來了」
我只能凝視着那具屍骸緩緩沉入深海,無能爲力。那裏早已是我無力拯救的深淵。
「再見了,僞人類」
最後說完這句話,窗戶便關上了。
隔着房間,我聽到爭吵聲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我跳上輪胎,穩穩地落在地面。
一開始我還覺得輪胎只是恰好放置在那裏,但現在想來,這或許是反町自己準備的逃生路線。畢竟整個過程太過順利,讓我不由得這麼想。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六點半還不回家的話,媽媽一定會打電話來。
「啊,媽媽?嗯,剛剛和朋友見面。抱歉,我馬上回去」
我聽着媽媽叮囑我別太晚的聲音,踏上了回家的路。
戰勝了衝動的人,和被本能吞噬的人。
——我和淺海,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無論怎麼想,我都找不到答案。
剛纔反町的話在腦海中迴響。
分歧點在哪裏?
而殺人的變成了瑠莉醬,我則像被關在蟲籠裏的蟲子一樣,在空無一人的家中苟延殘喘。
這,大概就是活下來的人的使命吧。
到底是什麼造就了這樣的差別呢?
我輕輕按住胸口,踩穩腳下地面。
也許,中谷沒有殺人,反町追逐着小時候的漫畫家夢想。
所以,在另一條世界線上,也許一切都截然相反。
但正因爲找不到答案,我才必須緊緊抓住眼前的現實。
是啊。我們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