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酸甜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641 字
心臟隱隱作痛,我以爲是病了,於是去找樞醬商量。
最近,我總覺得胸口怦怦直跳。心臟不僅跳得更劇烈,有時甚至會像被石化了一樣,連跳動的聲音都消失不見。喉嚨的肌肉似乎失去了力量,舌頭彷彿要滑落進胃裏,這種奇怪的感覺近來頻繁出現。
「是戀愛呢」
樞醬合上手中的課本,閉上了眼睛。她似乎把課本拿反了,顯然根本沒在認真看。
「是不是隻有看到某個特定的人,胸口才會痛?」
「是的」
她一語道破了我的症狀,讓我驚訝不已。看來這種心律不齊的現象,似乎並不少見。
「和瑠莉醬在一起時,胸口就會揪成一團」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說不清楚。
和瑠莉醬一起在房間裏悠閒地待着時,有時候會不經意地對上她的目光。彼此無事可做,擡起頭時偶然交錯的視線,像吸入了輕盈的蒲公英絨毛般讓我心癢。這時,瑠莉醬總會羞澀地微微一笑。每當注視那抹曖昧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便會不自覺地失控,慌亂中只得匆匆垂下視線。
「而且,我總是沒辦法和她好好說話。明明和其他人交談時不會這樣的」
每當我想和瑠莉醬聊天,心中那層守護的薄膜就彷彿被嘶啦嘶啦地剝落,露出弱不禁風的脆弱感情。爲了遮掩這種感受,我不得不封閉起自己的心。
我會刻意壓住聲音的抑揚,努力不讓臉頰放鬆,強迫自己保持一張嚴肅的表情。光是說幾句話,我就又是緊張、又是欣喜,如果這些情緒被瑠莉醬察覺,總覺得非常羞恥,所以我只好拼命逃避,結果反倒連表面的冷靜也難以維持。
明明心裏想喊的是「瑠莉醬——!」。
然而,真正開口時,卻只是一句平淡無奇的「……瑠莉醬」。彷彿不帶任何感情,只是單純地呼喊着這個名字。
「樞醬,戀愛是什麼樣子呢?」
關於戀愛這種東西,我其實一無所知。它顯然不同於讓我渴求和沉迷的疼痛,不同於那種大腦麻痹的感覺。
然而,戀愛這種情感是用以維繫人類生態系統的東西,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也想展開這對翅膀,羽化而出,飛向外面的世界。爲此,我必須尋找並攝取正常人類的自然養分。換句話說,戀愛是羽化成蝶的必需品。
戀愛,是隻有人類纔會誕生的情感。動物和昆蟲的基因中刻着繁衍後代的本能,它們選擇交配的對象時,依據的是身體的契合度或環境的需要,而不是基於戀愛之心。
也許,我真的可以變得正常。
先模仿就好。
「即便是行星,也是在破碎與聚合中變大的。淺海同學,戀愛這種東西,可千萬不能讓它爛在心裏,不然也太浪費了。能夠戀愛,說明你有去愛人的潛質啊」
「瑠莉醬?」
像被蠟封住了一樣,我的話語無法傳達到瑠莉醬那裏。
朝天空舉起的指尖,我相信它們不會折斷。這個世界給我的考驗,總是一點一點不斷磨損着我的身體。
「喂,瑠莉醬?」
「謝謝您,阿姨」
「好啊」
我出了門,小跑着朝目的地趕去。
果然,還是太難了。
有的主人公對「一見鍾情」這種難以解釋的現象深信不疑;也有的主人公謹慎地面對自己的內心。還有些情節描繪了從討厭漸漸變爲喜歡的過程。雖然形式不同,但它們都無一例外通向了戀愛的彼岸。
心中那點疑慮與愁思,轉瞬間被喜悅壓過。
說着,樞醬不慌不忙地翻開了書包。包裏傾瀉而出的是滿滿的少女漫畫。這麼多漫畫到底是怎麼塞進去的?等我回過神來,樞醬的桌上早已被漫畫堆得滿滿當當。
我的舌尖感受着這帶着一絲甜意的酸澀,胸口忍不住怦然跳動。
因此,戀愛是人類該做的事。它是人類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的唯一手段。
「總之,勇敢地撞上去吧!」
『謝謝。那我告訴你地址,不過需要麻煩你一個人來,可以嗎?』
「可、可是撞碎了怎麼辦啊!」
風吹動着我的劉海,每次被風撥到後面時,我都會湊近路邊的鏡子或者窗戶,把頭髮整理一番。
比想象中更復雜難解。
「但是,沒有準備就貿然行動是不行的哦。就像學習一樣,戀愛也需要預習和複習。先從戀愛題材的漫畫開始學習吧。我正好有一些資料,就借給你吧」
『館羽,能過來一下嗎?』
趁老師沒發現,我趕緊把漫畫塞進書包。每一本漫畫的封面都像被壓制成標本的花朵般美麗。我想象着其中的人物會編織出怎樣的故事,胸口不由得悸動不已。
就像那種一生都以『擬態』度日的蟲子一樣。
『謝謝。……對不起』
「戀愛的形態因人而異。形形色色,千變萬化。自己的戀愛到底屬於哪一種,讀一讀這些漫畫,也許能得到答案哦」
瑠莉醬掛掉了電話,我忍不住開口叫住她。
不再扭曲,不再混濁,不再污穢。
雖然不明白瑠莉醬爲何帶着歉意,但掛斷電話後,我立刻開始收拾行裝。
然而,現在我開始覺得,也許她說的是真的。
「愛……還稱不上這種程度吧……」
讀完樞醬借給我的漫畫花了整整一個星期。總體感受是,故事情節大多千篇一律,沒什麼新意。但透過漫畫,能夠窺見戀愛的本質,讓我感覺很不錯。
「喂——?」
抵達指定地點後,我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門鈴。好想快點見到瑠莉醬。
阿姨柔和地笑了,笑容和瑠莉醬一模一樣。不,應該說是瑠莉醬像阿姨。
想象着待會兒就能和她一起喫餅乾,我的心中便湧起一股暖意。我抱緊胸前的紙袋,袋子發出了輕輕的壓皺聲。
登場人物並沒有讓我感到很有魅力。但是,一旦將自己和瑠莉醬代入到那些情境中,我的心就泛起難以平息的漣漪,不由自主將書壓在臉上,鼻腔充滿了紙張如花香般獨特的氣息。
啊,原來如此。這樣就夠了。
如果瑠莉醬在的話,她一定會慌慌張張地把漫畫收起來吧。剛剛,瑠莉醬被同是文化祭執行委員的學姐叫走了,離開了教室。
「如、如果可以的話,我來幫忙!」
即使她不在,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念着她。如果在我那鼓脹的妄想與幻想中扎一根針,恐怕會有藍色的汁液噴湧而出吧。
所謂的戀愛,並不需要伴隨疼痛。無須從窗邊縱身一躍,也無須用自動鉛筆刺向自己。
瑠莉醬曾一邊撫摸着我的頭,一邊無數次地說:「沒事的」。我曾經認爲那不過是漂亮話,就像鎮靜劑一樣,頂多能暫時讓我平靜。
如果是瑠莉醬,她一定會挺身而出吧。這麼想着的同時,我已經舉起了手。
「……嗯?沒事的」
怎麼辦怎麼辦?我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小時。這時,瑠莉醬的電話打了過來。
這,就是戀愛吧。
瑠莉醬離開的瞬間,我鬆了口氣。可緊接着,寂寞感如潮水般湧來,將我吞沒,隨之而來的還有無盡的不安。
雖說現在大家正在準備文化祭,但如果這種場面被老師發現,恐怕免不了一場責罰。
『啊,淺海?到地方了?』
「抱歉!有人能幫忙嗎?我們想從體育館搬些暖爐出來!」
其實,我想直接撲過去,用明快的語調告訴她:「我也想和你一起出門!」。可這話語卻就被心頭那煩人的悸動堵住了。
這是一種遠離異常、普普通通的生活方式。
掛斷電話後,瑠莉醬通過消息應用把地址發了過來。搜了一下,發現那個地方似乎是住宅區內的一棟普通民宅。可能是她朋友的家吧。
健康地,戀愛着。
我連問都沒問,就直接答應了。
「你要出門嗎?我也一起去」
我剛把漫畫收進書包,隔壁班的學生就探進頭來,向我們求助。可此刻我們班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文化祭,並沒有人主動幫忙。
最初接到電話時,瑠莉醬似乎有些驚訝。她和對方通話的語氣,和往常溫柔的樣子不同,多了一絲刺人的冷意。
是瑠莉醬的邀請。會是什麼事呢?
我把手按在胸口,傾聽心臟的跳動。我想知道,它會如何反駁這套理論。如果它無法給出有力的反駁,那便是我贏了。
瑠莉醬表情冰冷地從我身邊走過,徑直出了門。
「嗯,沒問題」
明明令人窒息,卻還是忍不住去追求。
可是,無論等待多久都沒有人回應。就在這時,瑠莉醬給我打了電話。
換好衣服下樓時,阿姨叫住了我,遞給我一包手工製作的餅乾。她笑着說:「拿去和瑠莉一起喫吧」。我小心翼翼地將散發出濃郁香氣的紙袋抱在胸前。
既不把交配視作必需、也不爲繁衍後代而活的生物,在親情之外建立純粹的情感聯結,這在自然界中是根本不可能的。
樞輕快地背起變得輕便的書包,然後開始用手機看起了視頻。
「總、總之我就先借走了。謝謝你,樞醬」
當看到自己倒映出的臉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有多喜悅。
我立刻察覺到,這不是瑠莉醬的聲音。
『門沒鎖,自己進來吧。上樓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面有你心愛的瑠莉醬,快點來吧』
耳邊傳來一陣像隙縫裏鑽出的風般的笑聲。這聲音似曾相識,但當我試圖搜尋自己的記憶,它卻像砂糖做的點心一樣,瞬間融化不見了。
果然,門沒有鎖。我輕聲說了句「打擾了」,脫下鞋子。就在那一刻,一股刺鼻的惡臭差點將我的意識裹走。
我立刻便分辨出,這股氣味是油垢、黴菌和污垢混合的味道。因爲在父親剛離開我們家的那段時間,我家也曾瀰漫着同樣的氣味。
我緩緩邁步,腳下的樓梯隨着我的步伐,發出吱呀的輕響。
走廊右側有兩間房間,銀色的門把手上掛着寫有「Clause」的牌子,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塵,絲毫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而走廊盡頭的那間房卻顯得異常突兀。門把手上的銀色鍍層已剝落,取而代之的是褐色汁液般的固體物質,粘稠地附着在上面。
雖然有些抗拒去觸碰,但想見瑠莉醬的念頭更勝一籌。
漂浮在空氣中的惡臭,被胸前紙袋裏餅乾散發的香甜氣息勉強抵消了些許。
我緊緊抱着袋子,生怕它掉在地上,生怕它消失不見,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在那裏,一定能找到我所追尋的,酸甜的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