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身影

每當我看着孩子們的笑臉，就覺得時間這個概念格外殘酷。

那些在挖沙子和堆積木的孩子們，隨着時間的流逝，也會逐漸對這些活動失去興趣。鏽蝕的價值觀和好奇心，在秒針的滴答聲中慢慢消磨殆盡，曾經能讓自己發笑的事情，也漸漸變得無法再笑出聲。

如果時間能夠停滯，那麼所有人也許都能保持純真，迎來一個無憂無慮、充滿美好的世界。爲什麼時間要流逝，人類要衰老，最終走向死亡呢？

「老師，小由美哭了——」

袖子被輕輕拉扯，我回過神來。低頭看向腰際，作爲班長的啓太正鼓起像年糕一樣的圓臉看着我。

我跑向正在玩躲避球的孩子們，發現小由美正在抽泣。和她關係很好的小春奈似乎很擔心，然而其他男孩子們卻毫不在意，繼續進行着比賽。

「小由美，怎麼了？」

我蹲下身子，與她平視。

「被土筆組的小孩用球砸到了」

旁邊的小春奈一邊揮舞着玩具手杖，一邊告訴我。她的目光投向別處，臉上帶着些許不高興，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吧。在這個年紀，對他人表現出溫柔還是一件讓人害羞的事情。而隨着年齡的增長，這樣的行爲會逐漸成爲常識，被冠以體貼之名，深深紮根於心中。

「原來如此。謝謝你告訴我」

我摸了摸小春奈的頭，她鼓起了小鼻子，驕傲地挺起胸膛。

「小由美，很痛吧？」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淚水。只是，她還不懂得如何應對疼痛，只是重複着流不出水分的哭泣動作。

「要不要去那邊休息一下？」

我拉着她的手，指向體育館那邊，但小由美搖了搖頭。

啊，孩子真是純粹。大人如果哭了，通常會覺得羞愧，趕緊離開這裏。但對小由美來說，不能參與遊戲，或許比被球砸到更讓她感到心痛。

然而，玩躲避球的大多是男孩子。即使她參與，也可能會再次被球砸中。

「好，那老師來幫你接球，接住後小由美來投球。大家，老師也可以加入嗎？」

我舉起手，男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我跨過沙坑的界線，進入場地。來吧！我張開了雙臂。那邊，男孩子們已經開始比賽誰能第一個把球砸中老師。

那些平時不太聽話的孩子，不知爲何都會乖乖聽從山本老師的指示。因此，她在老師們之間被稱爲「孩子們的魔術師」。但我認爲，這並不是魔法，而是因爲她打心底裏喜歡孩子們。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從這個年紀開始，就學會了接受無奈的現實。小由美在各個方面，都比周圍的孩子顯得稍微成熟一些。她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學會了壓抑自己的任性和慾望，因此有時會露出寂寞的笑容。

「可是如果媽媽這時候來了，我就不能和小淺道別了，還是算了吧」

「啊，啊!? 」

「真是可靠呢」

「這樣啊」

我把蜘蛛放在指尖上。長長的腿和黃黑相間的顏色，大概是隻幼小的絡新婦蜘蛛。它用腳好奇地戳着我的指尖。

「我都說了沒事啦，這麼叫就好」

這時，小由美大聲說道。她用哭腫的眼睛瞪着男孩子們。

這樣想着，就連時光無情的流逝，都似乎可以被戰勝。

時間這個概念確實殘酷。可若是時間停滯不前，或許纔是更殘酷的事情。

「小由美，過來」

「誒？爲什麼？」

「我討厭蜘蛛！」

「媽媽還在工作」

「蜘蛛——？」

「老師！我馬上來救你！」

「那，小淺，你是在偷懶嗎？」

「你今天的躲避球也很厲害呢。男孩子們都嚇了一跳」

「耶！打倒老師了！」

「小淺不是也有工作嗎？……啊，不對，是老師」

她把球投給了我，我迅速接住，輕輕扔向附近的一個孩子。那孩子嚇了一跳，沒能接住掉在膝蓋前的球。

她撅着嘴說道。那份尚不成熟的體貼和充滿暖意的溫柔，讓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想看到這些孩子成長爲大人，展開他們美麗的羽翼，飛向外面的世界。

「真是的！老師，都怪你那麼快就被打倒了！」

「只要多練習就行，很簡單啦。下次我教你」

在花壇旁，一個小小的身影靜靜地坐着。我走過去，輕聲喚道。

「真的嗎!? 太好了！啊，我現在去拿摺紙吧」

「那老師也在這裏陪你等媽媽吧」

然而，小由美竟然接住了它。她緊緊抱住那個連我都接不住的球，然後朝我喊道「老師！」並把球扔給了我。

山本老師爽朗地笑着，她是這裏的資深教師，已有九年工作經驗。自從我作爲幼兒園老師來到這所幼兒園，已經過去了一年。剛入職時，她教會了我許多事情，給了我很多幫助。

「有你幫忙真是太好了，我還得準備下個月的家長通訊呢。真的可以拜託你嗎？」

「啊，蜘蛛」

「真的嗎？那就拜託你啦」

「孩子們都已經送上校車了」

確實也有孩子會像她這樣。

「因爲好惡心啊」

「如果小淺又被砸中了，我可以來救你哦」

「和小由美聊天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哦。對了，小由美，今天摺紙課上你折了千紙鶴吧？折得真棒，老師都折不了那麼漂亮呢」

夏日的微風輕輕拂過鼻尖。幼兒園門前，一對牽着手的親子緩緩走過，小由美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

「謝謝你，淺海老師。對了，剛纔森田老師提到，沙坑已經清理完了，所以不需要幫忙了」

我故作調皮地把食指放在嘴邊，小由美鬆開了抱膝的姿勢，雙腿伸展開來。她一邊晃動着腳尖，一邊說道。

看着孩子們的笑臉，我不禁再次感慨。

自從來到這所幼兒園，她一直是我的榜樣。

「老師，完全不行嘛！」

這話要是小由美說的倒也罷了，本不該由我說出口。只是，一隻不知從哪兒垂下來的蜘蛛，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們手拉着手，歡呼着舉起雙手。小由美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起來，彷彿剛纔的哭泣從未發生過一樣。

「太好了！小由美，謝謝你！」

「當然」

這些小小的生命，散發着無窮的活力，蘊含着一種不可思議的能量。

「小由美的媽媽還沒來呢」

我接過山本老師的工作，向等待家長接送的孩子們打了聲招呼。過了兩點半，大多數孩子已經被家長接走了。我在點名冊上一個個打勾，最後只剩下一個孩子。

我也想成爲這樣的老師。

不過，我覺得這樣成熟地看待事物，未免有些可惜。

即使工作結束後，山本老師仍會興致勃勃地分享今天發生的事情，分享孩子們帶給她的感動。她總是滿臉開心地將這些日常點滴與孩子們的成長聯繫在一起。明明每天要處理那麼多事務，應該早已疲憊不堪，但她總是保持着微笑。

一名個子最高的男孩把球扔了過來。對於一箇中班的孩子來說，這球速相當快。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將球彈開。

「叫小淺也沒事」

小春奈在一旁發出了噓聲。我意氣風發地上場，沒想到被一擊即中。真是太丟臉了，臉上頓時熱了起來。

「可是，園長老師說過，叫老師的名字時要正式一點」

「嗯。你看」

我招手示意，小由美揉了揉紅腫的眼睛，走進了充滿活力的球場。

「這樣啊。不愧是森田老師，做事真快。那我來幫忙送剩下的孩子吧」

我垂頭喪氣地走出球場，對自己欠缺的運動神經感到無奈。

「哈哈，對不起！不過，多虧了小由美，我得救了！小由美真帥！」

「有淺海老師這樣的人在，真讓人安心」

「那是當然的啦。我躲避球可是很強的」

男孩子們再次瞄準小由美，扔出了球。比剛纔砸向我的球速更快。

我之所以選擇成爲幼兒園老師，而不是保育員，並不僅僅是因爲我喜歡孩子。保育員從孩子剛出生就要照顧他們，某種程度扮演着母親的角色。但我並不知道母親應該是什麼模樣。因此，我選擇了成爲幼兒園老師。

與培養基本生活習慣的保育園不同，幼兒園更偏向爲小學奠定知識基礎。

生存其實很簡單。只要好好喫飯睡覺，人就不會輕易死去。但這只是從生理的角度來說的。

即使身體活着，心如果腐朽，人也會死。所以，我不想只是教孩子們生活習慣，更想教會孩子們如何讓自己的心靈充實。

小由美還在看着我手指上的蜘蛛。我溫柔地對她說：

「老師其實挺喜歡蜘蛛的哦。雖然有些人覺得它們噁心，但其實它們是很厲害的蟲子呢。你看」

我把手指倒過來，蜘蛛瞬間掉了下來。但它從尾部吐出的細細絲線，像救命繩一樣，把蜘蛛和我的手指連在一起。蜘蛛急匆匆地順着絲線爬回了我的指尖。

「好厲害！它什麼時候吐的絲？」

小由美眼中閃爍着驚奇的光芒，湊近看着蜘蛛。

「蜘蛛走路的時候，總會從身體裏不斷吐絲。所以即使被風吹落，也能靠這根絲回到原來的地方。這叫做書籤絲哦」

「誒——它一直吐絲嗎？不會累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也會累呢。所以它們才需要喫很多東西，總是在到處找食物」

「對了，蜘蛛也會喫蝴蝶的吧！前幾天我在家裏的院子裏，看到有隻蝴蝶被蜘蛛喫掉了，所以我討厭蜘蛛！」

「蜘蛛什麼都喫，有時候也會喫蝴蝶。不過，蜘蛛被稱爲益蟲，是非常好的蟲子哦」

「益蟲？」

「益蟲能幫忙喫掉害蟲。蜘蛛會喫掉那些對屋子和人類有害的蟲子。所以，即使在家裏看到蜘蛛，也儘量不要傷害它們哦」

「唔……明明會喫別的蟲子，居然還是好蟲子，好奇怪啊」

我把蜘蛛遞給小由美，她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蜘蛛在她小小的手指上老老實實地趴着，腿舒展開來。

「小由美喜歡蟑螂嗎？」

「討厭！好惡心！」

「小由美的心意讓我很開心。不過，對不起哦。老師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明明是朋友，也會喜歡嗎？」

但總會有生命因此得救。

願你長大後，依然不會忘記這份希望與好奇。願此刻的經歷，能爲你的人生帶來更多豐富的色彩。

拯救了別人，又立刻消失無蹤。

「啊，媽媽！」

「哈哈，是嗎。那我贏了呢」

「那個人啊，也像蜘蛛一樣。她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會留下一縷縷絲線……她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她帶來的回憶、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她的每一份感情，全都留給了我，至今還緊緊纏繞在我的手上，揮之不去」

「小淺會和由美結婚嗎？」

「誒——!? 」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忍不住笑了。

即使向夏日的晴空發問，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那再見啦！小淺！」

小由美溫柔地包裹住那隻蜘蛛，臉上浮現出誇張的決意。但對她來說，這正是她當下真實的想法吧。活在當下的這份執着，是如此耀眼奪目，足以照亮未來的道路。

我的視線被一層薄霧籠罩，慌忙擡手擦了擦眼角。

「這樣啊……那由美也要喜歡上蜘蛛！」

是留戀，還是後悔呢。我的願望，只是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手。想要呼喚她的名字，向她道謝，然後讓她看看現在的我。

重疊的身影，在我眼前浮現，我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也要和那個人一起玩耍嗎？」

與喜歡的人見面時所做的事，被稱作「玩耍」，這種天真無邪的感覺讓我不禁覺得可愛，不由自主地將手輕輕放在了小由美的頭上。小由美眯起眼睛，似乎有些癢癢的，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從小由美手中滑落的蜘蛛，匆匆忙忙地爬進了草叢的陰影中。

「那也是蜘蛛的功勞哦。小由美討厭的蟑螂，會被蜘蛛努力地捕捉並喫掉」

「嗯」

「唔，還是喜歡小淺更多一些」

「有更喜歡蜘蛛一點嗎？」

聽我這麼說，小由美鼓起了臉頰。

小由美扭扭捏捏地糾纏着手指，小聲說道。

「不是哦。是朋友」

多虧了你，我現在還活着。懷揣着憧憬、夢想和願望，作爲人類繼續活下去。

你到底，去了哪裏呢？

——自從瑠莉醬消失，已經過去了五年。

小孩子有時候會冒出一些讓大人始料未及的想法。

「嗯，再見，小由美」

「不會哦。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她了。現在，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

即使那種行爲會被貶爲捕食。

夏日的晴空，夾雜着鳥兒的啁啾聲，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我揮了揮手，目送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它們老是在家裏出現，真的好惡心。不過，最近倒是沒怎麼見過了」

「那，我們三個人一起結婚吧！」

即使那種行爲足以被稱爲殺戮。

「由美最喜歡小淺了！」

「那個人是誰啊！男朋友!? 」

小由美突然站了起來，手中的蜘蛛從她掌心滑落。她已經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小孩子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對一切都全力以赴，正是這副模樣深深觸動着我的心。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小蜘蛛」