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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話 概率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106 字

回到家後,我泡在放滿浴鹽的浴缸裏,不經意間看到自己白皙的手臂,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我出生的時候,這肌膚是什麼顏色的呢?不是從媽媽身體裏排出的那一刻,而是作爲生命的細胞紮根的那一瞬。若是順着生命的源頭一路溯流而上,思考便會如同被水槽吞噬的水流一般,在腦海中盤旋不止。

明明知道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可身處這醫院般被白色填滿、徹底漂白的空間,我的內心卻渴求着某種不安,亦或是某種好奇。

館羽在家裏,也許一直都是這樣吧。把自己比作蟲子或動物,唯有藉助現存的生命作爲參照,才能勉強確認自己的存在。否則,水面之下浮現出的那隻手,便會漸漸失去輪廓,最終化作一灘黏稠的溶液,消散不見。自我變得像海綿一樣,徒有高度和深度,卻毫無重量。然而,一旦捏碎,又會如洪水般湧出些什麼。

從喜悅和悲傷這樣的感情,到混雜着謾罵蔑視叱責自嘲的強烈思緒,源源不斷地從我的意識深處滲出。爲什麼我的身體裏,會儲存這麼多的色彩呢?尋找這些色彩的來源,這種行爲大概就是俗稱的面對自己吧。

換氣扇附近,一隻蚰蜒在爬行。它用細小的足尖戳弄着牆壁上的水珠,每次水滴滾落,它都會驚慌失措地竄動起來。我用手一碰,它就僵住不動了。我把它的一條腿扯斷,它開始拼命掙扎。

明明只是失去了衆多腿中的一隻,爲什麼它會如此厭惡呢?既然那麼多餘,不如送給那些已經無法用腿走路的同伴吧。

不,它是無法送出去的。無論再怎麼多餘,自己的腿,終究只能由自己來操縱。

我把斷成兩截的蚰蜒屍體衝進水槽。它與我的思緒混雜在一起,被漩渦吸走。我起身離開了浴缸。

「媽媽,能打擾一下嗎?」

我吹乾頭髮,向客廳里正準備睡覺的媽媽搭話。

時鐘已經指向十二點。媽媽合上雙手捧着的書,放在膝蓋上。

「怎麼了?」

做了多年母親的人,似乎對女兒的心思格外敏感。她一臉認真地等待着我開口。

我不想坐在沙發上,便有些侷促地站在媽媽面前,直接開了口。

「媽媽還記得我刺傷館羽的那天嗎?」

「記得啊。怎麼了?」

「那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用自動鉛筆刺到她的。當時我和館羽扭打在一起,摔倒了,結果就……不小心刺中了」

「這樣啊」

她的語氣溫柔,但表情沒有變化。這大概是因爲安慰我,就等於沒有站在館羽那邊吧。畢竟我也做了這麼多年媽媽的女兒,我明白。媽媽就是這樣的人。

「是不是有些不安?會有這種感覺也很正常。媽媽每次從醫院回來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心情。但是,瑠莉不用不安哦。因爲瑠莉是個好孩子」

僅此而已。

不。

「那時候,我心裏只考慮着自己。但過去了那麼久,我終於意識到了。比我更痛苦的,其實是媽媽。媽媽明明只是正常地生活着,用心養育的女兒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欺凌同學,甚至導致對方失明。媽媽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還是無數次低頭道歉」

「還有,謝謝你,媽媽。謝謝你養育了我。能成爲你的女兒,真是太好了」

媽媽招手讓我過去。

我把頭低到幾乎能看到自己的肚臍。

直到最近,我都是崩壞的。我那被反町和中谷挖掘出的本質,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貪婪,毫無品格,像野獸一樣。

我無法相信自己,也無法相信這個世界,害怕與他人接觸。我對媽媽說了多少次過分的話呢?

父母,應當愛自己的孩子,應當負起責任,將孩子養育成人。

我擡起頭,看到媽媽露出了爲難的笑容。這種試圖大事化小的笑容,曾經無數次拯救了我。

你的教育沒有任何錯誤。你的愛確確實實傳遞到了我的心中。

「真的,對不起」

「所以,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遲早的事。我總覺得,遲早會變成那樣。我對館羽做的一切都是事實,所以……纔會變成那樣吧」

被家人深愛,被人羣接納。成長環境無可挑剔,沒有任何讓人扭曲的因素,那我究竟是在哪一步變得扭曲了呢?

「對不起」

我們母女倆去館羽家道歉的次數,多到一隻手都數不過來。每次我從學校回來,媽媽都會立刻拉着我上車前往她家。

「媽媽啊,從生下瑠莉的那一刻起,就決定要把人生奉獻給這個孩子了。這是父母的使命,也是責任。孩子本來就是因父母的決定纔來到這個世界的,所以既然生下來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愛孩子,一定要讓她幸福。這是瑠莉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我就一直想着的事。所以,沒事的」

我伸手環抱住媽媽的背。

即便如此,我能從房間裏走出來,都是因爲館羽。

和已經流不出眼淚的我不同,媽媽的眼淚似乎從未乾涸。我記得,即使我們已經去了五次以上,媽媽依然流着大顆的淚珠低頭道歉,而館羽呆呆地看着她。

這樣的衝動、願望、慾望,我怎麼可能興奮地告訴別人呢?只能隱藏、咬碎、遺忘,深埋在心底。這樣的過程,又是何等的痛苦。爲了塑造出一個融入日常、能夠與常人交談的自己,我究竟耗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呢。

反町和中谷的笑聲,還有館羽的哭喊聲,再次在腦海中浮現。

我不敢直視媽媽的臉,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低着頭,慢慢走近。

那麼,這一定就是真正的我了吧。

「可是,我欺凌了同學啊。我有着傷害別人的潛質啊」

只是,我恰好踩中了那極小的概率。

「瑠莉,孩子是不需要向父母這樣低頭道歉的」

沒有原因。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這一定就是所謂的「突變」吧。

所以,我想告訴她。

「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

贖罪也好,洗刷過去的行爲也好,都必須要去努力,否則就不能實現。對他人溫柔,把自己放在第二位,看到有困難的人就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這些或許是僞善,但對於曾經刺傷、灼燒、溺水他人的我來說,即使是這種僞善,也讓我痛苦到彷彿身體要被撕裂。

「嗯」

「但現在,你和館羽不是已經成爲朋友了嗎?媽媽看得出來,瑠莉非常重視館羽。媽媽不太瞭解館羽家的情況,但還是第一次看到瑠莉那麼拼命地請求,所以才決定把館羽迎入我們家的。這次也是,瑠莉爲館羽做了很多事。如果沒有瑠莉,館羽可能已經——」

「瑠莉,沒事的。因爲,你已經從房間裏走出來了」

——瑠莉醬,非常了不起。

「欺凌別人絕對不是好事。但正因爲有過欺凌別人的經歷,瑠莉才知道被欺凌的人會怎麼想。瑠莉變成了一個能理解他人痛苦的人。我覺得,這意味着瑠莉今後一定能拯救很多人」

「沒事的,瑠莉,沒事的」

從你肚子裏生出來的,恰好不是人類。

她沒有說完最後的話。但我和媽媽都明白。

即使我是異常的,即使無法被理解,那份努力也不曾改變。而這份爲了變得普通而付出的努力,得到了館羽的誇獎。

「媽媽……」

館羽這樣的人,之所以在生命的驅動力這一點上,與他人有所不同,正是因爲成長環境的殘缺。家庭的破敗,外界的欺凌,使得她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扭曲。言語的暴力、情緒的攻擊令人產生恐懼,而恐懼足以摧毀人的認知和價值觀,甚至剝奪感受幸福的能力。

所以,館羽的結局是必然的。被我這樣的惡鬼欺凌,被那個像垃圾一樣的母親當作蟲子般豢養,最終一步步走向崩壞。

我沒想到,向親生父母低頭會這麼讓人難爲情。明明我不該有資格感到羞恥,畢竟在學校裏我像惡鬼一樣欺凌別人時,這個家裏卻始終有媽媽愛着我。正是這種背景,讓我的道歉顯得虛弱無力。

父母的手,竟是如此溫暖。從父母那裏得到的鼓勵,竟能成爲如此強大的前進動力。媽媽一邊撫摸着我的頭,一邊輕聲呢喃着「沒事的」。

根本不可能找到答案。

那麼,我呢?

「但是,刺傷她是事實,欺凌她也是事實。我說了很多過分的話,潑她水,脫她衣服,還和朋友一起嘲笑她」

因爲,我一直都在忍耐。有多少次,那些同學被我幫助後鬆了一口氣,輕聲向我道謝,而我總會凝視着她們的脖子。那與生死最遙遠的表情,如果出其不意地將其瞬間斬斷,一定會噴出美麗的噴泉,將整個教室染成紅色吧。雙手試圖觸碰已經不存在的脖子,逐漸模糊的意識拼命地想要閉上失去的眼睛,拼命地想要用失去的嘴巴發出悲鳴,卻只是徒勞地掙扎,直至一命嗚呼。

至此,確認完成。果然就是這樣。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沒向媽媽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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