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 小貓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781 字
如果一切能就此終結,那該有多好。然而,日子卻依舊斷斷續續地延續下去。
洗完澡後,我正用吹風機吹着頭髮,恰巧與來拿牙刷的阿姨撞了個正着。
「瑠莉,她還好嗎?」
阿姨略顯憔悴的眼睛透過鏡子望向我。
瑠莉醬一直沒有踏出房間半步。我畢竟是寄人籬下,多少會幫忙做做飯、刷刷浴缸,時不時露面,而每當阿姨試圖進入瑠莉醬的房間時,她便會歇斯底里地惡語相向。於是,我成了阿姨唯一能接觸瑠莉醬的途徑。
「我覺得……應該沒事。……對不起」
「館羽沒有必要道歉。不如說我很感激你。雖然不知道瑠莉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只要你能陪在她身邊,我就放心了」
「……嗯」
「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阿姨說完,轉身離去。
頭髮吹乾後,我才猛然想起,最近自己連基礎的護膚都懶得做,於是連忙往臉上噴了些化妝水。
曾經,瑠莉醬還會和我一起確認彼此肌膚的柔嫩,咯咯地笑成一團。依稀記得,那時我纔剛搬進這個家不久。不知她的皮膚,現在是否還光滑如昔。還是說,已經開始粗糙了呢。
水分滲透進皮膚的瞬間,我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溼氣被陽光吹散,憂鬱也彷彿被蒸騰,我踏着輕快的步伐,一步連跨兩階,向樓上走去。
回到房間時,瑠莉醬正在屋子中央,淚流滿面。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連忙跑到陷入恐慌的瑠莉醬身邊。
我想看看她發生了什麼,但在那之前,首先注意到了她腳邊堆積如山的蟲屍。
斷裂的四肢、撕碎的翅膀、扭斷的頭顱。她捧着滿手的昆蟲屍骸,像吸嗅般將臉湊近,再任其滑落至地面。
「好可愛、好可愛……」
瑠莉醬抓撓着自己的頭髮。
「……音樂」
但,那是在只考慮我的前提下。
「館羽……救救我」
就在我躊躇之際,小貓已隨水漂遠。
望着河水沖刷着融化的殘雪,我不禁想象着瑠莉醬跪倒在四肢被切斷的屍體前,淚流滿面的場景。
「全都全都,好可愛,好可愛」
「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覺得,我喜歡把可愛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
彷彿要逃離那些蟲子的屍骸,她伏地爬行至牀邊,將自己藏匿於陰影之中,雙膝緊抱,渾身顫抖不已。看着這樣的她,我的心彷彿被狠狠攥緊,劇烈地疼痛起來。
這或許纔是潛藏於她內心深處的東西。
然而,瑠莉醬卻拼命地搖頭,像個撒嬌的孩子一樣。
前往音樂店的路上,或許是許久未曾出門,我感到些許疲憊,便決定在附近的公園稍作歇息。
「嗯」
可若是忘記了吞嚥,終有一天,瑠莉醬會被慾望吞噬。
「是被弄得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才覺得可愛」
我坐在長椅上,目光凝視着緩緩流淌的河水,思索着今後的事。
那一天,在反町家裏,一直在忍耐的我,重新體會到了疼痛。心底沉睡的慾望因此炸裂,像四散的玻璃碎片一般爆開。我的身體開始更加渴望疼痛,甚至開始將疼痛轉化爲快感。
走近一看,那是一隻小貓。
怎麼辦?我慌亂地翻找口袋,可是,口袋裏又怎麼會有能救助那隻小貓的工具呢。
「瑠莉醬,我要去買點東西,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那雨滴微微顫抖,反射着初升朝陽的微光。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它接住。
「畢竟,這種現象還是挺常見吧,大家或多或少都會有這種衝動。所以,我一直對自己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目睹瑠莉醬痛苦或悲傷的模樣,我便會感受到這份疼痛。而這份疼痛,能將我拉回正常。它是我最後的救命稻草。若是這稻草也斷了,最終,我恐怕會將捨棄這副肉體,視作人生最至高無上的幸福。
「音樂店。想聽點什麼……」
那雙原本美麗如水晶的瞳孔,如今充斥着血絲,彷彿熟透的無花果。水珠從那刺眼的血紅中流出,沿着她的臉頰滑落。
不過,考慮到阿姨送來過一次跨年蕎麥麪,新年應該已經到來了吧。
如果只是睡前想想,倒也不至於這般苦惱。然而,那源於慾望與本能的誘人衝動,卻如寄生蟲般整日糾纏,將生活破壞殆盡。所以才痛苦。
「我害怕自己」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腳踢地面的聲音。
「我想殺了館羽」
果然,唯有這種疼痛是特別的。
瑠莉醬最深的本質凝聚成形狀,掙脫了深淵的束縛,向外爬行。
她仰視着我,那目光近乎哀求。
「瑠莉醬,冷靜一點」
或許,正是這份疼痛,使我即使沒有人類的內心,也依舊殘存着一絲近似於人的痕跡。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與自己的慾望相連。甚至在上課或者和朋友聊天時,我腦海裏想的,也都是該如何破壞自己的身體。
人們好像還創造了「可愛侵略症」這種說法。所以這種衝動也許並不罕見。
「一定,會很可愛吧」
如果把我的忍耐比作忍住不去眨眼,那麼,瑠莉醬的忍耐,便如被強迫着不去吞嚥口中的唾液一般。然而,那種事情終究是做不到的,唯一的應對之策,便是將其定期吞嚥。
她曾發誓要做個善良的人,因此不斷壓抑自己的加虐衝動。
她把臉埋在膝間,聲音如雨滴般落下。
瑠莉醬的雙手像掬起沙土一般,捧起那些斷裂的蟲屍,又讓它們一片片地灑落指縫。
關上門後,我站在門外,期待能聽見房間內些許的動靜。然而,一片死寂。
「誒?」
聖誕節已過去數週,具體多久,我並不清楚。長期把自己封閉在屋內,便對外界的一切失去了興趣。
——她會殺人。
正如我曾親眼目睹羽化失敗的昆蟲一樣,她也無法再相信未來。
瑠莉醬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宛如一塊冰冷的石頭。我輕聲對她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房間。
「我無所謂。之前好像也說過了,如果是瑠莉醬的話……就算殺死我也無所謂」
那溫柔的語調,像羽毛般輕輕拂過我的耳畔。
正當我打算起身前往音樂店時,目光瞥見河水上游,有什麼東西順流而下。
瑠莉醬殘存的人性,正與身爲生物的本能抗爭。那種夾在二者之間、被撕扯得四分五裂的痛苦,我再清楚不過。
而在那一天,這一切遭到了反噬。
瑠莉醬,大概也和我一樣吧。
這種彷彿將臟器全都裹走的疼痛,並沒有爲我帶來快感。
「啊」
若是繼續這樣下去,瑠莉醬會比我先崩潰。
「館羽……我果然,是不正常的啊」
我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無比幸福。一直以來,我都渴求着疼痛而活,而今連快感都一併交織其中,沉溺於此,自然順理成章。
她並不像我那樣,被什麼東西寄生。她僅僅是在本能的引誘下苦苦掙扎。那份掙扎,比我的更加強烈。
她用握過蟲屍的手,擦拭臉頰上的淚水。
「瑠莉醬,冷靜一點」
……好疼。
瑠莉醬,一定也和我一樣吧。
「可是,我錯了,我錯了啊」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
「館羽」
「嗯」
「我知道了。等我回來,瑠莉醬」
心臟驟然一緊。
有人從我的身側飛奔而過。
那人連看都不看,就直接縱身躍入河中。
哪怕如今正值寒冬。
那人勉強抓住了小貓,但湍急的水流使之難以穩住身形。
我急忙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探出身去。
一手緊抓護欄,一手儘可能地將樹枝遞過去。
「快、快抓住這個!」
樹枝並不粗壯,難以支撐一個人的重量。但那人總算藉此擺脫了水流的衝擊,抱着小貓,艱難地爬上了河岸。
就在這時,我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臉,不禁喫了一驚。
對方也和我有同樣的錯愕。
即使剛剛在冰冷徹骨的河水中掙扎了半天,她的臉上也沒有除了驚訝外其它的波動。
「咦,淺海同學?」
「樞、樞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