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嘲笑

如果說，在新聞中看到的殺人犯是惡的化身，那麼善指的就是阻止殺人的人嗎。還是說，報警的人？亦或者是站在安全區滔滔不絕地說教着「殺人不對」的人呢？

這個比喻可能太過極端且輕率，但善與惡的構成，確實存在着巨大的差異。提刀在街頭，隨心所欲地刺死別人，那就是惡人；可要成爲善人，又該怎麼做呢？

有時候，我會不自覺地陷入這種無解的迷宮中，兜兜轉轉，直到夜幕降臨。

轉眼間，距離開學典禮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季節正爲迎接夏天做準備，每日的連綿梅雨浸溼了空氣。紫陽花的莖上，曾經緩緩爬行的蝸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見不到了。

或許只有小時候個子低的時候，纔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實際上，我的意識並未真正改變。

那時，我最喜歡尋找蝸牛，然後用樹枝戳它，耐心觀察它的習性。與其說是蝸牛，不如說是喜歡各種昆蟲。飛蟲有些讓我害怕，但蝸牛、毛蟲以及蛹蟲這種步伐緩慢卻努力前行的小生物，非常讓我着迷。

然而，這些事情，我早已不再去做了。

今天，梅雨仍舊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戶。

館羽似乎感冒了，今天沒有來學校。

我茫然地望着她的空位時，忽然聽到同學提到了她的名字。

「有沒有人去探望一下？大家都跟她關係挺不錯的吧？」

和小學、初中不同，高中裏明目張膽的霸凌並不多見。至少在我的記憶裏，沒有親眼看到過。

然而，儘管直接的排斥減少了，卻多了些表面同情、實則嘲笑的陰陽怪氣。這種陰暗的方式，似乎更常見了。

「哎—？她肯定會說『沒事的啦，真不好意思啦。』感冒而已，還是別管她了」

班上的女生模仿着館羽的語氣說道。

一點都不像。我心裏這樣想，剛好和那個女生對上了眼。

「深山同學，和淺海同學是小學同學吧？」

「嗯，是啊」

「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故事？」

像小鳥般歪着腦袋。

提前發了消息，但並沒有顯示已讀。

我知道，那純粹是我咎由自取，但即便如此，痛苦依然真實存在。

把她吵醒也不太好，我還是等一會兒吧，如果她不出來，我就把筆記放進信箱裏，然後悄悄離開。正當我這樣想着，門輕輕地開了。

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惡人這種存在，是應該被鎮壓、被嫌棄、被鄙視的。

館羽似乎喜歡疼痛。

那絕對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能發生。

說她在老師面前裝好學生，在男生面前拋媚眼。

額頭貼着冷敷貼的館羽，正目露驚訝地看着我。

這種……這種表現……是興趣愛好，還是說，性癖……？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又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呢。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故事？」

如果，我的過去被公之於衆。

但我很清楚。

可是，現在的我，沒有拒絕的選擇。

大概是因爲沒能聽到她們想要的話，周圍的同學露出了無趣的表情。

然而現在，我漸漸覺得，也許這就是館羽的獨特之處。至少，這是我所學不來的。

滿足性癖時會很舒服，但說到底，性癖這種東西還是起源於……性慾的吧。而協助她做這種事的我，又算是什麼呢。

以爲是自己專屬的笑容，卻發現原來對所有人都綻放。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會讓人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被館羽搭話時會感到開心，可一旦看到她與別人交談，卻莫名心煩意亂。那種煩躁若是膨脹下去，就會生出像我這樣的人。

一想到這種可能，我便害怕得站都站不穩。

我從年末開始跑去各種熟人家裏串門，最近終於回家了。

好不容易纔修復的生活，好不容易纔作爲正常人和大家搞好的關係，都會頃刻間化爲泡影。那些面向我的笑容，那些辛苦贏得的信任，全都會隨之消失。

大家最近過得怎麼樣呢？

至於第四次和第五次，已是升入高中之後的事。

館羽很有人緣，總讓人忍不住想幫她。但這種感情僅限於當事人自身。當我看到館羽用那種楚楚可憐的眼神看向別人時，我至今都清晰地記得內心那發黑的嫉妒。

「館羽感冒，難道是因爲，我昨天……用水……」

野水老師說下週或者下下週會更新下部，得加快翻譯進度咯

但漸漸地我意識到，這不是玩笑。

欸嘿一笑，彷彿風鈴作響。

但她是真的悲傷，還是和我一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得而知。

「這樣啊。熱退了嗎？聽說你感冒了」

那種表情，那副模樣，簡直……與沉溺於快感無異。

「站着說話不太好，那個……要不要進來？現在家裏沒人」

昨天也是一樣。由於館羽執意要求，放學後，我們去了廢棄舊校舍的廁所。她拿起一隻水桶裝滿水，然後央求我將她的頭按進去。

這種洞悉一切的感覺讓人煩躁。剛認識館羽的時候，我曾經也像她們一樣，爲了迎合別人而在背後議論館羽。

今天同學問過我的問題，再次浮現在腦海。

「嗯，嘛，也許吧」

困惑時，她會露出小狗般楚楚可憐的眼神。

「哎呀，也沒什麼有趣的故事啊。畢竟她從小學開始就沒什麼變化嘛。很好相處，是個好孩子。不過，又有些太溫柔了，有時候真希望她能稍微任性點」

如果說壞話的人是惡人，那麼阻止說壞話就是行善。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不過還是有點擔心呢。雖然只是感冒。放學後，我去館羽家看看吧！」

當我用鉛筆刺傷館羽後，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變了。班上的同學和老師，都不再向我展露笑容。他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避而遠之，不再接近我。

新年快樂！

說實話，我很想跟別人討論一下，這種像大學生一樣的連休生活還能持續多久，不過總是提不起幹勁。所以暫時我大概還會繼續以這樣的方式到處玩耍吧。

我不禁攥緊了手心，掌中滲出冷汗。

模仿着她的動作，一夥人笑得前仰後合。

「館羽，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明明掛着友善的笑容，嘴角卻露出些許牙齒。這種表情，分明是借貶低他人來維持心理平衡的模樣。一想到小學時的我，也曾用這種醜陋的表情對館羽惡語相向，胃裏就一陣翻湧。

第一次，是因爲我刺傷了館羽的眼睛，那次我和母親一同前來道歉。

現在這些想要背後議論館羽的同學們，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覺吧。

然而，只要有一個人持不同意見，這種聯繫就無從建立。不管班裏的其他人怎麼想、怎麼說，只要我始終站在館羽一邊，館羽就不會被排擠在外。

「沒啊，剛好渴了，下樓倒茶呢」

如果行善意味着制止惡行，那麼我就不得不像這樣去做。

如果拒絕，她可能會像之前把我被虐待的事告訴樞那樣，把她右眼的真相也說出來。

館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壓着自己凌亂的頭髮，露出一抹帶着幾分傻氣的笑容。

「啊，誒？瑠莉醬？」

從兩年前開始，我就陷入了創作的瓶頸期，總是寫不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對自己的作品也沒有信心，甚至完全寫不出來……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

幸運的是，在這個班級裏，我還算有一定的地位。

既然無法得到我的附和，詆譭館羽的計劃自然也就泡湯了。

母親那句「道歉並不能解決問題」讓我至今無法忘懷。每每思索該如何彌補，眼淚便不由自主地湧上。但一想到最有資格哭泣的應該是館羽，我的淚水便戛然而止。而母親，則一直在痛哭流涕。

回顧去年，真的是非常艱難的一年。

奪走館羽右眼光芒的人是我。那我就必須替她照亮那些她再也看不見的前方。

當集體的所有人的意見都統一時，這種團結才最爲牢固。這種絕對的聯繫相當麻煩，因爲它強行構建出「我們是正義，其他都是敵人」的局面。

那段時間真的很痛苦。我不想去學校，甚至害怕出門，總覺得有人會盯着我看。

館羽的家，我去過五次。

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到訪，是爲了繼續道歉。或許是想用次數來證明我們的誠意吧。至於爲什麼沒有去第四次、第五次，則無人提及。

「那，我就打擾一下吧」

或許她正在睡覺吧。

模仿她像小鳥一樣歪着腦袋，像企鵝一樣一搖一擺地走路，像小狗一樣在困惑時眼巴巴地看着別人，模仿她那漏風般吹拂的語調。這些，在我眼中顯得那麼矯揉造作、令人厭倦，讓我一看到她就煩。

這兩次，都是因爲我答應了館羽的請求。

然後按下了館羽家的門鈴。

當我用自動鉛筆刺她，或者掐住她的脖子時，她會含着眼淚懇求我「快停下」。然而，她的眼底卻閃爍着宛如星星炸裂般的光芒，臉頰染上紅暈，嘴角微微揚起。

……真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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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聽到這話時，我以爲她在開玩笑。我還以爲她是在試圖用這種方式，爲我過去的欺凌行爲開脫。

「已經差不多恢復正常體溫了。稍微有點頭暈，大概是睡太多的關係吧」

把今天的課程筆記塞進包裏，我邁步朝館羽的家走去。

懷着這樣的心情，我慢慢踏入玄關。

附：野水老師在kakuyomu發表的近況筆記（2025.1.2）

原本以爲瓶頸期也就持續幾個月，結果這一狀態竟然持續了兩年，這確實讓我非常不安。我一向覺得自己不會輕易放棄寫作，但還是害怕自己有一天可能會停筆不寫了。

去年一整年，我就是在這種狀態下堅持寫作的。

不過到了後半年，突然之間，瓶頸期結束了。

能夠走出瓶頸，真的要感謝大家的支持。你們溫暖的鼓勵讓我感到深深被救贖，真的很感謝大家。

而且，據說連紫式部（《源氏物語》的作者）也曾經歷過瓶頸期。所以像我這樣的普通作家陷入瓶頸也不足爲奇吧。也許，這段艱難的時光是我的作家生涯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現在，我又重新找回了寫作的樂趣。能夠恢復剛開始寫小說時的那種感覺，我感到無比安心。

大家的新年目標定好了嗎？

我今年的目標大概會是「挑戰」吧。

比如鼓起勇氣走進那些雖然感興趣但一直因爲種種原因而沒有進去的店鋪，做一些這樣小規模的挑戰。

當然，結果不作要求。

哪怕第一次進的店裏賣的鬆餅乾巴巴的，哪怕模仿別人染的頭髮顏色太難看讓我想鑽地縫，只要敢於挑戰，那就算是完成了目標！希望這一年可以這樣過。

因爲不太擅長和人交流，也不太會談論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很少更新SNS或者像現在這樣寫近況筆記。不過，我也想在這方面多努力嘗試一下。

雖然算不上練習，但最近在朋友的邀請下，我沉迷於VR聊天。能和各種各樣的人聊天感覺很有趣，但說實話，還是有點緊張。

順便一提，有兩個VR聊天裏的朋友發展成了戀人關係。下次見面時我該用什麼表情呢……

此外，關於去年寫的《不可逆性加虐》的第二部，預計會在下週或下下週投稿。

希望這次能寫出比第一部更揪心、更生動的故事。

這部作品幾乎完全是我的性癖集合，故事情節可能不算特別出彩，但意外地受到了很多反響，真的讓我非常驚喜。

特別感謝爲這部作品寫了書評的讀者們。和評論區的留言不同，我無法直接向你們表達謝意，只能藉此機會對你們說聲謝謝。當然，也要感謝所有閱讀這部作品的讀者們。真的非常感謝你們的支持！

以上，就是新年第一篇近況筆記。

順便一提，我買了三包某偶像遊戲（譯註：應該是pjsk，老師推特天天在發）的卡牌，抽到了畫風不同的簽名卡，所以今年應該是個運氣不錯的一年。

今年我打算全力投入創作，希望能繼續得到你們的支持。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