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話 太陽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剛伸出的手頓時縮了回去。

瑠莉醬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這段時間，我還是照常去學校。不時會有同學問起她爲什麼沒來，我自然不能說出實情，只能搪塞說一直在感冒。

可即便是感冒，整整一個多月都不來上學，也未免太久。大家或許已經隱約察覺到，背後一定另有原因。

樞醬一開始也很在意瑠莉醬爲什麼不來學校，但到了寒假將近的時候，她便不再多問了。

「新年快樂，三連休過得愉快嗎？」

「誒，原來三連休已經過去了啊」

日期的概念變得模糊，彷彿隔着一扇磨砂玻璃在看日曆。

「典型的假期綜合症呢。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樞醬一邊說着，一邊走向土堤，把放在那裏的手機撿了起來，隨即叫了輛出租車。看來她在跳進水裏之前，就特意把手機放在一邊，以免弄溼。我正爲她做事的周到感到傾佩，結果她打了個噴嚏。

「這隻小貓，怎麼辦？」

「帶它去動物醫院吧。雖然不確定能不能來得及，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樞醬輕輕撫摸着懷中那隻顫抖不已的小貓，然而她自己也冷得瑟瑟發抖。畢竟剛剛跳進了冬日的河水裏，這也是理所當然。

「用這個吧」

我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小貓身上。

「謝謝你，淺海同學」

「話說打車和看病，你帶錢了嗎？」

「去了再說吧。錢的話，總能想辦法，可生命是無法挽回的。實在不夠的話，洗盤子也好，幹什麼都行。……話說回來，醫院裏會有洗盤子的活嗎？」

「……應該沒有吧。那個，要不我來出錢？」

我的錢包裏還有五萬日元。這是之前母親給的零用錢，還剩下這麼多。自從我離家出走，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因爲沒什麼花銷，餘額依然可觀。

「謝謝，幫大忙了」

「樞醬……真的很了不起啊」

其實，我更應該去想的，是瑠莉醬在煩惱什麼、在痛苦什麼。怎樣才能讓瑠莉醬得到真正的幸福，怎樣才能讓她綻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樞的步伐與我保持着相同的節奏，嘴角帶着笑意。

「可是，樞醬借給我的漫畫裏，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戀愛」

「是啊，這纔是正常的反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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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謝謝你，陪我忙活了那麼久」

五分鐘後，出租車抵達，我們抱着小貓直奔動物醫院。

「似乎，也有道理」

「嗯」

「答案已經出來了不是嗎。這正是一場美好的戀愛」

樞醬擡起手掌，遮住了太陽。那隻手，就在剛剛拯救了一條生命。

「我也不是能拯救所有的東西，平時既沒有做志願活動，也沒有在進行慈善捐款。只是，可愛的東西嘛，總是讓人忍不住想要幫助它。尤其是貓咪，太可愛了，讓我忍不住想幫助它們」

「沒事。我倒是有些喫驚，樞醬居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這就是所謂外貌主義吧。如果是附着在晾曬被褥上的瀕死塵蟎，又有誰會對那樣的東西生出憐憫呢？」

「不，真的很了不起。而我……怎麼說呢，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希望那隻小貓，也能得到幸福」

我們一邊喝着熱茶，一邊望着雪水緩緩流入井蓋的縫隙。

見我喝完茶，樞醬忽然朝我攤開了手掌。我還以爲是要握手，便伸手握住，結果她笑了起來。然後，她用另一隻手靈巧地取走了我手中的空罐子，丟進了垃圾桶。

當時的我覺得，只要瑠莉醬能夠開心，那就足夠了。與此同時，我也沒有違背自己的本能，這一點也是事實。那一天，在那個房間裏，屬於人的情感，以及屬於蟲子的行動本能，二者摻雜在了一起。

夕陽映照下的街道，比白日裏更顯寂寥。

一顆希望對方幸福的心……。

「如果對自己沒有自信，那就記住這一點吧——只要你有一顆希望對方幸福的心，那份情感便已超越戀情，抵達更深層次的境地。也就是真正的愛」

踏過融雪的積水時，水聲輕輕濺起。那一天，當反町自然而然地奪走我的脣時，傳來的亦是類似的聲音。

如果是瑠莉醬的話，爲她而死也無所謂。

「只要活着就好。只要還活着，總會有出路的」

「之前也說過，戀愛有無數種形態與色彩。但若是非要尋找一個共通點，那便是會將對方置於自己之上。聽你這麼一說，淺海同學，我覺得你顯然符合這一點」

剛邁開步子，樞便帶着幾分捉弄的笑意問道。聽到戀愛這個詞，我的胸口猛然一緊。是因爲心臟突然狂跳，還是因爲心臟突然停滯？從背上緩緩滲出的冷汗來看，恐怕是後者吧。

「我要提醒你，戀愛可沒有那麼簡單哦。如果簡單，就不會有那麼多漫畫以戀愛爲主題了。正因爲它複雜，才顯得格外美麗」

「戀愛的進展如何？順利嗎？」

那時，瑠莉醬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看着那個一邊被施加着疼痛、一邊沉溺於痛苦的我。或許，她正是渴望看到我的這副姿態，所以，我滿足了她的願望。

「我被別人吻了。可卻什麼感受都沒有。憤怒也好，痛苦也罷，那些情緒都未曾浮現。在那個瞬間，我只是單純地接受了這一切。就好像，啊，原來接吻就是這麼回事。你說，樞……我真的，愛着瑠莉醬嗎？」

陷入回憶的樞醬仰望着天空，臉上的表情明朗如盛夏的晴空。

這句話，與瑠莉醬曾對我說過的某句話重合。她也曾說過，如果是我的話，爲我而死也無所謂。

爲什麼要養它呢？它死後，又爲什麼要給它立墓呢？這一切，都是爲了我自己。鳳蝶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對它而言究竟什麼纔是幸福，這些我都未曾想過。

是啊，一直以來，我這個人滿腦子都只想着自己。想着「想要戀愛」，想着「想要成爲人類」。我只是盯着自己的目標，而看不見其他一切。

等到所有手續辦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並不是「我想被瑠莉醬殺死」。

我回想起，自己曾經撿回了一隻鳳蝶幼蟲，後來它因羽化失敗而死。

「哪有，我要是真的了不起，就該在它掉進河裏之前救它」

我和樞一同用目光追隨着風中流動的雲朵。

夕陽的餘暉映在樞醬的眼角，染上淡淡的紅色。

「真是個刺激的話題呢。不過答案應該是否定吧。我可能會因爲自己不夠忠誠而厭惡自己，甚至感到痛苦」

「對樞醬來說，如果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還能和別人接吻嗎？」

「不過，太好了。瑠莉，還好好地活着」

「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畢竟我只是個普通人」

「不太順利」

本以爲她會把這隻小貓帶回家照顧，結果她走出醫院後，立即聯繫了動物保護機構，希望能讓他們收養小貓。

「瑠莉醬也差點被別人吻了，胸也被摸了。可我卻沒有生氣。雖然也有些震驚，但我的頭腦一片空白，甚至默認了眼前的光景」

我哈着氣，想溫暖自己凍得發紅的雙手。這時，樞醬從自動販賣機裏買了一瓶熱茶，遞給了我。

「淺海，你的戀愛……真是相當成熟啊」

她早就是人類了。既非昆蟲，也非蜘蛛。正因她擁有一顆完整的心，她纔會一直痛苦。她和我，並不一樣。

幸好醫院並不忙，醫生很快就給小貓做了檢查。診斷結果是體溫過低和營養不良，但並無生命危險。醫生說，只要接受治療並住院幾天，它就能恢復如初。聽到這話，樞醬終於鬆了一口氣。

「剛纔那隻小貓，會幸福嗎」

感謝樞的話療

「啊，方便的話可以和我傾訴一下哦」

「從小到大，我一直夢想着養一隻貓。但是，我爸媽堅決反對養寵物。我甚至想過偷偷在壁櫥裏養一隻小貓。可那樣的話，貓一定不會幸福吧。所以還是放棄了」

這或許就像鏡子裏的東西。形狀和色彩同本體一模一樣，只有方向截然相反。我的戀情，也許就是這種類型。

……瑠莉醬和我，是不一樣的。

我搖了搖頭。

「這算是成熟嗎？我不知道。當時明明可以逃跑，我卻沒有那樣做。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也許，是因爲瑠莉醬……她在期望着那樣吧」

她準備親自送小貓過去，而我也決定陪她一起。

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