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異味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4593 字
反町的家,我來過幾次。
從我家騎自行車過去大約需要二十分鐘。有點遠,但只要沿着繞行道路一直騎,就能到達,感覺上也挺快的。
穿過錯綜複雜的小路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所特殊學校和區政府,反町家就夾在兩者之間。附近還有一家託兒所,所以即使在白天,這一帶也頗爲嘈雜。不知從哪兒傳來孩子們尖銳的叫喊聲,「呀——」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這樣的話,即便真有一聲淒厲的慘叫,大概也沒人會注意到吧。
……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甩開腦中不必要的雜念,我按下了反町家的門鈴。
「喲,總算來了。自從文化祭就沒見過你了」
開門的是中谷。說起來,反町之前提過,現在她和中谷住在一起。可她的父母呢……?
話說回來,爲什麼只穿着內衣?我猛地回頭看了眼來時的路,隨後匆匆跨進玄關。
剛脫下鞋,一股腐臭味就像重錘般襲擊了我的腦袋。那是一種類似腐敗油脂的氣味,彷彿黏在鼻腔的黏膜上揮之不去。我強忍着反胃,問中谷:
「喂,這什麼味道?」
「誒?什麼味道?」
「這裏好臭啊!」
「啊——可能是廚房吧。已經半年沒清理過了」
「哈?」我下意識發出一聲驚愕,而中谷卻彷彿完全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噔噔噔爬上了樓梯。
中谷從小體格健壯,但那是她在道場勤修苦練的成果,結實的肌肉讓人覺得無比可靠。然而現在,她的身體完全被鬆垮的贅肉包裹着。
中谷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推開了門。
我被眼前的慘狀震住了,說不出話來。
腳下堆滿了無數膨脹的垃圾袋,沒能塞進袋子裏的零食包裝和便當盒散落在地板上。甚至還有些便當沒喫完,溢出的調味醬早已粘在地面上凝固成塊。
房間裏那張看似是牀的東西,已經成了一個堆滿雜物的架子。空的塑料瓶排成一列,還有幾罐能量飲料。房間裏詭異的氣味,大概就來自這些東西吧。
「啊,深山,你來了啊,天啊,你真是太善良了,愛死你了。啊,隨便坐吧——」
「果然是這樣啊。哎呀,裝什麼好孩子呢」
但,現在的我不一樣了。
「哦,在這兒呢!這個!文化祭那天找到的。那天分開後,我又回去上廁所,結果在走廊裏看到了它。當時看到還想着,哇,好懷念啊!」
泛着深藍光芒的琉璃色。
反町開玩笑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我無言地偏了偏頭。
「有的吧?比如說,對了,喜歡看人痛苦的表情。一個會把自動鉛筆刺進別人眼睛裏的人,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看到那枚髮夾的瞬間,我便撲向了反町。
琉璃蛺蝶髮夾被反町握在手中,如被鐮刀捕捉的獵物般痛苦地掙扎着。
「我……」
對於反町突然的出櫃,我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能沉默以對。
「哦,回答得挺快嘛」
「不在。我也被爸媽拋棄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
「這是淺海的東西吧?」
反町將髮夾藏在身後,嘴角掛着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就算讓我坐也沒地方坐啊」
「沒有,什麼都沒有」
「隨便坐哪兒都行啊。要不坐我腿上?」
根本無從掩飾。
「啊——是這樣的。我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說完,她一屁股坐到了中谷身上。中谷正仰面躺着喝可樂,被反町這一坐震得發出一聲響亮的嗝。空氣隨之晃動,我差點沒昏過去。
「我和中谷那時候可是太苦了。從上中學起,大家都開始成長爲大人,常識啊、正常啊,這些詞像幽靈一樣天天盯着你。比如,像這樣喜歡女生的話,周圍的人就會對你投來反感的目光,說你不正常。於是,爲了不被視爲怪人,只能拼命隱藏自己的真實慾望,帶着面具活下去」
「毫無理由就拋棄了你?」
她搖了搖頭,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笑了。
「我還算好的,中谷可是每天都想着勒死別人。畢竟,她從小練柔道,估計是那種反彈吧」
「當然不會就這麼還給你吧?得有個交換條件啦」
我曾經無比憧憬的,那份耀眼的光芒,如今卻在昏暗的房間中搖曳不定,顯得格外脆弱。
中谷一邊喫着零食,一邊像是在抗議似的說道。
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反町聳了聳肩。
房間大概六張榻榻米的大小,塞下三個人顯然太過狹窄。更別提滿地的垃圾,不舒服的感覺根本無需多言。
「你到底叫我來幹嘛?」
一聲吸氣聲從我口中逸出。我下意識地想彈開那隻手,而反町饒有興趣地窺視着我的臉。
「真沒意思。那你坐這兒吧,我坐中谷肚子上」
「可是,想勒死別人還是不正常吧。所以,她只能壓抑着這樣的慾望熬過中學。深山你沒有嗎?類似的經歷」
——我啞口無言。
「壓抑太久,可是會有反彈的哦」
我抓住反町的手腕,將那隻手強行扯開。握住時才發現,她的手腕纖細得讓人憂心。
坐在長毛地毯上的反町也是隻穿着內衣。她絲毫不介意暴露的皮膚,朝剛進屋的我招了招手。
「如果能有地方發泄的話,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但現在已經太遲了。我爸媽肯定也不會再回來了」
當我看清反町手裏的東西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種施虐的本能並非由誰教導,而是與生俱來的功能。這是一種習性,爲了規律自己、爲了消除不安而無意識地選擇施虐。
反町一邊說着「放到哪裏了來着」,一邊翻找起堆滿雜物的牀的角落。
話音未落,反町的手已向我伸過來。
那雙熟練的手鑽進我的襯衫,觸碰到我的胸口。
「反彈?」
反町聳了聳肩,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道: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離開了,勉強坐到反町指定的地方,急切地想要把事情辦完。
這種境遇,讓我不禁聯想起自己和館羽。
「吶,深山,你小學畢業後,日子難熬嗎?」
「快還給我」
「你指的是什麼」
「我侵犯了我媽」
這是文化祭時聽她說過的事情。
或許,確實有吧。深藏在我內心最深處的慾望。
「每次眼看就能勒死了,裁判總在最後一刻喊停。真是太讓人憋屈了啊」
沒有什麼慾望。我一路走到今天,只是爲了贖清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深山啊……你還沒放過她啊」
「反町的父母去哪了?一直都不在嗎?」
剛進屋時瀰漫的那股異味,如果家裏有父母,絕對不可能出現。既然她們能夠如此隨意地使用這座房子,反町的父母顯然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之前應該說過吧,這個胖子可是因爲把同學打得半死,直接被停學了哦。說是停學,其實也差不多是退學了。她父母還跟她斷絕了關係,現在寄住在我家」
當我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時,反町撅起嘴,一臉無趣的模樣。
「所以我說過了吧,反彈終究是會來的」
「這根本算不上理由。再怎麼說,那樣的事……」
毫無倫理。
「哎呦,用鉛筆把人串成烤串的人在說什麼呢」
反町把那纖細的手腕放在我的大腿上,擡眼望向我。
「沒辦法呀,我就是喜歡這些東西嘛」
房間裏的溼度,彷彿驟然升高了。
「交換條件只有一個。幫我和中谷發泄慾望」
「……具體是?」
「中谷想勒死別人。所以嘛,希望能有人承受一下她不會致命的折磨。而我的慾望……你懂的吧?」
順着大腿輕輕滑動的手指,蠢蠢欲動地朝我的臍下摸去。即使隔着衣物,那種冰冷的觸感也讓我背脊一陣顫抖。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是我也明白了。
爲什麼反町要把我叫到這裏?
爲什麼她特意把那枚髮夾當作人質?
就在我腦中浮現出那個名字的同時,反町的嘴脣也正好吐露出了它。
「叫淺海來這裏」
那一天的地獄景象,要在此處重現。
反町的要求,正是如此。
懶洋洋躺着的中谷,一聽到館羽的名字,就震動着那鼓鼓的肚子大聲喊了起來。
「淺海!對,就是那傢伙!淺海痛苦的臉,可真不錯啊。平時總是裝可愛的淺海,哭得滿臉扭曲、撕心裂肺的模樣!真想再看一次呢!」
「都——說——了,會還給你的,只要你答應條件。再說了,我可是好心撿到了這個東西,本來就應該被感謝纔對。而且啊,如果真有那麼重要的話……就別弄丟嘛」
反町的身體像枯枝一樣瘦弱。她的脖子,看起來只需稍稍施力就會折斷。真正的問題在於中谷。中谷那巨大的身軀,在這狹小的房間裏就像個怪物。徒手與她交戰並不明智。目光落到衣櫃上,那裏放着一座獎盃。用它把頭砸破,倒是綽綽有餘……
是我,還是髮夾?
只要這道貫穿我腹部的巨大風穴仍在,我和館羽就永遠連結在一起,無法真正分離。
「哎呀呀,這髮夾原來這麼重要啊?」
那一瞬間,我的意識變得清明,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只要不去做用鉛筆刺入眼球那種事,館羽肯定能夠承受。
現在的館羽,恐怕會選髮夾吧。畢竟,她已經漸漸不再需要我了。
反町的一句話讓我猛然回神。
一想到這,腦袋便奇癢無比,恨不得將頭骨撬開,把腦漿直接抓撓個痛快。
送別館羽之後,我恐怕無法平靜地面對這道傷痕。那隻舍我而去的蝴蝶,我肯定無法原諒她,追逐在她後面。然後,抓住她的翅膀,撕裂,再將其貪婪地佔有。
爲了館羽,就算獻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即使那對象,是一隻蟑螂。
總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的支撐。
通訊錄上顯示着『館羽』兩個字,我伸出手指點了下去,撥通了電話。
「吶,好不好嘛?求你了,瑠莉醬」
這雙手,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守護館羽。
「……我去打個電話,你們等着」
我走到走廊,操控着手機。
如今,館羽張開翅膀,正準備振翅高飛。
反町這番話讓我覺得她在貶低館羽,心中一股怒火湧上,幾乎抑制不住想要揮拳的衝動。
……那時,我又會變成什麼樣?
反町心裏很清楚,普通程度的疼痛,是不足以讓館羽崩潰的。那份堅韌,正是由我親手植入她體內的。
這是惡魔的契約。反町嘴角咧開的弧度,像是要撕裂耳畔,讓我不得不這樣想。
聽到那無比相似的說話方式,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就是這樣,別忍着。就算你默默忍耐……又有誰會誇獎你呢?」
反町模仿着館羽的語氣。
當那個持刀男子朝着坐在長椅上的我們靠近時,我就已經察覺到了。比館羽還要先一步。然而,我故意沒有說。因爲,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如果你不答應的話,很抱歉,這髮夾就沒法還給你了。乾脆明天直接當垃圾扔了吧」
聽到我的提議,旁邊的中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而反町卻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眼淚都湧了出來,過了一陣纔開口說道:
正因如此,館羽才下定決心,要活在一個遠離痛苦的世界裏。
「深山,別擔心。那個頭腦簡單的胖子由我來控制。這次不過是發泄而已,不是虐待。淺海如果說不行,我們就停手,所作所爲都會徵求你們的同意」
如果館羽處於我的位置,她會選哪一個?
「……還給我」
握着手機的手顫抖得厲害。
我試圖搶過來,反町卻敏捷地舉起髮夾,將它高高地懸在頭頂。
正因如此,那一天,我賭上性命,從殺人魔手中救下了館羽。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帶着斑駁污跡的木紋天花板上,佈滿了蛛網,盤根錯節,密密麻麻。
「所以,深山,你怎麼想的?我可沒強迫你。選擇權在你手上」
「那、那可不行!」
「是否有潛質並不重要。我已經決定了,不會再弄髒這雙手,不會再用這雙手去傷害任何人」
突如其來的危機,挺身而出的正義。這是贖清我罪孽的最好方式。當然,我也害怕死亡。雙腿顫抖,恨不得立刻逃跑。
「哎呀,現在你的表情真不錯啊,簡直像回到了那時候。果然,深山你纔是最恐怖的。能若無其事地傷害別人。你這種思維方式,完全有當罪犯的潛質哦?」
但我鼓起勇氣,毅然地擋在了前面。我用腹部承受住了那刀刃,從而護住了館羽。
那天花板,多半已經很久沒人打理了吧。
五十步笑百步。這個像豬圈一樣的房間裏,每個人都同樣瘋狂。
還是要館羽?
我曾賭上生命守護館羽,而作爲證明,腹部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刺傷。雖然手術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疤痕卻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
是要髮夾?
「深山啊,你這麼拼命地環顧房間,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耳邊貼着冰冷的手機屏幕,我不由自主擡頭望了眼天花板。
反町瞧着我顫抖的手,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那彎成歪歪的弦月般的笑容,此刻卻莫名讓我覺得很可靠。
「深山,你這傢伙,果然有問題」
「那就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