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话 空白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140 字
当时我是小学一年级。
那时父亲还在,周末总是会带我外出游玩。
有一次,他兴致勃勃地说第二天要带我去植物园,可因为工作的关系,最终没能回家。我满心期待,得知去不成后,独自一人消沉不已。
这时,平日里很少主动和我说话的母亲,把蜷缩在房间角落的我带上了车。我们的目的地,是父亲曾答应要带我去的植物园。
那是我第一次单独和母亲外出,我记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与父亲在一起时,我累了就会撒娇要他背我,但对母亲却做不到。母亲在我旁边,满脸无聊,我努力开口试图活跃气氛。
那朵花好漂亮,叫什么名字呢。听说只有外国才有呢。
我一边看着花一边发表自己的感想,母亲只是叹着气,勉强附和几声。后来,我因为看花看得入迷,一不留神和母亲走散了。当时我冷汗直冒,但回头一看,母亲正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低头玩手机。
也许是因为松了一口气,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我跑向母亲身边。
即便如此,母亲始终一副无聊的样子,不耐烦的表情纹丝未动。果然,母亲还是讨厌我的吧。
正当我这么想着,准备离开植物园时,遇到了苔藓球的展览,于是我们便一起进去参观。这时,母亲忽然指着附近的商店问我:「要不要买点什么?」
父亲时常给我买玩具或绘本,但母亲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东西。我不知道她能接受的价格范围,同时害怕着被拒绝后会很伤心,于是迟迟没能决定买什么。
看着我磨磨蹭蹭的样子,母亲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我心里越来越紧张,觉得必须快点决定。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个蝴蝶发夹。
这家商店的东西全是手工制作,独一无二。那发夹像宝石一样闪耀,随着光线的变化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想要这个。
我依稀记得,说出这句话时,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会给我买吗?要是让我选别的怎么办?我已经做好被拒绝时说「没关系」的准备了。没想到母亲什么也没说,直接拿起发夹,走向了收银台。
接过母亲递来的纸袋,我打开包装,将发夹放在手心。那像宝石般的光辉映在我的手上,让我深深触动。
虽然那时年纪尚小,但我也明白,这世上绝不可能有这种颜色的蝴蝶。然而,那浓郁紫色中带着鲜亮蓝光的蝴蝶,却在那一天,成了我的宝物。
回家的路上,我戴上发夹给母亲看。母亲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喜欢蝴蝶吗?
那是一段与疼痛无缘的平坦日常。忘记也是理所当然。
我拉开窗帘,让光线涌入。
对我而言,能证明自己活着的,从来不是回忆,而是深深刻入脑海的疼痛。只有那些尖锐到足以留下印记的感觉,才能作为记忆与遗忘的分界线。
「馆羽?」
「那种东西,一定就像这只发夹一样吧」
母亲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头上。
我也看着前方答道:
「比起吃饭和零花钱,我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是你小学时戴的那只吗?」
手中的蝴蝶反射着光,泛起一抹蓝色。那天看到的闪耀光辉,与回忆一起,至今仍卡在的喉咙里,无法咽下,也无法吐出。那种无法言喻的窒息感,始终盘踞不去。
「可是,我活得好好的啊。我从来没有觉得生活不便。妈妈很温柔,也会给我很多零花钱」
瑠莉酱刚才坐过的地方,有一条落下的丝带。
「……那只蝴蝶发夹,是小时候妈妈买给我的」
两者的间隙,是一片空白。
那是陌生的触感。母亲笨拙地抚摸着我的头,动作显得迟疑和生疏。然而,我却感受到了着真切的温暖。
那天的我,究竟想到了什么,又感受到了什么,才会将它当作回忆珍藏至今?
「那是我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出门」
——嗯,喜欢。
我离开瑠莉酱的身体,顿时感受到一阵如冬日寒风般的冷冽,就像忽然打开了暖气房间的窗。
掌心中,是妈妈买给我的蝴蝶发夹。
几乎快忘记了。……不,确实已经忘记了,和妈妈有关的记忆。
「因为,馆羽不觉得寂寞吗?一直一个人在家」
比我高一截的瑠莉酱稍微弯下身子,与我的目光平齐。
只有单纯的欢喜与温暖。
「真的还留着啊」
但为什么,这段记忆却一直留存着。妈妈买给我的蝴蝶发夹,应该没有伴随着痛苦啊。
瑠莉酱注视着手中的蝴蝶,目光里透着一丝怀念。
「……好吧」
这里的一切足够维持生计,为什么瑠莉酱还看起来这么不满,真是不懂。
「瑠莉酱,东西忘了」
「我会试着和妈妈聊聊」
「可是,那些事都是一个人做的吧?我不知道你妈妈的情况,所以没办法说三道四,但把饭菜塞进冰箱然后就撒手不管,这种养育孩子的做法,就像养宠物一样,是不行的」
我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珍藏的发夹。
这不过是一句含糊的承诺,离决心还差得很远。然而,瑠莉酱却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母亲抱过我的记忆。但我记得,那从肌肤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曾让我感受到一股充实。
「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虫笼里,是因羽化失败而死去的凤蝶。
「聊聊?为什么?」
她低头确认了下胸前,然后害羞地接了过去。
「并没有觉得寂寞。家里有电视、游戏,还有书」
我也想知道。
只是,能一直保存着,说明它也许确实很重要。
瑠莉酱露出柔和的微笑,像蒲公英轻轻飘舞的绒毛。
「呐,馆羽,试着和妈妈聊聊吧?」
那份温暖微微渗入心间。热度,从瑠莉酱的身体上传来。
我将丝带递给正准备回家的瑠莉酱。
大概是因为这股热度,让我想起了那些陈旧的记忆。
「不知道」
这个家,从未给我留下过回忆。妈妈几乎不在家,也从未带我出去旅行。每当我走到客厅,了无生气的氛围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着。也许,我其实是个幽灵,包括妈妈,谁都看不见我。我一直都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