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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話 善良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801 字

刺中館羽眼睛時的觸感,至今仍鮮明地刻在我的記憶裏。

腦海裏、指尖上,那種粘膩的感覺揮之不去。眼球在強大的作用力下,像揉捏的報紙一樣無力地變形;也像是模具中的果凍,無處可去,只得向外彈飛。

還有,館羽那不成聲的聲音。

她拼命地吸氣,卻吐不出來,痛苦地掙扎着,蜷縮在地上。

反正是開玩笑吧?最初,我是一邊笑着一邊這麼想的。

直到看到她捂着右眼的指縫間滴落的鮮血,我的笑容才僵在臉上。

當時,我只想着自保。怎麼辦,老師一定會罵我吧。父母一定會被叫來學校吧。至於館羽的安危,我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我是個人渣。

心裏的某個聲音告訴我,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刺下自動鉛筆不是我的本意。是腳滑了,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了出去,但忘記了當時正拿着鉛筆……又在爲自己開脫。

說到底,要是沒有欺凌她就好了。

爲什麼會開始欺凌館羽,我還記得一點。

館羽是個愛笑的女孩子。起初,我覺得她人很好。可後來發現,她對誰都笑時,每次見到那張笑臉,我便不由得心生煩躁。

館羽總是察言觀色,跟在別人後面亦步亦趨。

她像輪流給大家倒熱水一樣,依次與班上的人攀談。看到她這樣,我對朋友說:「看,這次又輪到和那個人說話了」。這嘲諷的一句,是一切的開始。

嘲笑變成了暗中中傷,暗中中傷升級爲惡語相向,最終演變成了暴力。

逐漸升級的行爲,並未讓我意識到那是欺凌。上課時扔橡皮戲弄館羽,休息時把她拉進廁所施暴,這一切都成了我學校生活的一部分。

直到奪去了館羽的視力,被迫向她父母當面道歉時,我才終於明白了自己做的事和犯下的過錯有多麼嚴重。

可一切都太晚了。

從那以後,父親開始家暴我。

「瑠莉醬!」

我明明發誓,不會再欺凌任何人,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不是要成爲一個善良的人嗎。那麼,就快點停止這種事。

昏暗的玄關裏,我們聊着天。

……然而。

在那樣的對話中,我如釋重負,淚流滿面。館羽也一邊流淚,一邊握住我的手。

我曾拼命在圖書館裏查閱相關資料,瞭解失明後的生活、義眼的使用方式,以及失去一隻眼睛可能導致的各種障礙。

現在這個樣子,沒有人期望看到。

館羽大概非常討厭我吧,我也不指望她能原諒我。但即便如此,我仍想盡力彌補。

我明明決定要做一個善良的人。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而且,我很害怕。

右眼看不見,會不會讓她的生活變得很不方便呢。

努力成爲一個對他人的痛苦敏感、能夠傾聽他人心聲的人。

「下次,還會來嗎?」

「瑠莉醬」

她跳躍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段時間,我過着充實的生活,完全不像個曾欺凌他人、致人失明的罪人。

「啊……咳……啊」

對不起。沒關係。今後可以和我做朋友嗎?當然。

整理着凌亂衣服的館羽滿身是汗,襯衫緊貼着皮膚,微微透出肌膚的輪廓。她的呼吸依然急促,臉上仍掛着一副迷離的表情,就這麼把我送到了門口。

曾經刺穿館羽右眼的這隻手,只不過是一個包袱,試圖將我拉入惡人的深淵。

無論有什麼理由,欺凌都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從牀上俯視着我的館羽,眼神恍惚地笑了。

和館羽發生命運的重逢後,我爲曾經所做的事向館羽道歉。我和館羽敞開心扉地聊天,終於冰釋前嫌。

「嗯,今天估計不會回來了」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我第一次萌生了直面過去的念頭。

曾經會往她身上潑水、會用自動鉛筆刺她、會用火炙烤她的傷口,還會發出刺耳笑聲的、如同惡鬼般的我,已經被我親手殺死了。

我已經成爲了一個善良的人。

然而,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每次看到館羽的右眼,我都會想起那一天的事。

「館羽的媽媽還沒回家嗎?」

這就是我以自己的方式,去直面那永恆的罪孽的做法。

如果奇蹟發生,能讓我再見到她,那麼這次,我絕不會再傷害她。

快拒絕她。

館羽眼裏含着淚,嘴邊掛着口水,氣泡從她的口中湧出。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捱打很痛。一旦捱打,即使沒有被打,哪怕只是靠近父親,我都會感到害怕。只要目光交匯,心臟便劇烈跳動。那時我才意識到,暴力不止支配着身體,也支配着內心。我開始害怕回家,寧願去離家很遠的神社消磨時間。

想見她,然後清算一切。

館羽翻着白眼。可唯獨右眼卻直直盯着某個點,一動不動。因爲那是義眼。那隻眼睛早已失去了光明。

即使被父親找到,神社裏的神明也會救我。

爲什麼,我正在用雙手掐着館羽的脖子呢。

後來我和館羽分到了不同的班級,從未再說過話,但偶爾會在走廊裏擦肩而過。

我想贖罪。

這不對勁。絕對是錯的。

我已經改過自新了。那天的我早已不復存在。

那由合成樹脂製成的義眼,沒有反射一絲月光,漆黑如墨,吞噬了一切光明,正在黑暗中,緊緊注視着我。

然而。

從牀上掉到地板上的我,緊緊握住自己的包,試圖覆寫掉剛纔掐住館羽脖子的觸感。

館羽的眼睛被我用鉛筆刺傷,這件事瞬間傳開了。朋友、老師,看向我的目光都變了。

「手,停下了哦……咳、咳,怎、怎麼了?不繼續了嗎?」

……我想見她。

但心裏始終有根刺。

我知道,光是道歉無法解決問題,但我仍想道歉。哪怕要跪地磕頭,哪怕聲音嘶啞到發不出聲,也想傾盡所有向她道歉。

館羽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呢。

不對。

「你對別人做的就是這種事」。這是父親的口頭禪。

所以,我想去一個沒有館羽的地方。

那個欺凌他人的我早已不復存在了。我要做一個真誠體貼的善良之人。懷揣着這樣的決心,我細心地將過去的慘劇藏起,就像用蠟塗抹全身,度過了我的中學時代。

有人需要幫助,我一定努力伸出援手。對朋友,我絕不說一句壞話。努力參加社團活動。認真學習。儘量讓自己顯得陽光開朗。對每個人都儘量溫柔。

第一次見到手術後的館羽時,我發現她的右眼恢復了,我差點以爲自己經歷的只是個惡夢。但得知那只是義眼時,我的胸口一陣絞痛。

但,義眼也會流淚。我從書中學到,義眼的淚腺依然活着,會分泌淚水。

初中時,我故意選擇了與大家不同的學校。

館羽,會不會因爲義眼而被欺負呢。

「瑠莉醬的家人也會擔心的呢。好吧,我送你到玄關」

得知義眼也會流淚時,我曾幻想過這一廂情願的場景。真的很希望事情能如此發展。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如此發展,我才一直那麼努力。

我鬆開館羽身上的手,隨即向後跌去。

小學高年級時,多虧母親發現了父親的暴力,家暴才總算停止。即使現在,父親與我之間仍有些許疏離,但我們的家庭總算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很快,我就沒有容身之地了。

「嗯。如果館羽希望的話」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館羽的眼睛。

「爲什麼,停下了?」

直到這時,我纔對館羽感到無比擔心。

全新的開始,成了改變我的契機。

剛纔我們還在掐着脖子,現在卻進行着這樣平和的對話,真是不可思議。打開門,月光淡淡地照亮了世界。

書裏寫道,失去一隻眼睛後,人會失去對深度的感知。飛來的球、駛近的車輛,會變得難以辨認,就像靜止不動般讓人無法察覺。

沒錯,我是一個能做好一切的人。

爲什麼,我會用全身的重量,試圖掐斷館羽的呼吸。

我的手正用力掐住館羽的喉嚨。

人工構築起來的正義感,輕而易舉地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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